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日 晴


 

跨年那天,姚政张罗大家唱k,包厢号发到陈楚生微信,附赠一条信息让他来的时候顺便在路对面某蛋糕店取一下蛋糕。陈楚生说知道了,谁过生日?姚政说没人过生日,这不元旦么,顺便庆祝一下这个,王栎鑫小同志圆满完成他的表演,值得鼓励与嘉奖啊。陈楚生回,就你花样多。对面贱兮兮发来张贴图表情,你没送点啥礼物?他不为所动敲下四个大字说无可奉告,姚政又贴了个鄙视的黄豆小人,你忒没劲。陈楚生说那我给他送套大别野,姚政立马抱拳,生哥咱们要小心网贷骗局。

王栎鑫刚洗完澡,坐在排凳上一件件更衣,从Tee到袜子到衬衫,陈楚生一直唠叨他不穿秋裤,人过三十终于也到了你觉得你对象冷的年纪。王栎鑫总是嘴上服个软说知道啦,下次还是死不悔改,光溜溜一双腿直接套进阔口牛仔裤,晚上钻被窝里面就像两条冰棍夹着他。王栎鑫问陈楚生笑啥呢笑得这么开心,陈楚生摇摇头,告诉他一会儿有趴体,去唱歌。

最近寒潮来临,气温跳崖式下降,王栎鑫咬咬牙拿工资买了件新羽绒服,奶白色的,穿上以后好像一个糯米糍。陈楚生说就那种,那种那种,夏天卖的雪糕,里面包的是香草味冰激凌。这几个字听得王栎鑫浑身发抖,我们能说点暖和的吃的吗,比如,鱼丸啊,馒头啊啥的。

陈楚生把围巾往他脑袋上又裹了一圈,巴掌大的小脸被捂得严严实实,就露了双眼睛出来,眨巴两下,在他心上不轻不重地挠痒。陈楚生自觉大意了,如同刚刷完牙就想吃夜宵。他轻轻地撞过去,没控制好距离,本来想亲亲他的左眼,囫囵磕在了他脑门上,骨头与骨头碰出敲钟一般嗡嗡的声音,简直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王栎鑫捂着额头说你有病不,陈楚生揣着他另只手塞进自己口袋,不放过任何一个唠叨的机会,叫你不穿秋裤,现在知道冷了,活该你。

去KTV要坐公交,下班点,车上人挺多,两个人抓着扶手挤在过道当中,王栎鑫闷了一头的汗,脸变成海鲜煮熟了的颜色。趁司机等红灯那会儿他手忙脚乱地拆围巾,松开拉链,陈楚生在旁边帮他接着,男孩身上腾出一阵一阵的热气,他说卧槽,看上去都有点热懵了,我现在有八分熟。陈楚生想到一些古早的冷笑话,三分熟的牛排和五分熟的牛排为什么不打招呼。王栎鑫无语地朝他翻白眼,好老的梗,都快跟我年纪一样大了。

说到年纪。这趟公交始发城北火车站,终点市民中心,途径海洋馆隔壁的大学城,小时候放假王栎鑫老坐这辆车去练游泳,从头坐到尾,车厢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是他的固定坐席,一坐就是六年。陈楚生偏过头去看他手指的方向,王栎鑫靠在他耳边绘声绘色地形容自己小学初中的光辉事迹。公交车还是以前的公交车,十几年如一日沿着约定俗成的路线行驶,唯独乘客在变,来来去去,坐在那儿幻想去世界级比赛拿金牌的男孩如今也离开了泳池。王栎鑫啧啧感叹,你说也真是啊,造化弄人。陈楚生挑眉看他,搞得你像四五十岁了一样。

命运是一双手随意揉搓着他们,适当地塑形,然后投掷到某个地点,挖个坑埋点土,过一段时间再将他们连根拔起,像狡猾的抓娃娃机。王栎鑫有时觉得自己正在快速地老去,有时又苦恼于自己不够成熟,金属爪子永远肌无力,永远抓不住,他反反复复地滑落,永远离那个小小的出口差了几厘米。

然而陈楚生如此幸运,花了一枚游戏币就连摔带滚地把王栎鑫夹了出来,千分之一的可能性,堪比买彩票中五百万,全是玄学,前辈子的孽缘换来这辈子的一次擦肩。陈楚生说怎么能叫弄人,我觉得你现在这样也很好啊。王栎鑫的嘴撅出二里地,对他勾勾手指,让他凑近点,陈楚生半信半疑地贴过去,男孩嘴唇开合,热气烘着他耳朵,我,我……我去!毛线帽上的纤维戳进他鼻子,王栎鑫实实在在打了个喷嚏,陈楚生被喷了一脸口水,简直想揍他,把围巾糊到他脸上,咬牙切齿说王栎鑫你给我等着吧。

