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烛


 

你是跟王栎鑫一起去的?

儿子被安置到外面去玩,老婆一个人回到房间继续跟我电话,开口便有坦白从宽的气势。终于还是问了,我想。

下大雨那天她问了一句就再没下文,我后来说不打紧,可以过农历生日。回家后看她脸色,似乎没有什么异常,或许只是不愿在孩子面前表现出来。收拾行李时她还在旁边指点,我反而悬着一颗心,感觉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都要从头顶刺下。

来东京的事八成是从经纪人那里得知。我为了这次旅行稍微调整了一下工作,她问我原因,我说和王栎鑫去日本,经纪人过了一天才回我个表情包,好的老板。她对我们的事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然如果刘云要亲自去查也并不难。忍到现在才问,已经算给我留了很大的面子。

我也没什么要否认的,就说带他出来散散心。

她说嗯,好好散散,最近他的事在网上发酵得那么厉害,心里肯定不好受。

我说,也不能怪他…

老婆打断我,所以你觉得他需要你,是吗?

没有想到她会这么问。言外之意是,你现在以什么身份陪在他身边?“需要”是像承诺像约定一样太正式的词,我不曾考虑王栎鑫是否需要我,更不曾考虑他也有不需要我的可能性。

但他好歹叫我一声哥,说着朝隔壁瞥去一眼,那人正困得七倒八歪。陪陪他也是…也是应该的。

嗯,应该的。老婆重复我的话,看你也就对栎鑫的事特别上心。朋友这么多,全顾哪顾得过来啊。

毕竟他年纪小,多照顾一点。

年纪小……他不是十七岁了,楚生,还要你怎么照顾?

头上的剑欲降未降。我心说是啊,怎么会有人把三十一岁的男人当作小孩,还理直气壮地说他要照顾。其实也算不上什么照顾,做爱算照顾吗,跟他在北京有个家算照顾吗?

王栎鑫的头突然压到我肩上,他睡着了,前置摄像里能看到他的墨镜和帽子。我们都没有说话。

挂电话前老婆说,我不知道他需不需要你,但这个家需要你,Demo和Aiden也需要你。

我明白,我说。我当然明白。

一直都觉得刘云大概看出些苗头,可能是从很早以前开始。不过她从来没有点破。结婚多年形成的默契渗透在方方面面,有些事不去注视便不存在,也无所谓承不承认,结束与否。

2007年比赛结束我搬去北京,一个人先去的,第二年开年才把刘云从深圳接过来。当时和她恋爱六年多,有打算要结婚,快乐男声反而是意料之外的事件,改变了我生活的轨迹。

九月份深圳站巡演,结束后的聚餐我带刘云一起参加。整桌就她一个女生,我们两个从头到尾被起哄,一顿饭几乎吃成婚礼酒席。吃完送她回住所,我没留下来,再回到酒店大堂的时候碰见王栎鑫坐在那儿。

问他大晚上不睡觉在干什么。他说我告诉你个秘密,我想一小孩能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让他有话快说。那家伙神秘兮兮的,非要拉着我进电梯间。

他说其实我生日不是1月18,是9月18。王栎鑫比我矮半个头,说悄悄话得把脚垫起来,两手扒着我肩膀,嘴巴才勉强够到我的耳朵。

热气洋洋洒洒扫过脖子,我点点头,知道了,然后呢?

王栎鑫瞪我半天,陈楚生……你……哎,不说了。我说你话不要讲一半,王栎鑫说我还未成年呢,你注意点影响,别老卿卿我我的。

谁卿卿我我?突然想到刚才散场时女朋友亲了我一下,难道他看见了?不就亲个嘴吗,有什么少儿不宜的。我觉得好笑,伸手推了一下王栎鑫的额头,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

他从我身上滑下去,我说这电梯爬得也太慢了。看了眼头顶的数字,才发现两个人刚刚都忘记按楼层。

过了一周巡到贵阳,我和王栎鑫被分到住同个标间。总算满十八岁,演出结束他喝了不少酒,仿佛守得云开见月明,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今天。

回房时人已经不太清醒了。跟俞灏明两人架着他,他一路高歌有没有人告诉你。我很想给他的嘴捂上,或者索性把人丢在路边,出于很多考量最终我没有这么办,但下不为例,下次我一定撒手不再管这个家伙。

