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1日 大雨
临下班的时候,在头顶捂了一整天的云终于被掀了去,锅失去它的锅盖,下起一阵好大的雨。
陈楚生早上听广播里放整点对时,七点整,女主播的声音很清脆,说今天多云转晴,降水概率百分之三十,洗车指数三级,风向东南偏南,二级微风…他把收音机掐了。出门前又犹豫,还是没把折叠伞放进背包。
在更衣室的时候听不见外面的动静,快要走到后门才意识到那水声不是场馆里面流淌的。陈楚生扒在员工通道的窗户跟前看了一会儿。砸下来的水珠真得有黄豆那么大颗,一串接着一串,世界被烹煮成一锅模糊的黄色。
陈楚生没有办法。雨太大了,只有电影主人公才会在影片高潮处冲进如此的大雨里面。他刚洗过澡,现在要下班,正是新鲜出炉的干燥的状态。他不想演电影。于是又转身回去。回到更衣室,里面多出来一个人。
这人陈楚生以前没见过。一小男孩,看上去很年轻,甚至可以说得上“年幼”,最多二十岁吧。陈楚生琢磨这又是哪位的家属来接下班。
男孩低着头在扣手机,坐的地方正巧挡住了他的储物柜,陈楚生就没有过去,在门边捡了个位置坐。
世上所有的更衣室或许都是这样设计的,陈楚生塌下双肩,第无数次希望身后可以莫名其妙长出一个靠背。颓颓然,所有的力气都被这个姿势卸掉,连带头脑也跟着松懈。他开始放空自己。
暴雨打乱了他下班的计划。陈楚生想到等会儿的地铁肯定特别挤,一到下雨天,乘客的人数就像被泡发那样会变成平常的几倍;吃饭怎么办,要不还是去莉莉打包几个小炒得了;哎呀,糟了,昨天洗的衣服好像还晾在阳台外面……但这些都不是大问题。关键是,这场雨什么时候会停呢?
他盘算到这儿有一些恍惚,果然回到馆里之后一切水声就被淹没了。天空中如降土砂,那骇人的声响透过海洋馆的墙壁、穿过层层叠叠的人造海洋,最终传到耳朵里已经是几不可闻,飘渺的微薄的一片风一样。水果然不是良好的传声介质。
陈楚生的眼神跟着思绪在更衣室里游。
他坐的地方正对那个陌生的男孩,从这里看过去,只能看出他皮肤尤其的白,脑壳挺圆,运动短裤下露出的小腿肌肉似乎也挺发达的。男孩穿一件简简单单的白T,陈楚生感慨,青春啊,这就是那种会在电影高潮的时候跑进雨里去的角色。
怀疑是自己的心声被听见。男孩忽然抬起头来,两条眼神隔了蛮远的距离碰上了。陈楚生倒是惊了一下。那双眼睛很黑,黑得有一点沉郁,有一点坚硬,像两颗骨头,被焚烧过后大概能淬炼出剔透的舍利。他瞎想。
男孩和他对峙了一会儿。其实没有在比赛。但男孩先把视线收走了,陈楚生落了个空,不战而胜。他仅仅是眨了下眼,意思是哦,那好吧。那好吧。赢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孩也没什么可高兴的。
他在他的视野里慢慢移入虚焦,眼神就朝那方向漫无目的地扫射去。陈楚生有这个毛病,注视常常会使他分神,分神又使他看起来特别专注。若真的用力起来,目光会成为两片刀子,于是他不使劲,扎到身上才发现变成软刃,疼痛与声音都很微弱。男孩就这么被他温柔地捅着。
又过了一会儿,不知道雨下得还大不大。陈楚生没法判断,看了眼手表,只好又走出去。他对单位没有什么埋怨,唯一不满就是在设计上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特别是针对他们这些员工。比如更衣室,以及,上下班的通道里面就不能多开几扇窗户?
