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4日 晴


 

到了出门得穿羽绒服围围巾的季节。陈楚生畏寒,一入冬恨不得在家冬眠到第二年开春。老家沿海,热带季风气候,即使冬天也非常的暖和,他搬到这里来最不适应的就是天气。正好王栎鑫是个体热的。天冷以后他放弃了自行车,地铁出行,通勤时间骤然增加,每天早上都得早起半个小时。陈楚生倒因此获得了专属的暖宝宝,王栎鑫把他的手揣在自己外套里,隔着层衬衫或者T恤什么的焐着他,损己利人,无私奉献,陈楚生说应该给你颁发感动中国的锦旗,王栎鑫说锦旗有啥用啊,我想要奖金。

彼时他们在陈楚生租下的两室一厅老小区,电视上放着地方台的夜间新闻,两个人盖同一条毯子,双脚相抵,卧在沙发两端。王栎鑫拿起遥控板一个一个切频道,切到cctv9,纪录片放到第十一集,深海无垠,解说的声音十分温厚,我们的地球仍然充满未知的奇迹,我们可以选择破坏,也可以选择保护。

自然纪录片总有催眠的功效,王栎鑫看得昏昏欲睡,脑袋往下一点一点如同小鸡啄米。陈楚生从他手里抠出遥控器,调低了音量,把身上的毛毯往隔壁扯过去一截。王栎鑫头一歪醒了,眼皮特沉,睁也睁不开,他眯着看了眼手机,说这么晚,我我我得走了。低头找半天拖鞋,然后穿外套,戴帽子,陈楚生靠在沙发扶手上一语不发看着他忙活,终于在王栎鑫系鞋带的时候不紧不慢地开口,问他今天要不要留下。

第二天是周一,他们白天不用去上班,王栎鑫脑子还没清醒,一只脚踩着拖鞋站在玄关那儿发懵。他捂着胸口比了个叉,说你想干什么。陈楚生托腮,双眼意味不明地在他身上逡巡,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根本憋不住想笑的念头,他说你想啥呢?这么困了,就在我家睡呗,你睡卧室,我可以睡沙发。王栎鑫有些窘地摸摸鼻子,说哦,哦,这样好吗?陈楚生根本没打算回答他的问题,趿着拖鞋到房间里翻出套新的床上用品,男孩又默默地解了鞋带,脱了棉服,静电在身上噼啪作响,他成为一片毛茸茸的影子跟在陈楚生的身后。

其实王栎鑫已经没那么困了,被刚才的想象吓得完全醒了过来。与其说害怕,不如说是没做好准备,他坐在床边,感觉卫衣和毛线帽在烘烤自己,他往外滋滋冒烟,蒸发出大量的水汽,甚至被烤得变了色,出现美味诱人的美拉德反应。陈楚生简简单单铺好床,转头看见王栎鑫呆呆坐着,脸颊上两坨红,伸出手在他眼睛跟前晃了几下,王栎鑫骇一跳,哎了声,哎得中气十足,一看就是丹田发力。陈楚生说你吓死我算了。王栎鑫扒掉帽子扭过脸去,低声下气地道歉,好像极其丢人,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然而王栎鑫并不知道他的头发全都立了起来,看着有些滑稽,在陈楚生眼里像狗,和狗竖起的耳朵。

男孩还在悔恨,一条棉被从天而降到他怀中,散发着一股他很熟悉的味道,陈楚生大部分的衣服似乎都有这个味,王栎鑫抱着闻了几下,那气味几乎让他晕眩。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很多时候王栎鑫对他们的关系感觉到疑惑,这是水无法给予他解答的问题。他想起陈楚生,就想起蓝色,海洋,想起鱼,他身上偶尔会有的烟味,他的哨子,他左手的茧。陈楚生在他心里是一副不那么全的拼图,今天拼两块,明天拼两块,但是空白的地方好像越来越多,怎么也填不满,于是陈楚生就以这么一个残缺的样子出现,并且不断地膨胀,膨胀,挤压掉别人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的位置,让王栎鑫一想起他就觉得难受,堵得慌,心是如此的狭窄,凹凸不平,又跟面团似的能够随意揉圆搓扁,极具延展性。