进了房间王栎鑫反而安静下来。让他干嘛就干嘛,洗完澡也很听话地钻进被子,我心说真是一个奇人。

后来他爬上我的床。

我说王栎鑫你喝多了。他否认。喝多了的人都爱这么狡辩。陈楚生陈楚生,你看我都能叫出你名字。我说那你还知道自己是谁吗?王栎鑫跪坐在我的右侧,一双手摸到我脸上来,盲人摸象一样找到嘴唇的位置。他说哎呀你烦死了。

我不仅没有躲,而且接受良好,任由他胡作非为。来自十八岁的亲吻没什么技术,最后不过是把自己憋得喘不上气。我依旧躺着,好奇他接下来要怎么办,王栎鑫亲我的下巴,啃我的脖子和喉结,见我一直没有反应,他生气了。

王栎鑫说你是死人吗。我忍不住笑出声,那你希望我做什么?他答不上来。我拍拍他的头,好了,回你自己床上睡觉去吧。

他没有回去,蹭在我旁边躺下,眼睛贴着我的颈动脉。王栎鑫说我能看到你心跳声,睫毛扇动起来像蝴蝶振翅,掀起一场暴风雨,隔了十四年终于落到我的头上。

 

转头发现王栎鑫没跟在后面。

新宿车站里很多人,即使牵手也马上就会走散,我慌了一下。手机信号剩微弱的一格,微信加载了好长时间才跳出他发来的语音。

跑去买了点吃的,付钱,出门,没头苍蝇似的走,问他在哪儿的消息一直转圈,既然知道发微信怎么不知道发个定位过来。我推着行李箱撞过好些人,一路说抱歉,突然记起不在国内,但也管不了太多了,听不听得懂的都随意吧。

终于找到他的时候柱子是他的掩体。王栎鑫坐在行李箱上,垂头抱住拉杆,远远看着就觉得他好像很疲惫。我不由得想起三月份在首都机场门口等我的那个人,又过去了几个月,到底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吗?

走到他面前大概花了半分钟,几十步的距离,每走一步我心里的焦躁和怒气都在消退。焦躁是因为王栎鑫突然不见,那么怒气呢。我气他发消息发一半,气他不跟紧我,在飞机上让他把蛋糕吃了他不吃,现在低血糖了吧,都是报应。

因果由他而起,报应却一道道劈在我的身上,一步一惊雷。等走到底时,我已经失去了对他大声说话的力气。

其实后来才想明白,法治社会,人来人往的车站,一个成年男性,能出什么大事?我被一时的情绪冲昏头脑,说到底,还是放心不下这个家伙。

他的体重加上一个行李箱的重量竟然也没有特别沉。我拖着王栎鑫从车站离开,如果可以就这样把他带走,就这样把他拖回家……不过都是如果的事。

比赛结束之后王栎鑫也搬来北京,和他的新号码一起,传了条简讯到我手机上。一看便知是群发,我没回复。隔了段时间苏醒办庆生,推开KTV包间的门后我看见王栎鑫坐在他隔壁,手里握着麦克。他朝我招招手,那时才忽然有了些,他现在也常住北京的实感。

姚政不知为何挪了个地方,王栎鑫另一边的位置空出来,他拍了几下沙发垫子,示意我坐过去,这人怪忙的,又要唱歌,眼睛往我这不停地瞟。我顺其自然坐到他身边,屏幕上跳歌词,让滔滔的河水,将我慢慢流走。

接下他递来的酒瓶,我靠在后面看他摇摇晃晃地唱歌。王栎鑫偶尔会回头看我几眼,我于是很捧场地为他拍手。

其实我们认识的时间很短,我年纪也比他大,这些人当中平时与王栎鑫联络更多的应该是陆虎,俞灏明之流。他北京的房子就是陆虎帮忙找的,俩人住同一个小区。在长沙分别那会儿,大家互相客套,说以后有事多照应,要帮忙就说一声。王栎鑫走到我背后,轻轻给了我一拳,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朝我晃晃手机,多联络啊。

到头来,还是常常从别人口中意外得知他的近况。没办法的事。

听说王栎鑫要搬家。听陆虎说。问他需不需要我帮忙,之前的房东人还挺不错,可以给他推荐。那时微信刚上线不久,相互之间的联系更多还是靠QQ和简讯。

王栎鑫半夜回复我,房子已经找好了,在双井那块。我隔天早上看见,发了句OK,本想留言说,搬家时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去搭把手,想想还是算了,搬家挺累的,就留给陆虎他们这些年轻人去吧。

