滩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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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栎鑫在海南购置房产,这事并没有提前通知陈楚生。钱不是他出的,房子不是他盖的,房本上写的人名又不姓陈,王栎鑫列举出以上三条理由,最终推出结论,我买房,没有和他报备的义务,合情合理,不容置喙,连陈楚生本人来了都无法辩驳。

多年前的互联网上流传着一句名言,钱可以买到房子但买不到家。可当你拥有了房子,你又会自动地把去一个地方,说成是回。语言的存在让人类爱上文字游戏,于是王栎鑫把自己的行为归类成投资。投资,那就有亏本的风险。于他而言,生活本身是一场博弈,王栎鑫自陈,你不觉得这种,选择和选择之间的对抗,很有意思吗?

他用拇指和食指捏出一个黄豆大的空隙,拧着胳膊在张远的眼前转了几圈。而张远显然没法理解他的兴趣爱好,一巴掌扇了过去,把他的爪子拍开,你身上痒就去洗澡。

购房是一件特别成年人的事,好比结婚生子,成家立业,象征着你的社会化程度,以及银行卡里的数字。王栎鑫秉持多赚多花,少赚少花的原则,做不了风口上的猪,做个及时享乐的人总行吧。张远对此不做评价,因为他在花钱这方面非常保守,至今无豪车无大house,和王栎鑫比起来简直像个小学生,买点理财产品已经是他的上限。

王栎鑫同他分析在三亚买房的好处,说的头头是道,平时肯定没少刷短视频,欢迎来到大数据为你编织的信息茧房。然而,值得关注的重点并不在于房地产的发展前景,张远根本懒得问,海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一个岛,你怎么就把房子买在了三亚呢?

王栎鑫准备了客观主观两套说辞,张远有气无力地拍手说好好好,那就让我们跳过前面的选项。王栎鑫眼睛睁得滴溜圆,嘴巴抿成短短的一道横杠,我知道,他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海南这个地方,在他心里的变迁大致可以分为几个阶段。

小时候的印象来自席面上偶尔出现的椰树牌椰汁,椰子特产在海南。那个年代的椰汁并不便宜,看起来像稀一点的牛奶,喝上去甜滋滋的又没有奶腥味,构成了王栎鑫幻想中的海岛风情。椰汁的罐子比起别的罐装饮料要硬很多,拿脚踩是没有办法踩瘪的,稍微使点劲它就会像暗器一样从脚底飞出去。王栎鑫一度以为椰子里倒出来的水就该是稀薄的白色,后来吃到真的椰子他大失所望,椰子水远远没有椰汁那么好喝。

与此同时出现的还有那首歌曲,请到天涯海角来,这里四季春常在,跟我的中国心一起在电视机里循环播放。王栎鑫晚了十年知道这歌,那时候,教室黑板旁边贴了一张中国地图,小小的海南岛卧在右下角,他拿直尺测量常德到海南的距离,十几厘米,换算成火车要坐好久好久。王栎鑫找到太阳的位置,然后他找到南方。湖南在内陆,大海只存在于他的想象,往那儿去就能看到海了,他踮起来,过了海,就是海南岛。

等再长大点,成年前的那个夏天,王栎鑫对海南的印象变成一个具体的人。太具体了。这个人姓甚名谁,长相如何,地图上那个椭圆形的小岛幻化出人形,带着南方口音和他的吉他漫入王栎鑫的生活。从今往后,每每想到海南就跟他脱不了干系,这个人甚至都用不着出现,仿佛陈楚生是海岛的别名,代言人,或者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如影随形跟在他脑子里面,甩也甩不掉。

所以你想的没错,王栎鑫坦然。他一边撕着嘴角的死皮,稍一用力就扯下一块,疼得他直吸气,拿舌头舔舔。这种程度的疼痛令人上瘾,够疼,但不至于疼死,类似的还有拔甲缘的倒刺。王栎鑫抽了张纸巾按在嘴角,按出一个个血红而不规则的圆形。张远叹了口气,说,你没救了。