陈楚生弯了腰问他要不要牙刷,要的话我给你找找,王栎鑫晕乎乎地盯着他的嘴,心想如果人和人之间,也能像人和水,和动物那样简单就好了,我喜欢水,喜欢海豚。他隔着被子很费劲地亲到了陈楚生嘴边,也许这不是什么接吻的好时机,王栎鑫的屁股快抽筋了,疼疼疼疼疼!他大叫着磕在了陈楚生肩上,被子散了一地,陈楚生很无奈地扶着他,王栎鑫揉着屁股说我真讨厌你。陈楚生说你讨厌我还亲我?王栎鑫点头,我乐意不行啊,说着又凑上去咬他的嘴。

陈楚生最终还是留在了房间里,男孩很坚持,拍拍胸脯说我们都不要动手动脚,陈楚生给他一个毛栗子说你一天到晚就想这个吧。方寸大的床上铺了两个被窝,等他洗漱回来王栎鑫已经沉沉睡去,陈楚生侧身躺下,捋捋他长长了的刘海,王栎鑫的脸被挤出一个圆润的弧度,十分Q弹,看着跟小孩似的。这太糟糕了。陈楚生盯了一会儿,好想亲他,但没亲。毕竟约法三章在前,再看下去难保自己不会毁约,他关了台灯,与王栎鑫面对面地合上了眼睛。

隔天睡醒,被窝里热得不行,王栎鑫迷迷糊糊地觉得有人勒着自己,低头一看陈楚生的手脚全缠了上来,把他牢牢锁住,一呼一吸全喷在后脖子,怪不得热呢。王栎鑫有点喘不上气,试图掰开陈楚生的胳膊,另一条被子不见了踪迹,陈楚生在梦中移形换影,拳打脚踢,把王栎鑫当作自己的被褥,严严实实塞进怀里。而被褥正奋力从他手底下挣脱,动作之缓慢,小心翼翼,几乎调动全身每一块肌肉协调运作,以每秒一厘米的速度离开他的圈地。

眼看胜利就在前方,陈楚生睡眼惺忪地翻了身,放过了王栎鑫,但卷走他一半的被子。男孩半边身体忽然完全地暴露在冷空气当中,他拽着被子一角往外扯,怎么扯也扯不动,王栎鑫感到淡淡的无语,他绕到陈楚生那一侧,从地上抱起被舍弃的棉被,把自己裹了起来。你是猪吗,他蹲在床边,食指戳到那人的睡脸上,猪都没你睡得这么死,他无声地说。

王栎鑫回到自己的小小地盘躺下,目视天花板,白白的油漆上挂了几块水痕,雨季来过的痕迹。他睡不着了,眼睛沿着那滩深灰色往旁边一毫一厘地停留。这里东西很少,他好像可以轻松地记忆陈楚生的房间,从那盏圆形的充满上世纪审美的吊灯开始,遮光效果一般般的窗帘,角落的琴盒,两只行李箱,然后是衣柜,门上还贴了零食礼包里会送的那种贴纸,床正对的这块墙漏水问题很严重,墙皮大块的剥落,陈楚生在裸露的水泥上面盖了张披头士的海报。接着是拥挤的床,和躺着的房间主人。

王栎鑫转过去,陈楚生的脑壳拱在他肩膀旁边,眼睫毛像一片片的树叶抖动,他在他眼里一下子变得特别小,是说年龄上的,生理上的那种小,王栎鑫心中竟产生一种怜爱,好像人一旦陷入睡眠,就会丢掉许多的身份,回归到某个脆弱的对世界毫无防备的状态。王栎鑫很享受这样的时刻,享受陈楚生的可爱,如此罕见而放松的瞬间,他舍不得眨眼,觉得平静极了,幸福极了。陈楚生的样子在那一刻变得异常清晰,庞大到他的心里有点装不下,从王栎鑫的眼睛或者别的什么器官溢出来,如水银泻地,充满了整个屋子。

他们其实没什么约会的时间,更别说这样的早晨了。作为索拉的驯养师,王栎鑫最近很忙。陈楚生和姚政打算让他在海豚秀上登台表演,替代陈楚生去完成节目的最后一个环节。这事他俩已经合计了很久,考虑到男孩的技能,节目甚至还能重新编排一下,全新升级,告诉王栎鑫这个消息的时候,陈楚生的表情几乎可以用眉飞色舞来形容。

