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
大量原创人物剧情
我爱你。
玩游戏时都不敢轻易说的三个字,讲不出口也有很多原因。陈楚生心里面有一座鼓胀的蓄水池,王栎鑫就是那个把他当成许愿池的破小孩,每见他一次,就往里丢一枚硬币,直到水池再也无法承受更多。陈楚生端起杯子喝了口柠檬水,谢绝了风仔给他留的一小块提拉米苏。
风仔看样子十分欢喜,很快把碟子拎到自己的面前。所以——你就把他给吓跑了?
他跑什么,陈楚生双目圆睁,他脚又没骨折,还不是想走就走吗。
这话听着相当酸,风仔吸着冰茶,只觉得一股寒意上涌。他可不就走了嘛,拆完石膏一天也没多住,行李全丢你家,回到宿舍只有一张空的床。讲真的,我还以为你俩从此开始同居,毕竟我也是个健全人类,我看得出来,他的确很喜欢你。
陈楚生摇摇头,喜欢归喜欢,我跟他不是因为这个才……他试图寻找一个合适的词语来概括,吵架?争执?冷战?想了半天,最后他干巴巴地讲,我跟栎鑫不是因为这个才闹的别扭。
那么到底怎么回事呢?
那天王栎鑫一直躺床上装死,被叫起来去洗澡,就像个大型挂件一样贴着陈楚生。他不问,他也什么都没说,再后来真的睡觉,陈楚生侧躺在床的右边,快睡着时,突然就感觉从后面抱上来一只热乎乎的王栎鑫。他和小狗一样,脸蛋在他背上不停地蹭。小狗努力地使用一条手臂将他拴牢,贴住脖子的嘴唇无限安抚掉他隐隐绰绰的焦虑,陈楚生握着他的手指,终于还是翻了个身在他额头上狠狠亲了一口。
吊着一只胳膊也要抱紧,说不出话也要亲吻,在爱的面前立刻成为一个笨蛋了,就是这样的人使他软弱,陈楚生又有什么办法。
之后回到出租屋,王栎鑫依旧粘在他的旁边像柔软的年糕条,依旧搂着睡,依旧亲来亲去。室友相当八卦地凑上来询问主唱关系如何得到进展,主唱很是诧异,你们这都咋看出来的。啧啧,贝斯朝他无语地翻回去只白眼,我都懒得骂。你俩眼神之拉丝,之黏糊,根本把我们当空气对待。主唱装没感觉呵呵一笑,那真的很抱歉了,遭到室友的鄙视。
那日浴缸落水,连同手机一道遭殃,后来拿吹风机烘了半天,总算是可以正常使用。结果没过多久还是坏了。彼时阿乐不在家,出门维修手机,鼓手和主唱在阳台抽烟,鼓手问他是否有搬出去的打算。十一月底竟然有人放风筝,主唱看着那只橘色的风筝,他盯了会儿,又把眼神投向远处,摇了摇头。主唱想起一些很俗气的话,人们关于爱的追问无非是你到底爱不爱我,以及我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他并不执着于获得这些答案,他甚至非常相信阿乐是愿意爱他的,但他又是否愿意跟自己开始一段崭新的生活呢?
手机算是彻底坏掉,王栎鑫趴床上研究数据迁移,研究半天没研究明白,喊了句陈楚生把人叫到身边,说你帮我看下这个我不会弄。他趴着,两条腿枕着陈楚生的腿,陈楚生说天冷了你少穿短裤,他哎呀一声,你怎么这么烦的。
然后你就发现他在拍视频?
陈楚生的杯子空了,他没让服务生再来加水。他的嘴唇很干。
休息的那段日子,阿乐还是用上了老金给他注册的账号,不露脸也不讲话,基本就打打飞机,没想到颇有一些人喜欢看他吊着石膏自慰。陈楚生帮他捣腾手机的时候看到了相册里的视频,他有些愣住,质问他为何瞒着自己。阿乐不解,我也没有义务事事告知你吧。陈楚生说,对,太对了。道理他都懂。但我没有资格知道一下吗?王栎鑫盯着他,我不晓得你要怎么办。
咖啡厅快要打烊,年轻女孩双手合十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陈楚生买了单,风仔正拿勺子挖最后一口提拉米苏,他说等下我把钱转你,陈楚生说不用了,我请客。风仔笑了笑,那算我欠你一回。陈楚生也笑起来,你们……都喜欢算得这么清楚吗?
