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栎鑫。


 

[新信息 - 来自未知号码]

你好,王栎鑫,我亲爱的朋友。感谢你一直以来的配合,恭喜你即将迎来最后一次任务,我依旧会在遥远的天王星祝福你。

今天你的任务是:
和陈楚生接吻。

任务进度 (4/5)
当25号来临的时候,抬起头吧,你会看到宇宙送给你的礼物。

时间走过零点,再次回拨,陈楚生的生日永远不会到来。王栎鑫说其实也挺好,这样你就永远是四十四岁,永远离四十更近而不是五十。陈楚生说你倒是看得蛮开的。他说看不开那咋办,跳楼啊。

五是一个很神奇的数字,看似中庸且平均,当你的年龄小于它的时候,每一年都非常具体,可一旦迈过五的门槛,所有路径突然就开始加速,好像这之后的时间都只是为了奔向下一个整数而存在。不清楚奔几奔几的说法究竟何时出现,总之人这一生有一半时间都花在追赶上。狗喜欢追自己的尾巴玩,人类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唯一可自豪的点在于尾巴这东西早早进化掉,所以看起来像人,不像只狗。

彼时他们正在外面骑共享单车,凌晨两三点,路上空无一人。大半夜萌生骑行的雅致,归根结底是他俩没法在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以后还装没事人似的睡进同一个被窝。

射在脸上并非陈楚生本意,主要是不想弄进他嗓子,栎鑫有天赋,甚至是在这种事上,要他吞食,估计也义无反顾。退出时候已到他忍耐的极限,最终搞得这样狼狈,这样色情。栎鑫撑着他双膝,迟钝地扬起面孔,脸上红一块白一块,陈楚生心中泛起罪孽感,拿拇指揩他双颊,栎鑫说没事的,忽然叫他楚生,没事的。

洗澡前照镜子,上身和脸颊都溅到精液,洗着洗着就有迟来的羞耻。王栎鑫同时感到快乐,但那种快乐找不到源头,于是也为自己拥有如此下流的心情而羞耻。一通猛搓,脖子手臂上长出红点,身体在热水中蒸得滚烫。

出来又看到桌上的热带鱼,热带鱼沉默不语,眼珠子无神地瞪着。王栎鑫盯了一会儿,把画框倒扣过去。

骑车是陈楚生提的,王栎鑫只是说房间好闷,想到外面转转。难道外面就不闷了吗,他腹诽,但要叫他现在继续跟栎鑫睡到一起,难保心里万无杂念。他又是什么好人。心甘情愿掉进这陷阱,这个骗局,这样尴尬的关系。

门口扫两辆车,朝向南边。

空旷的路,骑起单车来也像飞,闪电似的劈下。陈楚生刚开始还叫王栎鑫骑慢点,那人视他的话作耳旁风,多少是有点故意地不去理睬。陈楚生索性跟上去,当谁不会骑快车,两个加起来八十岁的人了,无视交通规则,在深夜的大马路上飞驰人生。

王栎鑫迎着风欢呼,声音高昂,双手都离开车把,十指像树杈一样张开。陈楚生从后头追上去,超过去。风拍击他们的脸庞,头颅,蹂躏他们的发型,将衣服吹出翅膀形状。王栎鑫忽然想起前两天出现在他梦里的那个人,他们一样年轻,有着类似的,锋利的肩胛骨,他们从窗口一跃而下,他们会飞起来。

陈楚生的背影充满了无忧无虑的泡泡,所以王栎鑫很高兴,发自内心地。风吹散了无关紧要的考虑,把环绕他们的那些烦恼都赶走,就像失去刘海的露出光滑额头的一张脸,毫无保留的脸。

不要命了。宁愿世界现在就遭重创,彗星什么星,全都撞过来,把地球搞得粉碎,岩浆从地心喷射而出,板块断裂成千块万块,他们嘎嘣一下就死掉。死在单车上,死在荆州的大马路,抛妻弃子。湖北和他俩的任何故乡都无关,他们只是经过,未曾想成为葬身之地。

