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
阿乐坐吧台。
酒保认到阿乐,指着他,上次表哥带你来,你在厕所吐了。阿乐朝他抱拳,这种事情,怎么好声张。酒保又说,表哥今天不当班。阿乐瞬间冷了脸,说,我跟表哥没关系。酒保一愣,心想你跟我甩哪门子脸色,吐出个哦,接着不再吭声,继续擦他的玻璃杯。
台上有一支爵士乐队正在演奏。阿乐心不在焉地听,敲敲桌子,酒保说,有何贵干。阿乐问他,今天,你们那个主唱要不要来啊?酒保说,我们有好几个乐队,你说哪个。阿乐又摸摸鼻子,说,就那个,陈楚生。酒保搂他两眼,看看表,你再等半小时,就轮到生哥了。
生,哥。
阿乐借主唱的名字开了瓶威士忌。
酒保取球冰,倒酒,把玻璃杯推到阿乐跟前。酒保很八卦的,你和表哥没关系,那和主唱又是什么关系?这个嘛——阿乐躲在酒杯后面,暧昧地笑笑,你就不要多问了。主唱刚刚和女友分手,现在又来个年轻漂亮的男孩,不跳舞,不去卡座聊天,来酒吧就为等他演出,喝酒还记在他的帐上。酒保回身和同事偷偷地讲,不知道主唱原来男女通吃。同事说,你懂什么,他们搞艺术的,是那边的人,那也很正常。
阿乐喝着免费的威士忌,坐着高脚椅,双腿摇晃,主唱登台的时候,正巧达到完美的微醺。演出前,主唱调麦架,试音,往人群中间、吧台射灯底下看过去,看到一只阿乐。主唱打了个磕巴,忘记自己的台词,麦克风啸叫起来。他捂住话筒,嘴巴下意识蠕动,不知道自己都讲了什么,等到反应过来,客人们已在拍手。
主唱脖子后面冒汗,于是绑起头发,露出他瘦削的脸,夸张的耳钉。阿乐想起风仔。风仔的头发也长,喜欢扎一半留一半。阿乐说风仔像姐姐。风仔头发很直,柔顺的黑。主唱的头发染过,烫过,棕色里几绺金黄,还打卷,泡面一样。
阿乐也想起自己在床上说主唱像姐姐,亲他的头发,然后他就像现在这样把头发绑起来。
那天,唱了好多粤语歌,阿乐喝到晕头转向,没有全部听懂。酒保感叹,失恋的男人,唱什么情歌都变苦情歌。阿乐说,他唱情歌?那我怎么感觉他老看我呢。酒保说,你少喝点吧!
最后有客人点《狂流》。主唱拨弦,手里流出金黄色的音符,阿乐猛然清醒,起了身冷汗,好像他是被弹奏的乐器,手也发抖。酒吧在那瞬间变成合租屋,阿乐躺在床上,盯着浑浊的窗户,表哥低头啃他的身体,主唱的声音从隔壁房间飘过来,陌生的金黄色的音符。
阿乐想,原来那首歌叫《狂流》。
主唱放下琴,鞠躬,眼睛穿过好多人,直勾勾戳到阿乐的身上。阿乐跳下凳子,沿着主唱劈开的路,大步流星,昂首挺胸地,走到他的面前。主唱看着他,讲不出什么表情,高兴呢,不高兴呢,都不准确。阿乐扯着主唱的Tee,轻轻一拉,主唱就掉到阿乐的身边了,鼻尖贴着鼻尖,眼睛都要看成斗鸡。阿乐从屁股口袋掏出红颜色的钞票,好几张,叠成一把,插在主唱的皮带里。
台下起哄,欢呼,难听的口哨,掌声,一齐涌来。阿乐把嘴唇贴到主唱的耳朵上,说,昨天在宿舍搞,不收你的钱。主唱愣住,随即就要拽他的手,阿乐像条灵活的泥鳅,一下子跑开。阿乐吹起欢快的口哨,老板下次点我,可以给你友情价。
那天,接到有妇之夫的电话,他说想要见我,在会所附近的饭店订了包厢。
有妇之夫是中学语文老师。我还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从背后搂住我,手指在我身上不停地游走。他问我为什么叫风仔,我说,因为我的名字里有个翅膀,因为我想飞。他似乎很惊喜,大笑着,说,你知道我们多有缘分吗?徐来讲自己的名字,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你看,他牵住我的手,风和徐来……
他不往下说了,腿蹭着我的腿,我骑到他身上去。
后来,我在S半岛见到他老婆。他老婆是很温柔的女人,给我看他们一家三口的照片。她讲她女儿马上过百日,讲她和徐来在大学谈恋爱,结婚。我盯着地缝,听她说话听得头很晕。女人又开始讲她为了丈夫放弃工作,我只好打断她,怕她接下来就要哭诉自己怀胎十月有多么的不容易。
