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鱼有时候也做梦


 

长沙的夏天让我这个土生土长的湖南人都叫苦连连。不止是因为天气,也是因为水深火热的披荆斩棘。

前两天陈楚生过生日,我们都在长沙。这几年他老是在长沙,天天跟我眼前晃悠,看见就烦。我在长沙怎么说也有个房子,你一个海南人你你你,是该说冰释前嫌,还是不忘初心,落叶归根,回炉重造,资源再利用,保护环境人人有责…我在化妆间候场的时候给他发微信,一个字没提他生日的事,问他中午吃了啥,陈楚生不知道是不是在彩排,没回我消息。

张远带着top的几个弟弟从外面回来,路过我座位,打招呼打得此起彼伏。最小的那个零七年出生,按年纪他们应该叫我叔叔,张远说,那亮哥怎么办,他都能当top的爹了。不要讲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我说,原本呢,努努力其实你也可以的。张远用力地瞪我,你怎么不说陈楚生。我朝他笑笑,生哥有儿子,你有吗?他泄了气,往我后背上锤了一拳,我摇头,自己非得哪壶不开提哪壶,何必呀远远。

张远走了,化妆间剩下几个与我不怎么熟的小朋友。我对他们的认知大部分来自于另一档节目,平时交集不多,但能对上名字和人脸,已经胜过隔壁的大湾仔哥哥。十几岁的青春闪耀得让人害怕,现在都不是零零后,是零五后的天下了。最近我逐渐开始接受自己已经不那么年轻的事实,其实也没有什么难以接受,人嘛,总要老的,到了年纪身体也会给你很多反馈,仗着年轻逞强这事干一次少一次。以前他们说我不听劝,我都叫他们别担心,我有数。陈楚生喜欢怼我,数学不好你还有数,你有啥数?我说你少瞧不起我们艺术生。

他关心我,我知道。只是命和生活都是我自己的。如果连自己都打算不好,我也没资格去打算别人。

几个弟弟在玩节目组布置的游戏机,我刷着短视频,觉得有点困,没一会儿就开始打盹。披荆斩棘彻底扰乱了我的生物钟,晚上不睡,白天抓到空就想休息,张远说我是小美国人,天天倒时差,我说sorry,I have no 办法。

睡着过后我好像做了个梦。梦里我离开化妆间,录影棚的后台变得像个迷宫,弯弯绕绕,九曲连环,我在其中穿梭寻找出口。一路上没碰到一个人,很奇怪。离开的路有那么长,那么远,我开始怀疑是不是节目组搞的鬼,比如其实是个整蛊真人秀,出去会发现外面是个更大的棚,就像楚门的世界。当然这就有点恐怖了。我闷头沿着脚下的路前进,快要到达2号门时有人从背后叫住我,所以我停下来。苏醒说,王栎鑫,到你的趴了。我手里拿着歌词纸,再抬头已经回到了我们的练习室里,镜子映出房间的全貌,四周站满了人。我问苏醒,生哥呢?他说,生哥早就走了,你找他干嘛。我不知道,我说。但我就是得找到陈楚生。

我老做梦,有时一晚上能梦到很多奇奇怪怪的场景,等到醒过来又全部忘记了。网上有人评价这是睡眠质量好的表现,我深以为然。把好听的话都当真,不好听的话都当成是胡扯,公众号推送中尚有记载,拥有这样的生活态度你的人生已经轻松了百分之八十,我现在正朝着这个方向努力。

如何才能不要脸地生活下去?在微信上向苏大师真诚地讨教,苏醒悠悠回我一句,天机不可泄露,接着传过来张收款码,扫码获取大师课,新用户试听有优惠哦。我点开他头像,找到删除好友的按键,在对话框出现红色感叹号以前截屏发给他,苏醒说没想到啊,你现在删好友还学会通知了。我回了三个抱拳的表情,大师不愧是大师,弟子望尘莫及。他说,没有你这样的弟子,滚。

小时候(上小学的时候)我不仅能记得自己做过的梦,隔天还能接着前面的梦把故事给续上,比如昨夜下馆子今晚开吃之类的。刚开始我以为这是我的特异功能,后来才发现,原来很多同学都这样,没什么稀奇。现在有了孩子,偶尔他们会在电话里面告诉我关于那些天马行空的梦,我一边听着,一边就想起我八九岁那会儿,也有好多的梦要做。梦这种东西,会跟着长大一起慢慢消失,上初中以后我就不再拥有那样的能力了。

再睁开眼时小嗲在背后晃我,说pd来叫人,等会要录前采。我坐在那儿开机,喝了两口被稀释的冰美式,突然就忘记了刚才的一切,梦变得离我很远,以一种光速离开我的脑子。打开手机批阅一下没有回复的消息,陈楚生的头像被顶到了最上面,他发来一张水煮菜的图,让人看着没什么食欲。惨有千种万种,我们竟然还惨到一起去了,我回复他,晚上哥带你吃好的。陈楚生说,好,晚上见。

隔天我开演唱会,录制结束过后还要去彩排。转场途中让司机顺道去趟我家,我回去取个东西。小嗲问我拿什么,我说礼物,她从副驾转过来看了我一眼,我说你瞅啥。她又问,到哪儿去。你管那么多呢,我扭过头避重就轻,彩排完了的事。