干脆地死,突然地死,没有痛苦和留恋,只有无法考证的爱情。

 

多年前他们刚出道那会儿,周围的朋友被打包去拍公司的某部电视剧。现在看来是非主流的集大成之作,富小子爱上穷女孩,台词雷人,最潮流的时尚品牌竟然是端木带我去的美特斯邦威。

台湾版本在大陆风靡的那一年王栎鑫即将小升初,正是急着长大的时候,对这些男男女女谈恋爱的偶像剧没有太多兴趣。唯独那首著名主题曲在心里留下印象,四个帅哥留着长头发站成一排,手在空中画一道圈,拖曳出亮闪闪的尾巴。一起去看流星雨落在这地球上,放在当时多么浪漫的一句词,如今却感染上鬼故事的气质。

几年后拍本土版,一起出道的好兄弟成为大陆F4的成员,自己甚至也在续集里客串几个镜头,圆了多年以来没能当上有钱人的梦。梳夸张的发型,演夸张的剧情,谁年轻的时候还不是个非主流了,电视剧里他是小鑫鑫,下戏以后把自己当天的见闻编辑成短信发给一些人,陈楚生那年好像已经离开他们很远,他不在这个名单里面。

流星飞,带我飞,我愿意划过你的世界,让你的每个愿望都完美。王栎鑫踩着踏板莫名想到这歌。人们面对流星总爱许愿,没什么科学依据,就好像往水池里丢硬币,往生日蛋糕上插蜡烛,都是转瞬即逝的东西,那样短的时间,轻飘飘地说出庞大的愿望,祈祷某种神秘力量可以替你实现那一切。王栎鑫不是个封建迷信的人,此刻却想和宇宙预支一下今晚的额度,他想求点什么东西呢。

一脚刹在陈楚生边上,风停了,接着许多的想法也停了。王栎鑫看着他凌乱的侧脸,人已经处于放空状态,我们等下慢点骑好不好?陈楚生胸口起伏,转过来瞧他,好笑说刚刚不要命的是哪个。王栎鑫举手投降,我的我的,对不起嘛。热气熏得陈楚生脸红,眼里盛有泪水,生理性,经风吹过就沉默地流下,两道透明的轨迹。他抬手抹了下眼角,手掌把银色的水渍抚平,接下来要去哪边?他问,愿意跟他盲目地旅行。

王栎鑫双脚撑地,这种时候也要点烟,颓在车座上吞吐起来。烟盖住他,五官模糊。栎鑫对烟上瘾,还是戒掉比较好,陈楚生又想,化身多管闲事的长辈。印象中他还是十七八的样子,像个暄软的发面馒头,或者一条白花花的年糕,柔软富有弹性,一按一个坑。不知哪次聚会上再见到,演成一个大人,虎口圈起酒杯,手指夹烟,类似一夜之间抽条的树。

陈楚生去厕所,回来在走廊上碰到栎鑫。他把头发剃得极短,顶了一茬刚割完的草那样,脑袋变很圆。栎鑫的声音都跟以前不同,这人不像黏糊的年糕了,年糕吸很多的灰尘,平躺在空气里,水分流失,成为干巴脆硬的年糕干。

手指敲几下烟盒,弹出两根,栎鑫跟他借火,陈楚生替他挡风,栎鑫贴过来,头像卤蛋,蓬松的发旋消失掉。两个人站在垃圾桶边上吸烟,靠着墙,离饭店大堂挺近,四周叮铃哐啷地响。最近还好吗?除此以外不知道问什么。王栎鑫说好呀,都蛮好,我刚刚搬了新家,有空过来玩哦。陈楚生点点头,掸两下烟灰,说一定的,我会带礼物去。

