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舌

轻微女装和路人情节。

 

陈楚生隐约意识到,自己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

类似的瞬间在他们相处的过程当中还发生过许多次,陈楚生上个月刚满二十八,已经在阿乐身上栽了不少的跟头。过去,他不知道自己是一个这样的人,是一个,有毛病、会气急败坏、欲望这么强的人。

等到回过神来,阿乐、风仔,全都离他而去,面前竖一道铁门,紫色粉色的暧昧的光从门缝里面漏出。然后只剩下拖把。拖把四脚朝天,陈楚生挠了几下它的肚皮。其实阿乐才把他当成做爱的拍档,或许拍档也不是,拍档还讲究合作。但阿乐又不要他的钱,和他做爱的时候总是在哭。陈楚生偶尔会恶狠狠地想,是阿乐先找上他的。阿乐是小狗一样舔舐他身体的火苗。阿乐是火红色的阿乐。

那么王栎鑫呢?

那天,叫外卖的是从香港回来的李总,风仔听见,发出啊呀一声。李总喜欢年纪轻的男孩,喜欢看年纪轻的男孩穿裙子。风仔还可以被称为男孩的时候,也穿过李总的裙子。阿乐正在绑鞋带,感觉头上一沉,风仔摸摸他的头发,叫他结束以后不要到酒吧去。阿乐问为什么。风仔于是冷笑,你酒量太差,我不会去给你捡尸。

阿乐坐电梯爬到万豪的顶楼,刚要敲门,房间里伸出一只手将他捉住,搂住,从肩膀一路往下滑,这只手停在阿乐的屁股上。男人穿浴袍,身上喷了好多木调香水,闻得他头晕,脚下地毯又是软绵绵的。阿乐后背冒汗,只好软绵绵地笑,软绵绵地走。

李总把他按在床边,给他吃从香港带回来的点心盒,给他倒热茶,阿乐不敢推掉,吃了一点点。李总靠着他坐下,问,今年多大了?阿乐回答,今年二十了。李总很满意,转身拿起一个纸袋,里面是一条红色的裙子,他摸着阿乐的大腿,眼睛在他身上来回地剥。

阿乐换上裙子,腰身太紧,胸口又好低,他觉得从头到脚都空荡荡的。那只手又伸进卫生间里来捉他,伸进他空荡荡的地方。窗帘敞开着,阿乐被推到落地窗前,玻璃映出他和身后的男人,映出他身上的红裙子。阿乐其实挺喜欢红色,钞票的红色,爷爷的红色,S半岛的红色。

裙子的红色,唇膏的红色,血的红色,染红他穿过来的白Tee。阿乐悄悄地哭了。

回去的时候失魂落魄,定位都搞丢,被司机送到Oasis,于是忽然想起风仔的话,抱歉还是要麻烦你过来捡一下尸。阿乐喝多了安静地发疯,眼神变得无辜而可怜,身上是老板给的衬衣,他感觉热,解开几粒扣子,有男人眼神炯炯,凑上来搭讪,他抚摸阿乐的手背,阿乐没有拒绝,跟着他去了厕所。

衬衣里面是危险的红裙子,男人就像公牛看到穆莱塔一样发狂,阿乐短裤的纽扣也跟着弹飞,裙摆流了出来。

这时,厕所的门开了,又进来一个男人。男人叫出他的名字。阿乐瞄到他的长头发,有几绺挑染成金黄色。长头发把男人从他身上拎起来,面色冷淡,叫他滚出去。男人看看阿乐,看看长头发。男人说你谁,你是他凯子?

你谁。

阿乐觉得这个人好眼熟,名字就在嘴边,但是喝多了,这个死脑子,不转了。阿乐像坨面糊似的一直微笑,盯着长头发看半天,终于想了起来,这是表哥的室友呢,唱歌的那个,弹吉他的那个。原来室友哥哥还有英雄救美的爱好。阿乐伸长了手臂,缠住室友哥哥的脖子,亲他的脸。男人说,操,没劲,啐了一口,摔门而去。

厕所里安静下来。阿乐趴在陈楚生的胸口,心跳声快把他搞聋,听着听着,发现吵闹自他体内传出,喝多了,谁的心跳声都分不清楚了。陈楚生解开他的胳膊,合上他的衬衫。陈楚生要他回去。陈楚生说,以后少喝点。陈楚生又说,你知不知道爱惜自己的。

阿乐啧了一声,你不要讲话了呀,扑过去,把他撞在门上,接着凑上去亲他,咬他,堵他烦人的嘴。手伸到他衣服里面,不停地摸他,八爪鱼似的,手指滑进他的内裤。

陈楚生压住阿乐的手腕,呼吸变得沉重,你还认得出我是谁吗?