回家拿上我昨天炖的猪蹄排骨,一大锅差不多都分给了舞团和工作人员,剩下的我装进饭盒,晚上给念了很久的陈先生打打牙祭。

半夜收工,我打车到陈楚生酒店楼下,去了条微信问他什么时候结束。大堂里有一缸发财鱼,我就蹲在鱼缸前面等他回我的消息。前两年我心血来潮在家里也养过几条发财鱼,客厅太空,总想整点东西装饰装饰,周末去花鸟市场逛了一圈,最后订了个大鱼缸回家。

陈楚生见过我家的鱼,还帮我换过水。他问我为什么养,我说家里没有活物,他听了有点惊讶,捏着水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对,鱼挺好的,不脏,还不用遛,挺好的。我把头靠在他背上,嗯了一声,一边听着水流源源不断地灌进鱼缸里面。陈楚生说,你累了去躺会儿吧。我说别,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在这儿给我干活呢?他笑笑,那王先生给我发多少工资。我掰着他空闲的那只手,说,没钱,只能拿命来换了。

有工作的时候我可能很长时间都不会回家,刚开始还记得找我爸上门喂喂鱼换换水,后来老是忘,没养几个月,鱼都死了。我把仅剩的两条尸体捞出来,包在纸巾里面丢掉,鱼缸变成一个有鹅卵石和水草的玻璃盒子,接着我抽干里面的水。我想起陈楚生来换水的下午,我站在他的位置上做着类似的事情,之后我给他做了顿饭,他走的时候忘了枚戒指在我家,陈楚生说送我了,但我找不到适合戴它的手指。那个晚上我什么也没干。

为什么别人养鱼养花就能养得这么好,我养啥啥不活呢?

陈楚生说,你养自己养好了就行。我白他一眼,你当哄六岁小孩啊。他笑得很夸张,问我,不可以吗?过生日寿星最大,我想了想,就不要和他进行这些无聊的争论了。好好好,都听你的,说着我把脸凑到他伸过来的掌心里面,陈楚生像摸狗一样摸了我两把,我没吐槽,顺着他的动作就爬到他身上去。

陈楚生盯着我,他有双看狗都深情的眼睛,我慢慢凑近他,感觉当下的氛围好像有点过于纯情了,刚才吃的蛋糕在嘴里发腻,很难不让人想要喝水,我舔舔嘴唇差点临阵脱逃,被他按住,干笑两声,说,大哥,对六岁小孩好一点。陈楚生把手挪到我脖子后面,抵着我额头,非常无辜地问我,这又是什么角色扮演?

人总是在哪跌倒就在哪挖个坑埋点土,数个一二三四五。和他亲嘴的时候我短暂地忘记了很多事情,我的担忧,我的烦恼,很多,我没法告诉任何人的事情。我想起酒店楼下的发财鱼,水缸里紫色的灯管,红红绿绿的鱼和水草,水晶,鹅卵石。亲嘴不是想这些东西的好时机,渐渐地,我就感觉自己离鱼更近了一步,我像只鱼儿在你的荷塘,也不是什么唱歌的好时机。

我很累,亲个嘴就耗尽了我的精力,陈楚生拍拍我,去休息吧。我说嗯,但没动,挂在他身上,听见我的心跳和他的心跳交杂在一起,非常混乱。我很好奇如果时间足够长,两个人的心跳会不会也能拥有相同的频率,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于是我就靠在他的肩上听了一会儿。

你说,这世界上有心跳声asmr助眠这种东西吗?他听到这个问题笑了一声,然后告诉我,你想听的话可以听。我贴着他肩膀,嘴巴下面是陈楚生硬硬的肩骨。我试着张开嘴,隔着衣服在那个地方咬了一口,陈楚生摸摸我头发,我说,算了吧,我怕把你压死。

睡觉真的只是睡觉。我躺着,陈楚生跟抱被子一样抱着我,在他沉甸甸的心跳和呼吸里面,我慢慢地也感觉到很困。这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一定是一个人最不设防的时候,恭喜你,俩脚离地了,病毒就关闭了,聪明的智商又重新占领高地了。秘密和二氧化碳同时堆积在我的嘴里,银行卡密码、家庭住址、跟陈楚生眉来眼去的证据,这些东西,在我马上要睡着的时候都变成了脑筋急转弯的答案就要从我嘴里脱口而出。一加一,在算错的情况下等于三!!!我和范伟的区别仅仅在于一个影帝。

陈楚生在睡前背着我吞了几颗药丸。我知道他最近睡得不好,太多的舆论和压力在身上,他又是一个对很多事情都太认真的人。刚刚许愿的时候我说,希望他能长命百岁,可如果不要想得那么远,那就希望他能好好地休息,别太辛苦。

要是现在有人来敲我的膝盖我还会有膝跳反射吗?在快要昏睡过去那会儿,我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陈楚生抓着我的手松开了,像一条鱼滑走,垂在我肚子前面,我试着不放过他,但最终还是败给了从天而降的睡眠之神。我常常不自量力,又自以为是地考虑一些事情。闭上眼的时候我在想,生哥,你可以多多地依赖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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