礼物就不用了嘛。栎鑫和他客套半天,终于还是小心翼翼地追问,那你最近怎么样?官司仍未结束,那些事却像已经过去好久,陈楚生从来不提,与其说想通不如说全部忘掉,没什么好提,人生如车轮滚滚向前,你看,连这个小弟都长大了。他半天没出声,王栎鑫以为讲错,几乎想抽自己嘴巴。焦虑地吸掉半支烟,才听见陈楚生叶片一样的声音。没事的,他笑一下,不用太担心我。

后来陈楚生好像也没去他家,可能去了,王栎鑫有点忘记。

眼睁睁看信号灯变绿又转红,两个人堵住非机动车道,幸好没别人,不然肯定会被诅咒。王栎鑫踩了烟,继续往前慢悠悠骑行,艰难地走直线,几次都差点和陈楚生撞车。他无语地讲,你不管开几个轮子的都太吓人,王栎鑫吐吐舌头说没关系,又死不了的。于是陈楚生就拿那种很担忧的眼神看他。看到他无地自容,只好猛踩一脚发射出去。

最终学会惜命起来,也因为不是一个人的命。陈楚生豁出去的样子挺让人害怕,似乎什么都不管了,全部抛之脑后,你要飙车我就跟你飙,你要赌我就跟你一同上这赌桌。王栎鑫真心很想问一句,大哥,你有没有疯了的。

然而世界早疯成这鬼样子。想到昨晚,想到更早的时候,想到那些热气腾腾的触摸,陈楚生嘴唇的触感。倒计时像一记闷棍猝不及防砸在王栎鑫头上,让他又记起关于5的讨论。5是一个暧昧的环节,是一种不上不下的圆满,5距离0和10一样的近。第5个任务,依旧是接吻,连续不断地接吻,直到嘴巴连接起别的欲望,别的器官。王栎鑫突然产生一个很坏的念头。

如果不做最后的任务,也许我们将永远这样下去。

永远,多么邪恶诱人的字眼。月亮吊在眼前,并不那么圆润,有一边隐入黑暗,晕染出渐变的效果。王栎鑫哼起邓丽君,心情好像美丽极了,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深。

今晚他们还有任务要完成。

今晚有流星雨。

 

通了个宵,回到房间已身心俱疲。陈楚生坚持地买了早点,说吃完再睡,和王栎鑫面对面坐在小圆台边上进食。王栎鑫嘬着豆浆,从兜里抓起一个包子,咬几口,味同嚼蜡,唇齿机械地蠕动着。过了那个时间,已经感觉不到困,心脏快从胸口跳出,感觉上是要死了。

陈楚生不知道对面那人几乎魂飞魄散,吃包子吃出壮烈心情,一味叫他多吃点,昨天晚上本来也没吃什么东西。对啊,那怪谁,王栎鑫有气无力地说。剩下几颗苹果堆在桌子上,从红色塑料袋里冒头,他本来有点犯晕,看陈楚生捏包子的手好像也闻到苹果香气,嚼肉馅嚼出别样的口感。

陈楚生见他呆傻的样子,用手背触他额头,你别又生病,怎么年纪大了免疫力这么低下。王栎鑫说不是这个事。总不好告诉他自己又产生糟糕的联想,于是腾地站起来宣告我要睡了,猛喝一口豆浆把嘴里的东西顺进胃里,接着飞身一扑,卷起被子翻滚一圈,沾到枕头上,很快就昏迷过去。

梦境是纯黑,他疲倦极了。身体仿佛被人打到散架,变成堆骨头瘫在云一般的柔软被窝。睡到后来床的另一边塌陷,王栎鑫有过短暂的意识回笼,手像面团软趴趴,粘到那个人身上。那个人捆着他胳膊,把他连人带被子搂到怀里。隔着厚厚的棉花,王栎鑫好像拥抱一只玩偶,巨大的玩偶,等身大,比他还要高一点。

那个人说我能不能亲你,不知道在对谁讲,伸手捧起他半张脸,王栎鑫拱了拱,很安静地埋进那只手心。漫长地等待,睡眠把时间拉得好长。等到他的吻贴住他额头,嘴唇是两片松软的蛋糕。