你是想说做我们这行的。
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有点好奇。
两个人往外走,路上挺黑,他们站在垃圾桶旁边抽烟。
过了两天去拆石膏,陈楚生在门口等他。自那之后二人依旧搂着睡,依旧亲来亲去,但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阿乐不再像坨面糊似的整天粘着自己了。他带着重见天日的左胳膊走出医院,看到主唱,也是笑着奔到他的旁边,主唱问他是否直接回家,阿乐摇了摇头,轻声说,我打算今晚就回宿舍去住。
陈楚生最终还是清算到自己头上,也许是我着急,是我想要给他的东西太多。他和风仔抽着烟,他们当中升起鬼影一般灰白的迷雾。
风仔不讲话,胃里的一整块蛋糕叫他头晕。
但喜欢一个人本身是没有错的。
他记得自己对阿乐也这么说过,然后那小子回了他句什么来着?
谁要喜欢他!阿乐腾地跑掉了。
那天早班,没什么客人,我在休息室打游戏,过了会儿,小野进来了,我瞄了他一眼,跟他打招呼。小野对我点点头。他走到我边上把几张凳子拼了起来。我知道他是来睡觉的,小野给人感觉总是睡不醒的样子,也许和他的长相有关,他白得像只吸血鬼,五官又很深,好似整日就应该躲在黑暗当中做一个见光死。小野得拼四张才能获得一张完美的床,我只需要三张就行。
游戏体力耗尽以后我也躺下了,但我没有睡,我睁着眼。我看着天花板上错综复杂的影子,休息室没有大灯,只有几盏粉紫色的小灯,阿乐常说我在休息室玩手机对眼睛不好。他这个人也挺婆妈,管我抽烟,管我耍游戏,他还老是嫌弃陈楚生婆妈,我说你们两个真是臭味相投。
上个月他把手臂搞得骨折,闲了很长时间没有来上班。一开始他待在宿舍里,每天和我抱怨说自己好无聊,闲得要长蘑菇。我上去就是一个锁喉,说我巴不得替你分担一下。他拍打我的胳膊,大侠饶命!我把他松开。阿乐坐在床上,叹了口气,他说,其实也不是,主要是没钱。老金后来给他弄了个账号,让他拍点视频往上面发发,现在的人呢,都很喜欢这种的。阿乐犹豫了,说他考虑考虑。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用那个账号,但我让老金帮我也开了一个。过了一周左右的时间,我在平台的推荐列表里刷到一个id是小鑫的博主,小鑫打着石膏,石膏上还有一只没画完的小乌龟。
陈楚生把他拐回家以后,我就基本没有再见过阿乐。有时他给我写微信,问我在干嘛,我说不在,他说你思想好下流,我说彼此彼此。阿乐不常和我联系。我猜他在陈楚生家里应该过得相当快活,简直乐不思蜀,流连忘返,怕是已经忘了S半岛和S半岛的小猫了。
我跟拖把依旧相依为命,他俩不来看拖把,这肥子竟然成功地减掉了一些体重,原来问题并非出在我的身上,阿乐平时到底都在给他喂些什么东西。我一个人回到宿舍,立冬了,开始降温,宿舍里面十分冷清,我躺进被子里面,在软件上和人聊聊骚。小野来宿舍的次数比以前要多,他每次来都会和我睡。我不太搞得清楚他的想法,也不想特地动脑筋去搞清楚,比如他和男友是否还在谈,他又把我放在什么位置。其实挺没劲的。
小野忽然叫了我一声。我和他头对头躺在七张椅子上,他把手指伸进我的头发里。我问他,要做吗?小野说,我准备辞职。
休息室里很安静,只能听到手机游戏里的音效。我面不改色地玩着连连看,我知道那些关于背叛的预言都在应验,叔叔死了,休息室里的鱼缸空了,拖把跑掉过,阿乐也跑掉过,现在轮到小野了。小野和我又有什么关系,他只是恰好填补了我对强烈的需要,他可以是任何人,包括周卓,那个大少爷肯定也会背叛我,大家或多或少都会离开我的。
我不想费心去考虑这些事,我玩最简单的游戏,我会像一位英雄母亲一样欢送所有人的离开。只有我一直待在那张床上,阿乐回来那天我也待在我的床上。他举着他健全的双手向我展示,我发现他胖了点,不上班就是养人啊。陈楚生一定待他不错,或许这也是传说中的幸福肥。阿乐爬到我床上,笑嘻嘻地在我身边躺下,把我挤到了里面去。我说,你自己没有床吗。他的额头贴了上来,我肩膀后面很暖和。