挤了一路终于到站,刚下车就体会到冷空气的威力。车窗玻璃结了雾气,蓝莹莹的光镶着一圈毛边,跟路上琥珀色的路灯格格不入,看着像从九又四分之三站台出发的列车,请注意,前方停靠霍格沃茨魔法学校。俩人往蛋糕店走,王栎鑫问陈楚生看没看过哈利波特,陈楚生说忘了,可能看过吧。男孩兴致勃勃,讲他上大学的时候还买过同款围巾,自己戴一条赫奇帕奇,格兰芬多那个送——

无情夜冷风冻住了他的最后一个音节,王栎鑫戛然而止,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羽绒服摩擦在一块儿呲溜呲溜像两个塑料袋,身旁有非机动车鸣笛经过,有小卖店拿着喇叭放促销的广播,陈楚生拽了下他袖子,让他靠里边走。沉默将一切声音骤然放得很大,王栎鑫低下头,围巾扎着他的脸。这围巾还是他从陈楚生家里衣橱顺来的,很厚一条,深灰色格纹,想到这儿他已经在心里给了自己俩嘴巴。陈楚生瞅了瞅王栎鑫,青春期男生不就那点事么,用脚趾头都能想个八九不离十。他没当回事,说,那你下次送我一条。眼看台阶在面前徐徐升起,王栎鑫从善如流,就坡下驴,挽着他胳膊嘿嘿嘿笑了几下,环球影城你知道吗,里面有哈利波特主题的项目,听说特别好玩。

关于环球影城我们这里暂且不作讨论。陈楚生掀了门帘,西点房老板正等着最后的订单被取走自己好回家看跨年晚会,跟他对了对手机尾号,从冰箱里拿出姚政定的八寸大蛋糕,心形的,上面用巧克力酱写了一排I love you,点缀许多小糖球,拿透明盒子包起来,外面还系了个粉色的大蝴蝶结。老板这时注意到他身后还跟了个人,王栎鑫很好奇地凑上来看,说这啥意思,他要求婚啊。陈楚生心说求求求,我看他像个球。

老板提前祝他们新年快乐,一切顺利,王栎鑫更觉得是要求婚了,陈楚生一手提着蛋糕一手牵着他,路上人不少,但好在天色暗淡,没有人注意,即使那个心形大蛋糕十分夺人眼球。陈楚生面不改色拎在手里,后槽牙快咬碎了,盘算着待会怎么给姚政好果子吃。

抵达KTV,几个人已经嗨唱起来,姚政拿着麦克浪人情歌,挥手示意他俩坐过去。陈楚生把蛋糕搁在桌上,有爱起哄的问他这么大颗心要和谁表白。他一边脱外套,上下嘴唇一碰,状似不经意地道出三个字王栎鑫,挽起毛衣的袖子,一圈又一圈,卷到手肘才接着说,这是老姚请他吃的。姚政跟当事人都吓得不轻,姚政想生哥真爷们;王栎鑫想,没事吧,你?

浪人情歌是唱不下去了,姚政递来菜单,让他俩点点吃的喝的。王栎鑫埋头研究,陈楚生凑过去和他讲小话,你不是说过节,过的什么节,情人节?姚政很无辜,说订晚了他家款式少,那我有什么办法。而且人不能太狭隘么,大爱无疆,说着给他比了个心,爱你哟。陈楚生说你有多远滚多远。

王栎鑫一颗脑袋蹭过来,问他喝点吗,陈楚生明天下午还值班,想想说不了,喝点汽水吧。哦,男孩点点头要了一瓶青岛纯生。陈楚生头回见他喝酒,觉得挺新奇,王栎鑫摸摸鼻子,其实他酒量一般,甚至可以说差劲,但来都来了。也是遵循一种优良的传统,美好的习俗。陈楚生说你吃点东西再喝,等下低血糖。

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着网络素材合成的MV,有人唱周杰伦,有人唱Westlife,不知道谁一句我假装无所谓破音破到了天涯海角,观众嘘声一片,他很不好意思地清清嗓子,不愿意接着丢人现眼,直接把歌切了,举着话筒寻找下一位表演嘉宾。冷雨夜谁的?陈楚生叫了碗面在吃,姚政替他接了麦克风,非常夸张地嚎叫了起来。

也许,王栎鑫曾经想象过这个画面。老早以前听说陈楚生过去在酒吧当歌手,抱个吉他,昼伏夜出,唱粤语歌尤其好听。他老家就在南边,偶尔能从口音中捕捉到一点点蛛丝马迹。陈楚生租的公寓有两间房,一间用来睡,一间通阳台,用来堆放杂物,里面有他不骑了的单车,有几箱磁带和光碟,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玩意。王栎鑫闲来无事进去参观,被灰尘呛得打了一晚上喷嚏也没好,他说那一屋子是生化武器,刚出土的文物,说话时眼泪鼻涕一起流,后来才知道原来自己活了二十多年这毛病有学名,叫鼻炎。

现在他的病又发作了。陈楚生唱歌的时候好像另一个陈楚生,王栎鑫难以形容,因为他没有见过,他不知道陈楚生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纪在酒吧是啥样,也穿得这么规规矩矩吗?头发顺滑得像个锅盖?追过谁或者被谁追过吗?受欢迎吗?这些问题堆在他的胸口,其实它们一直就在这儿,只是你以前试着忽略,你告诉自己这都不重要。如今你没办法再骗自己了,你很在意,特别在意,恨不得问机器猫借一下时光机,时光倒流七八年,你也推开哪家酒吧的门,看到台上的驻唱,冷雨夜我在你身边,盼望你会知,可知道我的心。然后你给他留下一串数字是你的号码,你说嗨,你知道三分熟的牛排和五分熟的牛排为什么不打招呼吗?