王栎鑫又死过去,梦到自己在电玩城玩抓娃娃机,玻璃柜里装着很多库洛米,有一只长得特别像他哥,或者说那就是陈楚生。他投进去好多游戏币,每次都差一点点就能把他抓出来,最终他耗光了他的钱,陈楚生仍然躺在离出口很近的地方,摔得屁股朝天。王栎鑫生气地换了个机器玩,剪刀剪断毛绒鲨鱼尾巴上的线,他从小小的洞里抠出一个和他等身大的鲨鱼。鲨鱼是陈楚生,一下子把他压倒在地上,哎呀我的妈,沉死我了!

醒来到傍晚,睡得口眼歪斜,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脸肿成猪头。费劲地抬眼,撞上陈楚生的注视,不知道他看了多久,一直坐在这里。王栎鑫说你干什么,我现在丑死了。陈楚生回得很快,说你一直都不丑,你怎么会丑。声音柔和得不行,王栎鑫默默翻白眼,又拿我当小孩在哄。朝他扮一个搞怪的鬼脸,我是一只青蛙。陈楚生笑起来,露出他的牙齿,牙小小的,也尖尖的,你不是青蛙,你是一只小狗。

王栎鑫说你是鲨鱼。陈楚生说我是陈楚生。王栎鑫大叫,这不公平啊,凭什么你是人?陈楚生掐他脸,答非所问,你快起来,我们要出发了。

出发去哪。目的地是附近的市民公园,照理说应该往山上的观景台去,但高架已经堵车,只好退而求其次。

王栎鑫戴副墨镜企图遮一遮肿起的眼泡,低头跟着好夫妇和两个男孩。走着走着落到后面,逐渐远离他们吵闹的幸福,脚步变很慢,人潮挤上来,许多人撞到他后背,王栎鑫站在路中间,漫无目的地想如果我就这么不告而别。

想法被打断,天真的想法。Aiden过来牵他手指,栎鑫,你走快一点。路都为他让开,好夫妇就站在前面等。谁又敢驳小孩的面子。栎鑫手腕上好似套着牵引绳,如何跑得掉,绳子另一端握在好夫妇的手里。Aiden拽着他走到中间,始终勾住他两根手指,好夫妇一左一右将他包围,栎鑫在墨镜后头流下冷汗。

听刘云关切的询问,都还好吧?抬头看过去,才发现她有漆黑的一双眼,像玻璃似的澄明。好,栎鑫如芒在背,好得不能再好。另只手突然被拉住,暖热的手,宽厚的手,湘水一样,栎鑫差点跳起来,回头看他,心里想你抽什么风,日子不过了。陈楚生绑住他手腕,面不改色,充满爱意地凝视妻子和他的男孩们。这样一对好夫妇。

公园人满为患,几乎无处下脚,好不容易找到处空地,刘云从包里掏出几个塑料袋垫在地上。三个大人席地而坐,于是被轮流当成人肉沙发。男孩子爬上爬下,精力充沛得很,不要休息的。栎鑫感叹自己的衰老,同时感叹他哥的衰老,陈楚生轻飘飘地说你不老啊,还这么年轻。栎鑫撅嘴,然后呲牙,似乎很受用地笑了,你永远这么说。

王栎鑫给前妻拨去视频,手机信号微弱,视频卡成一帧一帧。小孩Q弹的脸怼满了一整个屏幕,爸爸你在哪儿。王栎鑫拿着手机转了一圈,露出好夫妇和两个男孩的脸,可惜四周很黑,看不清楚,他说我现在和你楚生伯伯在一起。

前妻在后面提醒,弟弟翻转镜头拍姐姐弹琴,姐姐穿着柔软的睡衣,音符从她花茎似的手指中流淌出来。该死的网络太烂,音符断断续续,王栎鑫趴在膝盖上听,没听出来是什么曲子,只能说唯伊特别棒,爸爸有很想你们。

