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2007。


 

王栎鑫又罕见地失眠。这两个副词放一起并不冲突,难得是真的难得,睡不着也是真的睡不着。上一晚多亏酒精让他昏死过去,不然不知道怎么面对。

躺床上烙饼半宿,眼睛已习惯黑漆漆的环境。期间度过零点,心如死灰地确认时间还是停留在24这天,于是又想到骗子短信。不能再说是骗子。人家语气挺诚恳的,看起来很想和地球人交好,虽然手段让人汗颜。

说起来,为什么偏偏是天王星呢,不是金木水火土星。不过天王星听上去非常的牛逼,四大天王,好像成为宇宙中的顶流。

王栎鑫转到隔壁,那人似乎睡熟,听到他轻微的鼾声。把手指伸到人中上方,感受他的鼻息,一点点热,刮起小规模台风。窗帘透光,阴白,分割房间的黑,给陈楚生打侧影,切割出很凌厉的边缘。王栎鑫点他眉骨,山根,又戳戳他的脸,食指翻山越岭,最后停在唇峰,长长的旅途,发现自己一直摒气,快憋死。

不着边际地开始幻想,可能是脑部缺氧的后果,连着两日接吻,第三日是否会有更下流的任务。他以前没有这方面需求,或再准确点,对陈楚生没有这方面的需求。因为第一,你不可能和多年好友发生性关系。第二,在王栎鑫的自我认知当中,他并不是个同性恋。但他现在变得可以想象那些更下流更亲密的场景了,甚至还有点期待。

朋友这个词很宽容,接纳大部分不被收编的关系。每个人都能在里面找到自己的位置。王栎鑫和陈楚生认识好多年,且不出意外将会一直认识下去,这种相伴几乎成为了习惯。心理学上常把二十一天看作一个周期,十九年就是七千多天,三百多个周期,意味着他们已经互相习惯三百多次。烟酒尚可以戒掉,人的存在怎么根除。

朋友变情侣的过程存在着一个悖论,如果你们什么都不做,那身份和身份之间的区别是?到了王栎鑫的场合,需要互换条件和假设,如果你们真的发生了什么,又应该如何定义彼此。头顶飘然浮现一张硕大的脸,有着张远的五官。脸开口说话。如雷贯耳,嘴唇夸张地蠕动,王栎鑫你有没有想过。

想什么?他抬起头,感觉脸的四周出现佛光,金闪闪一圈。远远你终于还是出家了吗。王栎鑫的身体很困,然而精神抖擞,以至于睁着眼睛开始做梦。幻觉和梦境本质上都挺类似的。张远的脸朝他飞近,周身射出诡异的光芒,快把他狗眼闪瞎。

王栎鑫此刻开悟,看来我真的该睡了。晚安。

 

隔天照常收到短信。外星人对于让俩地球男的接吻仿佛深有执念,进度喜加一,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变动。

陈楚生说,怎么感觉你很失望。

王栎鑫哪敢告诉他自己已偷偷幻想过更变态的要求。怎么变态怎么来,外星人不都应该很猎奇吗,把地球人当玩物,做爱,虐待,看两个人自相残杀,痛不欲生。反正末日就在眼前,拿性交易换你一条命又如何,ta们也不会因此获得任何的损失。王栎鑫徐徐微笑,说怎么可能,我好高兴的。要不我们现在就把任务做了呗,反正也是一回生二回熟。

话讲出去掉进冰窟。不知哪个字触到他霉头,一大早给人看冷脸。王栎鑫不作声,掰了掰化妆镜的角度,从镜子里看到陈楚生的膝盖。手搭在上面,掌心里盘俩核桃,喀啦喀啦。再往上看不见了,喀啦喀啦。

人到中年,少了很多尖锐的东西,在衰老过程中不断碰除,贴上防撞的软贴。类似王栎鑫说自己这些年下垂的眼角,大家都逐渐变得没那么紧张,变得基本无害。讲好听点是情绪稳定,终于寻找到人生的平衡。讲得难听点就是好也好不到哪儿去了,日子只能这样过。年龄则实打实增加,态度松弛,连皮肤也跟着松弛。感谢万有引力,同时讨厌万有引力。