最开始那几年我们见面经常是在他家里。王栎鑫一个人住,他爸偶尔会来照顾他,毕竟刚成年的小崽,家里的独苗,父母总是要多疼爱一点。

第一次去算是个意外。陆虎说有首歌想让我听听,反正也空,我就骑车到他家,敲开门,王栎鑫站在后面。我是猝不及防,他像恭候多时,笑嘻嘻一张脸,迎宾似的把我拉进了屋。陆虎说老王昨天做了好多菜,栎鑫特地端过来的,等会儿到了饭点生哥你就跟我们一起吃呗。占人家便宜的事,我也没什么拒绝的理由。

在他家待到夜里,王栎鑫一下午都坐旁边弹吉他。我一直认为他在音乐上有天赋,嗓音和歌唱是一方面,乐器也是,他无论学什么乐器上手都很快。比赛期间找我学过吉他,好像还让王铮亮带他弹过一段时间电子琴,我当时感叹年轻人精力充沛,其实也明白他是真心想要走音乐这条路。

发现我在看他,王栎鑫朝我摊开双手,给我展示指腹上被琴弦勒出的伤痕。他摆苦瓜脸,我说你可以贴点胶布,他又说不要,对我吐舌,这是男人的勋章。我说好吧。

饭后陆虎给我听了遍改后的旋律,我觉得还不错,今天没白来。加油写词,期待成品,看好你哦,送上我诚挚的祝福。

在玄关穿鞋时,王栎鑫急急忙忙跑到面前,说要跟我一起走。我说你不就住这个小区么,他撅嘴,送送你不行啊。

那年我还常常骑单车,但后座拆掉了,载不了人,王栎鑫觉得很可惜。我说你想坐?他跟我形容了一番想象中要和女朋友一起干的事情,说得很激动,我没敢出声,听着觉得离自己很遥远,因为十八岁以后我就不这么谈恋爱了。

王栎鑫提到他第一次跟女孩牵手拥抱,表情十分丰富,趁夜色看他,我想他应该很向往可以去念书吧。出道打破了他整个的世界,打破了他,也打破了我,我们像鸡蛋,被打破以后才会知道自己将要变成什么形状。

可能是晚饭吃多了脑供氧不足,我莫名问了句,所以你的初吻是和我?王栎鑫愣住,然后他说对啊,转过身,在我旁边倒着走。

之后他就不再说话,也不再看我,眼睛时不时朝远处望去,不晓得心里在盘算些什么事。但我感觉是那个问题的错,那个问题让一切变得很暧昧。初吻,接下来是什么呢。而话又说回来,初吻给了一个大自己八岁的同性难道是值得拿出来分享的事吗?

走到小区门口时王栎鑫定在那儿,他很聪明,这时候又知道喊我哥了。哥,哥哥,去我家好吗。王栎鑫的眼睛在夜里有海水一样的颜色,我无处借力,只好漂浮在其中。他打湿我,有一股与眼泪相似的咸咸的味道。

后面便时不时会收到他的简讯问我什么时候有空。我一般都会回复,我们能凑到一起的时间也并不多,一个月里最多可以见上两三回吧。

第三次去他家时,我意识到这事已经不是越界那么简单。

比赛和巡演期间发生的种种尚且可以用环境的高压来解释,我纵容王栎鑫靠近我,因为我明白他没有把这一切当真,他只是对我感到好奇,而我很卑鄙地享受着他的那份好奇心。等有一天他挖到深处,发现陈楚生原来不过如此,等到那时,他就会大失所望地离开。

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就是这样的东西罢了,我们无法接受别人和自己的预期相违背,所以我很坦然地对待周围人的来去。

但我似乎从没有想象过王栎鑫会变成什么样,我对他不设限制,我对他很包容,最重要的是,我并不讨厌他。这很糟糕,可我不讨厌他。

跟王栎鑫的第一次很不顺利,他哭起来跟泄洪似的,我也没有经验,只能草草了事。

他家客厅里有台钢琴,我穿起衣服坐在琴凳上抽烟,连抽了三支,体内躁动不安的情绪才终于得到一些平复。

王栎鑫套了条裤子就走出来,卧室里没有开灯,我也不知道自己用没用劲,按在了哪儿,这时才看清楚他上身留下很多块痕迹,红色的,想到他被琴弦割破的手指头。我移不开眼,吐出一口很浓的烟气试图把那个家伙盖住。妈的,脑子里冒出个声音,其实我想和他做爱。向来知道自己算不上柳下惠,可对他产生欲望是正常的吗。

