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高潮
2014年去日本是在一月,不仅没有看到东京塔,富士山在冬天不对游客开放登山路线,最终也没能去成。
但我们在静冈住的酒店窗外就能看见富士山,大气笼罩下山体呈现出青灰色,山顶覆盖着白色的积雪,我感叹,竟然和网上的照片长得一模一样。
原本登山看日出的安排只好简化,友人说要喝到天明,我心想这一行几个人的酒量恐怕撑不到那时候。晚上在附近找地方吃饭,误入一家本地的居酒屋。菜单全是日文,上年纪的老板又并不会说英语,点菜成为难事。王栎鑫自告奋勇,我们在旁边围观他如何跟人家打手势对话,朋友们开怀大笑,说你这小兄弟真是天才。
短短几日王栎鑫和众人打成一片,二十四的年纪在我们之中当然也是最小的了,一趟旅行又收获几名哥哥。深知他到哪里都受欢迎,会说话,会来事,长得好看,虽说性格不够乖巧吧,但那或许只是我眼中一部分的他。突然觉得平衡许多,总有一些东西是别人无法看到的,比如月亮的阴面,比如,猫的报恩。
王栎鑫回来问我们在笑什么,很自然就坐在我旁边的座位。发现大家似乎一直有意地把他的位置留在我隔壁,也正常,毕竟是我带的人,劝自己不要想太多。可晚上王栎鑫总是跑到我房间里来,前天和他去便利店买安全套碰上其中一个朋友,气氛不能说很尴尬,我面不改色,架不住某些人要脸红。不知道后来这事有没有发散出去,陈楚生私生活混乱,之类的。
王栎鑫那年是喝啤酒也会晕的酒量,点了杯柠檬沙瓦,我们其他人开了一瓶八海山。他喝到一半便也要喝清酒,其实度数不算高,王栎鑫这几年也有所长进,只是他十八岁在贵阳那副样子给我留下太深刻的印象。
我说你等下喝多了不许唱歌。他讶异,我喝多了怎么会唱歌?嗯,还是不要管他了吧。
说实话,我的酒量也一般。喝大了以后话比较多,不至于断片,醒来不知道自己说过什么的情况常常发生。与王栎鑫一起喝酒的次数很少,无论如何我还是有自信比他能喝一点。
酒精上头的感觉是眩晕,腾空,双脚离地,短暂丢失对真实的感知。适量饮酒能让我觉得自己变得轻盈起来,我想要活得很轻盈,所以这也是我羡慕王栎鑫的一点。
右边逐渐靠过来一个热烘烘的身体,看样子是差不多了。所幸他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啃我的脖子或者嘴,搂搂抱抱还行吧,我的感官也变得迟钝,像一棵树那样被他抱着。
从居酒屋出来,友人真想通宵喝到日出,去便利店买了罐装酒,跟我们说想一起的都到他房间集合。我无奈,明天不是去东京?友人说管他丫的。
王栎鑫在后面牵住我袖子,却又并不抬头看我,毛线帽下面半张脸都是喝了酒以后通红的脸色,我心说酒精作祟,酒精作祟,反手拉住王栎鑫,逐渐跟他落在了很后面。
去年那晚,他回湖南以后我们并没怎么联系,只发一些出行相关的事项,看着像经纪人和艺人的对话。酒店地址和以往一条条的邀约似乎真正成为了过去。我猜王栎鑫把这次旅游当作某个仪式,抱着近乎“奉献”的原则来挑战我的底线。
而每一次,我身上的负罪又都会因为他而得到原谅。如同跳海,我不再有纵身跳下的欲望,并不是我放弃了我的海,而是因为我知道自己始终就在这海水里面。
回到房间看见手机上跳出一条微信,朋友发来,和你那小朋友好好待着吧。
我沉默,不晓得旁人眼里我和他的相处究竟是什么样子,其实一直都只是我在一叶障目,掩耳盗铃?王栎鑫脱掉外套坐在床上发呆,我挠挠他下巴——本来没想这么做的,但他喝多了实在像小动物,忍不住就伸出了手。那个家伙被挠了竟然张嘴要咬人,我捏住他两颊,捏得他嘴巴撅起来。我说这么喜欢咬人,王栎鑫你是狗吗。他便朝着我学狗吠。
静止了好些时间,我说自己。盯着他的五官,盯着他身上的短袖,我放弃去思考这件事合不合理,正不正确,我放弃去想除了他以外的人和事。我放弃了,我想。我是陈楚生,他是王栎鑫,仅仅如此而已。对吗?