王栎鑫没有拒绝他的道理,每次海豚秀他都在后台偷摸地看,不知道为什么像做贼,总之鬼鬼祟祟的。也不是没幻想过自己站在台上的情形,王栎鑫有次学着陈楚生扎进训练池,试图忘记一切游泳技巧求生本能,他四肢放松,卸力,任凭池子里的水将他吞没。索拉箭一般游到他身下,把他驮了起来,水不停地拍打他的脸,王栎鑫抱着索拉差点哭了。他回想起被水抛弃的感受,无助与恐惧远远盖过了伤痛的代价,人像一颗石头被投掷,接着迅速地沉底,岸,天,都离自己越来越远,生命也变得极其微弱,死亡只是转瞬间就可能到来的事。

这些和海豚都没有关系,和陈楚生也没有,他心里很清楚。索拉驮着他游回池边,王栎鑫没忍住掉了两滴眼泪,在她背上趴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陈楚生,既不甘心拒绝,然而又没有百分百成功的把握。王栎鑫撑着地面回到岸上,索拉似乎感应到他的焦虑,朝他脸上滋了两口水,男孩躲闪不及滑了一跤,跌坐在池边,索拉倚着他小腿蹭了几下,王栎鑫摸摸她的脑壳,笑出两个小括号,你怎么这么乖啊?他说,我没事呀,一点都没事。

什么没事?

陈楚生换了潜水服进来,王栎鑫又又又一次说小话被抓包,这个人还挺会挑时机,他腹诽,嘴上当然要逞一逞强,说没什么,就瞎聊聊。陈楚生点头表示肯定,说你现在越来越上道了,和鱼聊天,怎么不和我聊?王栎鑫说你吃什么醋。陈楚生说我吃我的,你聊你的。

王栎鑫没有怼回去,也没有和他坦白,实在不知道那些话要怎么开口,所幸陈楚生看起来并不打算追问。他坐在楼梯上,索拉支起身子吻他的脸,王栎鑫在这种时候想吃醋也不知道究竟该醋谁,他撑着头看他俩,脑子里面做起算术题,谁加分谁减分,一盏天平摇摇摆摆地衡量陈楚生和索拉的重要性。王栎鑫算着算着福至心灵地有了一个新的发现,这个发现堪比世界第九大奇迹,铁树开花,老树发芽。

哎。他现在得寸进尺,哥也不叫了,老姚好歹还是两个字,陈楚生已经退化成了哎,你,喂。王栎鑫戳了戳他后腰,你是不是比起海豚,要,要更喜欢我啊?

陈楚生没睬他,选择性耳聋,指挥索拉在水里接二连三地旋转,王栎鑫当他害羞,于是大胆起来,挪到他边上复读机似的一遍遍地问,是不是啊,是不是啊?忘了是问到第几次的时候,陈楚生终于采取了某种高效的物理方法来对抗他的噪音。也许没有什么是接吻不能够解决的。王栎鑫攀着他的肩,其实他早就有了答案,即使陈楚生不回答他也知道。男孩的掌心移到他胸口,他感受着自己的脉搏和他的生命正徐徐地交汇到一个点,两条线相交的位置,比任何最小的测量单位还要小,放到显微镜下才能看出一个大概的轮廓,王栎鑫想着就是现在了,他离陈楚生好近,前所未有的近。

然后他的手被掀开,塞进去一个坚硬的东西。王栎鑫低了头,哨子安安静静躺在他掌心,反射出银白色的光泽,像这水面,像鱼的背脊,尾部刻了一个小小的五角星,翻过来是月亮形状,月和星。他惊讶得半天没说话,陈楚生推了推他脑门说咋啦,这就傻了?

对,傻了,痴呆了,简直让人口眼歪斜,涕泗横流。王栎鑫看看他,又看看哨子,陈楚生倒乐得看他这反应,解释说补你一个生日礼物,之前没听你讲,我还是看到你档案才知道的,怪不得去纹身。

王栎鑫背后的海豚隐隐约约发热,哨子像钥匙捅进他肩上的伤口,那些经历他当然都没有忘记了,游泳时的,不能再游泳以后的,他只是试图把它们都装进了一个漂亮的匣子里面。上中学时候很流行时间胶囊,他们会埋一些有纪念意义的东西在某地的某棵树下,隔了十年还是多少年再挖出来,没人记得当时埋了什么进去,所以挖出来那刻才充满惊喜,感叹一下以前真是大犯文艺病或者羞耻得无地自容。王栎鑫没埋过时间胶囊,他做自己的树,成为自己的纪念碑,伤口已经代表了一切,他的人生从现在开始变化了。

陈楚生送完礼物和没事人似的继续在水池里和海豚玩耍,留王栎鑫独自在旁边胡思乱想,心朝着外太空的方向飞去,升空,失重,然后随着加速度下坠,在穿过大气层时猛烈地燃烧起来。他肩上烧出一个洞,钥匙在里面转几圈,就有东西源源不断地朝外流淌。