我说,姐,你生气的话,你打我几巴掌,或者你骂我一顿,你至少解解气啊。你告诉我这些又有什么用,你想要我怎么样呢。女人也不说话了,她不生气,只是怨恨我,突然变得面目可憎,两只眼睛充满杀意,随手抓了个什么东西往我身后的墙上摔,一边诅咒我,说你坏人家庭,将来是要下地狱的。
女人走了以后,阿乐冲上来,拿纸巾往我脸上糊。纸巾上面一片红,我才看清她砸碎什么东西,铁片飞起来割破我的脸,眼睛下面疼得发烫。阿乐要掉眼泪,我说你哭什么哭,痛的是我啊,是我欸。阿乐给我涂消毒酒精,很认真地说,你以后还是别见他了。
八月份天气很热,不上班的时候就宅在宿舍里面打连连看。宿舍空调又不灵光,一天到晚躺尸,老金有事没事给我打两个电话,以确保我还没有挂掉。我说,我吸取了这么多阳气,生命力应该非常旺盛。老金说别阳气了你积点德吧,来世好投胎。
我说,生命在于静止。
不做爱,饭也想不起来吃,一天抽掉半包烟。窝在房间打游戏,夜以继日地打游戏,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娱乐活动,偶尔会和阿乐一起看点片子。他挺喜欢看电影,收了个二手电脑,曾经拉着我从早看到晚,眼睛都要看瞎。我看到《教父》的时候终于支撑不住,昏过去睡了会儿,再醒来,屏幕上还是那些意大利人。我说,这电影,这么长吗?阿乐精神抖擞,告诉我现在已经是《教父2》。
手机提示电量过低,我才知道爬起来。我一站着,就觉得头晕。拉开窗帘,眼睛适应了几秒,看到外面的天空是深蓝色,是橘色,太阳正在落山。徐来又给我发微信,说,小风,你会来吗?我在对话框里打字,滚。想了想,还是删掉,说,好,我会去的。发完消息就把他拉进黑名单。
手机电量充到百分之三十,我骑上电动车出门。路过S半岛,又路过Oasis,饭店在酒吧后面,于是把车停在酒吧旁边的车位。
酒吧对过有一个社区公园,逢年过节会搞些活动,元宵节猜灯谜,端午节猜灯谜,七夕节呢,当然也还是猜灯谜。公园门口竖起一条横幅,我右眼高度近视,左眼视力尚可,两眼并用,看东西就还挺清楚。横幅上面写着,七夕节快乐,下面配一张牛郎织女的插画。我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今天约我吃饭,堂堂人民教师,心思竟如此歹毒,紧接着想到面目可憎的女士,不知道她在家又要怎么诅咒我。
徐来站在并腿的红色小人下面,穿我们第一次见面的衣服,远远就叫我小风,一点没有偷情的自觉。我穿过马路,他伸手牵我的手指,我叫他徐老师,扮演他勤学好问的学生。
难道只是吃饭吗?
我对吃的没有太多兴趣,吃两口就觉得厌倦,吃到最后,往往托着下巴,抽两根华子,或者看别人吃饭。
阿乐吃饭很香,和他一起吃我能多吃点。他说我太瘦,似乎营养不良。我说他也很瘦,虽然吃得不少,但肉都长到哪里去了。阿乐不满,他觉得自己应该再长高几厘米。
一月份那会儿他过生日,许愿说今后有很多的钱,并且顿顿都要吃撑。我想起一部电影的台词,我一直希望得到很多很多的爱,如果没有爱,很多很多的钱也是好的。如果两件都没有,阿乐说,吃撑也是好的。阿乐常常把自己吃撑,享受那种被塞满的安全感,吃到胃袋突出来,只能躺着。然后吐,然后吃药。我们都有一定程度的胃病,阿乐可能更严重一点。
前两周,陈楚生又来我们宿舍,阿乐领着他,叫他站在客厅里面等。我问阿乐怎么回事,他一脸快哭了的表情,他的头变成一颗红毛丹。阿乐说,我刚刚吐了他一腿。吐了?那你难受吗?又吃什么了?我拉着他上下左右地打量。阿乐摇摇头,没敢看我,说,可能是有点,呃,那个叫什么,他比划了半天,一拍手,急火攻心,对,急火攻心,我就是太着急了。
我看了他一会儿。阿乐闷头在抽屉里找合适的裤子,自言自语,这个有点小,这个好像也有点小。他刚下班,身上有沐浴液的气味,阿乐喜欢用柑橘系的东西,他闻起来总像一个大大的橙子。他的脸可能因为呕吐而显得格外红润,也可能是出于别的原因,我不知道。除此之外,他的腿上,他的脖子上,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有点红。他做爱了。
我有点难以置信,你又和他睡?
