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山


 

很多时候只有逼迫自己去想,才不得不承认我一直都很在意他。

三十岁那年我和刘云领了结婚证,严谨一些是二十九岁,在我过生日以前。隔了几个月王栎鑫搬到双井,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没有联系过我。

说来很怪,薄薄一本红册子却有千斤的重量,像是我把自己的一部分放了进去,又交换了一些东西出来填充。沉的是两个人共同保管在结婚证里的灵魂,不仅仅是属于道德的约束。结婚于我而言是一件没那么轻盈的事情。

再收到他微信时已经是隔年开春,白色气泡飘在屏幕上像朵云。王栎鑫问我最近忙啥呢,意料之中的开场白,我说老样子。对面紧接着又传过来一句,明天有空吗?有的。发完才想起去确认一下日程。哪里有空,明明要去录音室,赶紧又补上一条,告诉他十点以后可以。过了会儿收到一串地址,王栎鑫说这是我新家。

看了两眼就把屏幕锁起来,脸埋进手掌,感觉心跳得很沉。肩头似乎降下一股无法抵挡的力气,把我整个人都往地里面按,耳边几乎能听到那种正在向下塌陷的声音。可我终于等到了那只落地的靴子,不知为何竟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刚领证不久,有天晚上老婆突然和我说,很久没见栎鑫找你了。当时我们躺在床上,手心贴着手心,她忽然提到那个名字,让我有一瞬间失重。翻了个身,我说也没什么大事,当然就不需要了。然后我想到他黑色的眼,想到他红色的伤痕,我想起他和小猫一样轻盈的样子。于是我想,他很聪明,很乖,他知道婚姻不是一座坟墓,婚姻是一道河。

但王栎鑫并不乖。我一直都很清楚这点。

还以为你不会来呢。接吻的间隙听见他这么说了一句。我钳住他下巴,问为什么这么说。他眨眨眼,嫂子不让呗。我知道他故意的,那你想要我来吗?

王栎鑫说不想,最好你永远不要来,然后我就上你家去找你。

找到我之后呢?

他说不知道,哎你烦死了,还做不做啊?

把王栎鑫抱起来的时候撞到他脸上的框架眼镜,发现自己没问过他到底是不是近视,依他的性格,很有可能纯粹是为了装酷。取走那两块阻挡我的玻璃片,问他还看得清吗,王栎鑫搂着我脖子笑,他说我又不瞎。嗯,能看见就行。去了床上就不再笑得出来了。

王栎鑫老是哭,一开始是因为疼的,但总不能次次都跟第一次似的疼,后来知道只是他容易掉泪。常常觉得自己像在欺负他,王栎鑫一边哭一边说没事,逐渐察觉到他对疼痛有种着迷,其实是和做爱类似的真实感。

他抓住我的左手,用小狗一样的牙齿去确认每一节骨头。我很早就发现他有这个毛病。使劲顶了几下,王栎鑫嘴唇在颤,不敢真的咬下去,从啃咬变成舔,变成吻,他一下一下亲我空荡的无名指。

那时我才想明白闹了半天这家伙从来都是小孩子心性,胡闹也好,懂事也好,不过是希望你能多关注他一点。他的招数不太高明,但我又的确受用。

王栎鑫问我,你说世界末日是真的吗?我趴在他身上,大汗淋漓,分不清是谁的汗,水滴进水中,整个人好像被他吃进去。

两年前电视上播《2012》,我们在沙发上做爱,王栎鑫骑着我。

做到一半他点了根烟在嘴里,烟头的火跟着他的动作上上下下地摆,烟灰就掉在我们交合的地方。

王栎鑫身后是电视屏幕,我越过他的肩膀有一搭没一搭看几眼,陆地正在崩裂,海水正在倒流,而我们无视天灾,试图用人祸去抵挡末日,沙发是诺亚方舟,欲望是求生之路。不免觉得当下的场景过于超现实。