小区是精装小区,拎包入住。王栎鑫从此告别了景区的天价酒店,此情此景,让人想要吟诗一首,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他拍了几张照分享到社媒,最合适的bgm自然是孙燕姿完美的一天。公寓坐北朝南,落地窗外就是波光粼粼的海水,两簇年幼的目光像子弹,从常德小教室出发,绕行二十几年终于射中他后脑勺,王栎鑫的童年,少年,以及青年时期重合到了同一点上,于是海南的意思在这个时候又产生了新的流变。同时到来的还有某人的质问,微信上弹出一条气泡,来自陈楚生,你在三亚,他说。语气不容置疑。

以往,王栎鑫一旦开启阳光沙滩海浪仙人掌的度假模式,想要找到他堪比打地鼠,然而再狡猾的兔子也逃不过本地人的掌心,况且王栎鑫根本没有在逃。他把公寓的定位发给陈楚生,门锁密码你知道的,跟长沙一样。

陈楚生带着家人在普宁祭祖,忙里偷闲收到好友和发小的几条微信,说栎鑫又来玩了,附上一桌好菜的照片。陈楚生点开,放大了看,左边角落里看见栎鑫常戴的腕表。他问朋友,是我们常去的某某饭馆吗,友人说不是,在他新家里呢。

新家。陈楚生的嘴巴变成迷你的泡泡形状,这又是一个他不知道的消息。很好,他想,好极了,不愧是王总,不声不响又在支持房地产行业的发展,湖南已经不能够满足他,现在要跑到海南来跟自己做邻居,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作为本地人,当然要尽一下地主之谊。陈楚生好意询问,新房子东西都齐全吗?要不要我买套床上用品过去?王栎鑫倒和他欲迎还拒地客气起来,谢谢生哥不用啦,我最近发现一款夏凉被很舒服,下次也送你一套。这个时候又知道叫他生哥。除了你王栎鑫,谁还能驳大哥的面子。

没得商量的余地。陈楚生人在潮汕,下了一单某团外卖到他家,王先生拆包拆出来两盒超薄床上用品,备注那栏里写,栎鑫喜得新居,恭喜恭喜。

 

其实细细数来,那些年,王栎鑫没有特地告知陈楚生的事情有很多。说他们熟吗,那的确都是朋友,但特别熟,好像也算不上。关系就这么不咸不淡地维持着。逢年过节送两条祝福,或者帮忙宣传一下新作品,无事不登三宝殿,平时也想不起来彼此联系。

在海南结婚就没有提前通知他。彼时微信已经成为人们联络感情的主要手段,王栎鑫下次换新的号码,终于不用再给亲朋好友一一发短信通知,省下了不少话费。

微信刚推出那会儿,他勤勤恳恳加了一下午好友,跟陆虎在对话框里你来我往发了一堆黄豆小人,特没营养地聊了半天,最后他觉得微信不过如此。登录qq,颇为伤感地改了一条个性签名,说我一定会回来的…陆虎在他同步到空间的动态下面留言,咱还是少看点喜羊羊吧。

陈楚生通过他的好友申请,成为他列表里的一枚吉他拨片。后来忘了是谁,苏醒还是陆虎,反正不是他就是他,把当年那堆人拉了个群。王栎鑫有时能在群里面和他说上几句话。陈楚生极少冒泡,要逮到他非常不容易,倒不是说他活得有多么出世,毕竟大家的确都挺忙的。

小孩刚出生,八百年不更新的朋友圈里贴了一张他和儿子的合照,王栎鑫那天反反复复刷到这则动态,对自己的未来产生了一些异样的担忧和憧憬。他二十五,中不溜的年纪,和七年前的陈楚生一样大,从此开始迎接奔三的命运。二十五好像一个门槛,迈过去以后你的人生突然就开始加速,家庭,事业,以及一些哲学的思考,是谁杀了我而我又杀了谁,疑问,巨量的疑问,如同滔天的洪水。王栎鑫其实还那么的年轻,已经被生活的浪潮席卷掉他大部分的青春,他很快觉得自己衰老了,不是说生理年龄,好像也并非心理年龄。那天他和女友求婚,你愿意和我在一起一辈子吗?