视频突然断掉,前妻在对话框里写我们都没事,你不必担心。隔壁递过来几张面纸,才发现眼泪又无声无息流下,王栎鑫说其实还是老了,你看看,变得这么感性。陈楚生倒没说什么,把纸巾按到他眼眶骨上。面纸吸了水变得软烂,像一坨面糊,栎鑫哭泣的时候常常也会变成这样的面糊,看着十分可怜。

面糊往后面坍塌,流进草地里。夏天杂草疯长,像细软的刀片割着他的皮肤,鼻腔里充满植物的味道。陈楚生跟着也躺下。人离地面越近,离天空就更远,于是声音也变得远,剩下一些非人的动静,在他们的骨头上弹跳,没有规律地敲击,让人听着很想睡。

王栎鑫想起不久以前,还是在云南,摄像机在录,麦克风没有关掉,他和陈楚生陷进蓬松的沙发,肩膀挨到一起。谁在上面唱歌来着,远远还是虎子,总之是他们其中的一个。下午阳光挺好,王栎鑫又眼皮打架,正欲昏厥,肩上骤然一沉,生哥靠着他睡着了。

想到那个下午,他僵直的肩膀,陈楚生自然滑落的手,搭在他手背。王栎鑫努力地拿衣服遮掩,他在这样的努力中高度清醒,寻找一种可能性,试图让自己的手填进陈楚生空白的指缝。大概也就一会儿时间,陈楚生醒过来,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接着给台上的张远还是陆虎打拍子。

生哥?被叫到那人迟缓地嗯了一声。穿过草丛,他终于握住他柔软的手指。

 

公园中心有人连音箱放起明天会更好,王栎鑫没绷住,噎了一下,很想说你是否知道明天的命运其实掌握在他和陈楚生的手里。他忽然想通,这样的夜晚可能已经重复多次,每一个24的晚上,每一个流星来临的前夜,只要他们不迈出那一步,明天永远无法到来。流星雨是他们亲个嘴就能决定的事情,多荒唐。

需要拍照吗?

头顶出现一张脸。二十多岁的小姑娘,拿着拍立得在公园给人免费照相,问他们是否需要全家福。好夫妇欣然答应了,召唤两个男孩,于是王栎鑫起身,下意识地退到旁边,给一家四口让出足够的位置。Demo靠在陈楚生怀里,对他招招手,栎鑫,不一起拍吗?

好夫妇看着他,男孩们看着他,这样温柔的眼神,要把他杀掉。栎鑫维持着淡淡的笑容,你们拍你们拍,我现在脸好肿呀,丑死了。他退得好远,一直退到小姑娘身后,站在那里像片幽灵。有谁看得到幽灵,越过小姑娘的肩膀,陈楚生和他对视。

王栎鑫很疲倦地提起嘴角,拿食指在嘴巴的位置画了道半圆。微笑啊微笑,搞得这么严肃,还皱眉,看我干嘛,看镜头。照相机框起好夫妇和两个男孩,好似惊雷前一道白色的闪电,闪光灯在他们中间劈开锋利的豁口。

就是这样一个无忧无虑的时刻,王栎鑫决定不再开口提及任何。不提起那些他和陈楚生一起度过的夜晚,不提起那几个亲吻,甚至还有更久远的,那些使他蠢蠢欲动的瞬间。他在想这张潦草的全家福,接着想到他们糟糕的关系,他找不到合适的框把他们捆住,所以他决定让一切都只和这个荒谬的24号有关,他决定不再要求更多。

我,我我回车上拿点东西。栎鑫这么说着跑掉。

车在哪里,也不晓得。他钻到人堆里面,像水滴进水中,很快消失。逆着大部队的方向,没头苍蝇似的走,跑什么呢。他觉得自己有点怕陈楚生的,被他看着就心虚,一心虚,这个死腿就不听话了。

往回走没两步,被一双手逮到。陈楚生讲话冷冰冰,王栎鑫你想干什么。他说我没想干什么啊。这倒是实话,没有故意要跟陈楚生抬杠,的确是连他自己都没想明白。王栎鑫挺无辜,心想我招你惹你了,你生啥气。大马路上旁若无人,声音不知不觉拔高,死盯他眼睛,感觉下一秒就能拽他领子跟他亲嘴。