但仔细想想,现实生活有时比电影还要像电影。那年我深陷和老东家解约的风波,甚至不需要玛雅人的预言,整个世界就被轻易地翻转过来。我比以往都频繁地去见王栎鑫,可能也是想用那种悬浮却真实的引力来对抗超越现实的现实。

所以你说我相不相信,我当然不信地球会在2012年12月21日这天毁灭,但我愿意把每一天都当作末日前的最后一天去生活。

要是真的,你打算怎么办?我很擅长用问题来回答问题。

这么千载难逢的机会,那我要去看火山喷发。然后等不知道多少年以后,应该还有人类吧,等他们挖出我的化石,像拼恐龙一样把我拼起来,再做成标本放到博物馆里面。哎,这样一说,我也是可以成为历史的人了哦。

不愧是你,王栎鑫,比电影的结局精彩一百倍,我在心里给他鼓掌。

可是如果看不到火山的话,我还是不想那么早就死啊。

他朝我这儿转过来。陈楚生,王栎鑫叫我的名字,我嗯了一下。

我跟你一起活下去,好不好?

我看着他黑漆漆的眼睛,一双坚定的,无法被岩浆熔化的眼睛。

 

看火山是件易事——富士山就是活火山。每一年都有专家站出来预测富士山即将喷发。心说我们离日本这么近,要真的喷发了恐怕也会被波及到吧。后来再看见类似的新闻我就会想起那家伙。2014年去日本旅游时朋友来和我敲行程,富士山名古屋二选一,我没有犹豫地就选择了前者。

同行的都是我那几年做音乐结交的友人,不晓得王栎鑫是从哪里听到的消息,发微信给我说他也想和我们一起去玩。我一愣,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去日本?他说你别管,就告诉我行还是不行。

那你签证呢?和父母说了没?公司团队都知道吗?打了一串问题过去,王栎鑫发来个擦汗。哥哥,我又不是小孩了…

对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久,我终于承认。是的,他说得很对,他比我要想得明白。王栎鑫已经是个二十四岁的男人,即使过普通的生活,现在也应该踏入社会工作了,又要我去多操什么心呢。

时间不可思议的地方就在于它总是相对地增长。我们认识的时间很快就要填满我和他之间相差的八岁,可不仅仅是我一个人在往前走,王栎鑫也一直没有停下。很多时候我都会忘记这件事。岁月是永远填不满的河谷,而水流只有在被分开的时候,才能够成为平原。

聊天框里敲过去几个字,说我知道了。王栎鑫没有再回。

第二天和朋友说了这件事,其实多一个人少一个人都并不影响,王栎鑫既然想去,我也没必要拦着他,反正又不是我出钱,他乐意来就来吧。

没想到夜里那家伙突然联系我,看到消息时,说实话,我有点生气。他传来一个酒店地址和门牌号,没有更多的内容,但什么意思不言而喻。正和老婆在小区散步,我把手机按灭了放进口袋,一路走,刚才看见的三个数字在脑海里面反复地跳,心思被搅成一团乱麻。

她很敏锐,问我是不是有什么急事。也许没必要说谎,可我还是骗了她。经纪人跟我确认一下行程而已,不要紧,我说。她挽着我的手往里收了一下,我于是拍拍她的手背。过了立冬,夜里的气温只剩个位数,我身上觉得冷,老婆的手温比我更低。我说还是回去吧,她没有反对。

走到家门口,准备开门时忽然听到她声音,要是真的有事你就去嘛。我回头,她朝我笑笑,眼神如月色,照着我无处遁形。

预言中的世界末日终于来临的那天,我从朋友圈看到王栎鑫又搬家了,这次直接从北京搬回了湖南。确实是觉得诧异,不过一想主语是他又好像挺正常。

我有时很佩服他处理大事的姿态,将一切简单归为年轻是极其不公平的。王栎鑫的魄力不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消失,也许会变得圆润,会被捏成各种形状,但他一定不会妥协。

可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并不在意王栎鑫搬家搬去了哪,他就算搬去海南搬去美国我都会惊讶几秒以后接受这个事实。那一刻浮现在我脑海当中的只是一个问题。

为什么没有和我说?