我要告诉你件事,阿乐说。我身体里的警报又开始狂响,说吧说吧,陈述你的犯罪过程,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我会酌情选择原谅你的。我没有停下手上的游戏,我还在寻找炸弹,也许下一刻我就会因为点错而被炸飞。阿乐小声地开口,说,我想和他试试。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好像树叶掉在我的头发上。
他,他是谁,他是那个陪你去看电影的人吗。他是那个在你骨折的时候一天要给我发好几条消息,让我看着你不要让你乱跑的人吗。他是那个在我面前夸下海口说不会离开你的人吗。我看出来的,他怕你离开他,像我害怕你背叛我那样的害怕。
砰——
游戏结束。
我输了,我把手机放下,转了过去。我盯着阿乐,他收起了自己嬉皮笑脸的表情,他很认真。你和他都是愚蠢的,危险的,倔驴!你们都有病,你们都是矛盾的结合体,但我知道你永远会选择那样的一条道路,所以这才是真正让我崩溃的,因为爱总让人变得不堪。
你告诉我这个干嘛,你是不是给我买了保险,然后打算气死我去骗保,我捏他的脸颊肉。阿乐蹬了我一下,你说啥呢!我跟他在床上进行了一番厮斗。他一个月没上班,有的是力气,很快捆住我的胳膊。我们又面朝天地躺着在床上,阿乐抓着我的手,我搓搓他的手指。因为你是我哥啊,他说,我找对象肯定得告诉你呢。
我愣了愣,然后笑了,他跟我一起笑。我说,那好吧。
小野爬了起来,我还是躺着,我看到他的下巴,他的鼻孔,他有一个非常立体的鼻子。我屈着腿躺在凳子上,他把我的腿掰开,埋下去给我舔。我把手机放下了,我闭着眼睛,想象自己在别的地方,比如按摩室,宿舍……凳子非常硬,硌着我的骨头,更像是一条水泥马路。我好像闻到了草在土里的味道,听见汽车的声音,太阳照下来,我出汗了,我感觉自己暴露在好多人的面前,我看到阿乐,看到陈楚生,小野的男友、妹妹,我看到周卓……我张开眼睛,射在了他嘴里。小野过来跟我亲嘴,和我共享我的精液。等到嘴巴里面什么也不剩了,他才把我松开。我笑笑问他,这也是分手炮么?小野说,其实我挺喜欢你的。我力竭地对他比了个中指,滚吧,我说,不要再回来了。
我和小野之间发生的这一切都像我自己臆想出来的一场春梦,我过于寂寞,所以寻找一个名草有主的男人和他偷情,我这一辈子的感情经历都逃不开偷情了,也许我就甘愿给别人当小三。阿乐并不知他的另外两个室友是这副德行,但我发誓绝对不会破坏他和陈楚生的恋爱,当小三不是我的爱好,是我的选择。
阿乐的行李基本都留在了陈楚生那边,他有时在宿舍住,有时陈楚生在后门等他下班,阿乐就会跟着他回去。小鑫在康复以后仍然保持一定的频率更新视频,然而看的人远远没有之前那么多。阿乐向我吐槽,说妈的这些人什么恶趣味,就爱看残疾人撸管。我说,毕竟男人就喜欢比自己弱的。
网上赚钱比在会所干一单来得要容易,我偶尔也会拍几条。小鑫的视频背景基本都在宿舍,他从骨折的时候开始拍,那会儿被我撞到过一次,我在房间门口听到声音,以为他是把陈楚生带回来了,就没敲门,去厕所抽了会儿烟。等他结束,我再假装刚回来,没想到推门进去只有他一个人。阿乐尴尬地摸摸鼻子,说你咋这时候回来了。我也莫名尴尬,我说,大少爷送回来的。他顺势就和我坦白了账号的事情。我问他,感觉怎么样。他悄悄地说,没想到还真的有人看。
陈楚生那时并不知晓他在网上做色情博主,等他知道那也是比较后来的事了。我没有经历过正常的恋爱,也就无从得知一个人在谈恋爱的时候究竟会有怎样的表现。如果是我感觉自己喜欢一个人,我就会靠近他,肉体上的接近,肌肤相贴,最后难以避免会滑往性的方向。于是也在想这究竟是否算得上喜欢,单纯和人做爱也可以没有感情。阿乐显然是和陈楚生做出感情来了,或者感情早于所有的一切发生,不过我没兴趣研究这个,我只是觉得他俩以前比现在还要黏糊,过去是眼睛四肢都像涂了蜜糖一样牢牢粘在一块。现在也粘,像磁铁的两极吸在一起的粘,也许只是我不懂爱的方法,也许只是我更愚蠢。
那天夜里,我在唱片店对面的垃圾箱边上和陈楚生一道抽烟,我问他,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干这个,你知道的,现在你又希望他为了你去改变吗?陈楚生的样子和我刚认识他那会儿比起来有了很多的不同,但我也很难描述,我不是阿乐,我对他没那么熟悉。