王栎鑫斜在沙发上,好想和他牵手。从他们遇见那天起他已经成为了现在的陈楚生,不烫头发,不戴首饰,作息算得上规律,稳步迈向三字头,是一个标准的成年人。王栎鑫看他就像在做追及问题,计算两个人相遇的地点。他伸出两个手指模拟小人的腿,从自己身边出发,一步一步,沙发上踩出无数小坑,凹陷,接着快速回弹。小人终于走到陈楚生的隔壁,王栎鑫停在那儿,歌进入尾声,词里唱到须知要说清楚,可惜我没胆试,陈楚生不着痕迹地把麦克换到了另一只手里,王栎鑫的小人被捕获也得偿所愿,谁又说追及问题的终点不能是一个陷阱呢。

他觉得特幸福,怀疑是酒精带来的错觉,因为这两者同样使人昏迷。一瓶半啤酒恰好,再多了就涨肚且上头,王栎鑫开始飘了,陈楚生一首冷雨夜技惊四座,所有人都惊呼我去生哥你深藏不露啊,他很谦虚说没有没有。王栎鑫勾着他手指,如果这里没有人,他应该早就啃了上去,然而大庭广众,成何体统,忍耐也是重要的课题,但分享不是。

男孩盯着他脖子后面突起的几块骨头,圆润如同珠玉,心中生出一些异样的想法,借着角落的视觉盲区,他抵上陈楚生的后背,顿时原形毕露,拿犬齿轻飘飘咬他的椎骨。陈楚生骇了一下,伸手拍拍他脑壳,别过去低声问他咋了,不舒服?王栎鑫摇摇头说没有,就是有点,就是有点……

猛烈的伴奏声打断了他,姚政摇滚的摇嗷一嗓子唱得飞流直下三千尺,王栎鑫看看屏幕上的布达拉宫,又看看陈楚生。灯球在包厢里旋转,极富规律,让人想起下午三四点在空中盘旋的鸽群。男歌手留着大长头发,弹吉他弹出一种爱谁谁的姿态,穿着紧身牛仔裤回到雅鲁藏布江洗刷心灵。氛围灯是暧昧的紫色,椭圆形光斑以某种特定的周期出现,并且不断变形,隐隐约约照出陈楚生后脖子上的几颗牙印。王栎鑫很是满意自己的大作,太满意了,简直眉飞色舞起来,他抓起麦克发出一声热水壶般的啼叫,陈楚生说你真是喝美了。

后来他点几首陈奕迅,与姚政一决高下,争夺K歌之王的席位。包间里面不透风,陈楚生去电梯口抽烟,推开窗户外面明一块暗一块的是居民小区,鳞次栉比,像艘大船,有许多人在这里生活,包括他自己。地球的公转与自转,相对静止,绝对运动,据说新陈代谢的周期是七年,身体当中的细胞每七年会全部更新一次,这也就意味着,从某个角度看来,这座城市和他刚来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陈楚生怀着一些抱歉的心情把烟灰从五楼窗口磕下去,想起两个多月前做的那场梦,到底是梦还是记忆全都不得而知,但他确实当过救生员,也确实在那个夏天坐过金鱼男孩常常霸占的公交车座位。三十岁以前他不常回望曾经的生活,然后王栎鑫出现,恭喜你已经打败了全国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用户。所有的伏笔都有了意义,回忆似乎是某种年龄的象征,三十岁的底层代码,一切原来都是命运埋下的草蛇灰线,定时炸弹,砰。

接近零时,远处有人在放烟花,陈楚生灭了烟头遥遥地观赏,一双冰手从后面猝不及防地摸上来,伸进他衣领里。他冻得缩起脖子,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王栎鑫你今天真的…

真的怎么样?罪魁祸首笑嘻嘻地从背后挂住他,陈楚生说真的找揍,在他眼前虚晃了一枪,王栎鑫拿两只手兜住他的拳头,眼里亮晶晶的看起来像精神抖擞的小狗,他抠抠陈楚生的手心要和他牵一起,陈楚生没辙了,说你手咋这么冷?我刚上厕所去了呀,王栎鑫比他矮了半截,趴窗台的时候脑袋正巧能搁在他肩膀的位置,他就这样靠上来,低头闻闻陈楚生手指缝里的烟味。

红红绿绿的礼花不停地炸上天,进的远的,大的小的,两个人当现场直播,免费看一场烟花秀。新年快乐,王栎鑫没头没脑来了一句。陈楚生摸摸他头发,说还没过十二点呢,等不及了啊。王栎鑫嗯了一声,现在只跟你说。

