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热带鱼。


 

这一下变成了恐怖事件。反过来倒也可以证明,天王星人不是骗子。

前台一脸死相,感觉有人欠她万把块钱,不好意思先生,我们只剩下两间标准大床房。扫码枪滴一下,换两张房卡,怎么能连房间号都一样。王栎鑫白天在车里吹空调吹得头疼,刚才被热风蒸过还舒服一点,现在又故态复萌,走在酒店地毯上飘飘然,只想立刻倒在床上死去。

头重脚轻跟着那一家四口,越来越觉得自己是条宠物。宠物因为人的需要被创造出来,人不需要宠物了,随时丢掉,但宠物有没有选择的。

一开始就是被陈楚生收留。其实当下没得选,好大的北京,差点无家可归,上帝关上门打开窗,王栎鑫就这样上了贼船,诺亚万丹,这玩意也有山寨货。想起前苏联送去宇宙的太空犬,莱卡为人类牺牲,死在太空里,多伟大的小狗。

王栎鑫没有莱卡替他探路,也并不想伤害一个无辜的生命体,所以他只能亲自面对。

比如接下来刘云会收走Aiden的游戏机,今天你已经看屏幕超过五小时。Aiden则会像气球人一样挥舞自己的胳膊,在这个过程中意外打到走廊里的盆栽,好疼哦。Demo揉面似的揉搓他的胳膊,不要闹啦,很有哥哥的样子,Aiden说我没有在闹,让我再玩一会会就不疼了。

王栎鑫靠在电梯角落,身上裹陈楚生的卫衣,强撑着跟男孩们摇手说拜拜,明天见。脸上单薄的微笑,说完就电量耗尽,回到房里也是一路恹恹地拖行。和陈楚生讲两句话然后扎进卫生间洗澡,陈楚生窝沙发,短视频一条都看不进去,注意力全集中到耳朵,担心有人要在浴室晕厥。

所幸没有多久,王栎鑫腾着一身热气出来,感觉脸色比刚刚看上去好很多。陈楚生问他有没有事,要不要吃点药。栎鑫发出几声模糊的咕哝,没说好还是不好,要或者不要,跟着重力摔在了弹性十足的床垫上面,啊——

床真是个好东西。

他的意识开始远离,听不见陈楚生机关枪一样的唠叨。在完全宕机以前,好像感到有只手,沿着面颊一直摸到他的额头。世界就是这样一只手,宽阔,暖热,让他想起湘水。王栎鑫无意识地蹭了两下,接着在沉沉的疲惫中睡着了。

陈楚生不在房间,不晓得到哪去,连琴盒也消失。这个人逃难还带吉他,是有多爱音乐。曾被他指正过,不是逃难只是离京。逃这个字怪吓人的,似乎明天就要山洪海啸,火山喷发。好莱坞特别爱拍,燃烧经费,也燃烧观众的口袋。王栎鑫走到酒店外面,电梯里碰到远远,你怎么在这。张远说我一直在啊,露出标准的笑容,徐徐凑近,直到看不清他的五官。我一直在啊。硕大的脸上镶一张血盆小口,小口不停蠕动。

电梯门打开,照进刺眼的光。开门就是室外,一个阴天,惨淡的白。陈楚生嘴里吐泡泡,仔细一看才发现是烟雾。陈楚生嘴里抽烟,吸腮,又松掉,面部肌肉也得到锻炼。栎鑫你抽这么多,对某些方面总有帮助的。王栎鑫贴住他,感受不到哪里是他的身体,哪里是自己的身体,不知不觉就在吻,从头到脚分不开。帮助帮到哪里,不用多解释,蹲下去解陈楚生的牛仔裤给他口交。没有真实的感觉,只是意识到自己张着嘴,正在口交。

然后他突然从半蹲被拉起来,在酒店房间里。陈楚生背着他的琴,推开窗户,说,我要走了。王栎鑫大喊,生哥你别跳!窗外是火红的天,陈楚生留一头短短的头发,穿着贴身的短袖,牛仔裤包裹他细瘦的双腿。他变得好年轻,一脚踩上窗框,像窃贼,像怪盗,像彼得潘那样跳了下去。王栎鑫跑到窗边,陈楚生消失,连带着大马路消失,乃至整个湖北省都消失了,因为楼下长出河道,漂着的,是长长的,长长的湘江。