把他推到墙上,吻他,做二十六岁的我没有做的事。适量饮酒可以使我感到愉悦,过量饮酒会让我失去理智。过没过量自由心证,我很少主动地和他做爱,他也很少像那样依赖我。
做完之后王栎鑫偏要挂在我身上一起去淋浴。不知道他喝多了会这么粘人,头都大了。浴缸的空间对于两个成年男性来说还是太狭窄,我怕摔倒,从背后抱住他,一只手卡在他胸前,人倒是很乖,随我摆布。
王栎鑫身上长了许多痣,掌心,颈侧,左肩,胸口,脊椎,胁下…第一次发现自己对他的身体如此熟悉,他骨头的形状,发炎的耳垂,肤色,凹陷,体温。水流打在我们身上,好像让我把一切都看得更加清楚。
不敢说了解他。即使认识七年,他不愿意告诉我的事我仍然没有途径知晓。可我又确实了解王栎鑫。他的习惯,特征,他的心理活动,他的癖好,他的变化,观察他是一件有趣的事,我过去不曾这么觉得,如今热水将我们溶解,他毫无防备地露出他的后脖子,后背,大概有点懂得他爱咬人的原因了。
牙齿磕在他肩上,想用力又没用力地咬了下去,他摸索着拍拍我的脸,我的颈椎。我合起嘴唇,亲他左肩上的痣。
没有人去居酒屋是为了吃饱饭,王栎鑫凌晨喊饿,说要吃泡面,只好跟他出去买东西。进了便利店又要吃雪糕,诶这关东煮看着也不错啊。我心说这人其实还是小孩一个。
结完账走出去,天上飘起细细的雪花。我们站在路中央,抬头,雪片砸到脸上,凉凉的,我便感到平静下来。
住到北京以前我没有见过雪。海南会下雪吗,我不知道,或许等未来气候变化到一定程度,海南的冬天也会下雪,也许那时我还活着,但我真不想见证那一天。
王栎鑫和我想到同样的问题,你老家是不是从来不会下雪啊?我说是的。他说那也挺好,一年四季都可以游泳。其实也不是一年四季都可以,不过我没出声。
王栎鑫扣住我的胳膊,什么时候你带我上你家去玩玩呗。
你说三亚?
对啊,天涯海角,五台山,什么的。
我说五台山不在海南,那个是五指山。他说哦哦,那就五指山吧,你带我去。我说你给我什么好处?
王栎鑫居然真的在思考。他说,你来我家我做饭给你吃,你没吃过我做的饭,我跟你讲,现在我比老王做的好吃真的。
看他十分认真的表情,我还是笑起来,拍拍他的头。那就去吧,天涯海角。
一月份的日出来临得很晚,我跟王栎鑫最终也通宵了。在房间里看听不懂台词的电视剧,一直看到电视台停播。他回房拿来副扑克牌,两个人打不了斗地主,只能玩小猫钓鱼。我途中去敲友人房间的门,无人应答,对他们的酒量早有认知,的确属于意料之中。
其实王栎鑫也困了,他趴在那儿眼睛几乎要闭上。我说你撑不住就睡吧,等下我叫你起来。他硬是打起精神,问我为什么还这么清醒,我也不知道,早些年熬夜熬习惯了吧。他说熬夜伤身啊大哥,我挑眉,你想说伤什么身。王栎鑫对着我眨眼。
可即便是我,说实在的,也觉得挺累。天气预报显示多云,能不能看到太阳还是未知数,我和王栎鑫只是互相看着,不想打牌,也不太想讲话。想睡觉。
六点半左右被拉着出门,他说动一动就不困了,我心说年轻人就是有活力,做爱已经让我陷入长久的贤者时间。我们从酒店一路散步到附近的某块……草地,那里不能被称为公园或者广场之类的,因为那儿只有草,和几只护栏。我跟王栎鑫坐在护栏上,天色灰沉,视野倒是开阔,可以看见远处的富士山。
王栎鑫一开口就惊为天人。如果现在喷发,我们俩是不是就死定了。
我想八成是这样的,但如果跑得快,或许还能逃过一劫。
你之前不是说要看火山喷发吗?
嗯…但那是世界末日嘛,马上要死了,伸头一刀缩头一刀,不如死得浪漫一点。
我说,浪漫?
岩浆会留下人在死前最后的一瞬间,虽然是以碳块的形式,后人没有办法辨认原主的身份,只会知道这曾经是一个活着的人类。如果两个人死在一起,那么我们就会被一起发现,要么被高温熔成一个整体,要么分不清哪个碳块各自属于谁,不过那都不太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会在一起被吞噬,被吞噬也在一起。
想起王栎鑫那年说的话,一起活下去。
看着富士山顶,忽然有亮光从山的一侧照射出来,一瞬间还以为他说的话要成真。王栎鑫摇动我的胳膊,哎哎哎,你快看快看,太阳出来了。我说嗯。天光乍现。
我有一个秘密。
其实我名字当中的最后一个字本来是昇,日升的昇,而非生命的生。作为一个秘密来讲,它或许有点不够格。但我此前并没有与太多人提及过这件事,因为缺少能够分享它的机会。
可在那一刻,我很想把一切都告诉王栎鑫。
我的过去,我认识他以前的生活,我的劫难。就像07年秋天在深圳,在那个电梯间,他凑在我耳边悄悄地说出他真实的生日。无聊的一个秘密,他还是挖空心思要告诉我,为了让我知道他很在意。
我们都拿出手机拍照,他发朋友圈,我发给没睡醒的朋友,和我老婆。
岩浆没有奔涌下来,我们没有死,我没有说,王栎鑫的愿望没有实现,我们劫后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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