他一直走到刚刚站立过的位置。窗玻璃被猛烈地敲打过,爬满曲折的水痕。外头几乎像是雾一般的雨幕消散了,但仍在降水,陈楚生把窗隙开一道缝,另一种水声清晰地涌现,夹杂着被清洗过泥土的味道。他在那阵潮热的气息里注意到窗上一颗雨蜿蜒着往下漂流,无遮无拦,一路顺风,好像游戏机里即将通关的小钢珠。陈楚生不禁在心里默默祈祷着,祈祷着。
我去,怎么下雨了啊。背后出其不意地传来一句话声。要说一点都没被吓到是假的,陈楚生的心猛地鼓动一下,很快又猜到那声音属于更衣室里的男孩。他没有回头,只说下了已经有一阵了。
男孩说哦。可能瞟了他几眼,之后又凑上来,看雨,身高到他下巴那样子。陈楚生透过玻璃隐约能看清他的长相,但是太悬浮,除了眼睛以外没有一处是笃定的。男孩自言自语,早知道带伞了。嘟囔完又说,谢谢啊。声音拔高了点。陈楚生反应过来这句是和他说的,又是一惊,不是惊吓,他觉得奇怪,谢我干什么。
之后男孩走向员工通道的尽头,陈楚生不由得好奇,视线就一路跟随着他。门被打开的那刻,通道里泄洪一般响起水的回声,那个明亮的影子站在灰蒙的雨中,他考虑了几秒,果然像个电影演员那样冲了出去。
陈楚生倒有些释然。他无论如何还会再等一段时间。男孩离开时,薄薄的肩膀隔着T恤衫撞上他后背,短暂地留下一块印记。人很难感受到自己的体温,只有在和他人贴近的时候才知道三十七度原来是这样的温暖。
随着门被合上,陈楚生再次平静下来。他站在窗前,早就失去了关于那滴雨的行踪。
夏天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很快,男孩走后没一会儿就停了。陈楚生难免要想,他再等一会儿就好了,估计淋得很惨吧。这念头在他脑海里存活了几分钟,大概是从水族馆到地铁站的距离。那段路程很空旷,陈楚生踩着湿泞的街,一个人的时候仍有思考的余地。后面在地铁里被挤得几乎灵魂出窍,关于男孩的事就也一并忘却了。
回到家里是七点多,比平常稍微晚了半个点。陈楚生放下打包盒,第一件事就是上阳台,发现自己记忆出了差错,原来衣服晾在室内。大松一口气。
等吃完饭又收拾完,当地电视台开始播夜间的民生节目。主持人操着方言点评城市新闻,陈楚生一边听,照常坐在餐桌前写日记。这个习惯是从他被调去照顾海豚才开始的。饲养员的职责有一条是每天都得写工作日志,记录一些具体的数据,海豚的健康状况之类,相当于一份档案。陈楚生在那里写的内容很严肃。而随着与海豚相处的时间变长,人类是绝对不可能保持严肃的,许多感情无处安放,只好将它们转化成为文字。动物身上的变化总是很细微,表现出来又很笨拙,像儿童的方式,陈楚生通过日记留下那些很生动的瞬间。
写完海豚,他写今天下了场大雨。笔头在纸面上停滞,半分钟左右。他想继续写点,就把句号涂成了一个逗号。其实有关男孩的一切都变得很模糊,陈楚生唯独记得他奔跑离去的身影,在雨中劈开像一道白色的闪电。
电闪雷鸣。豆大的雨点再次噼里啪啦砸向他的耳膜。路的尽头被打开一处口子,声音乘虚而入,在墙壁上来回地撞,撞出惊涛拍岸的气势。男孩在那样的洪流中跑走,或者游走了,好像回到大海的鱼。也许……是海豚吗?就这样离去。留下太吵闹的尾韵。
他以为不可见的潮水马上要奔涌到自己面前,以为即将要迎接窒息的前一秒,员工通道的门又缓缓地合了起来。水被一丝一丝抽去,世界重新得到收束。下雨天,连室内的空气也是如此潮湿,他站在那里,却感到自己依旧很干燥。陈楚生这时候觉得真像一个梦了。
他写,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写什么,思索许久,最后下笔:以后还是不应该相信天气预报。
隔天早上他听广播,今天的降水概率又变成百分之七十。手机在桌上震,屏幕里跳出一条日程提示。“带伞”,陈楚生怕自己忘了,特地设置的。临走前胸有成竹地把伞装进背包。
饲养员手册第一章第三节,保持工作场所的清洁卫生,细致罗列了一名合格的饲养员每天需要进行哪些清扫工作,干净的标准是什么样,有些指标甚至精确到指数级。说实话,陈楚生入职以来就没好好看过那本手册。厚得像块板砖。刚背回家那几天还翻了几页,读两行就困了。后面再试图去看,都没超过第一章第二节三页八行的纪录。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啊。陈楚生上学的时候就被这么教导。