王栎鑫倚在墙上看我,哎,陈楚生你这样好帅哦。顾左右而言他,我说你不疼了?他坐到我旁边,琴凳上很拥挤。第一次嘛,多试几次就好了。

手中的烟被抢走,他含在同一个位置,脸颊深深地凹下去一块。王栎鑫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突然发现自己并不了解他,对了,不抽烟的人家里怎么会有烟缸呢。

一口烟吐在我脸上,我没有躲。

在贵阳的那晚,他小心翼翼来亲我的时候,我就想,我要按住他的脖子,按住他的后脑勺,我想亲他。但我还是故作大人的姿态等他靠近,我问他你希望我做什么,如果王栎鑫给出答案,就像现在这样,那么我在那时就会得到赦免吧。我是一个狡猾的人。我终于获得十九岁的王栎鑫为我批准的假释。

烟雾消散以前他站了起来,伸手从茶几上拿了个什么东西,小小的银色的,眼前闪起一道白光,我眨了下眼,听见快门声。

 

我说你又偷拍,王栎鑫说哪有,我这不很光明正大吗。没话讲。想看看拍他出来的成片,凑过去才意识到是胶片相机。这款相机在网上很火,东京很多店里都买不到了。王栎鑫拿下货架上仅剩的一只,转头跟我嘚瑟,我夸他厉害。在这些事上他总有过人的好运。

东京有很多公园,晚上没有人跳广场舞。有夜跑的人,有遛狗的人。长椅上坐着一对对情侣,还有人吹萨克斯风,有人弹唱,听不懂歌词,但还是跟王栎鑫站在旁边听完了。大部分人像我们一样只是路过。

他一直念念不忘生日蛋糕的事,吃完饭去百货商场,王栎鑫有选择恐惧症,对着玻璃柜指指点点,纠结了快十分钟才决定下来。

他和店员说birthday cake,年轻女孩把嘴张成O型,happy birthday!王栎鑫摇头,not me,朝我这里指了指,转过去跟店员又讲了什么,女孩的眼神在我们中间来回地晃。临走时她对我们眨眼,enjoy your night!

enjoy your night,王栎鑫一路上就重复女孩的那句话。他提着蛋糕盒,我牵着他另一只手,没开谷歌地图,两个人误打误撞走进了那个公园。

公园里有半球形的露天舞台,没有演出时显得格外阴森,王栎鑫拉着我坐了上去。现在是暑假,有小朋友在旁边的沙地上放烟火,穿着动漫里那种制服。看不出多大年纪,十几岁吧,在我眼里都差不多,脸上写了青春二字。

那幅画面太像电影里的场景。王栎鑫拍了张照,放下相机时他突然问我,你知道我看见他们想到了什么吗?

如果是2014年的时候,他这么问,或许我还会想起过去的王栎鑫和尚且年轻的自己,然而现在我想起我的小孩。

王栎鑫大概只会比我更加牵挂孩子,于是我说,唯伊?他没有点头或摇头,没有回答我的反问,只是静静凝望着那些烟花棒一直到它们熄灭,然后才很慢地叹出一口气,他说,我好想唯伊和梵澍啊。

那一瞬间坐在长椅上的并不是王栎鑫和陈楚生,我恍惚觉得,是两个成为爸爸的人。七年里发生了太大的转变,我们看似都没有离开,其实早已经各自走到很远的地方。

关于他的过去我还是了解的不够清楚,所以我只能告诉他,我知道。我知道的。

王栎鑫叹了口气,马上又提起精神,你知道个啥,今天你过生日你知道吗?口袋里没有打火机,蛋糕上插一根光秃秃的蜡烛让我许愿,忍不住想笑,这个四十岁是不是也过得有点太惨淡了。他说那怎么办,我现在去买个火?我知道他真的会去,赶紧把人拦住,就这么办吧。

闭上眼,听到王栎鑫小声地唱起生日歌。

曾经以为四十是一个离我很远的数字。我不爱幻想未来,那一切都太不可控了,你无法预估途中会面临什么样的波折。

如果用马拉松比喻人的一生,我只是觉得年龄像一个个很清晰的赛程点,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它们的存在便为了提醒我路一直在脚下。因此我并不抗拒年龄的增长,我知道那是我注定要走完的旅程。

所以说实话,每年我的愿望都差不多,无外乎一家人身体健康,开心快乐,多唱歌,发大财。也不知道究竟实现没有,反正生日这天说什么都会得到祝福和原谅的吧。

如果真是这样,蛋糕是王栎鑫买的,那么我多提一个关于他的请求其实也并不过分?

如果真是这样……

我希望他需要我。

 

 提及歌曲:伍佰《梦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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