王栎鑫慢慢地明白过来。承诺如此奢侈,漫天要价原来是年轻人的游戏。

婚礼请柬一键群发,一个人在长沙,一个人在北京,延迟不过零点几秒,手机滴滴滴响起系统提示,陈楚生解锁屏幕收到一朵白色的云。他那弟弟,年纪最小的弟弟,紧跟他的脚步迈入了婚姻的殿堂。陈楚生看了几眼,说不上什么心情,惊讶占了两分,淡淡地敲回去一行字,恭喜栎鑫,新婚快乐!那天有工作,抱歉不能去参加婚礼,但祝福一定送到。后面还带了个墨镜小人。王栎鑫跟他客套了两句,末了提到会场在海南,你老家。陈楚生说这样哦,那真的很可惜了。

又过几天,他回到家在茶几上看见个棉纸信封,刘云说下午送到信箱里面的,栎鑫要结婚啦?陈楚生翻开那张卡纸,里面烫金印了两个名字,诚邀您参加我们的婚礼。金色,在人们的一般认知当中,它代表着财富,尊贵,极佳的运气,总之是些好词。金童玉女,金玉满堂。

从天上飘飘洒洒落下来的彩带也是金色,如雨亦如雪,掉在头上一片片好似成千上万的祝福。陈楚生多少年前经历过,当时的王栎鑫才十七岁,现在,他惊觉自己的年龄已经是三字打头,儿子刚过百天,躺在婴儿床上睡得香甜踏实,短短圆圆的手指攥成一个球,极其卡通,陈楚生蹲在旁边轻轻地摇晃他的小床,刘云叫他别动来动去,demo刚睡着,一会又要醒了。他应了一声,说嗯。

婚礼自然是没有去的。给王栎鑫转了笔钱,他没收,转账退回的提示很突兀地在聊天界面上挂了许久,直到被其他消息淹没。

新婚没几天,新郎官上北京攒了个局,又是那些个朋友,在KTV里搞什么派对。也约了陈楚生,不过没指望他能来。有人点了首北京欢迎你,说要找找MV里苏公子的芳容,苏醒说滚蛋的,一边精确地点出自己在视频几分几秒的位置,看看,看看什么叫专业。大家嘻嘻哈哈闹一场,很快切到下一个话题。陈楚生就在这个时候推开包厢的门,穿经典的格子衫搭配牛仔裤,随便找了个空位坐进去,离王栎鑫挺远。他起了瓶啤酒,隔空和今天的主人碰一碰杯,恭喜,仰头喝下一口。

他们在首都,北京,全国有志青年心中的圣地,祂欢迎所有同胞,朋友,欢迎一切的理想,欢迎你伟大或普通。然而这也是北京很神奇的地方。后海北海什刹海全都只是湖泊,真正的海却在隔壁美丽河北的秦皇岛。王栎鑫骑单车一处处游荡,深夜发短信问他认识的唯一一个海南人,你不觉得北京很无聊吗?第二天早上陈楚生回复他,因为一直在工作?王栎鑫说不是那个(虽然这可能也是原因的一部分)。我的意思是,你看,北京连海都没有。考虑到这应该不是一项地理问题,所以陈楚生说,你想家了?