大汗淋漓醒来,头已经不疼。手指被谁握住,沿着那只臂膀往上看,出现陈楚生低垂的脸庞。睡得好安静,甚至……有点可爱。马上被这个想法五雷轰顶。他,四十几岁了;我,即将要四十几岁了。还用这么幼稚的形容词。

王栎鑫摩挲他圆圆的指甲盖,心脏狂跳。现在他不仅离死很远,他还很想活。很想在陈楚生的脸上咬一口,或者把他摇醒,让他在自己脸上咬一口。他还可以想象更邪恶、更下流的事,想象更加小众的关系。这些热腾腾的想象让他感觉到兴奋,他马上要炸了,要上天,身体迸发出五颜六色的血液,变成礼花或者彩带,火星四溅。他现在就想咬他。王栎鑫没有那种癖好,至少到目前为止,他没有想过。

陈楚生睡觉喜爱蜷缩的姿势,老大一个人,一到夜里变得那么小一只,王栎鑫不由得产生拥抱他的念头。努力地蛄蛹,膝盖碰到他的膝盖,额头贴着额头。中间被什么东西挡住,王栎鑫伸手摸了摸。几个小时前他有轻微发热的症状,陈楚生要来两枚降温贴,但是儿童款,不知道管用不管用,总之先使用起来。王栎鑫把它们撕掉,额头上留下方块状的冰冷。

他自称身体强健气血充足,体育生的底子,人生前三十几年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感冒。最近却小伤小病不断,不知道是年过三十五的标志还是新冠留下的后遗症。王栎鑫对待那些小毛病,多采取放置态度。是药三分毒,不威胁到生命健康和职业生涯的问题都暂且可以交给时间,时间化解不了的,再找医生给化解一下。然而有人总是替他担心,喝冰饮要管,作息要管,穿衣添衣也要管。每次有点儿啥还都让这个人碰见,也是邪了门了。

想到几年前陆虎在云南结婚,九月末,白天阳光灿烂,正正好的天气,入夜了稍微有点凉,不过仍在可忍受的范围。婚礼全面西化,仪式后草地上支起长桌办酒席,似乎还点了两把篝火,拍摄用。一到这种场合,王栎鑫又真性情上,该喝的不该喝的酒一滴没少喝,一边还要掉几滴眼泪。

彼时他离婚姻已经太远,没有什么好再多说,希望你们都不要步我后尘,这种话也只能心里想想,当人面说多不知好歹。年轻时候对结婚的渴望实际上是跟世界的一次和解,他跟陈楚生都是漂泊的人,所以需要这种稳定且长久的东西。

晚上不知道怎么回的房间,印象中被人左右搀扶,男声说,下次要找个人看牢他,怎喝成这个样子。女声说,你以为自己懂什么分寸,喝多了一样招人烦。王栎鑫架在中间,舌头已经麻痹,讲话像乌龟爬,眼睛也肿,从眼皮的缝隙里认出陈楚生。拉着他说要喝茶,不依不饶,手臂死死绑住。刘云跟他们讲道理讲不清,甩甩手说喝吧喝吧,何必为难两个醉鬼,你们开心就好。

到王栎鑫房间,阳台上有软座和茶几,大晚上不睡在这儿泡茶,挺有闲情雅致。陈楚生紧紧外套,被风一吹醒了几分。王栎鑫本来也穿,喝着喝着脱剩一件短袖,打许多喷嚏。陈楚生说你怕是要着凉。王栎鑫那会儿显然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下一秒意识就要断裂,目送陈楚生走掉,窝在软座里面又莫名其妙掉了两滴眼泪水,别走啊,他想。后来也没进去,昏了一个多小时,再醒来就嗓子疼,头晕眼花,被冷空气暴揍一顿。