我有点担心,王栎鑫说。嗯,陈楚生轻飘飘地回了一句,也没转过去瞧他,总之是和索拉玩得火热,等着男孩一点一点往前挤他的牙膏。哨子被王栎鑫紧紧捏在手里,失去金属的温度,在某种程度上变得柔软。这可能是他的错觉,但不是有那种,能让勺子和硬币变弯的魔术吗?王栎鑫说,我就是在想,我真的有好——久没游泳了。

然而世界上并不存在魔法,一切超自然现象都是魔术师的小花招而已。陈楚生问,你相信我吗?王栎鑫说当然,那你相信索拉吗,他依旧笃定地点点头。陈楚生说那好,你吹吹看这个哨子,自己看下什么感觉,行不行。

他没往下问,王栎鑫被惯性给绊了一脚,有点茫然地坐在原地,原来剩下的问题并没那么重要,就好像你好不容易挖出了自己的时间胶囊,打开却发现里面是空的,隔好多年就为了幽自己一默,于是你甚至失去了愤怒的心情,你只是觉得,就这样吧。就这样吧。王栎鑫衔起他的银哨,吹响了第一声哨音。

 

圣诞节恰逢周末,海洋馆也学习大商场搞活动,从平安夜开始,连着三天下午都有特别的动物表演,陈楚生他们没日没夜地排节目就为了这事,成败在此一举,王栎鑫一上午紧张得都没吃几口饭。上场前行政的同事来发衣服,说圣诞特供,你们一会儿就穿这个上台。姚政跟陈楚生戴上了红色的圣诞帽,王栎鑫掏出剩下那件顿时拍案而起,为什么我是圣诞树啊!

姚政说你就庆幸吧,去年是圣诞老人和驯鹿,猜丁壳谁赢了谁当老人,你猜我和生哥谁赢了?王栎鑫说你别告诉我我不想听。姚政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露出了小人得意的嘴脸,生哥猜拳从来没输过,就去年,让我赢了一把。王栎鑫想象力有限,实在想不出陈楚生扮演驯鹿的样子,而驯鹿本鹿在旁边呵呵呵笑了几声,说,还是不能太大意。

那公平起见,今年也应该猜拳决定啊,王栎鑫套上了圣诞树头套,却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姚政说糊糊你看看,你戴这个多可爱,对不对生哥?陈楚生忍俊不禁,确实觉得他可爱,上手给圣诞树调了调方向,王栎鑫就瞪着圆眼睛看他,视线由下而上,威力值约等于零。陈楚生不免想起去年的驯鹿,他戴那个应该也很适合。圣诞老人装模作样地揩了两下圣诞树的脸,说嗯,栎鑫很可爱哦。王栎鑫简直要跳起来,脖子上像顶了个热水壶,陈楚生再多说两句就要咕嘟咕嘟呜呜呜地开了。

前一场海狮秀快要进入尾声,主持人准备上台报幕,王栎鑫持续了几周几天的焦虑被两个圣诞老人一搅和,竟咻一下就变成烟囱里的烟从他胸口荡然散去。他深呼吸几下,潜水服配绿色头套的穿搭多多少少有一些恶心,王栎鑫对着镜子乐起来,陈楚生也凑过去照了照,他说我们红配绿,王栎鑫捂着他嘴,你不许说后半句!

男孩心跳得极快,抓着陈楚生的手放在自己胸前,咚咚咚,好像飞鸟撞击他的手心。王栎鑫问他,万一,我是说万一,演砸了,怎么办?陈楚生一如既往地绕开了他的问题,不知道从哪掏出一块纸片,王栎鑫看着很眼熟,陈楚生把薄薄的发皱的纸摊开,说我现在要用它了。

“凭此券可兑换王栎鑫为陈楚生做任意一件事。”

我要王栎鑫,安全地,开心地,结束他的第一场表演。陈楚生没有在开玩笑,眼神笃定,也许他比王栎鑫本人还要相信王栎鑫,观众的掌声都变成潮水向他们涌去,如果圣诞树只是一棵树,他会爱上圣诞老人吗?王栎鑫死死憋着眼泪,把纸片塞在了头套里。陈楚生跟姚政先上场,走的时候对他摆摆手,王栎鑫不是第一次看他俩的背影,却头回产生了想要和他们一起往外跑的冲动。