王栎鑫过去有轻微的骑士病外加讨好型人格,受不了如此冰的氛围,努力把四周的空气维持在某种脆弱的临界值,像一枚吹弹可破的泡泡表面。现在他已经和解。虽说性格还是这个性格,但他正在学习放过他人以及放过全世界,括弧,不包括他自己。

王栎鑫整理头发,余光瞄到陈楚生站起来,不盘核桃了,默默走到厕所,离他大概几十公分。两个人相处,总要有一个扮演这样的角色,这也是规律,不然一拍而散,天天都要闹分手。隔着镜子对视,好像在看立体投影的影像,感觉十分遥远。陈楚生往前走两步,挤在狭窄的洗手台边上,栎鑫,他柔声讲出很强硬的话语,我不喜欢你刚刚那样说。

那样说。

哪样说?王栎鑫隐约察觉到令他不爽的源头,但也不确定。我们必须要抠这个字眼吗,又不是写歌词。而且我只是转述短信的内容。接吻…接吻就是任务啊!你也知道的,我的天,有任何意见请向那个傻缺的天王星人去提吧!

可是他什么也没说。王栎鑫在那个瞬间想通了一些事,他需要这个任务,需要这个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开始变态或者变得下流的任务。他需要和陈楚生待在一起,需要他的亲吻,需要他们的关系维持在这样毛糙可是又无比具体的状态。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一切都多亏了那张像佛祖一样金光闪闪的硕大的脸庞。我终于领悟,多谢多谢。

陈楚生耐心地等,想象自己在钓鱼。他知道栎鑫绝非愚蠢,甚至极其聪明,不明白他为什么在这件事上装傻,好像要把自己推开。这让他伤心,因此没有好脸色。手机铃不合时宜地响起,划破这个窘境,大概响了一会儿,陈楚生接起来。

听见漏音,知道是他老婆,又把目光移走,虚空地看着一个点。陈楚生当然很温柔,讲电话时候做丈夫,做爸爸,跟做他大哥时有微妙的区别,王栎鑫从不细想,因为知道那不是他能够越过去的。这也是陈楚生的残忍。可是依旧感觉到有一簇漫长的视线在看自己,王栎鑫只好装瞎,反复擦拭洗手台,水龙头锃亮,反射他们畸形的影子。

不要这样看你的朋友。

陈楚生讲电话讲得脸色更糟,挂掉时叹一口气。王栎鑫问出什么事。他眉头紧紧皱起,昨天差不多这个点,她也有给我打通电话,问我今天什么时候出发,是不是先送你回湖南。王栎鑫低头,默默拉扯自己衣服,想了想决定道歉,我觉得我不应该现在和你闹矛盾。陈楚生凝视他躲闪的双眼,还有什么好说,其实根本不算闹也算不上矛盾。告诉过你很多次,不要一直道歉。他伸出手捏捏栎鑫的肩膀,我也不对,有点急了。

 

衡量再三,陈楚生决定继续往南,至少也到常德,好过留在这里一天天重复。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打算沿着京昆往云南方向开,但因为交通管制的问题,只好从石家庄改道,往东途径济南和连云港,接着一路向西,直戳湖北。

一路上王栎鑫都坐副驾,找时机和陈楚生交替,怕他一个人开全程能累死。王栎鑫说其实你打电话是找我来给你当司机。陈楚生笑说谢谢王师傅,我会给你结工资。朝他摊开手掌,那我要日结。陈楚生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以为过家家吗,无论多少钱,拍一下手心就代表全部结清。王栎鑫收束五指,拉住他的手,心里升腾起快乐,被带着往天上飞,像一支红色气球。

当时是没有意识到那么多的,一旦回想才发现都是破绽。晚上随便在城里找酒店休息,陈楚生偶尔和他睡一屋,大多数时候房间里只有王栎鑫一个人。他在这些时候会感觉到寂寞,并非出于表面上的原因,但说那是种心情好像也不对。每天晚上和前妻通视频电话,看到屏幕里还活蹦乱跳的孩子于是才明白他的寂寞是因为找错位置。

