火鸟
风仔到前台去还钥匙,今天没有人叫外卖,今天是很普通的一天。除了常客,来了个新面孔的光头,光头纹花背,毛发稀疏,胸口有骇人的疤痕。他话很少,推开风仔的门,脱完自己的衣服,又把风仔脱干净。风仔问,老板要怎么做,光头就按着他的头,要风仔给他舔。之后他们抱在一起,躺在狭窄的按摩床上。光头只是那样搂住风仔,手摸着他胸口,没有插进去。他们短暂地睡了一觉。
光头是最后一个客人。风仔已经二十七岁,躺着的时候很快感觉疲惫,屁股磨着光头那玩意,说,老板,在想什么。光头不讲话,嘴贴着他脖子,闻他身上的味道。风仔即将意识断裂,想到老金总说他这样的人,平时爱给人当便宜妈,长得也像女人,被搞了还不会怀孕,大把男的喜欢。光头揉他的胸,嘴里好像蹦出个名字,风仔没听清,只是哼哼两声,睡过去。
下班的时候,S半岛的招牌还亮着,岛字里的山早就坏掉,变成鸟。风仔就蹲在鸟的下面抽烟,把没剩几根全都抽完。他问老金,不修了吗,对沉默的灯带努努下巴。老金说,要修,要修,叫了好几天都他娘的没人来,自己修好了。风仔说我不会搞的。老金说,没指望你,上次宿舍的热水器是不是阿乐弄好的,阿乐会搞电工。
风仔吸完烟,站起来,离鸟更近一点,他像鸟的一只纤细的腿。那要给阿乐支付工钱,你上次没给,风仔说。老金朝他砸了俩烟头,一天到晚盯着钱的东西!风仔笑嘻嘻躲开,提提裤子,跺了几下脚,帆布鞋踩在地上,劈劈啪啪好似摔炮。他挥手说走了,把头发扎成一束,风吹他单薄的影子,吹断鸟的双腿。
走五分多钟,绕到S半岛后面的小区,垃圾桶对面那个单元,一楼二楼是技师的宿舍。风仔住101,推开门,宿舍里有精液的味道,宿舍里只有阿乐一个人。
阿乐原来不叫阿乐,叫阿栎,客人一直念错,念什么的都有。阿乐说不能要求来这里的人有太高的文化水平。有天他拿着油漆笔,把名单上面、名牌上面,所有他名字的木字偏旁涂黑,木变成一个肥大的虫蛹,挤在阿乐这两个字中间。
他很欢快地告诉老金,以后我改名了,阿乐,多好记,快快乐乐,多么的喜庆。老金说像条狗的名字。阿乐就汪了两声,我是S半岛的宠物。老金咂舌,说,风仔,我从游戏里拔起眼睛。他在给阿乐的照片贴新的标签纸,你别跟这货学。我点点头,你放心,那肯定学不了的,我也不能叫风子。阿乐听了哈哈大笑。老金瞪我,看你跟疯子没什么区别。
老金在S半岛做经理,普通客人送到楼上做SPA,特殊客人送到楼下搞屁股。平时一直穿polo领的Tee,条纹的纯色的,由于身材尚且没有走形,所以看起来不像教导主任或者单位领导,并且由于古铜色的皮肤,油光光的三七分,他看起来像常常打高尔夫球。但我们都知道他不打高尔夫球,他热爱游泳。老金是个好人,给我们开的薪水不高但也不低,有事没事发点小红包,逢年过节还有礼物。前段时间,他自己花钱盘了佳苑小区的两层楼给我们做免费宿舍,唯一的条件是不要把人往这里带,男人,女人,像女人的男人,都不行。
那会儿,我头脑发热地爱上一个常客。他大我五岁,家里有怀孕的老婆。四十分钟结束,他拉扯我的手指,柔软地喊我风仔,小风,我像回归青春期,想到我的高中,想到语文老师的脸。我牵着他回宿舍,砸起门,偷情的感觉把我淹灭,房间里没开灯,我没看见隔壁下铺隆起的阿乐。
他干我的时候,阿乐从床上支起来,朝我眨眼。阿乐的眼睛圆圆的,很明亮,纯净的黑,像他涂掉的木字偏旁。我暗暗同他拜托拜托,他比ok,又在嘴巴前面竖食指。接着把被子蒙过头顶,继续缩回去睡觉或者什么的,我很紧张,快要哭出来,把他夹射了。
后来我死不悔改地又带他来过几次,老金得知以后骂我贱货,贱屁股,铁树也知道开花。我以为他会赶我出去,或至少罚点钱,但他只是骂人,气到脸涨成猪肝的紫红,干了这么久,你怎么还像个白痴。阿乐帮我顺老金的脾气,说好话,明天我排队给你去买小闵的白斩鸡,再加半只盐水鹅好不好。
阿乐从不带人回来这里。
他靠在床上抽烟,脖子上有两块红印,看见我,就翻翻眼皮,朝我点下头。我问,你今天不是不上班吗?阿乐嗯了一声,你还记不记得前两天在大雷吃宵夜的时候,有一堆人。
差点都打起来,那忘不了的。我说怎么了,你又被表哥找上了?