第二节讲的是海洋动物保护发展的历史沿革,从大段枯燥的内容里,他唯独记住了2007年是海豚年。那年他刚来到这座城市,同时打着许多份工,回想起来还是很辛苦的一段生活。快乐并没有被时间沉淀出来,两种情绪复杂地共存于他体内,时不时还要激荡一下。
但,自己和海豚也许从那时起就已经结下缘分。他二十五岁进入水族馆,半年后又被调岗,一切的经过其实颇为含糊不清,不知不觉就变成这样,等到自己反应过来,竟已在这水池里泡了五年。
这五年里,陈楚生一般都会提早半小时到更衣室。他租的房子离水族馆三站地铁的路,加上步行时间差不多二十分钟。还没通地铁那会儿他骑辆捷安特,后来车被闲置,摆在阳台上面积灰。水族馆上班也得打卡,陈楚生往往打扫完工作区之后才踩着点去门口刷身份牌。一千八百多天,风雨无阻,属实不容易。
今天他又踩点到打卡机报道,摸了半天衣兜没摸见自己的胸牌。陈楚生想坏了,别掉了吧。赶紧沿着过来的路往回找。刚走出五米,一双球鞋挡在自己视野当中。他抬起脸,稍微愣了下。男孩手里捏着他的失物,对着照片和真人比了比,他说你是陈楚生啊?陈楚生说我是。
男孩把胸牌朝他怀里一塞,以后不要丢三落四哦。说完了,越过他接着往前。有那一刻陈楚生的耳朵里几乎响起嗡鸣。是某处的神经被切断了吧,被男孩轻轻掀动的一片气流,切在维持身体正常运转的某一根神经上。他以为平时自己绝对不会这么做的。陈楚生把男孩叫住,听见自己在问,你就是昨天的……
名字,他不知道他的名字。男孩脖颈上吊着的蓝色挂绳在他回身时翻动,下面坠着与自己的式样相同的卡片。待陈楚生意识恢复的时候,男孩正在回答他的问题。他说呃,陈、陈哥?我叫王栎鑫,新来的。那个…
王栎鑫不好意思地抓着后脑勺,哎等会开早会还要自我介绍咧…呃,就,多多关照啊,多多关照。
朝他伸出右掌掌心。陈楚生跟着他的动作转了转眼珠,视线落在王栎鑫腕子上的红绳。注视片刻,他将自己的手心贴上去,与男孩松松地握了一下。等下上班别忘记摘掉。陈楚生说。
王栎鑫追寻着他的目光,在看到那根细细的红线时他下意识拿左手捂了捂。又觉得不太合适,从这个动作里多少透漏出点自己的心虚,索性把它从手腕上捋下来揣进裤兜。事实上这么做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
他说谢谢陈哥,笑了一下,笑容使他整个人都变得更加柔软。
陈楚生心想这小孩怎么又说谢谢。但没把这话讲出来。他看王栎鑫一阵忙活。目光跟随他在半空中画出映照一般的轨迹,最后落在他的脸,朝那双眼睛里撞了撞。
陈楚生点点头,意思是不用谢。王栎鑫看着很快活地走了。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等男孩稍微走远,才终于叠上自己的脚步,前往与他相同的方向。
打卡晚了四分钟。陈楚生盯着那块写着“签到成功”的电子屏。人会在某一瞬间突然忘记一件本应该记得很牢固的事,说忘记可能不太准确,其实更像一种违和感,有时候是输入一串密码,有时候就像现在的他面对打卡机。屏幕闪烁着无机的蓝光,陈楚生没头没脑地怀疑起来,以前也是蓝色的吗?我为什么记得是绿色?
这些瞬间在有条不紊的生活里留下轻微的龟裂,茫然就像吹起的泡泡从缝隙里滋长。陈楚生站在那里直到机器恢复成常态的灰,然后好像一切达到平衡的极值,那层薄膜迅速地蒸发,失去稳定,在他脑海里破开发出很清脆的一声。陈楚生便不再去想了。
打完卡回去遇见他搭档姚政,那人笑嘻嘻地说你今天比平时晚啦?陈楚生说迟到四分钟,又含混了几句,我胸牌掉了,找半天。姚政搂了他一下,没事,反正本来也没奖金。陈楚生挑眉,你心态倒挺好的。姚政说,那不然怎么办。
陈楚生笑笑。搭档凑过来同他勾肩搭背,说你知道新来了个同事吗,刚毕业一小孩,听说在大学里是练游泳的。姚政把话说得很神秘,陈楚生还以为他要讲什么八卦,没想到是王栎鑫的事。看不出陈楚生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他稍微顿了顿,把一句哦拖得很长,说我刚刚在路上碰到了。倒也不算骗人。
姚政说,啊?你都见过啦?我还没见过呢,不知道什么样的小孩啊。楚生你说我们馆多久没来年轻人了,还是应届生……他一讲起来没得停,陈楚生听着,没怎么听进去,心里面在想原来王栎鑫大学毕业了,但看着不像,看起来像在读高中。
他打断姚政,问说那他去哪个组实习。姚政愣住,说这我不清楚啊,等会开会就知道咯。隔了半分钟他突然发出声怪叫,把陈楚生吓一下。姚政丧了张脸,生哥…这时候想起来叫哥了,陈楚生抬抬下巴示意他往下讲。姚政说,他要是和我们一组,以后转正了,会把咱俩谁给调走啊?