阿乐一个白眼,我管你是谁?跪到地上去,解室友哥哥的皮带,咬他的裤链。衬衫滑到手肘,露出里面的红裙子,陈楚生瞟了两眼,空空的胸罩里兜着阿乐平坦的胸。他把眼睛别到旁边,勃起了,阿乐隔着内裤含他,嘴被顶开,忍不住要笑,你也喜欢这个啊?

陈楚生没讲话,撑着洗手池,把门锁住。厕所空间逼仄,阿乐小小一只,给他口交,跪在他两腿之间,嘴也小小的,费劲地拿口腔包裹他,吮吸,又伸出舌头舔他。陈楚生仰起脖子,手不自觉伸到阿乐的头发里,他往前顶几下,顶到咽喉,阿乐呛出两滴眼泪,发出猫一样的叫唤。

陈楚生射到他身上,射到李总给的红裙子上,白色的,一点一点的,像毒蘑菇的花纹。阿乐低下头,有点想哭,于是又仰起脸。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精液盛在他空空的胸罩里。

 

 

叔叔在鱼缸里游泳。

阿乐那天拿塑料袋装着叔叔来上班,和老金说,我要在这里养鱼。老金说,滚蛋。有个肥猫还不够,当我开动物园啊?阿乐说我求你了,趴在前台,安安静静地眨两下眼,可怜的小狗眼睛。老金拿他没有办法的。事实上,我们都拿他没有办法。

会所楼上有一个大鱼缸,以前养过几百条孔雀鱼,还养过发财鱼,里面至少能放下一百条叔叔。老金把它从一堆垃圾里收拾出来,丢给阿乐,你想怎么搞怎么搞,我是管不了你了。

鱼缸被安置在休息室,同样也打着紫色的灯光,叔叔在暧昧的氛围中游泳,吐泡泡。我想到一些不太好的画面,比如窒息什么的,但我们不做那个,我们不是那边的人。阿乐撒了把鱼食下去,我在侧面看它吃饭,玻璃的折射让叔叔变得巨型,嘴巴一张一合,看着非常的卡通。

叔叔生命力顽强,过期鱼饲料并没有致它于死地,可是这么大的缸里只养它一条,叔叔会不会很孤独。我说,太孤独了,也是要死的。阿乐说,那我们就多来看望看望它。

陈楚生就经常来看望叔叔。可以理解,毕竟叔叔是他们一起打枪赢来的奖品。我甚至怀疑阿乐要在会所养鱼,也是为了给陈楚生找一个来这儿但不用花钱的借口。可他本来也没有花钱呀。他根本就在白嫖你,我在心底大叫。

直到阿乐有一天告诉我,那天他去射击摊打枪,陈楚生破掉他的纪录,叔叔其实是陈楚生的奖品,然后他把叔叔送给了阿乐。阿乐说话的时候很平静,打了两个磕巴,睫毛不停地扇动。鱼缸上面摆着陈楚生带来的鱼食,叔叔张着嘴,把红色的鱼饲料扫荡一空。我明白,叔叔当然不是什么爷爷二号,叔叔像一颗熟透的苹果,它砸下来了,砸在阿乐的头顶,把他的生活砸出一个大窟窿,从这个窟窿里源源不断地有东西泄漏进来,那些东西都只和一个人有关。

我说,好的,真是太好了,演出一副马上要倒地的样子,拖把和叔叔都会背叛我,你也会背叛我,现在没有什么东西不会背叛我了。

阿乐把我扶住,说,好哥哥,风仔,我不会背叛你的,永远不会。我看着他。可是你已经在背叛我了啊。想到他搬去表哥家里的那天,通知我时也是这样的表情,有点不好意思,有点期待,然而却又要装得很无所谓,装得很不期待。我对着他笑笑,说,不,只有钱才是我一辈子的朋友。

阿乐拿胳膊捆住我,他的头发扎着我的脸。我也可以啊,我也可以做你一辈子的朋友,或者,做你一辈子的宠物吧!宠物狗也很忠诚的呢。

阿乐是忠诚的朋友。

徐来在那之后竟然有脸再来S半岛。当时我的脸刚刚恢复到能看的水平,正和阿乐在休息室等开工。肿的那两天,老金都没有给我排班,我待在房间里,常常写微信骚扰阿乐,说我失去性生活,好像鱼离开了水,植物离开了阳光。他说你好像有那个性瘾。隔了会又说,上工了,我替你感受感受水和阳光。我回他,你别告诉我又是那货。阿乐发,害羞害羞,后面跟了颗爱心。我问,爱心给谁看的?阿乐说,反正不是他!