两顶红帽子结束了演出,下来换他登台,圣诞树手在发抖,嘴唇也是。他听不太清姚政在他耳边吼什么鼓励的话,事实上他啥也听不见了,陈楚生也好,观众,主持人,甚至索拉。海洋馆是一个巨大的池子,而他潜在里面,和小时候在市民中心游泳的感觉很像,你聋了,哑了,面前只有水,教练告诉他,你要相信泳池,相信自己的身体。

王栎鑫站在池边,日光透过屋顶射下来,索拉在水底的影子产生畸变,她变得可小一只,好像多年前的自己。对了,王栎鑫想,对了。深呼吸,我不过是一棵圣诞树而已。

他扎进银色的河,快速地沉没,水流从四面八方裹住他,王栎鑫摆动双腿宛若一尾金鱼,他在某些瞬间想到第一次来海洋馆的场景,索拉吻上他的腹部,于是那些齿轮突然严丝合缝地扣上了。王栎鑫被驮着浮上水面,池水变成平原,他从索拉身上爬起来,像乘风破浪的勇士。男孩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成功,但他做到了,尽管圣诞的造型让一切都变得极其诙谐。

他站起来的时候看到了陈楚生。你知道的,人们常说这个效应,那个效应,王栎鑫心跳加速,今天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一天,而陈楚生就蹲在下场口的门板背后,他看着比自己还紧张。好吧,王栎鑫的视力没那么好,这是他猜的。

圣诞老人上台和圣诞树一起谢了幕,他们的手一直没松,牵到海豚馆,更衣室。姚政早早地闪了人,不乐意在这当一个大码电灯泡,于是王栎鑫迫不及待地吻了陈楚生。他好难形容自己的心情,王栎鑫的眼泪一颗颗往下砸,混着池水,吻变得又湿又咸,陈楚生不停地抹着他的脸蛋,太可怜了,他想,这棵小圣诞树,太可怜了。

王栎鑫摸到他背后潜水服的拉链,亲嘴亲得有点缺氧,脑子跟不上动作,他把陈楚生的上衣剥下去,加上生理上感觉有点饥饿,像在剥一种食物。陈楚生捉住他滑向自己衣服里面的手,上身已经寸缕未着,有人进来怎么办,抵着他额头低低地喘,王栎鑫起了些反应,靠在他肩上感觉自己要完蛋了。陈楚生拍拍他的背,等下,等下去我家好吗?男孩窝在他胸前,非常羞愧地点了点头。

 

陈楚生,我准备好了。王栎鑫按着他的手,眼神坚定,表情严肃,不知道的以为他马上要宣誓做共产主义接班人,陈楚生觉得好笑,摸摸他的头发,准备好?你准备好什么。王栎鑫这下又讲不出个所以然来了,支支吾吾,心说你带我回家不就是,要,要那个吗。脸腾然变成粉色。陈楚生凑上去,贴着他额头,栎鑫,栎鑫。男孩嗯了两下,显得有点紧张,陈楚生摩挲他的鬓角,说,你这样我感觉自己在做坏事。

王栎鑫用脸蛋蹭蹭他的手心,我说准备好就是准备好了嘛,他想,抱着一不做二不休的心态,吐出一小截舌头去舔陈楚生的掌根。心在身体里狂跳,王栎鑫迷迷糊糊地觉得应该这么做,他常常偷瞄的那只手,喜欢握住的那只手,被海豚亲吻过的,弹琴的。王栎鑫垂眉,一路舔到他的手腕,用犬牙在那里咬了一下,小孩无师自通,陈楚生油然起了点歉意,他按着王栎鑫的脖子,偏过头吻在他耳侧,今晚怕是要将坏事做尽。但栎鑫,你别怪我好吗?

夜里很冷,陈楚生在卧室打了空调。二十几度的热风,换以前他是不开这么高的,暖气容易把身上吹得起皮,首先从嘴开始,接着是手,脚,然后四肢脸颊。王栎鑫吮着他舌头,手心里薄薄的汗,一层水珠粘在陈楚生手指头上,好湿,他漫无目的地想起海洋馆的水池,而这种联想竟然让他心跳加速,他不由得感到热极了,脱掉了自己的外衣,又伸手去剥王栎鑫的衣服。