陈楚生倒没想过这事。他在这里待的时间太久,几乎以为工作成为定数,成为原始的牢固的现实,如今让他想象自己失去海豚,反而像是在进行故事的虚构。
会有那一天的到来吗?陈楚生意识到他故意忘却了其他的可能性,同样也忘记生活往往会给出不一样的选择。过去的五年将他洗涮,浸泡成一个卷曲的泛白的,没有多余纹路的成年人。他想我三十岁了。对自己竟然活了这么长的时间感到诧异。不过问题从来不在于三十岁。只是走到这个阶段,想明白这些事正巧花费三十年罢了。
陈楚生的思绪已去往九霄云外。考虑的东西过于沉重,不适合作为回答讲述给别人听。他伸手在搭档背后拍了几下,说老姚,你还是自求多福。姚政哭嚎。
二人晃到会议室。陈楚生从外面拉门的时候感觉里面也有人在推,他担心被门板砸脸,于是把手上力气卸了,往后退出去两步。心里隐约有些预感。果然看见门后冒出一颗圆脑壳,陈楚生一噎。
王栎鑫大惊,陈、陈楚生!就这么把名字喊了出来。陈楚生说你好,想了想又添上几个字,王栎鑫。男孩脸上一阵红,说对不起,陈哥,呃,哥。后面那声是喊他旁边的姚政。他说,你们请进…请进,我去拿个材料,不好意思啊。说完一溜烟跑了,跑得还挺快。姚政盯着那背影说,就这小孩啊?陈楚生点头,看不出来吗,练体育的。
王栎鑫今天仍然穿一件白色T恤,离去时也仍然在自己的视网膜留下眩目的闪光。陈楚生心绪未定,一直目送那个人消失在拐角,他想他的出现总是令人心惊胆战。被姚政喊了一下,陈楚生有一缕魂魄本来已经几乎漂浮在半空,此时才算重新嵌进了体内,他眨眨眼,不见男孩的影子,以为真假虚实都难以分辨,明明总是王栎鑫的来去,却好似自己反反复复经历不够清醒的神游。
姚政说,你俩挺熟啊?陈楚生说算不上,两面之缘吧。姚政笑得挺欠抽,事不过三。陈楚生说等你被换岗就老实了。姚政说哥我错了。王栎鑫又像一阵风那样席卷回来。
会议室的门被打开一道缝,男孩轻柔的入侵让陈楚生觉得他其实是一种流体。但流体会有一双黑色的眼睛吗。
隔着蛮远的距离,他们再次对上视线。这次换陈楚生输了。他想到刚刚思考的那些事。
王栎鑫……他的来临伴随一场骤降的暴雨,是从那一刻开始就有什么被打乱了。永久的,野蛮的,不容置疑。只是现在还无法预估。陈楚生不知道下一次开门是不是还会撞见一颗圆圆的脑袋。而他又会不会在这片孤独的狭窄的水域中长久地游弋,像…
就像自己一样。
陈楚生什么也回答不上来。他看着王栎鑫站在幕布前,投影仪的光在他身上脸上打下很多字符,使PPT的一角发生诙谐的畸变。男孩就很挺拔地站在那里,他说我的名字里有一个多音字,栎木的栎,但不念lì,是yuè,月亮,音乐,的——那个读法。
以后,很久以后,陈楚生会始终记得这一天。
光流淌在王栎鑫的周围,他坐在一个离他不近也不那么远的地方,听他介绍自己的名字、经历。王栎鑫说自己从小学开始游泳,大三的时候因为受伤才选择放弃了。痛苦被很轻巧地带过。
在那几分钟里,地球仅仅自转过一个很细微的角度,陈楚生却得以瞥见一个年轻人如此漫长的二十二年。王栎鑫从此在他心里插下一面旗帜,它时刻鼓动着,飞扬着,使陈楚生的心也开始膨胀,使他无法抗拒地开始期待每一阵风,每一场雨,每一朵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