阿乐挺干脆地回答我说嗯,从抽屉里翻出一条运动裤衩,在身上比了比。我发现他小腿有点在发抖。阿乐说,今天他是我老板。
老板万福,我有气无力地鼓掌,那叫老板进来等吧。
这是我第二次见陈楚生。他把头发绑了起来,露出两边的耳扩。我坐在床上和他打招呼,说我叫风仔。他跟着我重复一遍,说,风仔,好像港台那边的名字,然后他介绍自己。我说,哈哈,早有耳闻。陈楚生穿一件鸡心领的Tee,脖子上挂串羽毛项链,牛仔裤上粘着阿乐的呕吐物,裤裆那边一大块被搞成深颜色。他给我留下的第一印象就是这种细腿牛仔裤,膝盖那里破着两张嘴。陈楚生没有背他的琴。阿乐告诉我,他们酒吧也不是天天都上班的。我说,对,休息时间都来找你睡觉了么。
阿乐一双眼几乎要把我瞪穿。
阿乐把自己的裤子递给陈楚生。
陈楚生换上他的运动短裤以后显得十分滑稽,也不是不能穿,就是有点憋得慌。阿乐说那没有办法呀,这已经是我最松的裤子。我从床上爬起来。陈楚生和我都有点驼背,我们差不多高,不过和他一比,我觉得自己确实像一块纸片。我说,如果不介意,可以拿我的试一下。陈楚生很快就拒绝了。他朝我微笑,眼神里没什么恶意。阿乐上手给他整理松紧带,头抵在他胸口。我看看阿乐,又看看陈楚生,我也对着他笑笑。我明白的。
陈楚生走的时候对阿乐讲,你不要再吐了。阿乐声音又变成蚊子,又不是我愿意吐……我说,老板再见,下次再来啊。他挥挥手,下次请你们吃饭。
难道只是吃饭吗?
脚从帆布鞋里脱出来,踩到他膝盖上,踩他的大腿根。徐来握住我的脚趾,挠我的脚心。我感觉热,想要做爱,他也是。徐来说,等下去你宿舍,好不好?
走出饭店,晚风终于有了凉意。我张开胳膊,闭上眼,深深地呼吸,耳朵似乎都闭牢,我变得聋了哑了,变得平静,心生自由,马上要飞起来。
但是中的但是,突然地,一记耳光扇到我脸上,趁我还来不及反应,一下,然后又是一下。面目可憎的女士不再诅咒我了,她很愤怒,我感觉那个伤口马上就要裂开,流血,滚烫的血。滚烫的是女士的指印,她恨死我了,几乎在尖叫,你去死吧,同性恋,你去死吧。
徐来捆着她手臂,仿佛很深情地看着我,仿佛很深情地看着他自己。我从他脸上觉察出一些可怜的意思,同时想到我的高中时期,我已经忘记语文老师的脸,忘记他怎么说爱我,他变得很模糊,他长得像徐来,或者说,我让他变成了徐来。人总是很自恋的,分给自己的爱太多,就没办法分一点给别人了。我永远分不到他的爱,我以为我们早就达成了这样的共识。
发疯的女士被塞进出租车,周围有人在拍视频,我估计我的脸肿了起来,很快,我这么丑的样子就会在网上被小规模传播,以前的客人会认出我是S半岛的风仔,然后他们就会任意评论我的身体,评论我如何跟他们做爱,我是一个怎么样的屁股。
我觉得挺累的。一个人走进社区公园,天很黑,不会有人注意到我脸上的巴掌印。去年,也是夏天的时候,我和阿乐来这里玩打枪,扎气球赢奖品。阿乐很厉害,破了射击摊的纪录。他干什么都很厉害,他会烧饭,会修热水器,他唱歌也好听,以及,他真的会做按摩。阿乐赢走了摊位上的玩偶和一条小金鱼,我们给鱼起名字,叫它爷爷,因为阿乐说他跟毛爷爷一个颜色。
我们把爷爷养在宿舍里,用一个荷叶边的鱼缸把爷爷装起来。每次阿乐叫爷爷,我都想笑。你说,一条金鱼,知道自己多了这么俩便宜孙子吗?阿乐说,那我喂它吃东西,岂不就是在孝敬爷爷。
阿乐给爷爷孝敬太多鱼食,爷爷很快就撑死了。
我们把爷爷埋在S半岛后门的花坛里面。阿乐说,他养宠物总是养不活,可能这是他唯一不擅长的一件事情了吧。