陈楚生拉着他破开人群,七拐八拐绕到什么巷子里去。手马上被甩开,王栎鑫叉个腰站那儿,他看着这人挺好笑,你就耍耍小孩脾气。车呢?你不是找车吗?王栎鑫说关你屁事。陈楚生见到他这张脸就已经熄火,开口只有叹气,露出那种很无奈的表情。不要总把自己搞丢,顿了顿又说,不要老让我担心。

一根针一样的往他身上扎,王栎鑫的脑子就像个被扎漏气的气球在空中乱飞,想抽烟,手都有点抖。火苗摇摇摆摆,半天没点着,突发奇想把火机举到陈楚生面前,伪装成蛋糕上的蜡烛,你许个愿吧。陈楚生哭笑不得说,啊?现在?王栎鑫夹着烟,急得跺两下脚,你别管那么多呗,算我求你了。

陈楚生闭上眼。他其实没有什么特殊的生日愿望,此时脑内空白,只感到栎鑫在自己面前,举着小小的火把烘烤他,于是暗中想要分给他一点好运气,不要再将自己搞丢,也不要再将他推开。短暂的失明当中,有人轻描淡写吻过他嘴唇,陈楚生恍惚间睁开眼睛,栎鑫咬着烟,面庞上带有胜利的微笑,任务完成了,他说,我们可以走了。

陈楚生挺平静,早有预料所以只是平静地愤怒。但他讲不出什么话,连骂他两句也做不到,双眼紧紧盯牢,似要在他身上戳出几个洞。又看到他的小狗眼睛。栎鑫是好演员,他总算明白了,所有感情都可以演绎出来,演得这样真,把自己演进去,早晚要去争一争影帝才对。

我没有允许。陈楚生夺下他口中的烟。

接吻,用对待食物的方式,你在吃他,害怕他再次跑开,伸出舌头舔,吮吸,牙齿不断磕碰,咬破彼此的嘴,然后吞掉。接吻也是会流血的,像朋友那样接吻。

妻子来电,问他和栎鑫在哪,流星雨马上开始。手机上的日期不知何时变成25,好陌生,陈楚生凝视片刻,眼里竟升腾出薄薄的泪水。栎鑫双手搂着他的腰,鼻尖蹭他的鼻尖,在他准备说话的时候又凑上来封他的嘴,舔开他的牙齿。

手机听筒里声音嘈杂,男孩叫着陈楚生,爸爸,爸爸你和栎鑫在一起吗?太阳穴一直抽搐,抽得他眼眶疼,头疼,手从后腰上移,抓住他握着电话的手指。听孩子的声音,似在被几双眼睛注视,他用力吞咽陈楚生的回答,爸爸爱你们,爸爸和栎鑫在一起,无聊的答案,挂掉好了。

一切都来得这样安静,像迈过一条线那么简单,就像赤道,它不是一条物理意义上的线,你看不见它,走着走着,也不知道是哪一步跨过去的。

但我们已经在这里了啊。

 

外面依旧有人在放明天会更好。

明天会更好吗,王栎鑫不知道,现在他不太好,因为嘴破了个口,被人咬出来的。我看你才是狗啊,对陈楚生一阵拳打脚踢。陈楚生牵着他往回走,流星雨就要来了,路上骚动起来,到处都是人。

生日快乐,王栎鑫靠在他肩上轻声地说。

其实没有人知道流星雨究竟会不会来,天王星人是不是从头到尾就在戏耍他们。小行星会给人类见识见识它们的厉害吗,地球会就此毁灭吗,我们会突然地死掉吗?没有人知道。

这时,天边划过一道银色的火焰。

他和陈楚生只是抬起头,看着比以往更加深邃的天空,宇宙流下珍贵的眼泪,一颗,两颗,无数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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