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风的地方


 

演出结束回到酒店,妆还没卸完,准备洗澡的时候有人来敲我房间的门。思来想去没有第二个人选,我凑在猫眼那儿往外瞅了瞅,陈楚生插着外套口袋,一本正经地站着,头上还顶着他的黑色电灯罩。给他开了门,我说你动作挺迅速啊,他握着门把对我笑了笑,等你来找我要等到明天。我不服气,哪有你说的那么慢,那我不得仔细点吗,不像你,你你…

你了半天没有个所以然,陈楚生推着我进了屋,想说这是我的房间,你少跟我反客为主顺手牵羊,他倒挺自觉地在沙发上坐好了。我脑袋上还绑着发带,陈楚生抬抬下巴,意思让我赶紧洗漱,我瞪他一眼,说喳,小的这就去。

洗完脸出来他已经在烧热水,大晚上的,你还喝茶吗,我问。他摇头,话锋一转又让我少喝冷的,天气凉了,对胃不好。我走过去,把自己挂在他身上,我说,哎呀,你,你你。他耸肩颠了我两下,我什么我,把话说完。所以我很听话地告诉了他后半句,你这个老家伙。

陈楚生没有否认。他确实比我老那么一点,他读小学的时候我刚出生,我们一个是八零后的头,一个是尾,如果没有那场比赛,不知道我和他还会不会遇见。这个地方太大了,也许我去广州找我舅舅的时候有可能碰上在深圳打工的陈楚生,但这样的概率究竟是多少,我很难说清。

八岁,其实并没有把我俩的人生拉开太远的差距,甚至我还比他领先一步尝到了属于爱情的恶果,梵澍也比他家弟弟稍微早一点出生。无论怎么算,我都应该走在了陈楚生的前头,尽管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那年我结婚,他家刚生了老大,办完婚礼我带吴到北京去见朋友,陈楚生也在。他给我看他的手机壁纸,一张他抱着儿子的照片。陈楚生告诉我,宝宝的生日离我很近,Demo跟你有缘哦。我和他开玩笑,那你就不怕他长大过后跟我一样吗?陈楚生笑着摇头。他对我说,栎鑫,以后你要好好的。

十多年过去,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我的婚姻是失败了,不过跟我好上的对象另有其人。我抱着水杯,等陈楚生从浴室里出来。如果有人现在来找我,那么我很难跟他解释眼前的情况。我说你屋里浴室坏了吗,非得来我这洗,陈楚生说嗯。年纪大了说起谎连眼都不眨了,佩服佩服。

我躺在床上刷手机,一边听着浴室里面的水声。平台给我推送刚才的演出视频,我看了几个,我们俩在台上做好兄弟,下了台翻脸不认人,我脸不红心不跳地给视频点赞,做到一张床上,好兄弟是没法做的。

陈楚生顶着毛巾走出来,一脑袋的水都没擦,问他头发怎么不吹,他说懒得,一屁股就坐在了我边上。我对这个人也是刮目相看,四十好几了,越活越年轻啊,你你,你就打算这么睡了?陈楚生点点头,表情之坦率,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头发不吹,第二天你那发型还能看吗?你,你头不会疼吗?我认命一般去卫生间取了吹风机,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一回生二回熟。插上电,热风涌了出来,我拿手心试了试温度,陈楚生似笑非笑,坐在那儿抬起眼睛瞧我。我想起以前有一个电视广告,再看,再看,再看我就把你喝掉。

我很及时地切断了陈楚生的视线。吹风机从他头顶往下吹,掀到额头上的刘海全都一缕缕垂了下去。为了做发型我们都会留一点头发,陈楚生平时就是这个很丝滑的造型,像开口的栗子壳,所以老戴着他那电灯罩。做艺人,总要有点形象管理的。

我把手指插进他头发里面,学着理发师的样子,来来回回地扫动。他抬起手臂环住我,动作过于暧昧,我胸口一紧,心说这下真有点完蛋了。

我感受着水分从我的手心里流失,陈楚生的头发慢慢变得干燥且温暖,那种温度跟随热风也蔓延到了我的手,我的T恤衫,我的肚子。陈楚生收紧他的手臂,把我圈起来,头靠在我身上。我趁机摸摸他的头顶,不由得感叹真是好圆的一颗头。

偶尔我摸到他的耳朵,会记起当年他戴过的那对耳钉。那会儿我决定打耳洞多多少少受到这群人的影响,陈楚生首当其冲,在我成长的烦恼里扮演了一个我们都没意识到的重要角色。我捏捏他的耳垂,没啥特别的感觉,也许他这么多年不戴耳饰,耳朵上的小孔已经找不到了。我的右耳洞就是这样,非常奇怪,那半边一直反反复复地发炎,什么也戴不了,时间久了以后就长了起来。