王栎鑫毛衣里面是件短袖。陈楚生说你穿这么多,男孩登时噎住,我怕,怕冷不行啊?平时没见你怕冷,陈楚生探进他的T恤,若有似无沿着胸口一寸寸往下抚摸。王栎鑫夹紧双腿,深深吸着气,只进不出,马上能把自己憋死。这才哪到哪啊,陈楚生此刻终于又意识到他二十几的年纪,小选手经验尚浅,面对的仍是未知的领域,他掐了下王栎鑫的腰,说你放松。王栎鑫抿着嘴不敢讲话,点头如捣蒜,但放松是绝对做不到的。

男孩并不瘦,恰到好处地长了一些柔软的,脂肪,摸着手感非常不错。陈楚生滑过他肚脐,手指碰到一个冷冰冰的东西,且有某种金属质地。他拿拇指碾了几圈,王栎鑫哼两声,一下子弹了起来,猛然握住他的手臂,小声地说,别、别,哥,声音颤颤巍巍,你别弄那个。

陈楚生挑眉,把Tee堆到他颈间,王栎鑫脸一红身上也跟着变色,肚子上亮闪闪的脐钉藏不住了,他几乎赤裸地摊在陈楚生面前。王栎鑫简直想哭,虽然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但秘密一览无余的感觉实在太让人羞耻了。他胸口不停起伏,用力地呼吸,好像一匹溺水的鱼,陈楚生不仅见死不救,还颇为好奇地揉着他肚脐眼,问他啥时候去穿的孔。王栎鑫一边讲话一边喘,说是前两年生日那会儿,刚退出校队,反正以后做不了运动员了。

你倒挺叛逆,陈楚生评价。低头埋在他小腹轻轻地舔弄,小孩身上到底还有多少自己不知道的事情?他想到这儿态度就变得有些恶劣起来,舌尖绕着他脐钉打圈,王栎鑫本来忍得挺难受,肚子那又很敏感,整个人几乎往里对折。他推着陈楚生的肩膀,口不择言骂他是猪,从嘴里泄了两句呻吟,又说我们做吧,好不好,求求你了。

陈楚生脱了他的外裤,王栎鑫屈起膝盖企图掩饰自己两腿之间勃起的部位,结果当然是失败了,都到了这一步还想着藏什么,陈楚生咬在他耳边说有人看起来很急,王栎鑫恼羞成怒地去扒他裤子,你又不是没有?!陈楚生坦然地承认了说嗯,想跟你做爱。在这件事上比拼的仍然是两个人脸皮的厚度,王栎鑫甘拜下风,抬起胳膊遮住自己的半张脸,他从脖子到耳朵全部都熟透了,好像一个大番茄。

然而陈楚生也就是嘴上占点便宜,没有太多的经验,往他身体里送了两根手指就已经满头大汗。他在王栎鑫后面轻轻地抠挖,就着润滑剂要进第三根手指的时候他忽然夹住了他胳膊,王栎鑫叫了一声,说不行不行,陈楚生说什么不行,他有点遭不住了,说你摸摸我吧,摸摸前面。为了忽略不适感王栎鑫极度需要接吻,陈楚生用手指抽插着,另一只手帮他自慰,男孩偶尔从喉咙里发出一些细微的声音,类似小猫呼噜呼噜的叫声。

他含着陈楚生的嘴,把自己往他掌心里送,偶尔下意识地挺两下腰去操他的手。你倒是舒服了,陈楚生想,停了手里的动作,又去揉他的脐钉,他的胸肉,王栎鑫抱着他脖子说想射,陈楚生亲亲他,说乖,栎鑫,现在不可以的。

他褪了裤子顶进去,王栎鑫疼得倒抽一口气,死死咬着嘴,硬是没发出什么声音。陈楚生想说你不用忍得这样辛苦,男孩挂在他身上,他一抬手就摸到他背后的纹身,也许每年生日在身上增添的印记都是一种证明。他忽然有些理解了王栎鑫的做法,绝不是叛逆或是什么个性之类。疼痛对他来说似乎有着不一样的意义,他在用这个方式洗刷掉一些,一些不太好的,比疼痛更让人受伤的经历。王栎鑫自己不在乎,陈楚生却不能不担心,他放缓了动作,小心翼翼地磨着他,在他身体当中进出,两个人如同飘摇的小舟,沉沉浮浮。

王栎鑫被顶到一个位置,腰突然软了下去,而且他竟然觉得很舒服,发出了连自己都极其陌生的声音,听着很色情。他失去支撑,带着陈楚生往床上倒,于是他又往深处顶了几下,王栎鑫喊着他名字,可怜巴巴地射了出来。