陈楚生说,我一直都不想他为了我作什么改变。他忽然顿住了,沉默,他又抽了两口。但你说的对,我不是一个好人,我做的没有说的那么好听,我说我不想,其实还是在逼他。
不过自私一点也没错吧?他笑起来,栎鑫说我小心眼说得也挺有道理,这个我很难改的。
我也笑笑,那你以后有的吃醋了,可不止是我一个人。
没办法啊,我爱他不就行了。
陈楚生吸着烟,他也感到焦虑,然而却并没有因此动摇。我想阿乐爱上他好像并非偶然,我把烟掐了,我说,这话你跟他讲去吧。
小野请我、阿乐和老金在大雷那儿吃饭,把他辞职的消息又告知了一遍。饭桌上只有阿乐对此一无所知,他很惊讶,虽然跟小野的交情没有那么深,但他喝多以后还是相当动容地掉了两滴眼泪。阿乐去酒吧那么勤快也没见酒量有任何的长进,我说,你手刚刚恢复,就不应该喝酒。他说凭什么,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这逼一喝大,天王老子来了都能跟人顶两句嘴。老金早早离席,顺便把单给买了,最后剩清醒着的我跟小野对酌,这场面十分诡异。
酒精还是让我忍不住发问,我说,你分手了吗?小野脸上挂着酡红,他喝了酒也终于变得像个人了。小野撑着下巴,说,你希望我分吗。我骂了句,操,你有病不?说得好像我破坏你们感情。小野抖着肩膀在那儿笑,早分啦,你生日那次和他去完KTV就分了。我点点头,这话听着也并不好听,无论怎么想我似乎都是导致你们分手的元凶。他说,可以这么认为,我真挺喜欢你的。我看看他,小野现在像一只危险的大猫,随时要对我发起猛攻,我准备逃离,我不要接受他的喜欢。阿乐这时却像回光返照似的突然醒了,靠着我的肩,我可没允许你钓凯子……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浑身都在抖,我摸摸他的头发,小野跟着我也一直笑,他的眼睛是琥珀色。我说,但是我并不喜欢你。小野说,我知道,你好像不喜欢任何人。我说,对啊对啊,我是个渣男。
阿乐吐了。
我打电话叫陈楚生来接他,我搬不动这逼,请求你把他带走。陈楚生走路来得还挺迅速。我喝得有点晕,托着腮帮子喊他,阿乐吐了过后倒是没刚刚晕得那么死了,听到陈楚生三个字就像什么条件反射一样,我招招手,陈楚生很快看到我,小跑了几步。阿乐喝了酒反而黏糊起来,又恢复到过去我很熟悉的样子,他把脸放到陈楚生的掌心里面,磨蹭了两下,陈楚生柔声地喊他名字,栎鑫,栎鑫,阿乐全部都答应,握着他的手指。小野说,你这什么表情,你要吃人啊。我告诉小野,我心情很复杂的,你无法理解我。
阿乐好歹是自己站了起来,腾地往陈楚生背上一跳,把自己挂在了上面。他说你背我吧,背我回去。陈楚生托着他屁股,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我们,我很配合地捂起眼睛,再把手拿开的时候,他已经背着阿乐走掉。我忽然记起阿乐曾经讲过,陈楚生背着他回宿舍的故事,那会儿,他还在为了这个人流很多的眼泪,他不知道陈楚生以后还会背他的,想见他就可以见。怎么搞得我都有点感动。小野递给我两张面纸,我说谢了。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他也要走了。我本来想问问他以后打算干什么,去哪里,又觉得这不是我该关心的事,我告诉自己千万别迈过去。
阿乐走了,小野走了,我独自坐在塑料板凳上,竟然觉得心情十分雀跃。大家或多或少都会离开我的。拨了个电话给周卓,问他今晚有没有空,我想去你家。他沉默了一会儿问我在哪里,我把定位发到他聊天框,用一种很柔软的声音说,你来接我吧。
难过的时候想做爱,高兴的时候也想做爱,除了当小三不过这点爱好。在车上就给他口,相当危险,即使深夜也是很容易殉情的。到了他家更是从玄关一路亲到卧室,身上的衣服脱了一路,滚到床上已经是两块赤裸裸的肉,于是很急迫地要他插进来。平时不爱出声,那天毫不克制地浪叫,呻吟,对他说想要,他很喜欢,一直搞到最后射不出东西,瘫在床上想我真的不喜欢任何人吗。周卓亲我的手指,把我紧紧地握住,小风,他问我,你还有别的名字吧?我在他手心里写,多余的余,飞翔的翔,一直写到他的手指尖,我把我交出去了。我被他搂住,他的心脏在我身体里跳动。周卓吻我的后颈,他说,你现在有一点点喜欢我吗?一点点?