多傻的人。第二天见到那两口子,眼泪鼻涕狂流,说话声音好像老了几十岁。陈楚生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给了他几只口罩和两包抗病毒。你啊,他叹气。王栎鑫也没好说什么,主要是脑子已经转不动,自作孽,晕乎乎戴上口罩走了。

后来才知道口罩上有他工作室标记,深受启发,回去叫自己工作人员也印了许多。

 

经过昨天一番折腾,两个人终于意识到宇宙从始至终将他们玩弄,今天再看到短信,脸上都有种爱咋咋地的死感,反正走是走不了的,任务是要刷新的,接吻,总而言之也是躲不过的。

王栎鑫在床上翻滚到日上三竿,和陈楚生俩人各自占据一边刷无聊的手机。他醒得很早,睁着眼睛神游,想想他过去这点事,包括陈楚生过去那点事,思绪飘得远,漫无目的,眨眼间过去几个小时。陈楚生慢悠悠醒来,眼前一张凑得极近的面孔,吓一大跳。问他在干嘛,王栎鑫说我冥想中。陈楚生说,那你冥想出什么结果。王栎鑫翻了个面,把胳膊抻得巨长,于是声带也变长,发出热水壶般的啼叫,我要咬人!

我看你是彻底疯了,陈楚生肯定地说。

发现他头上降温贴消失,又问他好点了没?上手要探他体温。王栎鑫跪在床上,蛮听话地凑到他手心下面,手心热烘烘熨他的额头。陈楚生摸了一会儿,嗯,看来没事了,拍拍他的头顶,把他竖起来的几绺刘海压回脑门上,王栎鑫全程动也没敢动一下,眼唇紧闭,就怕从这张不靠谱的嘴里又说出点什么不该说的。

睫毛不停地抖,陈楚生问你紧张个啥,怕我突然亲你?一句话问得他噎住,导弹有没有这样精准打击,王栎鑫很快仰着脸冲他笑笑,我现在身经百战。哦?陈楚生面上薄薄一层笑意,没搭腔,平静地望他双眼,浓浓的两潭水一样似要将他淹死。

王栎鑫水性尚佳,但选择了投降,把脸转到别处,不想和他试探彼此的底线,更不想一切演变成一场角力。

然而陈楚生这个人,梗啾起来也真的很梗啾,非要提,你现在不着急做任务了。本来也没有在急!王栎鑫真想打他,请不要把我说成一个流氓。

早上躺在床上东想西想,期间一直勾着陈楚生两根手指,柔软的手指,不知道怎么弹出来那样撼人心魄的音符,不知道有多少的努力。天赋肯定也是有的,但过于小看他。王栎鑫不好意思说其实陈楚生的手很迷人,因为听起来非常之变态,可他并非出于那种邪恶的目的在形容。他也真的没有那种癖好。弹琴,盘串,必要时撩拨一下他人心弦,有劲的手,宽厚的手,满头满脸地摸他。陈楚生摸什么不是这样摸。又想象自己成为一只宠物,但凡有点善意的人类在逃难时都会带上自己的爱宠。

王栎鑫有点崩溃,他意识到自己正变得依赖上。

而陈楚生纹丝不动,陈楚生坐在凳子上削苹果。楼下果店买来,果大饱满,富有清香,粉红色的皮,一颗颗状似心脏。拇指按住刀背,薄薄的皮被片下,一圈一圈,裸露出乳白色果肉。陈楚生削干净,递过来半颗,手心里湿漉漉挂着苹果的汁水,一只苹果味的手。

房间里弥漫果香,王栎鑫在吃陈楚生削的苹果,缓慢地咀嚼,吞咽,脸上好烫,他的脑袋现在就像一个大红富士。

接吻,如字面意义,是个极其简单的动作,嘴唇和嘴唇相贴、接触、对啄,色情程度取决于你怎样使用你的舌头。

吃完苹果,吃什么都有苹果味,或者苹果上有陈楚生的味道,所以吃他嘴唇才像在吃苹果。王栎鑫握住他湿润的手,汁水沾到皮肤上就变粘液,胶水一样,感觉糟糕极了。陈楚生坐着,仰面,另只手圈住他的腰,把他往下带,栎鑫跨腿坐到他身上去,思绪飘然,不是就吃个苹果吗怎么到了这个地步。