草草收拾了行李又出发,到大堂看见陈楚生家人,Aiden飞过来抱他的腰,王栎鑫像拉菲奇举起辛巴那样把他高高地托了起来。栎鑫,晚上你会和我们一起看流星雨吗?男孩问。当然会呀,我们拉钩好不好。Aiden钩着他小指,凑到他耳边说悄悄话,明天爸爸过生日你也要和我们一起。他说好。

心想其实我已送过你们爸爸生日祝福,甚至和他同床共枕。刘云依然站在不远的地方,带着可亲的笑容。情况在两天之内急转直下,身份失效,接着理由失效,有许多问题相应地跟着浮现,在他们之间形成一个矩阵。

王栎鑫没有位置。这让他不得不思考起他们的关系。

去常德路上先是陈楚生开车,王栎鑫窝在隔壁。家里两个孩子,后座总是吵吵闹闹,他倒很习惯,自己也是这样过来的,撑着眼皮给陈楚生看路况和导航,哈欠连天。陈楚生说你困了就睡,不然我不放心叫你开车。他说没关系呀…没关系,拍打自己的脸。汽车副驾驶和飞机座舱有让人昏睡的魔力,车厢里不好抽烟,王栎鑫倒两颗薄荷糖吃,顺便问陈楚生要不要,他说那吃吧。

四方形白色的糖片滚进掌心,捧到他嘴边,陈楚生飞快卷走薄荷糖,嘴唇,舌头,按顺序经过他的手。等意识到时已经来不及,手心留下湿热的证据。王栎鑫把手往他裤子上抹,故意发出怪叫,噫,拖了老长的音,后面跟着一串百转千回的波浪号。陈楚生说你还敢嫌弃,我随时可以丢你下车。王栎鑫作惊讶状,好狠的心。

Aiden说爸爸不可以这样,栎鑫还要陪你过生日。他抱着副驾的头枕,胳膊绕到王栎鑫胸前,两条面团一样扣在一起,缠他的脖子。陈楚生说你看看,栎鑫,他有好爱好爱你。

陈楚生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待他如同育儿,王栎鑫怀疑他是在占自己便宜可惜他没什么证据。这口吻,这语气,这鼓励式的教育,这时而严厉的手段。王栎鑫维持着Q弹的笑容,看上去饱含童真。他把头转向另一边,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轻轻地开口,我当然也有很爱你们。

其实王栎鑫不太明白自己究竟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坐在这台车里。其乐融融的一家四口,和,一个叔叔,一位代驾司机,还是比如,呃,一只宠物?安全带把他缚在座位上,他却并没有因此获得相应的安全感。他需要电量源源不断的手机,需要紧实充满香气的大米饭,需要没有流星雨和骗子短信的世界。他想也许我确实需要回到常德,好比需要回到母亲的子宫。

空调吹在身上越来越冷,头隐隐作痛,王栎鑫撑着腮帮子感到力竭,八成由于睡眠时长不足,如果休息一下会不会好受点。他闭上眼睛,在稀薄的黑暗中听到自己心跳声,咚咚,咚咚。平静而富有规律,很好,这意味着他离死暂时还很遥远。

睡梦中从悬崖往下跳,然后飞起来,眼前是空虚的大地。求生本能让他猛猛蹬腿,脚往前一踢,把自己给踹醒了。眼皮肿得睁不开。王栎鑫不停眨眼,拉下遮光板的镜子,脸上俩核桃,想起陈楚生的文玩。手臂凉飕,才发现身上挺暖和,不知什么时候被披上的厚卫衣。

他扒着窗户望外面,不远处的天已染上靛紫色。王栎鑫大惊,我睡了多久这是。陈楚生瞟一眼手表,其实也就两三个小时。他使劲搓自己两颊,我是猪吗,在心里嚎叫起来,脑子根本落在酒店。转头看到后座俩小子也睡得东倒西歪,刘云瞥见他红肿的双眼,你本可以多休息一会儿。王栎鑫说再睡就要睡傻了。现在已经很傻,不能再傻下去。

要到湖南了吗?陈楚生摇头,还没出湖北,刚刚一直塞车。

 

路过一服务区,小孩自然醒过来,拉着爸爸妈妈去超市。王栎鑫放完水回到车子旁边抽烟,咬破爆珠,嘴里铺开凉凉薄荷味。吸了两口,手机进来条短信:

[新信息 - 来自未知号码]
你好,王栎鑫,我的朋友。请注意,距离下一次任务重置时间仅剩下5个小时。

好贴心,王栎鑫感叹,原来还有倒计时提醒。界面上躺着十个小时之前的信息,

[新信息 - 来自未知号码]
请和陈楚生接吻。
请和陈楚生接吻。请和陈楚生接吻。看得心烦意乱,现在就想把手机当铁饼甩出去。

你还是少抽点烟。短信里那人从平面变成三维的,叨叨着身体健康从车子旁边现身。傍晚刮起大风,不清楚几级,但依旧潮热,裹挟着他们。王栎鑫开始出汗,唱他那首歌,可是不抽的时候,我的身体更难受。陈楚生笑了一下,但我现在已经戒掉。王栎鑫腾出两只手为他鼓掌。

你怎么一个人回来。

他们去买烤肠了。

我也想吃。

那我给她发个微信。

陈楚生低头打字,风将他柔顺的头发吹得飞扬起来。背后是刺眼的路灯和逐渐灰败的天空,王栎鑫好想说你亲我吧,或者我亲你吧,现在多适合来一段吻戏,感觉是娄烨毕赣会喜欢的。如果25号我们没死,应该拿着这几天的故事去找人写剧本,你说编剧敢这么写吗?太荒唐了,太飞了。然后可以拍个宇编那种感觉的电影。我好久没有演电影,你也是吧,我们要一起演一下,拍双男主,现在观众好像都很喜欢……你说咱们什么时候到25号呢。

他像收衣服一样收起了这些复杂的想象。

陈楚生抬起头发现栎鑫在看自己,眼神脉脉。咋了?他问。王栎鑫说,我们还有任务没完成。任务,又是任务。一口烟糊到他脸上,陈楚生短暂愣住,随即反应过来,似乎很不能够理解地,怒气冲冲地,把头转到反方向的一边,听不出是叹气还是在笑。

那要是没有这样的任务……

话讲到一半不知如何继续下去。陈楚生觉得这种假设其实挺没劲的。他盯着栎鑫紧闭的双唇,圆睁的眼,布满了可能是累出来的也可能是憋出来的红血丝。他知道栎鑫是个努力的家伙,努力地感受,努力地生活,努力地,想让身边所有人都能够过得还不错。为什么我们总是会掉进关系的陷阱里呢?为什么要折磨自己,折磨我?

陈楚生感到一点点的悲伤,和庞大的难以描述的,类似气流的东西,在他身体里刮大风,并且即将下雨。

他凑过去掰王栎鑫的下巴。他们的嘴都好干,接吻像两张纸在摩擦,互相折叠,无条理地贴合,吮吸,逐渐涌出液体,分不清楚从哪里来,你的口水还是我的口水,吻变得湿烂。陈楚生张开眼皮,因为靠太近所以一切都是这么模糊,他贴着栎鑫的额头,慢慢松开他,一厘米,五厘米,栎鑫的样子变得愈发清晰。陈楚生凝视他饱满的眼,常常哭泣的眼,如果这是你想要的话。

风吹个不停,把天空吹得乌青,把他们吹得流下好多的汗。

陈楚生抓着王栎鑫的胳膊,只是这样看着他,我不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他突兀地开口。惨白的灯照在头顶好像恐怖片,陈楚生也不太喜欢恐怖片,感觉都是人吓人,心理战术。但王栎鑫被照得可怜极了,他是一只可怜鬼。陈楚生一步步走近,又重复刚才的话,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他搂住王栎鑫的腰,低头亲下去,似乎从开始就没打算放过。用力地吻,要他不能呼吸,不能反抗,要他忘掉脑子里面的事情,要他以后少抽烟,要他不再做一只鬼。

王栎鑫摊开他的舌头,多余的口水滴出来,隐约记起了昨天夜里下流的想象。陈楚生躺在他旁边,无辜地睡着,现在又装作无辜地亲他。王栎鑫的手攀到他背上,像蚂蚁在爬,沿着脊柱上升,啃食他的后颈。