他的手臂勒着我的腰。为什么他们总在和我说这两个字,并且希望我可以还给他们同样的东西,这东西是能等价交换的吗,你给我多少,我就必须也给你多少,得不到就要急眼。我好累了,他现在真像一只可怜的大狗,杜宾金毛什么的,我安慰似的拍了拍周卓的脑袋,在即将昏迷过去以前非常细弱地说,一点点吧。
当晚做梦,梦里有好多人,我在S半岛的后门喂猫,拖把成了一只很纤细的小猫,十分美丽,但体型仍旧巨大,毛很长,还是肥点好看。再一抬头竟然看到陈楚生,长发男时期,他蹲下来在拖把身上扎辫子,给拖把梳成一个双马尾。他问我,王栎鑫呢,我说王栎鑫在里面,刚说完,阿乐就跑出来,蹦到他背上。我看着他俩,总觉得哪里特别不对劲,仔细一看,陈楚生后面还有把琴,他是怎么做到同时把这两个都背起来的。阿乐像抱树一样抱着陈楚生,阿乐问我,你现在有一点点喜欢我吗?我说,我没允许你钓凯子。他俩没头没脑地走了,拖把跟着他们走了,我发现我已经不在会所,我躺在水泥地上,小野枕着我的肚子,我听到很多车在旁边开,滴滴答。有时我真想吃了你,小野说。他和我做爱的时候经常说这话。我拍拍我的肚子,小野不在那儿了,他在我旁边,我转过去,他又变成大少爷,周卓也说,我真想吃了你。不过我不讨厌这个。他像只大狗扑到我身上,他一抱上来,就开始哭,像什么电视剧男主角一样质问,你是否有喜欢我哪怕一点点。我也哭,我说,但我已经努力了啊。
醒来的时候感觉从脑子到脚趾头全部散架,身上没有一点力气。我喝了酒,又做得太狠,与其说睡觉不如说是直接昏死。大少爷比我年轻两岁,昨晚我都快虚脱了他还很有精力,一直蠢蠢欲动,忍不住感慨真是老了啊,想到一会儿还要去上班更加的绝望。爬起来抽烟,睡着后倒有被好好照顾,他至少给我擦了身子。
高级公寓,装修得像宾馆,地都是毛茸茸,偶尔踩到一两处结块的地方,就知道昨天都在哪里滚过。我站在窗口俯瞰这座城市,点烟,把烟灰缸拿在手里,周卓不抽烟,在大少爷这个群体里属实稀有。他经常把我的烟藏起来,他和阿乐一样担心我,觉得我迟早得癌症。我对他说请你不要诅咒我,他说家父就是因为肺癌死掉,我对他作揖抱拳,下次和你一起给叔叔扫墓。阿乐最近好像比以前抽得多一点,八成是从陈楚生那里学得的恶习。阿乐在变化,我感觉得到,他身上多出来的首饰,他说话的口头禅,他吃东西的口味。听说他还想学乐器,偶尔会在休息室或者宿舍碰到他偷偷地练,他闭着眼睛在桌子在腿上在空气中弹奏透明的音符。
周卓说,你愿意待多久都行。抽完烟躺回床上玩扫雷,往地图上插小旗的时候阿乐微信我,两个字,我操。我给他敲了个问号回去。他又说,我操,哥哥,我感觉自己在做梦。我说,有没有可能你确实在梦游呢。他接着发过来一长条感叹号,几个哭脸的表情,说,你根本不懂!我说,那你他妈说点我能听懂的!阿乐说,陈楚生给我写歌了,然后又是几个哭脸。我回他,我操。
下午打车回宿舍,一推门看见他盘着腿坐在那儿,我说你这是什么意思,给你写的歌是大悲咒啊?他把手臂抡起来给我比了个铿锵有力的中指。我现在,我现在要冷静冷静,阿乐说,我待他旁边我就想亲他,我、我我亲死他,你能明白吗?他自问自答,你不能!跟你说也没劲。我把枕头甩他床上,我说你尽早滚蛋,我也不想听你跟你亲亲男友是怎么亲亲的。他做了个呕吐的动作,你这话说得好恶。我冷笑,没你恶心。阿乐把枕头又丢了回来。