脸是消肿了,眼角周围留几道血痂,回想起来大概是女士手上的美甲所致。于是也跑去做美甲,做了个黑色十字架在手上,以后见到男的就诅咒,做完爱就跑路,又回到铁树的躯壳里。网络上关于我的一切也慢慢变成了一张废纸,随着时间的平展被揉成了一团,丢进纸篓。老金对徐来冷脸相迎,说你是见不到他的,今天见不到,今后也见不到。

而徐来呢,又扮演起一个可怜的柔弱的男人,说起这件事,低眉顺眼,他有错,他夫人也有错,他没脸见我了,只是想和我道歉,小风,你给我五分钟就好。我站在门背后,深深地感受到这个男人的可怕之处,他把我择得干干净净的,可如果我们之间真的如他所说的这么干净,温柔的女士又怎么会变得面目可憎起来。我们之间讲不清楚的东西太多,你却想用对不起让过去的所有都一笔勾销吗。

阿乐不知不觉和我站在一块儿,他拉开门,炮弹似的往外冲,举起胳膊就给了徐来一个耳光。徐来的眼镜歪到地上去,嘴角也冒血。阿乐瞪着他,一字一句叫他滚回他的好夫人身边,风仔不是你用完就能丢掉的东西,他受了你好夫人的三个巴掌,你要替她还吗?

我靠着鱼缸,偷偷地笑,笑得发抖,甚至想大笑出声,直到别人觉得我是个疯子,直到气也喘不过来。叔叔在水里吐泡泡,我掐住自己的脖子,我简直要窒息了。抬起手背抹眼睛。不得不说,在这方面,阿乐和陈楚生倒是有点像的。

可能,他们也有不少相似的地方。比如他们都会唱歌,都擅长射击,都喜欢红色。他们都爱着一个叔叔。

 

陈楚生下班以后又来看望叔叔。

那天没什么客人,我把休息室的三张椅子拼起来,躺在上面打游戏。歇了两天,就想一直歇着。嘴上总说做爱等同于吃饭,可以一顿不吃,但不可以永远不吃,等到重新开张,做也是精神恹恹地做,提醒自己时不时发出一些叫喊,叫了两声,又觉得像在拍片,一边做一边考虑,不如以后也去拍视频做直播好了。

听到开门声都懒得动一动,顶多歪下脖子,看见是陈楚生,于是下意识把阿乐出卖,楼下呢,最后一个。他嗯了声,把琴放在鱼缸旁边。每隔两个星期,他都会来给叔叔换水,阿乐正巧空的时候,他们就会找个地方然后搞到一起。不在工作所以不算数,没有记录所以不算数。陈楚生慢慢地消失在了前台的名单里面,偶尔当一当客人,我都冷笑几下默认这是他们的情趣。

陈楚生轻车熟路地接水管,开水阀,叔叔躲在角落,孤单地吐着泡泡。

自从叔叔出现,拖把失宠了,整日像幽怨的妇人在后门悲鸣。陈楚生不知道从哪里捡来一颗网球,等鱼缸放水的间隙,和拖把玩起人逗狗的游戏。他说拖把有成为狗的天赋。我说这是否有些对不起达尔文的在天之灵。陈楚生把球扔出去,拖把倒很听话地去捡,跑起来只看见一坨抖动的肉,更暴露了它是一只肥子的残忍现实。猫把球叼了回来,他拿着球,若有所思,或许可以帮助拖把减肥。我说,或许还是要相信达尔文。

我跟陈楚生的相处非常奇怪,我们很少在其他地方见面,每次都是在S半岛的后门或休息室,我们逗猫,抽很多的烟,喂养叔叔。我不会把他称作朋友,因为我们很少对彼此谈及自己,我们的话题总是围绕着阿乐,围绕着猫和金鱼。我也不会把他当成是S半岛的客人。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在这个角色里面待过。我很难定义他,正如我无法定义他和阿乐的关系,我和他的关系。