姚政叫他们回包间切蛋糕,最后一首歌点了他的KTV收尾必点,房间里流淌着汪峰的呐喊,来吧我亲爱的人,今夜我们在一起跳舞。倒计时的时候,几个大老爷们正分食一整只心形奶油蛋糕,love被切给了王栎鑫,姚政在一旁歇斯底里,我们永远是这美丽世界的孤儿,陈楚生想,新年快乐。

 

隔天元旦,陈楚生一大早就被电话吵醒,接起来没好气地说喂,哪边?哥哥的声音穿透听筒,陌生而熟悉,陈楚生猛然醒了八分,从被窝里钻出来,但大脑仍停留在睡眠的余波里,嘴一瓢差点说出拜年的话。哥哥问候他最近过得好不好,家里刚放完爆竹,等下要烧香。陈楚生一一回答,都蛮好的,起了,下午上班。哥哥说哦。

王栎鑫在旁边睡得像猪,美梦中无意识蹭蹭他的腿,嘴里嘟囔几声,听不清说啥,睡姿看上去十分乖巧,可以评比幼儿园午睡的冠军。陈楚生问他哥,这么早打电话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哥哥挺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吵你睡觉了吧。下个月结婚,在老家办席,你有没有空回来?

陈楚生拿着手机愣了愣,也许是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感到惊讶,更多的是恍惚,哥哥走到了人生的下一个阶段,而这个事实让他不得不面对一些东西的逝去,比如时间。隔壁那人也醒了,伸个懒腰,在被子里蛄蛹几下,从喉咙口发出类似猫咪呜咽的动静。王栎鑫一条胳膊搂着他,含混不清地说你起这么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陈楚生在电话里没给回复,说再考虑考虑,看单位调不调得开。他翻手机日历,婚礼的日子卡得很尴尬,既不逢年过节,又不是周末,选了个中不愣登的周三,想必是找风水大师算出来的黄道吉日,宜婚丧嫁娶,宜祭祀祈福。

不知道王栎鑫的声音被听去多少,哥哥挂电话前问他谈没谈朋友,陈楚生模棱两可回答说遇到合适的就谈,他哥清楚他不喜欢被这样管教,一句你也老大不小了没说出口,只叫他多留意,爸妈也常挂念你,有个伴么,总归比一个人好点。陈楚生说嗯,我明白。

放下手机想再闭了眼睛睡会儿,王栎鑫好像逐渐琢磨过来刚才是有人给他打电话,惴惴不安地打听对面是谁。陈楚生阖着眼,半天从嘴里吐出俩字说我哥。王栎鑫说哦,重复他的话,你哥。他重新躺回去,闭眼又睁开,接着闭上,假装自己还没醒,我怎么感觉马上有道雷要咔嚓给我俩劈了。陈楚生笑他想太多,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王栎鑫说我哪里丑,过了几秒他意识到问题根本不在这儿,在被子里与陈楚生扭打起来,谁是你媳妇!

婚礼的事一再搁置,一月底某天家里又来电话,陈楚生这才想起来。彼时他跟王栎鑫在家吹暖气,缴房租的日子到了,他捣鼓手机转账,顺嘴问了句他现在住的地方一个月多少钱。王栎鑫给他报了个数,陈楚生点点头,还比我这贵。男孩说废话,我那新小区。

电视上放一部十多年前的华语片,世纪初的酒吧,几个长发男在台上唱前卫的摇滚,上身赤裸,歌词牛逼。舒淇戴一顶五彩斑斓的假发跟着群魔乱舞,台下吴彦祖挂单边耳环,默默抽着香烟。主唱是耿乐,唱着同胞兄弟跟酒吧的人干起仗来,场面一度非常混乱。王栎鑫踢踢陈楚生,说你以前在酒吧也这样?陈楚生皱着眉,点头点得非常艰难,如果你指的是打架的话。王栎鑫眼睛瞪得很圆,你还打架哦。他垂眉淡淡,酒吧么,什么人都有。

对了,他记起家里有留下几盘演出的录像,还有那个时候乐队一起玩,随便录的demo,陈楚生猫到房间里去翻找,隔一会儿抱了个纸箱子出来,他说王栎鑫我真错怪你了,确实像文物。电视下面的影碟机买来就没用过,陈楚生盘腿坐下研究,王栎鑫捏着鼻子翻他那一盒光碟,大多数日期在年份那儿写的06和07,他算算自己的年纪,刚刚初升高,现在不觉得八岁差的很多,怎么一换算到以前就显得这么恶俗呢?王栎鑫说我突然发现你好老,陈楚生把连接线插上电视,头也没回,现在才发现,他哼一声,晚了。

录像他基本没看过,不知道影碟机放不放得出来,两个人抱着膝盖蹲在电视机前面好像玩泥巴的小朋友。陈楚生把碟片小心翼翼塞进去,指使王栎鑫去按遥控板,频道切换成另一个模式,画面变成待机状态的无机蓝色,俩人下意识张着嘴等了几秒钟,屏幕闪了几闪成功回到07年夜晚的酒吧,观众掌声稀稀疏疏,台上那位陈姓男歌手说下面是beyond的情人。