你今天也晚班吗?我问。对呀,他躺下了,唉,他说等我晚上回去再给我听demo,早上求了他半天他都,都一直没答应,急死我了快,我就希望等下客人少一点。我发出诡异笑声,少一点,你想留给他?阿乐说,你能不能少想点屁股的事。他把腿翘了起来,我发现他居然穿了条长裤,再往身上看,长袖也好好套着,他可是不怕冷呢,冬天都穿得很少,现在知道多穿点了。我怕太累了嘛,他说,而且我想早点回去。
嗯,回去,我故意酸溜溜重复他的话,现在是有新家了,忘记这个狗窝。我可是一个人,我可不会轻易地跑掉。他白我一眼,屁嘞,你不是有你的大少爷了吗?大少爷不要你了。我说,他不一样。他哪里不一样,阿乐诧异地看我,你真的爱上他啊?我又想抽烟,点了烟,没回答他的问题。阿乐从床上爬下来,坐到我边上,腿贴着我的腿,眼神好迫切。真的啊?你来真的啊?我可劝你不要那么快跟人家搞上对象,我感觉他可能也不是什么好人。我哭笑不得,你这又怎么看出来的。他说,你之前手上,还还还有脖子上的那淤青不是他搞的吗?我噎住,不敢说是小野的杰作,他有点那方面的爱好。
反正你自己注意吧,阿乐用膝盖撞我两下。我也撞他两下,你又好到哪去!赶紧回你室友哥哥那边吧,别在这儿烦我了。他脸一红,你是怎么知道室友哥哥,这,这名字的。我说,哎呀也不知道谁,昨天喝多了一直在那儿喊,你是不是早动贼心,早看上他了?阿乐给了我两拳,我跟他又撕把起来,最后他把我按在床上。阿乐说,我真讨厌你。
下班后,我走回宿舍,十二月份,夜里气温已经非常冰,虽然比起北边的城市来说依旧相当温暖。等红灯过马路那会儿,我突发奇想地想要散步,于是调转了方向,在小区门口拐了弯。这条路走到底是Oasis酒吧,我很少去Oasis,第一次是跟阿乐还有表哥一起去的。表哥做销售,卖酒开台,一晚上都在各个卡座潇洒,没事干的时候才想起来找阿乐。我中途去了趟卫生间,回来时看见一个长发男站他边上,我担心这酒吧都是和表哥一样的货色,阿乐这逼又是个不懂得拒绝的,走过去,拍了拍长发男,我说你哪位?他转过来看了我一眼,你是他朋友?我从他俩中间挤进去,我说,是啊。他说,哦,那正好,你让他少喝点吧,他快吐了。
路灯是橘色,把天空也照亮,然而马路上还是很冷清。偶尔有电动车飞驰而过,车上连着音箱,播放恼人的网络金曲。我把外套的帽子戴上了。橘色是温暖的颜色,像阿乐的衣橱,像他的沐浴液。阿乐不喜欢吃水果,但我喜欢吃橙,我常常投喂他,现在就是吃橙子的时候。剥下来的橙子皮味道很香,我会在宿舍放几片,阿乐喜欢橙子的香味。我以后看到橘色也会一直想起他了。地砖铺得非常不平整,走两步就有几块翘起来,我踩住那些摇晃的地方,我的脚也跟着摇晃。
我走到酒吧,门口是寂寞的停车场,酒吧临近打烊,街边有一些人在打车,他们都喝得醉醺醺,东倒西歪,对面是社区公园,里面很黑,没有人会凌晨去逛公园。我过了红绿灯,往前走,我记得有家炒货店,现在当然只能看到卷帘门,我在那儿停下,这里是我被扇耳光的现场。已经过去三四个月了,小金鱼都死了。
我蹲在路边抽了两根烟。天气一旦变冷,就开始向往能让自己温暖的东西,衣服,被窝,火苗,酒精,肉体。回想过去也会让我觉得温暖,不管是被气得还是逗得总而言之那都能让我变得热乎起来。我想拖把,想叔叔,想表哥脸上流出的鼻血,想派出所里鼻青脸肿的两个人。我想S半岛坏掉的霓虹灯,我打了个哈欠,今天没有做呢,只有几个让我给他们打飞机和口交的,很没劲,我想周卓,我有点冷了。
回去路上收到阿乐的微信,是一条音频文件,他让我偷偷地听不要外传。我从口袋里拿出耳机,插上了。音频底噪还挺大。空白了几秒,阿乐说,开始?有人嗯了一声。陈楚生嗯了一声。接着他开始弹琴,他弹奏着,他轻轻地哼唱,阿乐的声音加了进来,阿乐很会唱歌,他有一副好嗓子。陈楚生和我说过,阿乐或许也有音乐的天赋。他还说,他在写一首歌,那首歌,他希望可以给阿乐来唱。他让我保密,我说好的。