阿乐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沿着水管就找过来,拖鞋啪嗒啪嗒地响,身上湿漉漉。陈楚生捞了一下他的小腿,说,怎么不擦干。他说热啊,我要热死了,妈呀,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个淋浴间有多闷。我点了根烟。阿乐坐在台阶上,我和陈楚生站在他两侧。拖把捡了两次球就趴回窝里不干了,减肥大业中道崩殂,阿乐却精神抖擞,让他再丢一回试试。陈楚生半信半疑地把网球朝远处投掷,阿乐咻的一下,撒欢似的追在后面,他身上的橘子味驱散掉我面前的烟雾,他像一只漂亮的小白狗,这只小白狗不属于任何人,至少不属于我。陈楚生轻而易举地加入了这场狗逗人的游戏。我透过香烟看他,我看到他柔软的表情,和注视着什么的双眼,我知道他和表哥是不一样的,阿乐对他也是不一样的。

小白狗拿着球跑回来,递到陈楚生的手心,他说,乖哦,摸摸阿乐的头发,眼神闪烁,我们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我把烟头扔到地上,叫他们不要忘记鱼缸里的叔叔,叔叔很孤单,没有水,更是要马上死掉。

叔叔是大功臣,要善待叔叔。叔叔没有来的时候,在拖把面前也是一直闹矛盾呢。

说起来,我从来没有听陈楚生叫过阿乐。偶尔会有一些让我鄙夷的称呼,比如小乖,和类似的、更过分的。

做我们这一行,对待名字比较谨慎,陈楚生的残酷在于他残酷但不自知。三个字也像迸出无数的火星,碎片,扎到阿乐肉做的身体上。老金曾说,阿乐平时像块年糕,硬起来也是可以杀人。年糕上扎到刺,就变刺猬,变仙人球。他和陈楚生对视,四只眼睛几乎隔空缠斗,我倚着门抽烟,不怕他们真的吵或打起来,怕他们脱了裤子就要乱搞。因为阿乐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极端,我感觉痛所以叫你也尝尝是什么滋味。年糕仙人球或年糕刺猬不能失去他的刺,如果失去了刺,只会变成一块千疮百孔的年糕。

我抽着烟,陈楚生松开了阿乐的手臂,阿乐什么也没说,转身进去了。

我忽然想起那位温柔的女士,爆发起来也有无穷的力气,也是可以把老金的招财猫朝我脸上扔的。碎铁片崩到颧骨,说起来还是幸运,但凡再往上偏几毫米就能把我搞瞎。

女士后来给我几巴掌,也是奔着毁我的脸去,怀疑她是否知道我最害怕变丑,最害怕失去自己的脸。当然也算不上什么美男或美女。不能卖了,至少还能靠脸支撑。可话又说回来,长得好看最后还是要被当作飞机杯,不过是一个好看的飞机杯,那或许能叫作飞机花瓶。

陈楚生倒不至于乱摔东西。陈楚生是舍不得拿招财猫去砸阿乐的,更不要说打他。陈楚生如果这么对阿乐,我第一个跳出来杀人。

我把烟掐掉,也进去了。

阿乐抱着衣服在走廊里打转。

我说,你这是?

阿乐叨叨,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我一时无语,那你跟他讲去吧,人还没走,门口撸猫呢。阿乐在我面前停住,好像觉得很奇怪,我为什么要和他讲?说完又在我跟前来来回回,来来回回。我被搞得没脾气,举双手对他投降,我知道了,你也有病,你俩都有病。你俩简直天生一对!

阿乐这回真的停了下来,他看我一眼,有点崩溃的样子。对,陈楚生有病,我也有病,我有病才跟他搞,我有病才,才,才才一天到晚想跟他搞!