视频分辨率不高,人物模糊得好像一个个像素点拼接起来的,陈楚生仰面看着二十出头的自己第一反应是有趣,那时候比现在要胖,好像还更黑,说实话属于他的黑历史,让人想要销毁。王栎鑫在沙发上翻滚,发出怪叫,指着屏幕说你明明那会儿也是长发男,陈楚生说那我好歹没有脱衣服吧。而且也没那么长。

电视里有一个陈楚生,面前有一个陈楚生,王栎鑫觉得这太奇怪了。他们很像,然而也有微妙的不同,这种不同不仅是在说最直观的外表之类,更多只是一种感觉,也许是因为他变得成熟了,从一个和自己一般大的小伙子长成了现在的生哥,途中有数不清的选择,每一个落选的选项都会岔出去一条世界线,而只有在这个世界他俩走到了同一点上,这是多么罕见的概率,多么…多么值得祝贺一下。

你要回去吗,婚礼?王栎鑫问。陈楚生托着下巴看自己弹琴看得有点伤感,脑海里响起朴树的那些花儿。他倒也不是在逃避什么,但人嘛,尤其男人,年轻时候老是有点莫名其妙的自尊,非得说叛逆也行,既然出来了就很难再回去,总希望可以混出点名堂,这个愿望如今仍然保持着五分之一的进度缓慢推进,剩下的五分之四不知道会在猴年马月顺利达成,不过陈楚生慢慢开始接受这一切了。也许吧,他说,我想想怎么调班。

光碟放了几张,王栎鑫努力地从座机画质里拼凑陈楚生过去的样子,颇具年代感的物品往往使人忽略其中的不足,像是专业的拍摄技巧,光影,构图这些,所有都显得可爱极了。陈楚生穿那种紧身的鸡心领T恤,脖子上挂两串链子,头发披肩且卷曲,站在人群中俨然一个早期文艺青年该有的刻板印象,偶尔蹿出来对镜头比剪刀手,讲两句话,口音听起来比现在要黏糊。王栎鑫夹着腿倒在他身上,玩弄他的手指,年轻的陈楚生在他眼里像猫科动物,一直拿爪子扒拉他,弄得人心痒难耐,想要保护。

哎,王栎鑫敲敲他手背,我跟你一起回去行不?陈楚生眼神松动,拿不准他的意思,于是垂了眼睑转过去看他,男孩流体似的滑下去,枕在他膝盖上,解释说你家不是有那个,潜水基地,正好我去上个课嘛,早点把潜水证考了。陈楚生拨弄他发旋,沉默了好一会儿。家里人传统,他俩的关系暂且只能瞒着点,同行也只得是同事朋友的身份,王栎鑫这样好,善解人意,不想让他一个人回去,又怕他夹在中间不好做,陈楚生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他。王栎鑫抓着他手提到嘴边亲了亲,没事啊,他说,没事的。

换班调了四天休息,姚政看到通知天都塌了,哭嚎起来,你俩是回家见爹娘了,我呢,我的爱情怎么办,我的约会啊!王栎鑫说这是上天给你的考验,揣起手神神叨叨,爱情,就是这么一波三折。姚政呵呵一声说你又懂了,他说略懂略懂。陈楚生在一旁笑而不语,姚政简直懒得理这对狗男男,去吧,去追寻你们的梦想吧。

回家的飞机深夜起飞,俩人下了班奔赴机场,进关过后消费两碗拉面和几盒土特产。临近春节,交通枢纽都开始变得繁忙,有人为了避开春运高峰提前踏上返乡之路。王栎鑫看着人来人往觉得挺新奇。其实他也不是本地人,但从小就跟爸妈迁了过来,所以算半个新土著,很少回祖籍小村子过年,基本告别了春运。陈楚生久违搭乘回家的班机,想到上次回家也是为了考潜水证,不免有感而发,今夕何年。哥哥那时候刚谈对象,他隐隐约约见过嫂子一面,印象都很模糊了。

飞机上他睡了一觉,睡得不是特别踏实,没有做梦。意识停留在混沌与更混沌的边缘,简直想让王栎鑫给自己一棒子,打晕了至少不会这么疲倦。然而王栎鑫是个到哪都能睡着的神人,几乎可以称之为特技,靠着他肩膀睡得口水都快流下来,陈楚生醒了就再睡不着,于是尽心尽力扮演他的枕头。落地前一刻钟王栎鑫终于睡醒,揉揉眼问他到啦?陈楚生没有起床气的时候脾气还怪好的,回答他说马上,再不到我就要偏瘫了。

这次回来没让家里人去接,叫了辆出租,机场门口新修了高架桥,回家的时间比以前要快半个多钟头,陈楚生记得前一次门口围了围挡在施工,路上坑洼,哥哥骑电驴颠得他屁股很疼。王栎鑫第一次来海边,兴奋极了,摇了车窗把脸伸出去,他说风里有海鲜味,头发和领子全都吹得立起来,笑得特便宜。陈楚生说你小心啊,想到网上刷过的宠物小视频,王栎鑫真像狗似的,家有恶犬,突发恶疾的恶,忍不住提醒他别张嘴,打嗝还是小事,怕他吃了风肚子疼。