苹果是童话里的毒苹果,欲望化成,鲜艳得过于诡异。王栎鑫感觉自己快晕倒,但不是因为苹果,是因为热得,因为紧张得,他发现他们都勃起了。

握着的手不知不觉松开,陈楚生捧住他下颌,搞得他脸上也变得有点粘。结束好绵长的一个吻,他们靠在一起喘气,迎面卷过热风,仍然带有苹果味道。王栎鑫这下真的快炸了,心率直逼二百,外星人流星雨什么的全部都忘干净,闭上眼睛以后,杂乱无章的雪花点当中模模糊糊浮现出陈楚生的轮廓。宇宙终于给了他一点提示:你需要诚实。

但生理现象使他们陷入前所未有尴尬的处境。屋子里静悄悄,显得隔壁的电视声音更响,王栎鑫背身坐在床上,听见陈楚生一顿复杂前摇以后给出结论,今天我还是睡到那边去吧。

他想到过去挺多回,陈楚生老是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又老是自说自话地消失。不要走,这种话也讲不出来。王栎鑫过去觉得自己没有立场,可现在生死攸关的灾难已经摆到他们眼前,那多一个晚上也没有关系吧,留下来也没有关系吧。

王栎鑫抓到他脆弱的衣角。

 

还是从接吻开始。

每天都在亲,人也是会得病的。习惯怎么不是一种疾病,都长久地寄居在体内,并且都会影响人的身心健康。如此说来,其实他们一直在彼此的生活当中扮演着病菌。漫长的蛰伏期,等到某个免疫力低下的时候突然爆发,杀死对方。

接吻,超额完成任务地接吻。已经像在用舌头打架,身体却拥到一起。衣服胡乱扔掉,上手解皮带,拉链,心跳声快把人搞聋,溺水生还者一样呼吸。王栎鑫陷进凌乱的被子,把陈楚生拽到离自己很近很近,咬他裸露的肩膀,咬他的脸颊,咬在胸上,王栎鑫觉得安全,真实的安全,简直要感动哭了。

陈楚生不知道这人有乱咬人的癖好,身上好多牙印,伤痕累累。你想要我怎么解释?王栎鑫好似一脚踩空,坠落,接着坠落,心跳得更快,索性啃他的脖子,你就说,有只狗,长得特别像人,尤其是牙齿,太像人了。说完自己先笑出来,这几天有没有这么高兴过。

陈楚生封他的嘴说你快别讲了,手摸下去,淡淡苹果味的手。想起他弹琴,他盘串,盖住自己额头,世界是这样一双手握住他,为他手交,发不出的声音都变成过剩的口水,沿他面庞滴下。高潮时汗水蒸腾成细纱似的水雾,亮晶晶罩住他的身体,栎鑫体液丰盛,毕竟也是湘水养育出来。陈楚生开始调戏他,被死瞪,身上又多了齿痕。

怎么样叫做爱。令人不解的第一步。想到一些场面仍是心有畏惧,王栎鑫学习自己梦中所作所为,半跪在沙发前面给他口。从陈楚生视角看去,栎鑫头发软顺,面容眉眼都很温和,吞吐时候眼泪又静悄悄爬到下巴。栎鑫嘴里有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这想法让他惊恐也让他满足,他顶到栎鑫薄薄的口腔,顶到栎鑫的咽喉。

陈楚生最后射在他脸上。王栎鑫趴在他两腿之间整个人呆滞,精液被擦掉一些好像也吃掉一些。但他老感觉哪儿怪怪的,似乎有人在看他们。眼神越过陈楚生定焦到后面的书桌和墙壁。突然发现桌上有个酒店的装饰画框。圆球形状的鱼缸里面游弋着几条通体蓝色的红尾的热带鱼。热带鱼突着眼珠子,没有什么躲得过热带鱼的眼睛。

 

→   再见,栎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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