没过几天,我又去了Oasis。
陈楚生打算把那首歌搬上台,并且邀请阿乐一起参加演出,搞得还挺正式,把人约到外面咖啡厅去谈,阿乐以为他要干啥,我说总不至于求婚啊同性恋婚姻还没合法呢。他说,我勒个去你快闭嘴吧,我根本没想那个!所以当陈楚生问我,你怎么也在的时候,我只能无语地指指隔壁那货,我说,你问他啊。
最终,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了不起的大事,对我而言,不就上台唱首歌嘛,但对阿乐来说,这事可太大了,像陨石砸地球那样砰——地一声,把他的小脑瓜砸得四分五裂停止转动。溅起的碎渣和火星都无法阻止我在一旁继续吃蛋糕,阿乐有点宕机了,我怀疑要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现在就能跳起来抱着陈楚生啃。我对他说,硬憋那也是要憋坏的。阿乐瞪我一眼,你想看我上社会新闻吗?我说,你的一小步,男同性恋的一大步啊。他在底下踩了我两脚。
从咖啡厅出来我们又去吃披萨,我从来没有和他们两个一起出行过,刚开始我走中间,这感觉实在太奇怪了,于是我默默地退了出来,我走到了阿乐的另一边去。我和陈楚生像他的左右护法,他大叹一声,这样显得我好矮啊。我说,你本来就是。他说,你不能讲点我爱听的吗?我又说,爱听的留给你室友哥哥去讲吧。他的室友哥哥就在旁边一直笑。陈楚生摸摸他头发,他们总是靠得更近一点,我早接受了,吃披萨时就变成他们坐一起,我自己独占一排,我努力地吃,我的胃又变得没有一丝空余。
演出那天,阿乐请了假,我上早班。下午他很早跑去Oasis,据说是乐队里谁的女友要给他化妆。我睡醒以后没事干,在宿舍打了几把游戏,一个人感觉相当无聊,也就过去了。陈楚生带我到休息室,酒吧也有休息室,当然和S半岛的区别很大。美女正给他化妆,刷子在脸上飞舞,他本来就白,一化妆好像显得更白,眼皮上面闪着淡淡金属颜色,我竖起大拇指,真是鬼斧神工。
阿乐是好看的,不化妆也是好看的。陈楚生靠在旁边沙发里和乐队的同伴聊天,他抱着胳膊,他的心思根本就不在乐队那儿。我和他在美女化妆的镜子里面对视,我看看陈楚生,我笑了出来,他也笑了。
休息室待着没什么意思,我跟这些人完全不熟悉,甚至有成为电灯泡的风险。我当下决定跑掉。在吧台点单,听酒保讲阿乐的传言,听得津津有味,他听上去真像一个十分恶毒的男子。恶毒男子化好妆到吧台来找我,平时挺单纯的,化了妆倒是变得恶毒起来。我问他不需要和乐队待在一起吗。他摇摇头,说,我快要热死,而且我只用上最后一首歌。阿乐脸上有汗水,他凑到我面前来,笑的时候又变回那个阿乐了。我好看不?他问。我说,大帅哥。
阿乐和我靠在一起,一直坐到主唱对着台下伸手,所有人都回过头来看他指的方向,阿乐沿着主唱为他劈开的路,大步流星,昂首挺胸地走到了他的面前。他握着麦克风,他站在那里。
大家好——
阿乐头顶有一束追光,他看起来耀眼极了。
我是王栎鑫。台下的这个,帅哥美女,我和各位今天应该是第一次见,可能也有认识我的朋友,因为我呢,在这个酒吧,给楚生添过不少麻烦,也挺对不起他的。不过我就是这么一个人,嘿嘿,他也知道,然后,他还愿意让我来唱这一首歌。这首歌,是他自己写的,他说有一天他做梦,在梦里面弹出来了一段旋律……行行行,他说我话太多,那我们开始吧?