很多年以前用来说服自己的理由再次派上了用场。王栎鑫并没有把这一切当真,所以我也不必过于在意。我从一开始就明白他会离开。

2007年,第一次在阳台碰到他的时候,王栎鑫跟我说嗨,陈楚生,给你让个位置啊。我很无语,因为那里本来是我独占的空间,虽然是自说自话圈认的。但他就这样侵略进我的领地,像雾像雨又像风。当时我想,原来这个十几岁的小孩也需要一个角落。所以我没有赶走他,我不知道他来了以后就不会再走了。

四年,五年,七年,他时时刻刻出现在我的周围。打车去酒店的路上我不再坚持,关于他的事我一直都很在意,王栎鑫扰动我的边界,属于我的疆土因此才无比辽阔,又似乎只在方寸之间。

按了好久门铃,估计那人睡着了。房门一打开看见他迷迷糊糊的样子,果然刚起床啊,等人来就这个态度?

他喊我,我说嗯,侧身撞了进去。房间里打着热空调,王栎鑫只穿一件短袖,站在我面前,显得我一身外套加围巾很像异类。我说你来干什么?他揉揉眼,眼睛里有红血丝,睡一半被叫起来的,也难怪。他说我要跟你们一起去日本,意料之中,我问他就为这事?他点头,我心说你还敢点头,王栎鑫,你牛逼啊,有种啊,从湖南跑来开房,算什么?交易吗?你心里把我当成什么人。

整理好的思绪突然就像散架的积木,噼里啪啦摔了一地,也不想从头搭起来了,在意不在意,为什么,都去他妈的吧。

王栎鑫拉着我去床上,他的头发和几年前一样短,脸的轮廓却更清晰了一点。第一次做的时候,我还觉得他这个人是棉花下面包着铁块,现在棉花已经看不到了,他被磨成一片刀刃,我和他做爱,我被他割破,我心甘情愿地流血。

好像是最开始就发现王栎鑫喜欢接吻,不做爱时也会凑上来亲我,或者是勾引我去亲他。这些年不知道有没有找其他人练习过,吻技大大提高,不再是十八岁爬到我床上却不会换气的小孩了。所以我说是的,和他的经历大部分都很愉悦。

剥去他单薄的衣服,我沿着锁骨往下亲他的身体,亲他许多的痣。手贴在他肋下,王栎鑫的心脏在我掌心下面砰砰跳动,感觉他正活着,这种体会让我很满足。或许算是我特殊的癖好吧。

一路亲下去。这人天生长得就很白,体温一升高会像螃蟹一样变色,我贴在他下腹。王栎鑫下身顶到我的喉咙,我说你迫不及待啊。他脸红,又不是没见过,你烦不烦。嘴硬的功夫也确实了得。

没有用安全套,第一次,或许是带点惩罚他的心情在里面,我要他记住今天晚上的感受,记住我的体温和纹理。填进去时他叫了一声,抓着我的胳膊。王栎鑫的手几乎滚烫,贴上来吓了我一下,心里猛地收紧了一瞬。

其实我们很久没有见面了,在他回湖南以后。偶尔他会在我梦里出现,以过去某一个阶段的样子,即使是梦里我也知道那是从前的王栎鑫。然而久违的重逢却是在这种场合。陈楚生,我问自己,这是你想要的吗。

想不出答案,咬着牙,艰难地将自己埋进去。我俯在他上面,感觉他眼里只有我一个人,不是感觉,确实如此。玻璃弹珠上反射出整个世界。我是畸形的被放大的整个世界。我正在进入他,硬生生撑开一道口子,我们流很多的汗,身体都不像之前那么适应了。

王栎鑫在我进到底时还是没忍住叫了出来,直直看着我,肯定也很疼,虽然知道他对疼痛有区别于他人的……态度,但有时我会担心。

抽插地很缓慢。不晓得哪一刻开始,进门时的情绪早已无影无踪。我想是在王栎鑫注视我的眼神里,除了属于他的黑色,除了他不愿妥协的锋芒,仍然存在一些其他的什么东西,但我现在还说不清楚。

那家伙偏要这时候捣乱,我拍拍他,不许叫。王栎鑫便环住我的脖子,抬起上身与我接吻。他的话很碎的散在一个个亲吻当中,听到他颠三倒四地喊我,哥,陈楚生,哥哥。

我求你。我求你带我去,行不行?