陈楚生说不乖,要罚,男孩伸手捞他的脸,脑子已经有点不清醒了,啄木鸟似的舔他脖子上的汗,咬他的喉结,锁骨。讨好我也没用,陈楚生说,用了点劲往他身体里干,大腿拍着他的屁股,声音极响,王栎鑫现在倒觉得不好意思起来,说慢,慢点。陈楚生提着他的腰,不打算给他谈判的机会,闷声操着他,王栎鑫没一会儿又慢慢地硬了,陈楚生按着他不让他射,王栎鑫拽着床单,一遍遍地骂,骂猪太小儿科,但又没有别的词,他就说妈的,你他妈的。

陈楚生伏在他身上,叫他文明一点,王栎鑫好想踹他,可是脚使不上力气,反倒被他抓住,抬到肩膀上去,下面忽然门户洞开,陈楚生便往深了进,顶在他敏感的位置,王栎鑫成为一滩软体动物,往外冒着水,他觉得自己上当受骗了,陈楚生是个实打实的坏人,不知道现在后悔还来不来得及。

大坏蛋握着他的手去摸二人交合的地方,王栎鑫说你变态啊,陈楚生照单全收,又亲亲他脸蛋,干了几下,高潮的时候他射在里面,松开堵住他前端的手指,王栎鑫一股股地又射了些出来,疲惫地滚在床上。第一次就不折腾你了,陈楚生拨开他耳边湿透的头发,被软绵绵打了一拳。王栎鑫有气无力地说你滚吧。

等清理干净到了后半夜,第二天圣诞,下午还有节目要演出。陈楚生倚在床头抽事后烟,王栎鑫就趴在他隔壁,纹身从被子里露出一小部分,他伸手去摸,肿已经是不肿了,跟胎记似的,好像天生长在身上。王栎鑫垫着下巴有点想睡觉,又不想轻易地就度过这个夜晚,强行撑起身体和陈楚生聊天。他说给我抽一口,陈楚生蛮听话,往他嘴里塞香烟的滤嘴,王栎鑫就着吸,一口烟直接呛进气管里面。他咳得停不下来,陈楚生出去给他倒水,王栎鑫从床上翻身坐起,猛灌了大半杯下去才终于觉得喉咙不再冒烟。

床头柜上有个硬壳笔记本,他搁杯子的时候看见,以前没注意,不知道是不是一直都在这儿。王栎鑫问陈楚生这是啥,陈楚生瞥了两眼,说是日记。哦,王栎鑫翻到扉页,右下角写了个名字,我能看吗?日记是私人物品,记录了许多个人隐私,从小就害怕家长偷看自己的日记,王栎鑫对待起来非常的谨慎。陈楚生倒无所谓,说你看呗。

日记本是新换的,第一页记的今年六月份时候的事情,那会儿王栎鑫还没去面试,转眼在海洋馆待了四个多月了。

 

6月15日 小雨

老姚说夏普生病了。在这儿待久了是要得病。带的第一匹是莱奥,离现在已经过去很久,我刚到海豚馆时他已经染上皮肤病,尾鳍长了疮,某天晚上在池子里面撞死。第二天我上班看见他,心里很难过,但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到了今天我依旧不知道。海豚看起来笑眯眯的,也许哪一天就没有预兆地自杀,死去,我只能好好对待他们。

 

7月10日 暴雨

又没带伞,每次不带伞就下雨,以后还是不应该相信天气预报。

 

7月11日 大雨 

今天(其实是昨天)新来了个小男生,十分年轻,他名字笔画特多,就叫他w吧。看到w我想到自己二十出头那会儿,刚来这讨生活,现在已经奔三。长江后浪推前浪,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

 

7月12日 晴 

w和我很不一样,我不好形容,简单来说我已经是老油条,但他还非常的新鲜。我常常觉得同事们,包括我自己,身上都有一种很相似的味道,像黄梅天晒不干的衣服,然而w没有,这是件好事,希望他能一直保持下去。

 

7月24日 阵雨

单位招新人确实给我和老姚帮了不少忙,w很勤快,一节更比六节强。其实w长得比他实际年龄要看起来更小一点,很像海豚(褒义),蛮可爱的。性格跟索拉也有一点相似,挺活泼。老姚总算有了个能压制的对象,一天到晚就念,想让w留在我们这儿。我说这是他的自由意志,个人意愿,老姚就像那种给孩子改高考志愿的家长,他说我冤枉他,高考和工作能一样吗,工作可没有一分一操场。我不评价,因为没读大学。