他把袋子丢在一边,穿过我,又打开那扇拦住他的门。我站在走廊的尽头,不知道阿乐和他说了什么,只看到他又拽着陈楚生的衣服,他们接吻。两个病人接吻,病情交叉感染,即使是情绪病,也好不了了。我想到那条镶了铆钉的皮带,它会磕到阿乐的肚子上吗,就好像手指那样留下一个个圆形的坑。

好在这样的坑仍然会恢复原状。

我走了,没有管他们。

 

回到宿舍,吃了一个红豆面包,抽了好几根烟。与其说我有性瘾,不如说我有烟瘾,陈楚生烟瘾也挺大,我俩凑到一块,以为哪里着火了。

躺着玩了会游戏,刷刷视频号。人有时候就是贱,白天做爱嫌累,放松下来又产生性欲,手伸进去摸,摸了会儿,自己打出来。到厕所洗干净,照照镜子,脸上已经看不见好夫人的巴掌。想到阿乐挡在前面,替我出头。陈楚生揍表哥,是否也有这样的心理,阿乐和他做爱,是否也有这样的心理。我真想亲他一下,发出巨大的瓶塞离开酒瓶的,啵的那么一声。

手淫以后我很快又觉得累,精力有限,精力也有限。闭上眼睛,做了个短暂的梦。梦到我高中语文老师。我想看他的脸,很想,努力地去看,眼皮始终抬不起来,仿佛某种压力在和我对抗,也因此,我更加想要看见他的样子。他身上散发出朦胧的白光,我不记得他的长相。老师开口,说小翔,我一直都爱你,我会一直爱你。我拉着他的手,和他一起跑了起来,我们跑到外面,有一棵树,还有一棵树,他在树下等我。我朝他跑过去。我被女人掌掴。我想起来了,那时候,老师的妻子,也是一个温柔的女人,她在我毕业的时候从教学楼上跳了下去。

我醒了。

手机响起来,显示是阿乐的电话,接通以后却听到陈楚生的声音。我看了眼屏幕,又放回耳边,心中腾起一些预感,不会又要我去捡尸。陈楚生开口,麻烦你来接他一下,他喝多了。

我说,麻烦你直接把他丢到街上。

开着电驴晃到Oasis门口,果然看见路边有两个人,陈楚生像电线杆,阿乐就抱着电线杆。电线杆和我打招呼。我蹲在阿乐的面前,掐他的脸,他睁开眼皮,双眼迷离地看我,很高兴似的,说啊呀,你终于来了。我冷笑两声,你根本当我是网约车司机。陈楚生把他搞到我的后座上。我看着陈楚生,以后要么你别让他这么喝,要么你就把他带回去。陈楚生无奈地笑笑,说,嗯,我演出的时候管不到他,这家伙就无法无天了。他摸摸阿乐的脑袋,栎鑫不愿意跟我走的,要和你回家。

我愣了愣。他很快把手塞到兜里。我看着地上,看到他的帆布鞋,他和阿乐穿着一样的鞋,又看到他破洞的牛仔裤。我轻声笑起来,算他还挺有防范意识。

走了啊。我戴上头盔,又转过去和他挥手。你下次凶一点,你凶他,他肯定听你的。

陈楚生说,好。

最近路上在铺沥青,颠得阿乐一直在我后面哼唧。我说求你别吐,我没有陈楚生那么好脾气,你吐我身上,我是要把你扔路边的。

阿乐挺委屈地叫了两声,说,靠,连你也扔掉我,不爱我。

什么叫也,我说,陈楚生不爱你吗?

阿乐没再说话,抱住我的腰。他把脸紧紧贴住我后背,温热的一滩,圆乎乎地熨在我背心上。所以路过减速带时我都很小心,因为现在这个姿势对我非常的不利。

等红绿灯的时候他突然说,风仔,我们去湖边坐坐吧。

 

附近有一个公园,里面有片人工湖,最近沿湖新修了慢行步道,电动车被禁止开到里面。深夜,保安熟睡,我们光明正大地骑着电动车进去。

我把车停在一棵树下。我和阿乐坐在一排长椅上。

晚上没什么风,阿乐摇头晃脑的我以为他要吐,刚扶住他的肩,他就抬起脸看我,眼睛很明亮,让我想起点燃的烟头,一摸口袋,火机香烟全都在宿舍。阿乐看起来很精神,他似乎没有喝醉。我挨着他。我说,你怎么回事呢?

他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想和他回去。

因为害怕表哥?