不知不觉,我就走到射击摊。有两个人在扎气球,一枪接着一枪。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高一点的那个是长头发,讲话有口音,矮一点的那个,说他要为爷爷报仇,正试图打破自己留下来的纪录。
我停了下来,站在黑暗里。
高一点的那个说,爷爷?你爷爷怎么了?矮一点的那个说,爷爷是一条鱼,但是它已经死掉。所以我要再赢一个爷爷。高一点的那个说,听起来不太吉利。矮一点的那个说,可是你看,它和毛爷爷一个颜色啊,那叫它爷爷,不也很合理吗……
我离开了公园。
阿乐回来的时候拎了条小金鱼。
我说,你又到哪里去玩打枪了?阿乐说,还是那个公园呀,说着举起手中的塑料袋,请叫我神枪手。我说,佩服佩服。
爷爷死后,荷叶边鱼缸就变成了烟灰缸,爷爷二号无处可去,只好暂时养在脸盆里面。我问阿乐,就决定叫他爷爷二号了吗,名字是否太长。阿乐歪着头想了想,我们只能孝敬一个爷爷,不如就叫它叔叔。我说,叔叔?阿乐说,叔叔。
金鱼在脸盆里吐泡泡,阿乐撒了一把爷爷的鱼食给它。撒完才想起来去看保质期,一看数字早就过期两个多月,鱼食的红色是有毒的红色,危险的红色,叔叔大口吸食,阿乐无异于正在谋杀叔叔。
我回宿舍以后照镜子,发现左脸果然肿起来,丑得不像个人,简单抹了点药膏冰敷,随后窝进黑暗里面当一个见光死。阿乐开了房间里的大灯,我只好转过去,面对着白花花的墙壁。他叫我不要这样看手机,对眼睛不好。我说瞎了正好转行做盲人按摩。阿乐笑起来,那是正经按摩吗。我说,是啊是啊是啊,可正经了。但也许很多人也想搞一搞瞎子的屁股。
阿乐刷了一会儿短视频,刷到我。刷到面目可憎的女士给了我三个耳光,然后在光天化日之下叫我去死。房间里安静了。脸盆里叔叔在吐泡泡。阿乐爬到我床上来,掀我的被子,摸摸我肿起的脸。他的手很温暖,但放在我的肉上,就显得有点冷。阿乐说,风仔,你是不是特别痛啊?我把手伸出来,轻轻拍几下他的手背。其实也还行,我说。
他翻了个身,缩在我旁边。你以后要是再去见那男的,我…我,我就,我看不起你。每到这个时候,我就觉得他还是个小男孩。我笑了起来,这算威胁吗?阿乐说,是的。
我们不说话,在一起躺了一会儿。躺着躺着,就觉得好困,眼皮都睁不开了。
模模糊糊听到阿乐说,我想把叔叔带到会所去。
叔叔?哦,是新来的小金鱼。我模模糊糊地回答,那一定要小心,不能给拖把看见。
拖把是猫,老金捡来的,他对猫毛过敏,就把猫带到会所。拖把刚来的时候小小一坨,像个煤球,眼珠子滚圆,被我们一口一口喂养成了肥子,卧在地上流成实心的一大滩。拖把的毛很长,所以叫拖把。
我和阿乐是拖把变肥的罪魁祸首。
那天下了早班,去趟超市,顺便买了猫粮回来。路过宠物店,门口有发传单的,宠物美容,造型美发。我说,是不是应该送拖把去一趟。老金说,我看你有毛病,你一个月赚多少钱?你狂开张给人搞啊?我瘫在椅子上打消消乐,叹了口气,年纪大了,做不动了。现在碰到个年轻的多搞一会儿都感觉我要散架。老金冷笑两声,那么你退休好了。Game over,我放下手机等待游戏体力恢复,眼睛无神地看向大门口。退休,说的那么好听,退休了不还是要做爱,又想起那句话,我希望得到很多很多的爱,没有很多的爱,做很多的爱也是好的。
视线里缓缓出现一条细腿牛仔裤,膝盖上破了两张嘴。
眼睛移到牛仔裤的脸上,他看见我,和我打招呼。我也抬抬手,直接告诉他阿乐送外卖去了。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的意思。我说,他今天在南园宾馆。陈楚生问我大概要去多久。我说,那得看客人要多久啊,送外卖很容易加时的。陈楚生今天没有绑头发,低头的时候,头发就垂到前面,他伸手揽一揽,我发现他换了新的耳钉,之前好像是个圆的,现在是银色的十字架。