离家越近,陈楚生心里就越打鼓,他算是体会到什么叫近乡情怯了,乡音无改鬓毛衰,笑问客从何处来。下了高架进到小路,空气中逐渐染上泥土的气味。他家农场门口竖了彩虹门,一眼就定位到,永结同心,百年好合,房顶薄薄一片乘着风割向他,看着极近又极远。当你离开的时候,你把一部分自己留在了这儿,于是你的身体总是存有缝隙。人就是这样的,等待什么东西来填补,然而风只是刮过那些豁口,使你感到酸胀,并且胆怯,胆怯又让你觉得自己年轻,甚至可以说是幼小起来。

王栎鑫在后座悄悄握他的手,他手心很软,云的触觉,陈楚生乱七八糟的想法里堂堂站起来一个人,这个人霸占他的脑子,凭借一己之力拽着他骤然摔回现实当中,掉进棉花一样的心里,而他本人似乎对此毫无察觉。王栎鑫说我怎么还有点紧张呢。陈楚生的思绪如同没了气的汽水,失去弹性的皮筋,伸手摸摸他头,手法粗暴,把他乱的鸡窝一样的发型揉出时髦的层次感。

出租停在门口,爸妈和哥哥迎出来等他。王栎鑫跟在陈楚生后头下车,行李和特产都叫那人拎走了,自己手里空空如也,他难免有些局促地搓了搓裤子,以至于无师自通学会了腹语,扯扯陈楚生衣服,从牙缝里挤出句话说你分我点分我点啊。陈楚生根本没理他,略显生疏地和家人抱了抱,王栎鑫和他哥对上目光,不好意思地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回来前听弟弟说过要带个朋友,哥哥了然开口说这位就是……陈楚生叫他过来,男孩乖乖贴在他旁边,很有分寸地扮演他的小挂件,一个个打招呼,说我是生哥同事,来玩两天。

陈楚生提着行李进屋,他妈妈领王栎鑫直接去了客房,男孩有点没明白,不是说就过来做客吗,转头找陈楚生,朝他比口型问咋回事。陈楚生憋笑憋得难受,低头给他去了条微信,本来要住宾馆,但没选到特别合适的,你就住吧。王栎鑫又五雷轰顶了,在对话框里按了一堆菜刀,此人坑蒙拐骗行径之恶劣,简直变态至极,让人不敢相信。陈楚生远远抛了个飞吻,王栎鑫回敬他俩字,看口型是说,去死。

婚宴在今天晚上,各路亲戚都已经提前一天赶来,陈家门庭若市极其热闹,陈楚生帮不上什么忙,又因为外出多年难得一见处于社交的中心,被七大姑八大姨围着叙旧,完全消失在王栎鑫的视野范围。男孩待在客厅里发呆,一个人闲闲,又不敢大张旗鼓地偷看,十分拘束地坐人铺了红罩被的沙发上。他妈给他拿了点水果,说小同事你吃,王栎鑫连连答应好像太阳能点头娃娃,阿姨你叫我栎鑫就行。

陈楚生认识他半年,已经摸清楚他的性格,王栎鑫其实没那么擅长和人打交道,他只是看上去很容易亲近,所以努力地让自己演出游刃有余的样子,演着演着所有人就都当真了。陈楚生一边对付舅妈一边想着怎么去找王栎鑫,正心不在焉想遁的时候对面掏出几张照片塞到他手里,说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陈楚生三十岁,“单身”,正是适婚的年龄,一众热心肠的女眷都摩拳擦掌要给他说一门完美的亲事。他艰难推脱,告诉舅妈自己现在还没结婚的念头,舅妈苦口婆心,看你哥的例子摆在眼前,结婚晚,生小孩就晚,你现在不正好吗,赶紧成了家,以后的事以后再考虑。陈楚生心如磐石,仍尔东西南北风,把照片全还给舅妈,说我不急,您也别替我急。

他找了借口尿遁,穿过走廊去客房没见着王栎鑫,竟觉得十分烦躁。微信问他人在哪,对面传给他一张照片,陈楚生点开看,居然是他小时候的相册,他回了个问号,王栎鑫说在你房里,你妈拿给我看的。阿姨非常不见外,对儿子幼年体的黑照毫无掩饰的心情,就差把满月照都翻出来了。

这个地方对王栎鑫来说很陌生,他是一只降落伞无人问津地掉在这里,唯一能够牵引他的是房间的主人,于是他精准地着陆没有一毫米一微米的偏差。王栎鑫趴在他床上一张张翻阅小陈楚生的过去,他花了好大力气靠近的,甚至想过扭转时间去见一见的,那个曾经特神秘的男人在他心里渐渐地有了形状,他小小的时候,他是一堆像素点的时候,他三十岁的时候。