没想到w居然听汪峰零几年的歌,那时候他才几岁啊?年纪轻轻口味倒是很老派。

 

7月25日 晴 

又到生日。三十岁,三十而立,不知道立没立,总之今年照常是我值班。好像每年生日都在单位过,也算是一种传承。一开始不知道w也留了下来。老姚买了蛋糕让他带给我,感谢,老姚是个很好的人,年龄上算我弟弟,在单位这几年处处受他关照。

w…应该也是弟弟,比我小八岁,想想就觉得挺可怕,他小学毕业那年我都出来打工了。其实已经好久没过生日,今天意外收到了礼物,不知道如何使用,感觉要用在极其重要的地方才行。

 

8月22日 多云转晴 

最近不晓得是什么问题,有点心不在焉,居然在表演时候出了失误,不应该不应该。姚政搞得很夸张,说他活了二十几年第一次看到我出错,我想不至于吧。但他说他觉得特开心,感觉我变了。

变化从何而来,这是件值得思考的事情。回想过去几月,生活中唯一一点“变故”是认识了w,他大摇大摆闯了进来,我才发现我根本没锁门。

 

8月30日 小雨

今天又加训。光明正大地违规,我真是栽了。

 

9月20日 台风 

之前总是不愿意想太多,编一些借口自我欺骗,掩耳盗铃,但演戏是件难事,我没有做演员的天赋。人活三十岁突然觉得自己喜欢上一个人,喜欢是非常年轻的词,我说我喜欢w,便马上退化到读中学的状态,比起原始人也就稍微好一点,没什么办法,解决不了。

 

10月2日 晴

我和w可能以前就见过,冥冥之中的指引,缘分,他应该不记得了,我记得也不是很清楚。说事不过三,还好第三次我们都没忘记。

 

11月8日 晴转多云

原来他生日是19号,怎么不说呢。w看起来跟谁关系都不错,其实离大家很远,也不能说很远,就是偶尔感觉抓不到他,真的像海豚么,咻咻咻。想给他做枚哨子。最近他常常在我家留宿,我怕吓到他,不敢进展得太快,w在这些事上有点傻的。这话给他听到又要不服气。

 

12月12日 多云

圣诞要搞新节目,我想让w上台。受伤的事他从来没提过,我猜那对他来说打击不小,下班了也不回去,就在训练池跟索拉大眼瞪小眼。我不能替他说过去了的事就过去了,毕竟我不是w,没法感同身受他的遭遇。但我很担心。

 

12月23日 晴

希望他一切顺利,不要受伤。

 

陈楚生三十岁也有自己的成男心事,王栎鑫趴在床上翻完,感觉胸口鼓胀,几乎喘不来气。他翻了个面,拒不承认仰望天空是为了不让眼泪流下来,其实应该倒立的,但没穿衣服,有伤公序良俗。王栎鑫拿胳膊怼了怼陈楚生,咋办啊,他说,我感觉我好像……

好像什么?陈楚生咬着烟,口齿不清地问。王栎鑫很为难,似乎接下来的话非常难以启齿,他说哎呀我脸皮薄说不出来。陈楚生讶异,脸皮薄的人一般不会这么说自己吧。王栎鑫瞪了他一眼,撇撇嘴,有点视死如归那意思,嘴唇蠕动了半天,终于才说,就是感觉,我好像有点要爱上你了。他把脸埋进枕头里,破罐破摔地嚎叫起来。

陈楚生得到了一个不得了的答案。他愣了几秒,其实是十几秒,好吧也可能再长一些。他完全没法处理这个信息。陈楚生再次退化回到了中学生阶段,近似原始人,产生某些生理上的冲动,比如他很想撤回刚才不折腾的承诺。陈楚生局促得几乎像个毛头小子,甚至可以说他有点不知所措,心花怒放了。

手从他背后的海豚上挪开,陈楚生抚过他脊椎,摩挲起王栎鑫突出的骨头,一块一块摸着特别像盘古玩,他试图用这方法让自己冷静,同时声音也保持平稳,他轻飘飘地说,我还以为你早就爱我爱得不行了。王栎鑫听了这话猛地扭过头来,不可置信地惊呼,陈楚生你还要不要脸啊。不要脸的那个笑得浑身发抖,他摇摇头,准备把不要脸进行到底。陈楚生熄灭手里的烟,俯身和王栎鑫接吻,你这嘴巴,还是少用来说话比较好。


 

→   chapter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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