不是,阿乐笑起来,喷出许多烟,是打他一拳的那个。
哦,我说,那个长发男。
他今天来找我,就跟我掰扯表哥的事。阿乐抽完烟,又点了一根,把烟头按在纸杯里,纸杯下面垫了几张红色钞票,还有名片。我歪了头看,Oasis酒吧,空白的地方歪歪扭扭写了串数字,后头写,加下我好友。
他跟你讲什么?
没什么好讲的呀,他一说话,我就烦。阿乐坐起来,被子从他身上掉下去,露出大腿,干掉的精斑。他哼了两声,跟我爸似的。我听了就笑,你亲爹死了,不管你,来个活爹不是蛮好吗。他凌空踹了几脚,让我滚。
我说,然后你就和他睡啊?阿乐变得激动起来,对啊,那我跟他说,你看不下去,就到老金那里点我嘛。他双手在空中乱比划,脖子梗住,脸憋得粉红,有话说不出口的样子。我坐到自己床上。阿乐看着地砖,眼睛滚了滚,接着整个人像漏气的气球瘪下去,重新瘫在枕头上。反正就做了,阿乐吸两口烟,他第一次搞男人,宿舍里都没有套,全搞在我床单上面!
我说,那长发男挺厉害,语气故意酸溜溜,你的床,都不让我坐的。阿乐想反驳,一时无语,心里被我戳中,挠挠鼻子,小声咕哝说他不是长发男,他叫陈楚生。
我们这原来有一个技师,爱看马丁的早晨,所以叫自己马丁。马丁和我们住一屋,他睡阿乐上面的床位,前两周刚刚辞职。听老金说他回老家去了,往后大概率不会再见面。
表哥是马丁的表哥,以前他常来S半岛找马丁,偶尔带点零食饮料,对阿乐尤其好,我们都看出来,他是有点喜欢阿乐。表哥在Oasis做服务生,带我们去过那里,他请阿乐喝鸡尾酒,阿乐酒量差得很,喝多了开始乱说话。那会儿还没有老金盘下来的宿舍,他说他想搬家找不到好的地方,表哥说他跟人合租,房间里好空的,你可以搬过来。阿乐眼睛都变亮,我扶着他肩,心说这个蠢货。
回去给他发微信,不要人家说走就跟着走。阿乐隔天回我,表哥带我去看了房子啦,还有两个在他们酒吧唱歌的一起住。过几秒他又飞过来一条白泡泡,说,表哥不太像坏人。我说你像个傻子。
阿乐后来真的搬到表哥那里。一个多月吧,老金通知下来,在佳苑小区整了几间房,房子有年岁,不保障住宿条件,你们要住的就写申请,随便你们住,只要别在里面给我瞎搞。阿乐也在申请里填了名字。我以为他和表哥处得还行,跟他开玩笑,你还不如留在表哥那边。阿乐没什么表情地看了我一眼,勉强笑两下,说,那傻逼。
不知道他们中间发生什么事,但表哥再也没出现过。
前天下班以后照常去大雷吃宵夜,我跟阿乐,还有几个技师。吃到一半,隔壁桌来了伙人,有俩长头发,身上背大大的琴包,看上去像搞乐队的。这条街上除了会所就是酒吧,深夜最热闹,一直得吵到早上六七点钟,在城市开始苏醒的时候这条街就陷入睡眠,店铺歇业,有人满地吐,有人下班回家,大雷烧烤会一直开到那个点,给我们供应完早饭才休息。
隔壁桌叫了一箱纯生,听声音挺耳熟,我定眼看,瞧见表哥。表哥显然也认到我们,抬手似乎要打招呼。阿乐在我旁边,把头埋进碗里,和烤鸡翅搏斗,装鸵鸟。表哥撇撇嘴,我就仰着脸对他笑一下,表哥也装没看见,回过身,和那几个搞乐队的聊起来。我捅捅阿乐,表哥吃枪药啊?阿乐说吃死他算了。我给他抱拳,你也没少吃。