王栎鑫看得入迷,根本没发现有人进来,陈楚生往他撅起的屁股上来了一巴掌,声音特别清脆,把王栎鑫吓得魂飞魄散,一句卧槽没说出口就被他按在床上亲。陈楚生早有预谋,门已经牢牢锁上,男孩却还在后知后觉地害怕,毕竟屋外多的是他家的亲戚,而他作为陈楚生的同事,他的朋友,这些欲盖弥彰的身份让他的心狂跳起来,有点像偷情,他漫无目的地想。

也许陈楚生只是打算稍微惩罚他一下,王栎鑫却抱着做爱的觉悟去脱他的裤子。手边没有润滑油,扩张的过程很艰难,陈楚生一度想说服他放弃,王栎鑫却在不该犟的地方特别执着,自己反而成了被动的那个,他几乎像第一次那么紧张,亲亲他的下巴,说没关系,哥,我想做。

王栎鑫骑上来的时候,陈楚生又觉得这样也挺好,因为他皱着眉吞他生殖器的样子实在有些该死。房间外面有人掐表算着良辰吉时,新人过门,几百响的鞭炮,差一分钟都不行。他应该在接亲的队伍里面的。手机,手机在哪,陈楚生突然想到,有人给他打电话吗。可是王栎鑫攥着他的手,他被铐在了这儿,那一刻陈楚生除了爱他别的什么也没法去做了。远处响起微弱的乐声,他对哥哥感到抱歉,爱要他们如此心惊胆战,受尽牢狱之苦,但今天是大喜之日,永结同心白首不离的祝愿也分一点点给他们吧。

几个小时后有婚宴,陈楚生是弟弟当然要坐主桌,我又会被发配到哪儿去呢?王栎鑫脑袋里思考起这些无关紧要的事,陈楚生颠着他,叫他不许分心,一下下顶到里面。他被操得发昏,脑子转不动了,索性趴到耳边问他,那我算不算你的家属?男孩问得小心翼翼,陈楚生却觉得心情复杂,只好侧过脸亲亲王栎鑫,说你是,你当然是。接着他们一起高潮,外面放起爆竹,六百六十六响。

夜里搂席,王栎鑫胃口大开,陈楚生看着没让他喝酒,他跟个小学生似的坐那儿独饮汇源果汁。舅妈白天没说服陈楚生,就转战他爹娘,一个下午把他二位老人家攻克了。趁他俩在房间苟且的时候三人已经选出了心仪儿媳妇,于是就有了相亲。王栎鑫全程就坐在陈楚生边上装聋作哑,光明正大地偷听,和蒜蓉扇贝搏斗。他妈甚至还让他帮着说服自己儿子,王栎鑫躺枪,拔剑四顾心茫然,昂了一声,说对,生哥,是应该找对象了哈。

老人家都守旧,还是他哥结婚的日子,陈楚生难得回来一趟也不想闹得不愉快,出个柜得把他们气得和自己断绝关系。舅妈已经跟小姑娘约好了时间,明天下午,碍于长辈之命陈楚生不得不跟人家见一面。王栎鑫明白,那都能理解,他打嗝全是一股橙汁的味道,反正我明天上体验课,你去呗。

话是这样信誓旦旦放了出去。王栎鑫坐在教室后排走神,倒也不是怀疑陈楚生会就此劈腿,他只是感觉有点别扭。讲师的幻灯片放到海洋动物,海鱼什么的,王栎鑫托着腮帮子终于想起远在海洋馆的索拉。对了,他恍然大悟,回味起陈楚生偶尔酸溜溜阴阳怪气的表情,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他好像确实有点醋上了。

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火柴棍小人,旁边写三个字母ccs,然后又画一个wyx,中间画两只四不像的海豚。昨天在婚礼上他比陈楚生这个亲弟弟哭得还夸张。很难说,在感到幸福的那个瞬间,人的心理活动本质上是极其类似的。王栎鑫泪窝浅,看海豚表演都能看哭,陈楚生的袖子差点沦为他的手帕。抹抹眼泪还行,他递几张纸过去,擤鼻涕就过分了啊。

所以原因到底是?王栎鑫知道人类世界有人类世界运行的法则,他参与其中,努力地读书毕业,随后迈入社会,获得一份工作。这一切近乎正常。接下来就该谈恋爱,结婚,拥有自己的家庭,一个或几个孩子,平稳地老去。直到生活滑向不可控的边缘,王栎鑫突然意识到轨道的存在,而当你看见它的时候,通常你已经离那儿很远了。

最幸运的无非是不止你一个人离开了轨道,你们走着新的路,拥有新的生活,然后渐渐地,你发现你们的人生因此非常紧密地联系到了一起,不用害怕撞车或者是什么列车难题,你们只是,一起往前走,分不开了。

去潜水基地要坐轮渡上岛,王栎鑫白天已经遭过一次罪,晚上回去还得渡劫,他蔫了吧唧地去储物柜拿自己的包袱。手机安安静静躺在里面,一条消息都没有,王栎鑫简直愤怒,这个陈楚生什么意思,去相亲也就算了,现在是乐不思蜀,忘恩负义,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啊。