我问他是否要等,陈楚生转了转手上的戒指,说,谢了,我晚点再过来。他转身走掉,我对着他后背大喊,那我跟阿乐讲你来过了啊!陈楚生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双手放在胸前,合掌,又点头叩首。
老金唉了一声,碎碎念着,这个酒吧仔,怎么有这么多时间来搞屁股。我问他,这个人最近经常来吗?老金说,差不多三四天一次。三四天?我很惊讶。老金恨铁不成钢地骂了起来,说阿乐这个赔钱货,每次都忘记跟他收钱,一天到晚个猪脑子不知道怎么长的,就乐意让人白嫖了去。
我了然,默默听着,灵魂已经离开躯体似的一直微笑。
拎着新买的猫食去后门孝敬猫祖宗。铁门嘎吱响了一下,拖把弹起来,陈楚生也跟着弹起来。我愣住,他看看我,手摸摸鼻子,又摸摸头发,腰上围一圈镶铆钉的皮带,不扎手吗,我想,又觉得人家可能就喜欢这个。但他不会拿这个皮带打人吧,阿乐不是搞那个的呀。
我说,你怎么没走。
陈楚生说,我等等他。
哦,我说,随你。
我蹲下给拖把碗里倒猫粮。拖把肥得像一只猪,阿乐常说。加上拖把通体漆黑,体型庞大,夜里看实在有点吓人呢。陈楚生说,那家伙被这猫吓到过一次。什么时候?就是他吐我身上那天。我大惊失色,吓吐的啊。陈楚生歪了下头,那倒不是……但也挺惨的。
陈楚生说,他可能不太想让别人知道吧。
别人。
我低头顺了顺拖把的毛。拖把是不亲人的猫咪,拖把正拿它的尾巴缠陈楚生的脚踝。
于是我问他,你经常来找拖把玩吗?陈楚生说,有的时候。
拖把在一旁风卷残云。
我觉得有点累,就坐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香烟,点了一根。陈楚生过一会儿也蹲下来。我偶尔挠挠拖把的头,它发出一些咕噜咕噜的声音。陈楚生摸摸它的肚子,它也发出类似的叫唤。拖把很可爱的,他说。我同意,但拖把现在太胖了,必须要减肥。我朝陈楚生晃晃烟盒,给了他一支,他咬上,掏出他的打火机。我们在门口撸猫,抽烟,话没怎么说,烟抽了很多根。
抽了一地烟头,待会老金又要来骂了。
网约车停在后门,听到非常响亮的一句谢谢师傅。阿乐从副驾下来,一抬头,看见我俩,烟雾缭绕,估计也觉得挺神奇。他抱着酒店的袋子,里面是换掉的衣服。阿乐抱怨,每次送外卖,穿过去的衣服都要报废,下次直接工作服去了,废了还能让老金再给一套。陈楚生掐了烟,皱着眉,说,怎么回事?阿乐也傻兮兮的,什么都告诉他,你看,裤子纽扣都崩了,T恤衫…T恤衫就不看了吧,有点点恶心。
我站在台阶上抽烟,比他们站得都高,因此也成为了别人。陈楚生好像很不满似的,拽着阿乐的胳膊,阿乐说你又有什么毛病。他走到拖把的身边,拖把又来缠他的小腿。我在阿乐靠近的时候,忽然清晰地闻到他身上,不属于柑橘也不属于酒店沐浴液的气味,我和他共享这种气味,S半岛的技师身上都有这种气味。我们闻起来是一样的,所以陈楚生才是那个外人。阿乐可能比我还要早地明白这一点,他抱着衣服,眼神很冷静。陈楚生却像失去了他冷静的能力似的,突然叫出了那个名字。
他说,王栎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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