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北京。
王栎鑫二十岁那年不幸得知地球将在三年以后毁灭。
此消息据说在玛雅人的预言中尚有记载,当时电影预告片一出,互联网上铺天盖地的文章分析起2012年世界末日的可能性。网友们大致分为不相信派与吃瓜派,只有少部分人觉得这事极有可能成真。
王栎鑫和陆虎去卖场购物,家电区的电视机一般都会放映些效果类似ppt的视频,目的是为了展现这块屏幕的显色度有多么多么好,清晰度有多么多么的感人。那天他俩又路过,液晶屏上播放美利坚的风景如同人间炼狱。俩人张着嘴站那儿看了半天,穿蓝背心的导购走过来,眼睛往他们身上打量一番,揣着手闲闲,说您二位,是要买彩电吗?
陆虎指指王栎鑫又指了指自己,猛猛摆手说不不不,我们不看电视,然后拉着他赶紧走了。两个人健步如飞,直奔熟食区,王栎鑫一招侧方停车把购物车泊在散装大米的米桶旁边,跟陆虎对视一下,缓慢又谨慎地把手塞进了米堆。他们插着大米,感受那种隐秘的温暖。王栎鑫回想起刚才的大电视,说虎哥,离我明年生日还有十个月。陆虎点点头,盛起一捧,白花花的大米从两掌的缝隙间滑落,粒粒分明,富有形态的流动。他说没问题,栎鑫,不用等明年,下个月,下个月我就给你安排。
十二月某天,王栎鑫收到他QQ,聊天框里赫然两张电影票,陆虎说,走啊,请你看电影。
这年,好莱坞开始在商业片里用上3D技术,阿凡达成为全球范围内的现象级大片。同样的,也是这年七月,出现了一次被称为本世纪最长的日全食。两件事看似毫不相干,却在王栎鑫心里指向某个共同的东西,就好像人们很容易把怪异的天气现象和灾难联系起来。这是一种奇妙的修辞,因为电影和日食都得在没什么光的地方看,所有人都仰起头,戴着特殊材质的眼镜,欣赏人工或者自然造就的奇观。
电影效果做得特逼真,帝国大厦如同散沙般倾塌,海啸漫过珠穆朗玛,滔天二字脱离夸张的文学手法变成字面意义上的写实。不知道是昂贵的特效还是影厅的温度让王栎鑫出汗——电影院里的暖气总是打得很足——他在黑暗中扼腕叹息,天啊,这些地方我都没去过呢。
影片结局仍然没逃过美国人最爱的英雄主义和人道主义,陆地不断地消退,将人类逼上一艘外形神似宇宙战舰的大船。比较幸运的是还有这样一艘大船。比较不幸的是,王栎鑫大概率没什么机会得到一张船票了,现在他兜里干净得连打车的钱都没有。
电影结束后陆虎问他,如果真有世界末日,你打算咋办?散场通道极其狭窄,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这场面跟逃生也没多大区别。王栎鑫答非所问,说你知道为什么看电影的时候要吃爆米花吗?陆虎说为啥。王栎鑫把手里的纸桶丢进垃圾箱,故弄玄虚地朝他勾勾手指,陆虎半信半疑递上自己的耳朵,王栎鑫嘿嘿一笑,说我哪知道啊,吃就完了呗,想那么多。陆虎说去你丫的。
彼时帝都已经入冬,天黑得很早。两个人腿着回家,路上计算起人民币兑美元的汇率,要拿多少通告费才能换一张旧船票登上你的破船。算着算着有点力竭。歌,发了几首;专辑,不知道怎么办;演唱会,算了先别想这个了。
寒冷总是轻易就打破一切的幻想,让人头脑清醒。王栎鑫把棉服的衣领提过鼻头,缩起脖子,北京的冬天并不适合做梦,因为现实世界的冷酷实在太庞大了,他现在只想把头和手都埋进超市的大米里面,享受一下粮食带来的饱含温情的安全感。
他嚎叫一声,陆虎吓一跳说你要变异了不。王栎鑫扭头看他,虎哥,我还是想在死前能有一台液晶大彩电。陆虎说这好办,你打开你手机,哎对,然后他报了串数字,王栎鑫刚输进去四个就跳出联系人备注,界面上堂堂写着俩字苏醒。陆虎的大拇指举到他眼跟前,怎么样,你找他肯定没错哈。王栎鑫说我谢谢你。
三年过后,预言中的末日没有来。王栎鑫坐上回湖南的飞机。走的那天陆虎call他,聊了些有的没的,最后他又问那个问题。如果明天就世界末日,你想做点啥呢?王栎鑫站在登机的队伍里面,前前后后都是人,他想起上次和陆虎在拥挤的安全出口,其实那会儿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但过去这么长时间,有点记不得了。王栎鑫说你别搞我。
叹了口气,四十五度角仰望首都机场的天花板,来不及悲伤逆流成河,背后大姐怼了他一下,说小伙子你看路啊,前面验票了。队伍以蜗牛的速度挪动起来,再见北京,他决定挂掉这通电话。虎哥,对面哎了一声,我会想你的。