阿乐私下里话不多,那晚更是沉默。他年纪比我小一些,在S半岛也属于年轻的技师。阿乐时常讲笑话逗我们笑,每次老金发火的时候,他就在当中搅浑水,搞怪,努力地搞怪,把老金搞得没有脾气,踹他屁股,说他是小猢狲。
想起阿乐从表哥那里搬到宿舍的第三天,我结束了,正在包间里收拾,他一声不响推开门,站在门口,把我吓一跳,我说你不是早班?阿乐没回我话,躺到按摩床中间,把自己蜷起来。我就走过去,抱着他的头,轻轻摸他的头发。
阿乐枕在我腿上,说,风仔,我累死了。我说,你都没开张,哪里累?他不讲话了,脸湿湿的,贴着我的肉,我说,你累了就去睡觉。阿乐的声音像蚊子,我要睡你这……
枕到我大腿发麻,老金下来催我还钥匙,他开门看到这景色,刚还骂街一般,嗓子骤然哑掉。你就愿意给他们当妈,他低声吼着,自己看看都几点了。老金一边碎碎念,一边把门轻轻带上,我始终微笑着坐在按摩床上像一个英雄母亲的雕塑。阿乐踏实地在我腿上流口水。
他说,阿乐是快快乐乐的意思。
我说,你睡着的时候是挺快乐的,咬着牙,从楼下一路追他追到楼上。阿乐在楼梯上甩飞他的拖鞋,我在厕所抓到他,卡他脖子,哈喇子流我一腿!你这个,这个……阿乐双手合十跟我求饶,我是狗,我是狗,哥哥你就原谅我吧。
阿乐是狗,可爱的狗,可爱的弟弟,狗眼睛,狗鼻子,狗耳朵,都灵得很。我往他碗里添菜,隔壁表哥喝上了,高谈阔论,这男的,我和阿乐说,的确是傻逼。
他们加了两轮烤串,酒瓶叮铃哐啷倒在脚边,搞乐队那几个就吃,没看到他们喝多少。其中有一个长头发,眼神老往我们这瞥。我又问阿乐,那人你认识?他说,哪个?我说,就那个,表哥对面,头发烫卷的那个。阿乐点点头,我不是跟你讲过表哥有两个室友迈,他就是呀,在Oasis唱歌。我说,哦,感觉他一直有在看你。阿乐挑眉,目光飞过去,嘴里在啃鸡爪,啃得嘴唇上面油光光。我也跟着他朝那儿看,长发男撩我两眼,继续盯着阿乐。阿乐又把头埋到碗里,我觉得他是有点不好意思了。
等吃得差不多,我准备叫大雷结账。手刚举起来,听到表哥讲话,声音不小的,我听得清清楚楚。S半岛你们没去过,就是卖啊,卖屁股,表哥伸出拇指,点点身后,他们,就他们。我拉住阿乐,微微地摇头,不要,我皱眉。
表哥已然喝醉,接着说,那个最乖的,最白的,以前像狗一样跟着我,爬我床。
阿乐挣开我的手,拍了筷子,小桌都跟着抖几下,他蹿起来,双眼灼着表哥的后背,一开口,杀气腾腾,你嘴巴放干净点。表哥拎着塑料杯没骨头似的那么扭,桀桀怪笑,我说的没有错吧,踩到狗尾巴上了,跳起来就要咬人。对面的长发男冷冷瞪他,你少说几句。表哥立马不干了,身子直起来,楚生,你不要跟我装,他声音也跟着拔高,夹烟的手指指点点,说话像演讲,你们昨天没有在酒吧厕所里搞吗?他怎么给你搞的,是给你舔,还是给你操啊?