他拐着包离开更衣室,脸黑得像炉子里的炭,走到大厅看见门口立了一人,挺瘦,穿件灰色的衬衫站那儿抽烟。现在是晚上六点多,王栎鑫看了眼手表,六点十二分,离天气软件预估的日落时间还差二十几分钟,天是橙色,像昨天晚上的汇源果汁,站在那儿的人叫陈楚生,耳东陈,清楚的楚,生命的生。王栎鑫觉得他很讨厌,因为他不给自己发消息,还来这出先斩后奏企图给他一个surprise。如果这是他的目的,那么恭喜他,你成功了。王栎鑫克制着自己雀跃的心情走过去,站在他跟前稍息立正,苹果肌扁平,这位大哥,他装得很严肃,今天约会还顺利吗?陈楚生知道他醋了,高兴得像中了二百块。最后一口烟兜着王栎鑫眼前模模糊糊,陈楚生揽着他腰趁机偷袭,低头亲了他一下,说,现在开始才是约会。

这座岛是当地一个旅游景点,王栎鑫白天看到几对拍婚纱照的新人,上网百度了一下,说是情人岛,恋爱圣地。他其实对这些噱头不怎么感兴趣,换以前还要斥责一下资本家丑恶的嘴脸,等他谈上了才知道所谓浪漫的必要性。陈楚生牵他在沙滩边上走,这里不是他家,稍微差了点意思,不过也没关系了。太阳正在下坠,夜晚扑面而来。王栎鑫勾着他手指,一步一步几乎要走完他的一辈子。

码头还离他们挺远,一班轮渡刚才鸣着笛离岸,两个人抬头的时候,天边已经成了紫色了。陈楚生说他小时候经常会在海边等日落,就是这样坐在沙子上,就等,其他啥也不干。王栎鑫问他,你一个人?陈楚生愣了愣,嗯,有时候和我哥一起。

海洋馆里其实没有海,就像鱼香肉丝里没有鱼,老婆饼里没有老婆。海水上涌,伴着绵延不绝的涛声,陈楚生此刻终于产生某种回家的实感。风吹着他们的头发,外套下摆跟翅膀似的卷起,关于海的记忆在他心中涨潮,他的濒死经历,和所有选择,以及天真年幼的寂寞。你那房子,要不要退了,陈楚生不合时宜地想起上个月被俩人搁置掉的房租问题。王栎鑫说啥意思,让我睡大街去?不知道他这都怎么理解的,陈楚生无奈地想笑。不是啊,他握紧了王栎鑫的手,把人往自己身边拽了拽,他在那几秒钟的时间里做了一个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决定。房东说我那边可以合租,所以我想你要不要搬过来。

天很黑,海边没有装路灯,陈楚生的声音好像海浪拍进他耳朵里。王栎鑫没想到自己这么纯情,感觉脸烫得快爆炸,暗自庆幸那人看不清自己。陈楚生捧起男孩的脸,这是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周围可能没有人,也可能有像他俩一样想偷偷谈会儿恋爱的情侣,这是一个不重要的时间,远处有海鸥在飞。陈楚生轻柔地吻他,嘴里有薄荷糖的味道,王栎鑫想哭,想狠狠咬他一下说我倒八辈子霉真不想跟你好了,但事已至此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如果可以他希望这一刻能泡进福尔马林里,然后永远都停在这儿。

陈楚生贴着他额头,这里是情人石,他指指远处一个黑咕隆咚的什么玩意,王栎鑫的心突然跳得很快,他好像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有传说,两个人在这里接吻,就会一辈子在一起。

哦,王栎鑫想,原来如此。他绕了这么远的路,错过了两班渡船,就是为了带自己来这里许个愿么。简直太土太肉麻了,土得掉渣。男孩转过头,故意不去看他柔情似水的眼睛,一下下啄陈楚生的嘴,最后他还是咬了上去。谁要跟你住一屋,还,还还还一辈子,他说,你别自作多情了行不行?陈楚生笑着说嗯,我不跟小狗过一辈子。王栎鑫踹他,你是狗,我看你最狗,去相亲为什么不给我发信息!

陈楚生想躲他的无影脚,一个趔趄不小心跌到了水里。男孩好心好意去扶他,没想到被小人暗算,二人双双落水,十分惨烈。王栎鑫大呼小叫起来,你,你幼不幼稚啊!幼稚,幼稚透顶,幼稚得连小学生都不如。但因为我太喜欢你了,陈楚生搂着他,水温比起三十七摄氏度要低一些,于是他们成为两颗掉在海里滚烫的拖着尾巴的流星,天外来物,地外生命,总之做不了人了。王栎鑫一点办法都没有,他说,完了呀,陈楚生。接着他不管不顾地亲了上去。

银色的月光徐徐打在他们身上,反射出一层皎洁的光芒,陈楚生托着王栎鑫的脊背,他们在平静的海水里拱起身子,好像两条跃出水面的光滑的海豚。

 

提及了太多歌曲():
曹格《寂寞先生》
郑钧《回到拉萨》
汪峰《美丽世界的孤儿》
以及一部电影《北京乐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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