后来王栎鑫离开了帝都,离开了日坛公园和德胜门东大街,离开了北平的秋颐和园的雪。他没法适应北京的生活,而陈楚生接受良好,承受住了首都的压力,是不是和他岛民的身份有关,从小乘风破浪,阻击台风,练就了铜墙铁壁般的本领。事实上他这几个哥们都是,麻烦惹了一堆,钱没赚到多少,名气么,好好坏坏也就那样。但至少还活着,没缺胳膊少腿,死皮赖脸地留那也是留,好比通州与北京的关系。

包间里倒的倒,散的散,剩下清醒的在唱歌或者是聊天,今天买单的那位在几分钟以前摇摇晃晃站起来说要去尿尿,结果一去不回。陈楚生看了眼手表也打算撤退,临走前去厕所捞人,推开门,王栎鑫靠着洗手台在抽烟。他确实喝了不少,两眼通红,看见陈楚生进来还和他打招呼,特开朗,今天都没啥机会跟你聊两句。陈楚生说下次再找时间。下次,王栎鑫笑笑,我跟你说了吗?我老婆怀孕了。哦,陈楚生的眼睛嘴巴都张成了O型,短短一个晚上经过了栎鑫的六七年。这倒没有,他诚实地摇头,恭喜啊。

恭喜啊。

陈楚生卷起袖子,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往外流,听他们讲,你过段时间要去拍戏了?他抬头看镜子,王栎鑫剃了头发,脑袋显得格外的圆。嗯,有个电影,他又抽了两口,我挺想试试的。陈楚生关了水,把手塞进烘干机,那蛮好。什么蛮好,他也说不上来,总之不该做一个扫兴的哥哥。他提起份子钱的事,给你就收下,跟我客气什么。王栎鑫说太多了,哥,你又没来,我怎么能收你的钱。关于份子钱也是,再拉拉扯扯就没有意思了。二十几的时候最烦别人唠叨,陈楚生明白。

烟在包房,他跟栎鑫借了一根,刚烘完的手还沾水,栎鑫把烟递到他嘴里,陈楚生咬着,歪过头够他手里的火机。栎鑫离得他只有几公分的距离,眼睛直勾勾盯过来,酒精压着他眼睑,半睁半闭,两束烟纠缠到一起。栎鑫变了,他想。可不是变了吗,二十出头,已经成为别人的丈夫,下一步就是当爸爸,栎鑫走得这么快,转眼走完别人的小半生,他还这么年轻。

陈楚生掐了烟,那人说再来一根?他摆手,不了,准备要走,栎鑫伸出两根手指点在他手背,不费吹灰之力将他定住。轰隆轰隆,排风扇一直在响,刚刚没有注意,现在突然觉得声音好大,吵得人烦躁不安,紧张极了。栎鑫靠过来,嘴巴蹭到他的脸颊,他的上唇,陈楚生一动不动,他垂下眼睛,吸栎鑫的二手烟。王栎鑫,你知道我是谁吗?

栎鑫讲话,嘴里有酒气,一缕缕飘过来。我知道的,他喃喃,我知道,目光如炬,看上去清醒得很。陈楚生撑着洗手台,不知道是没反应过来还是别的,眼睁睁看他凑得越来越近,嘴唇贴着自己。呼吸好热。栎鑫用气音叫他的名字,又感觉是醉了,醉得厉害,陈楚生装模作样地镇定,按下他的肩膀。栎鑫抓他的手,轻轻拢住,戒指磕碰他的指关节,纤细而漫长,好像银白色的闪电。陈楚生说,你要亲我吗?

栎鑫顿了顿,低下头去,然后松开他。陈楚生听到他讲对不起我喝多了。一柱烟的时间,似白日做梦。

后来就几乎没再见过。

 

陈楚生偶尔在各个社媒知晓他的近况,演了什么戏,跟他家人又上哪里去玩,想起来的时候点个赞,多数时候他只是无声无息,眺望过栎鑫的小半辈子。今天上他家,陈楚生解释,不是为了兴师问罪去的。王栎鑫何罪之有,钱是他自己的钱,想在哪买在哪买,想买几套买几套,如何轮得到陈楚生来多嘴。

他按了密码,智能门锁滴滴滴响几声,咔嗒一下开了。客厅里液晶大彩电放着最近的热门电视剧,房子主人听到动静从沙发上弹射而起。陈楚生上门,没打招呼,手里拎着一盒床上三件套,王栎鑫哭笑不得,说你知道我多大的床吗你就买。陈楚生表情很无辜,一般双人床不都这个尺寸么。