王栎鑫二十多的时候不相信地球会这么快就完蛋,现在三十六,不好说了。
前几周,网上开始流传一条讯息,内容大致是说天文爱好者注意了,7月25日这天摩羯座流星雨和宝瓶座流星雨会叠峰出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与此同时,有内蒙古的网友拍到了疑似UFO的不明物体。后来天文台出来辟谣,说那不是UFO,就是普通的彗星残骸。隔了几天NASA官网也发文,七月底,地球会通过一条密集的小行星碎片带,届时可能观测到近年规模较大的一场流星雨。
也许是使用的ai软件有别,消息跟滚雪球似的越传越离谱,原本的陪你去看流星雨落在这地球上突然变成小行星撞地球,14年前的世界末日虽迟但到,出来混总是要还的,云云。国家天文台不得不又发条通知,本次流星雨系正常天文现象,让广大市民不信谣不传谣,合理应对。
王栎鑫落地北京参加音乐节,在酒店健身房爬坡的时候经纪人打来电话,说因为天气原因后天活动要取消。他一时无能狂怒,对空气打了一套军体拳,但没招也是真的没招,天气问题,不可抗因素,谁好多说什么,唉,还是算了。切到张远对话框问他知不知道这事,对面半天没回复,终于想起这会儿他还在天上飞。于是热心市民王先生把消息传达给他,恭喜恭喜,这已经是咱们被取消的第四个活啦。
傍晚时分北京开始下雨,越下越大,外面黑压压一片,伴随电闪雷鸣,颇有末日前兆的感觉。外卖平台能点到的只剩下十几公里以外的山姆代购,王栎鑫冲了澡,穿着大裤衩准备去楼下随便吃点。
电梯门平移打开,犄角旮旯里靠着一人。轿厢里头的光比外面要亮,陈楚生一时没看清,王栎鑫先抬手跟他打招呼,声音一出来才知道是谁。俩人都觉得挺巧,王栎鑫说哥你也吃饭啊,陈楚生说我回家。哦对,王栎鑫忘了这茬了,他点点头,也是。陈楚生问他怎么不回去,王栎鑫耸肩,说机票没法改,现在好多飞机都取消了。
电梯往下落,显示屏上的数字逐渐变瘦。过去半个多月,北京的状况不容乐观。网传流星撞击范围在华北东北地区和俄罗斯南部,陈楚生有一些朋友已经逃离了首都去往全国各地,刘云问过他是否要离开,陈楚生说再等等,其实不明白要等什么。工作取消的取消,推迟的推迟,本来忙忙碌碌的七月份现在全都开了天窗,往好处想,他多了很多时间陪儿子们度过一个悠长快乐的暑假,可令人难过的是,这注定不可能是一个快乐的暑假了。
我们今天晚上要走,陈楚生忽然说。王栎鑫眨了两下眼睛,明显没听懂他的意思。
北京现在这样,看他们很多人都往湖北或者西安的方向去了,他补充道。我跟你嫂子准备先往南边开一段,能开到哪里算哪里吧。王栎鑫说那挺好的呀,也不知道流星那个事儿是不是真的。
他是真心这么想。前两天刷朋友圈得知苏醒已经拖家带口回了老家,他和张远调侃,只有我们这种人还在等死。张远表示别把你和我相提并论,真有那一天,你不得带你小孩一起走啊?王栎鑫半天回他一个嗯。张远大惊失色,不是吧,王栎鑫,你现在到底是啥想法?还能是什么想法,总不能真的一直等死。愿望固然没错,但问题在于,别说诺亚方舟了,他连马上出现在杭州的方法都没有。大难临头各自飞咯,他说。
王栎鑫忘记按餐厅的楼层,低头啃着手指,一路跟陈楚生降到地下。雨水淹进车库,几小时的时间,北京又凭空多出许多小型的人工湖。陈楚生卷起裤脚势要涉水而过,让王栎鑫注意安全,回到家中记得报个平安。王栎鑫说我明白,哥,拍拍他后背,一路顺风。
电梯门把陈楚生压缩成一条越来越细长的方形,四目相望,最终留下一只眼睛。王栎鑫注视他,感到一种近似诀别的情绪。他踮了踮脚试图要说话,人急切地朝外张望,许多东西像那条门缝似的快速收缩,挤压他的身体。你伸出一根手指就可以拦截,将一切重新展开,然而铁门只是无情地闭合,啪。安静了。
转机出现在王栎鑫得知自己回程的班机也被取消的时候。
受台风影响,大部分航班铁路都已经停运,一票难求,人难免变得慌乱起来。王栎鑫被困在大兴,给张远打电话,张远说他在首都机场,现在根本出不去。王栎鑫说你也别出去了,想想办法回安徽吧。张远简直要抓狂,我也想呢。中途有别人的电话拨进来,滴滴滴,王栎鑫看了眼来电显示。远远我等会再给你说,生哥打我电话了。
陈楚生一上来便单刀直入,栎鑫,要不要我们带你?
→ 再见,天王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