我对音乐没什么研究,除了益智小游戏,我对任何东西都没有研究,因为我很笨,我不愿费脑子思索,我不懂得乐曲的好坏,不懂爱与不爱的差别。我只是感觉,我被一种特别强烈的东西侵入了,我的身体承受不住它,我开始哭泣,并且想要逃开,如果这就是爱的话,我可能一辈子也没有办法支付它的代价。我当然是最软弱的那个。
阿乐抱着主唱的脖子,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我为他鼓掌,接着我就离开了。
我坐在酒吧门口的台阶上抽烟,真冷啊,我把手缩进了袖子里。抽了两根,旁边走过来一个男的和我搭讪,戴眼镜,看起来又是一个有妇之夫。他问我为何独自一人,是否也觉得寂寞。我朝他温柔一笑,说抱歉,我决定以后不再给人当小三。男人立马换上丑陋嘴脸,骂了我句婊子,转头进去了。
阿乐说,你终于改邪归正啦?他从酒吧里走出来,身上还带着醉醺醺的暖气。他向我讨烟抽,手摸进我的口袋,我想把嘴里那根递给他,刚摘下来,又觉得算了,他却把嘴巴凑了上去,咬住我的烟。阿乐朝我笑笑,不抽白不抽。我又点了一根。
我们坐在台阶上吹风。我说,你不陪他?阿乐切了一声,他有什么好陪的。没说话,很安静,我又吸了两口,问他,你刚刚是不是跟他亲嘴来着。阿乐呛得咳起来,雪白的一张脸也变粉红了。他说,你偷看啊。我说,你口红掉了。他噎得无话可说,把头低了下去。
你很喜欢陈楚生,我说着,吐出一个相当完美的烟圈,简直值得拍照留念一下。阿乐跟在我后面吐了一个,他吐出来的像一串小金鱼的泡泡。算吗?我也不清楚,但我现在也找不到讨厌他的理由。
我说,那蛮好的呀。
他靠在我肩上,我们抽烟,往空中吐出许多的许多的泡泡。
你会走吗?他突然问我。
走到哪儿去。
就是,别的地方,小野那种。
晚上很黑,但看不见星星,因为橘色的路灯把天空又照得很亮了。我背后是吵闹的酒吧,面前是一片吵闹的停车场,世界似乎突然只剩下了我跟阿乐两个人,我们哪里也不会去,这是一个温暖的橘色的梦。
也许会,不过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我的烟盒里只剩下两根烟了,我和阿乐一人一支。
那是后天?大后天?
我笑起来,你问这个干嘛。
好奇嘛,因为我感觉,你好像随时随地都会走。
你放心好了,我用力搂着他的脖子,没赚够之前我是不会走的。
栎鑫。
陈楚生穿一件格子衫,瘦长一条好像闪电劈开了我橘色的梦。他叫阿乐,不知道他在我们后面站了多长时间,是刚来,还是,他一直就在那里。我看了下表,等下还要回去上早班。阿乐说,再待一会儿吧。我摇摇头,朝陈楚生的方向努了努嘴,我说,再不回去,老金又要烦的,你是请假了,我还要被搞啊。他笑着给了我一拳。
阿乐,阿栎,王栎鑫。他站了起来,朝陈楚生的方向走了过去。
我对他们挥挥手。我站在门口抽烟,抽完了,我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