主人把东西收进卧室,去厨房沏茶,屁股后面跟了条比他还高的小尾巴。主人叫他坐到沙发上去,别给我添乱。陈楚生装聋,立在一旁,他对栎鑫的新居感觉很好奇,这里摸摸,那里摸摸,王栎鑫说咋了,你没见过商品房?一双手环绕过来,从料理台摸到他身上。栎鑫在家穿得很清凉,背心下面搭条运动短裤,头发软趴趴,显得极其乖顺。

不是来问罪,那到底是来干什么。那双手伸进他衣服,轻轻地揉捏,像对待所有柔软的东西,被褥,毛绒玩具,蓬松的蛋糕。陈楚生有点生气,刚开始的时候。然而这气实在短暂,这么多年,一贯不就这么过来的。栎鑫没事不联系他,有事,也很少联系。见面大多是在那谁或那谁谁组的趴体,聚会也就那么回事儿,陈楚生不常露面,因此关于栎鑫,不知道的远远比知道的要多。

从后面环抱他,闻到皮肤上的沐浴乳味道,柑橘香芬。傍晚,天空也是浓郁的橙色,屋子里就开了厨房一盏灯,四周渐渐黑下去。灯照着他们。陈楚生束紧手臂,如同榨取一只橙子,双手探向他松垮的卫裤。水开了,栎鑫要泡茶,踹他一下,说你不要瞎搞,很危险的。陈楚生亲亲他发红的耳朵,什么叫瞎搞?屈起手指将他握住。栎鑫不声不响,悄悄地勃起,不是很乖,但值得奖励。

王栎鑫的手一直抖,几次三番把热水浇在桌面,终于忍无可忍让他滚。陈楚生慢慢地套弄,掌心盛有汁水,怎么了,发地址不是邀请我来吗?王栎鑫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俩字骂他傻逼,除此之外坚决不发出任何的声音,默默忍耐。茶叶在一小滩水里舒展,变得拥挤,茶汤沉淀出太深的颜色,好浓,好黑。陈楚生压在他身后,栎鑫,怎么能给客人喝这样的茶。王栎鑫撑着料理台,透明茶盅反射他俩的影子,效果类似哈哈镜,他被照得变形,而世界骤然安静,心起起伏伏,所有想法都跟陀螺似的旋转,扭曲,荒唐荒谬,幽默至极。

王栎鑫有点想哭,也有点想揍他。当务之急是赶紧射出来然后好真正地打一炮。陈楚生掰过他下巴和他接吻,栎鑫并不是一个橙子,他发现了,栎鑫还在抽烟,自己倒是已经戒掉。不抽烟,总要喜欢点别的东西,人么,活的太健康是没什么劲的。所以戒烟戒酒都不容易,那段日子,栎鑫帮了很大的忙。

关于如何转移注意力,网上有无数的方法,陈楚生尝试下来,口香糖最为有效。当你开始限制自己某方面的欲望,它一般不会直接消失,而是遵循守恒定律到某处此消彼长了。王栎鑫给他支招说你要不,养只狗吧。陈楚生说你开玩笑吗,养狗?现在?王栎鑫认真地点点头,你觉得我怎么样。

此狗非彼狗,因为人一般不会变态到和狗性交。狗取代了他的烟,满足他偶尔不健康的需求,狗又只是狗,在他没有决定操他的狗之前,狗仅仅只是展现一些发情期常有的交配行为,后来他们做爱,事情开始变得有点复杂。

栎鑫的舌头伸进来,陈楚生与他乱缠,手指动作加快,如愿听到他动情的喘息。乖,他贴着栎鑫的嘴说,好乖。手里掬着他的精液,白色,叫他自己擦掉,王栎鑫隐隐约约觉得陈楚生在置气,不懂气什么,只好照做。捧着他手,舔舔他手腕,指缝,陈楚生要操他,关了灯,吞吃他的嘴唇。