耳洞其实是伤口,所以难免会愈合。人的身体就是这么神奇,身上开个洞也能长回去,我想舌钉唇钉的道理应该是一样的。小时候怕疼,但要逞强,至今都记得耳朵被刺开的感受,想到要在嘴上来这么一下还是有点瘆人,只好放弃了成为一个朋克摇滚歌手的愿望。现在我对这事已经无所谓了,不知道是对疼痛无所谓,还是在身上开孔无所谓,归根结底这二者似乎是一样的事情。

吹风机停了,房间突然安静下来,我们像一种雕塑静止在这里。试探性地喊了他一下,陈楚生吸了口气,没有要放过我的意思。我摸到他脖子后面凸出来的骨头,一节一节,都说可以从骨头判断年龄,他二十几岁也这样吗?有一刻我感到恍惚,好像从那里摸到十几年前的陈楚生,他不太说话,我们不是很熟,唯一的交集是我俩参加了同一档比赛,他瘦瘦的,有点黑,身上戴一堆乱七八糟的首饰,而我是那个剃了寸头的,耳洞发炎的王栎鑫。

我的耳朵早好了,可现在我忽然很想试着再穿一次耳洞。陈楚生说我给你打,讲话的时候像在我身上打雷。你给我打?嗯,我以前很厉害的。生哥,生哥,我摸摸他刚吹完还有点热乎的头发,说,没有这样的买卖啊。

演出之后我们要去云南录制新的团综,这次搬到云南去,听说是陆虎在中间牵的线。刀哥给我们几个搭了房子,我的那栋楼里还有个露天的小树屋,趁着天还没冷,我打算在那儿先睡一个晚上。

云南的夜里比我想象中气温要低,裹着被子睡了半宿,快凌晨的时候就被冻醒了。醒来以后回屋又在床上烙饼,翻了几个点都没睡着,后来也就不再挣扎,我披上外套打算去外面等一等日出,倚着栏杆远远地看到对面的楼上钻出一个小人。陈楚生起得也很早,微信上问他咋回事,他说不习惯,睡得不踏实。我说你看,没有我打呼不行了吧,陈楚生发来一个呲牙笑的表情。

他慢吞吞地从他的房子遛弯遛到我这儿来,一路爬上我的旋转大楼梯,我在上面迎接他。陈楚生直喘气,一大早走这些路算不算做了有氧运动?我嘲笑他,下一步你该学大爷去公园撞树了。他冷笑一声,你少来,别以为自己还年轻哦。

我和陈楚生走到栏杆边上去,天阴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是日出,天气软件说还得等半个多小时,等待,永久的等待。只有我们这种睡不着觉的人才有看日出的闲心,我和陈楚生各自呼吸,各自都有没睡醒的觉,有需要思考的问题。

我老是回忆起前两天的演出,每次记起来,我都在想,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在体育场办一次我个人的演唱会。那么大的场子坐满了,看台离舞台那么远,那么多人,都买票来听你唱歌,这是个像梦一样的场景。

陈楚生问我,你想开吗?我盯着雾蒙蒙的山顶,回答说想啊,会有人不想吗?他说那就开呗。只要你想,就有机会。我说看不出你还是个唯心主义。陈楚生握着我的手,他的手比我凉,这人怎么捂捂捂捂不热呢,我反过来攥住他,我们像两棵苇草,纠结依靠在一起。面前是高高的山,即将升起的太阳。云南这个季节也降温了,陈楚生忽然喊我,王栎鑫,我说干嘛。他靠过来,我俩厚厚的外套挤在一起,陈楚生沉默了半天,淡淡地朝我说,你要好好的。

我回到了十几年前的那个春天,我们都还算得上年轻,我们的生活刚刚才要开始,家庭,事业。我想,我和他的变化真是太大了。你知道吗,做梦是一件容易让人失望的事情。因为醒来很残忍,现实总是和梦境相差甚远。我们一直在失去,但又不能因为害怕失去而索性永远都不要拥有。我想要拥有那一切属于我的东西,我是想要的,我真的是想要的。

我说,那以后要是我开体育场,你,你来给我当嘉宾啊?

从不清楚东南西北的哪一边刮过来一阵风,钻进我衣服里面。我冻得一哆嗦,陈楚生上手帮我拢了拢外套的帽子,他好像回答了我的问题,又好像没有,我刚才打了个喷嚏,什么都没听见,只看到他的嘴巴动了动。不过我知道,我也不需要别的什么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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