我没有回答,朝他身体里顶去,我怕自己口是心非,也怕自己坦白。我说不好现在是什么情况,心乱如麻,混沌,无解,烟瘾发作,耳洞发炎。我不能看他的眼睛。只好把王栎鑫翻了过去。

他躺在下面极其安分,安静地有些异样,我预感他在哭,摸了一下他的脸,一手湿的。俯下身到他耳后,我说很疼吗?王栎鑫果然非常能够忍耐,对自己有时与理智相违背的行为感到抱歉,但我并不讨厌你,真的。

用力进到深处,我叫他,栎鑫,栎鑫。他脸上湿透,半张着眼,我想我也湿透了,像他在小区门口拉住我的晚上,在贵阳看见我心跳声的晚上,在无人的阳台给我腾出位置的晚上。许多个晚上我进入他的视线,跳进昏沉没有底的大海,如果身体交合会让我们产生足以抵挡什么的力气,希望你不要再为了我流泪了。

把王栎鑫挡住嘴巴的手从被子里捞出来,我说你想喊就喊吧,抓着他紧紧弯起的手指,又抽插几下,听他从嘴里抖出几个音节,无一不是我的名字。

我和他都累坏了。躺在床上,王栎鑫偏过脸,他确实对我的脖子有奇怪的执着,毛茸茸一颗头在我肩上蹭,牙齿四处留印。啃人不是个好习惯,要改正。不过也许和我摸他左胸是类似的,感受到我的脉搏便是感受到我的生命,生命如此真实。

提住他后颈像提小猫,王栎鑫张牙舞爪,心说你还挺有劲,往他身上拍了一巴掌,总算收敛下来。他在我要去洗澡时又扒住我,在脖子上嘬出很响的一声,我瞪他一眼,对镜子照见一块红红的印记。那天他没有像过去一样问我还走不走,诚然我是要离开的,但他好像又在用各种方式让我留下。

王栎鑫靠在门上和我说拜拜,披一床被子,跟超人似的,我说你要去拯救世界啊,他抬脚踹我,那我一定先消灭你这个坏蛋分子。对着他笑了下,幼稚。我走了。

走出酒店大堂觉得衣领那块空落落,发现围巾忘记拿。折回电梯门口,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有上去。

我忽然想,他和我遇见的很多人都不同,他进入我的世界不是为了冒犯我,所以即使离去也应该和我没什么关系,离去是成长的一环,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代价却要我来承受了。回想王栎鑫看向我的眼神,终于明白那种说不清楚的东西是什么,是他毫不妥协的,孤注一掷的,长大的决心。

脖子上有他留下的一块红痕,现在毫无遮拦地暴露在外面,前台小姑娘一直瞟我,我也没有心思去理会,让自己陷在沙发里,身体当中涌起潮水一般的倦怠。

手机里躺着老婆几十分钟前问我何时归家的短信,我闭起眼,又无法忍受闭上眼时出现在我心里的那个人。我该如何回去,回到我的家,回归我。408号房间。我该如何回去。等反应过来时香烟已经燃了快一半,去前台借了只烟缸,企图让焦油和尼古丁给我回答。

王栎鑫的确不乖,无理取闹,得寸进尺,直接从湖南进到北京。但即使今天我不来和他见面,内心也早就允许他跟我一同去日本,或是其他任何地方,去哪里我都不会拒绝。

可到底什么样的选择是正确的,什么又是错误呢?在大堂坐了很久,口袋里的半包烟被一根根抽干净。

其实我并非不知道答案,只是我从来就没有怪过他。

 

→   反高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