有那么一刻,他感觉灵魂从脑壳顶上啵一声弹了出去,飘在半空注视,四面八方的声音涌过来,他是块海绵不停地吸收,吸收液体,也吸收这个世界。王栎鑫发现他在脑子一片空白的时候总能看见大量跳跃的雪花点,电影里说这种雪花点是宇宙爆炸产生的余晖,那么有谁能来解释一下宇宙现在到底又在给他传递什么信息。王栎鑫渐渐有了一种错觉,流星雨不会来了,永远都不会来了,他变得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到他的现在。

 

人是何其短视又健忘的生物。拉开车门,王栎鑫倒在副驾,身体开始发热,出更多的汗。他体液总是丰富,眼泪到汗水到别的,陈楚生只见识过前两者,但也能说,栎鑫是一个充沛的人。王栎鑫侧过头,看到后座的游戏机童装等,忽然临头被泼了一盆冰,全身僵住。外面树枝抽动,如同耳光扇下来。他松开陈楚生的T恤,把胸前皱巴巴的地方抚平。等、等等下我来开,生哥,你你休息吧。

王栎鑫绑上安全带,企图用这种蠢方法获得保护。陈楚生把刘海捋到后头,无语地说你没必要离我这么远。王栎鑫几乎吸在了车门上,恨自己不能变成个长的宽的扁的东西。他说事不过三啊哥哥,这不一样的。哪里不一样?哪里都不一样!王栎鑫一脸不可置信。他的心脏坐云霄飞车,他的肚子突然咕咕叫起来。

超市大排队,买东西花了很长时间。他们一家都叫他栎鑫,栎鑫栎鑫,叔叔被省去,王栎鑫从Demo手里接过烤肠,终于想清楚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觉得自己简直像只宠物。还要让宠物开车,天啊,这一家子大资本家。

他们在车里吃东西,导航显示到常德还有四十多分钟。王栎鑫说一脚油门的事。陈楚生说你别一脚油门,晚上开车当心点。哎呀都老司机了,他又开始嫌弃。老司机,陈楚生冷哼,前两天晚上谁开到沟里去,我都不好意思说。不是你这么大一辆SUV,那么窄的路,我已经很努力了好不好。

快开吧你们两个,多大人了都。被刘云一句话打断。

车开上高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灯,怪罪给城市建设问题。陈楚生坐副驾挺紧张,一直帮王栎鑫看路,开错地方还是小事,如果出车祸——呸,他平时也没这么迷信,多多少少被影响。开出去十分钟,前后没见到一辆车,空旷的很,服务区的热闹反倒像是一场幻觉。难不成真的给他们演上鬼片?搜索服务区的名字,信息正常,王栎鑫安慰他别自己吓自己,先开着嘛,导航也是对的。

陈楚生说你千万当心,明天不要上社会新闻。明天,王栎鑫讷讷,你说要是我们死了,循环还会继续吗?栎鑫,陈楚生严肃道,专心开你的车。

好好好,遵命遵命。

字面意义上的一条路走到黑。心惊胆战开了半个多小时,远远看见常德收费站的牌子,总算可以放松一下。陈楚生在副驾上活动腰背,两个小朋友发饭晕早早睡昏过去,回头对上老婆的眼睛,如这外面黢黑的夜,把他和栎鑫安静地吞掉。怎么了?刘云问他。陈楚生摇头,你应该多休息。

收费站意料之中地没人,但常德夜里竟也如此冷清,王栎鑫扒着方向盘张望,流星雨还是厉害啊,感觉都没人了。于是诡异的感觉又在心里头滋长,直觉告诉他不大对劲。往城里开,多了点活人气息,在并不远的地方站着一座建筑,四五层,透出内部照明是温暖的橘色,大概率是饭店,或者宾馆。王栎鑫慢慢地朝那方向挪,两旁街景静悄悄发生变化。一只被扭转的万花筒,油画颜料在玻璃上流淌,许多皱褶出现,污迹出现。

陈楚生忽然大叫一声他的名字,王栎鑫被这一吼给吓到,猛踩刹车。孩子们醒了,所有人都因为惯性向前俯冲,心突突蹦到嗓子眼。再抬起头的时候,眼前是熟悉的门牌。

他们回到了荆州的酒店。

 

→   再见,热带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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