天黑了,只有电视机亮荧荧。片尾曲早就放完,自动跳转到下一集。悬疑片,画面黑咕隆咚,音乐步步紧逼,诡异,惶然,鼓点叩击陈楚生的脑子,要他警醒,可是他已经没有办法了。陈楚生离开海南太久,口音逐渐都变得很淡,窗外,夜色下的海推到他面前,海浪声如此遥远,栎鑫在亲他,几乎要把他杀了。于是他想到北京,他想我们都变了好多,变得,不认识彼此,又太熟悉彼此。

陈楚生要栎鑫坐自己身上,他听话地骑上去,两脚打开,面对着窗户。电视机微弱的光映出他侧脸,玻璃变成镜子,想到要看着自己被操,他忽然又硬了起来。陈楚生把他的裤子褪到屁股下面,根本没拿自己外卖到家的东西,栎鑫扶着他往下坐,背心掉到手肘,陈楚生填在他里面,掐着腰,没忍住骂了两句,妈的,叹息一般。栎鑫上下地动,身体似一双柔软的手,好热。

陈楚生探到他衣服里揉搓他的胸肉,栎鑫硬着,说你能不能,别,别摸上面。那要摸哪里?背心被顶出形状,小小的水痕,陈楚生按着他,一圈圈地磨,不让他自己打出来,这是今天的规则。我操你,我操…王栎鑫又骂他。电视画面偶有明亮的场景,光照过来,他们交媾的样子隐隐绰绰浮在窗户上。栎鑫仰起脖子,晃动他的腰,双手无处安放,只能揪着陈楚生的牛仔裤。

陈楚生捞他的左手,将五指分开,皮肤也流眼泪,栎鑫的手心里出了好多汗。

之前没有去参加婚礼,苏醒开玩笑说没事的楚生,这次没去成就下次呗。下次,婚礼哪来的下次。当时没人想到王栎鑫做了演员,孩子出生,一胎二胎,再到婚姻破裂,一切都发生得如此迅速。人的成长往往没有预告,总是突如其来,出其不意。

栎鑫有太多秘密,一片片将自己埋在深处。秘密也不全都是真的,那些话说太多遍,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楚对错,久而久之,也就这样了,无所谓了。陈楚生把外面的玩意都扒开,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根本不了解栎鑫。他的眉毛皱得那么深,眼睛变得那么忧愁。栎鑫在他心里是一个那么可爱的,活泼的,自由自在的,胆大包天的,神气的家伙。巨大的空白刺向他的双眼,于是他低下头,感到一阵眩晕,陈楚生吻他的无名指,他想,栎鑫牺牲好大。

栎鑫的呻吟近似哭泣,一方面可能是羞耻导致的,另一方面或许是快乐,传说中的幸福,妈的,但他骑不动了,只好求陈楚生干他的屁眼。高潮的时候几乎要抽筋,说不能打出来,他就一直憋着,陈楚生的东西从他后面往下滴。王栎鑫精疲力竭,叨了支烟在嘴里,云雾缭绕熏着他的脸盘,橘子味变得湿淋淋。陈楚生替他夹烟,手绕过去,依旧环抱着他,进得好深,栎鑫的汗挂下来,屋子里局部下雨。

陈楚生听到他问,声音似春雷,你等下要走了吗?他呆愣。嗯,他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早上的飞机,干巴巴地补充。哦,栎鑫了然,点点头,没有追问下去。可以留下吗?可以不走吗?房子楼层不低,所以很难听见涛声,那一刻,漫天的水淹了过来,将他们浇透,仿佛海南真的只是一艘鲸鱼那样的小舟,他们拥有这个夜晚,除此之外,他们是那样的贫穷。

从始至终这都并不是一场游戏。陈楚生箍着他的腰,埋在他脖子后面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

然后呢?

然后呢。

 

然后他多么希望,除此之外的一切,在那个瞬间可以像王栎鑫口中的烟消散在空气当中,直至变得透明,直至化为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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