表哥早就搬出去了。

那你为什么…因为你太爱我了,你不想离开我。

阿乐笑起来,对,我怕你在宿舍,寂寞死。

我说,叔叔也很寂寞。叔叔非常顽强。我也很顽强。

阿乐说,你和叔叔不一样呀,叔叔有我们。

叔叔有我和你们。

阿乐忽然坐直了,你不要这样说,我和他没啥。

我表示很诧异,是吗?我以为你们已经要搞对象。

阿乐说,不是的。我一想到要和他……我就有点害怕,但其实我们什么都做过了。我怕啥呢。我以前不太喜欢客人和我亲嘴,我觉得很怪,也不是说不能接受,但我就是,就是不喜欢。可是陈楚生,他好喜欢和人亲嘴,简直就是接吻狂魔!天啊,他亲我,我又不觉得很奇怪,我可以接受。所以我就亲他。但要我亲别人,我还是不行。他亲我的时候,我就想到那天在厕所,我没有告诉过你,就是去万豪送外卖那天,我穿着裙子,我回来,不知道怎么就到酒吧里去了,反正一直喝,把赚的钱都花掉了。有人要和我搞,我就自暴自弃,我就想,也不差这一次了。然后陈楚生,他突然,你知道就是特别土的,英雄救美的剧情,他出现了,我看到他,我就想哭,我就想到以前和他们住一起,他给我弹琴,我们坐一起吃饭,那个时候,还什么都没有呢。我亲了他,我给他舔了,我感觉他也喜欢的,但我知道他有女朋友,我不想…我不想。

我拍拍他的背,阿乐倾倒着自己。

阿乐说,我不想他是表哥,我也不想自己这么蠢。如果去他家,我感觉就像把自己又放到了一张床上。我们可以一起喂拖把,一起喂叔叔,有的时候我上早班,他会在我们宿舍那个路口等我,他偷偷地,很好笑,我说我们搞地下接头,他说他觉得你不太待见他。没有吧,你不喜欢他吗?我不是说我就很喜欢他。然后他带我吃个早饭,我就过来啦,他回去睡觉。其实他们住的合租屋,离酒吧更近,跟宿舍反方向的。他又不骑车,你知道吗他居然走路上下班,虽然也可以理解,但是我每次下班感觉要累死,累死了,他还走路过来,我也没有办法,我就跟他一起走。有一次,我腿不行了,那个人站着搞,我站了一个多小时,我说真走不动了,坐在路边那个,那个石墩子上,他就把我背起来,他背我到宿舍楼下。

我喉咙痒,想抽烟。忽然刮起风,我和阿乐靠得更近了。我问他,陈楚生背你,你什么感觉?

他挠挠鼻子,我,我没什么感觉啊,我感觉,好久没有人背我了。

我说,那你想和他上床吗?

他打我一下,你说的我好像一个大淫魔。

我笑了,阿乐也笑了,接着他摇头,说,我不想,但我也想,我不知道,我怕我只能这样。

你怕他离开你。

我看着阿乐,还是,你怕自己离开他?

阿乐咬着嘴,睫毛不停地扇动起来。

我想要离开他。

夜晚好安静,只有湖面被掀动时荡起的水声。我跟阿乐都没有讲话,我们的心中都出现了一个人,那个人不在这里,又好像一直在这里。我意识到,叔叔砸出的那个窟窿正变得越来越大,就好像那个人膝盖上裤子的那道裂口。阿乐的身上流淌着不属于他的某些东西,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或许他们都没有察觉,他们只是诚实地迎接那些东西的到来,即使他们还没有准备好。但因为他们都有病,所以值得我原谅这一切。

我说,你有点爱上他的。

阿乐把嘴张得老大,作出很夸张的表情。他说你搞笑呢。

陈楚生跟熟客,也没什么区别,多来了几次而已呀,然后就对我还挺好的。我去酒吧听他唱歌,喝酒,也不花钱,那,对吧,礼尚往来一下咯,我也就不收钱了嘛。他还送我小金鱼,你知道我很有信心的,打枪,陈楚生一下子把我纪录破了,我多没面子,我还跟他大放厥词说打不过他以后都,都我,都我主动的,那天七夕节欸,我后来才知道,七夕节……

阿乐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他把自己折起来,放在长椅上,下巴埋进手臂,只留眼睛和鼻子在外面。没有灯,世界看上去是深浅不一的蓝色,有的地方接近黑,有的地方又是水一样的蓝。阿乐的双眼像玻璃球,他看着什么,眼睛里就透出什么,于是染上不一样的颜色。他盯着湖面,湖水在他眼中翻滚。阿乐变成蓝色的。

我想给他一个拥抱,手抬了起来,但又没有环住他,最终只是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臂。阿乐摇摇头,说,没有啊,真的没有,不是的,不可能。他语无伦次否定着我的判断,发出一些轻微的呜咽的声音。我看着阿乐。他脸上湿了一片。

阿乐说,我只是有点想见他。

 

→   火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