阿乐拎着瓶子要走过去,长发男已经站起来,越过桌子,照着表哥脸上来了一拳。
所以你和长发…陈楚生,都聊什么了?我问阿乐。
他趴在电箱前面研究电路,里头歪七扭八,如同交错的树枝,蚯蚓,我看不明白,站在旁边起一个陪伴的作用。阿乐从我兜里掏各种各样的工具,扳手什么的,老金从隔壁发廊借来,我挺惊讶,S半岛这么大一个店,扳手还要找别人借吗,老金说你懂个屁,这是社交。阿乐说其实是之前拿回去修热水器被我忘在宿舍里了。老金说我操你妈。
阿乐拧拧螺丝,回答我的问题,也没聊什么,就是之前一起住的时候,的,事情——他用力地拧,牙跟着一道使劲,听得我也攥起拳头,眼睛不自觉眯起来。
有什么事情呢?阿乐一定又会说没什么事情,我于是提前堵他的路,不允许否认,不允许打岔。他转过来,走廊里灯泡闪烁,阿乐抬起眼睛,眨两下,脸上扑闪浓密的影子。他睫毛短短的,我想起宿舍的旧电扇,叶片转得好慢,转半天只能刮出微弱的风。阿乐说,和表哥的事情咯。
和你说话怎么那么累啊,我瞪他,那你和表哥到底怎么回事?
阿乐拆了几个零件,又装上去。就那么回事呀,他要睡我,然后我发现他有女朋友。一句话轻飘飘地滚到地上,好像跟取掉螺丝,装上螺丝一样容易。
啪。走廊的灯泡彻底死亡。
我在手机上点开照明,白光照着电箱似一张血盆大口。老金从门后面探身,说我操,怎么搞得停电?阿乐又笑起来,点头叩首,你息怒啊,呼吸,等下就没事了。老金说我现在不敢拿你怎样,我怕你让我不能营业。
阿乐鼻子上黑了一块,把头又伸到电箱里去。其实呢,他有女朋友,也不重要,本来好多客人,都是有对象的嘛。我听他讲话听得冒冷汗,阿乐的手摸到我怀里找螺丝刀,接着说,但表哥从头到尾骗我,好像我,是,呃,用完可以丢掉的东西。他试了试,拧不动,嘟囔两声,说不是这个,要换一把,手电打在他脸上,警察局里一样的灯。阿乐垂了眼睛不动了,站在我面前。
陈楚生吧,就非要和我讲那个道理,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讲的。
阿乐脸上也蹭到灰。我想伸手给他擦掉,他一看我,我就忘记自己要干什么。阿乐转回去捣鼓几下,说他没想到陈楚生会真的跟他做,但做了呢谁也不吃亏,陈楚生看着好像挺正经的搞搞音乐,其实上了床,怎么讲呢。
风仔。
屋子里的灯亮了,阿乐笑眯眯,你说他们搞乐队的都这样吗?
阿乐拉着我又到外面去弄灯牌,老金跟在后面监工,连连作揖,我是怕了你们两个。我说,关我什么事。老金说,那咋了。我也给他作揖,谢谢老板。
阿乐双手翻飞,化腐朽为神奇,半鸟又变回了半岛。老金喜笑颜开,在后面拍起手,转头在微信给阿乐发去一个二百的红包。阿乐点了收款,背后是火红的霓虹灯,映得红光满面。我问他晚上吃什么。阿乐说他晚上有点事情。你又要到哪里闯祸?老金谨慎起来。阿乐朝我俩微笑,眨眼,晃晃手里几张被灯照得红上加红的人民币,我去Oasis,昨天他掉东西在我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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