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观音
那天上班,人还没到工位,先接到队里的电话。局长要我去趟办公室,说是案子上的事情,我一听就懂了。水落石出,击穿石头的最后一滴水,滴答。同事们看向我的眼神都忧心忡忡,一个个的藏不住事,跑去做卧底不马上被枪毙了吗,演技有待加强。
我衣服没换,放下背包就上了四楼,咚咚咚敲门,局长办公室不敢推门就进,我垂着双眼,站在外面等裁决的锤子落下。进去以后发现陈楚生和刘家浩也在。陆局要我坐,转头看了看,两张沙发,分别被两个人占领,思考了一秒坐在陈楚生腿上,啊不是,沙发扶手上的可能性,最终我还是选择继续站着。
陆局开门见山,小王,你都听说了吧,上个月白马湖的那具男尸是你父亲。我点头,说,我猜到一点。猜?你之前就知道了?推测而已,死者的年龄特征,包括死亡时间都和我爸失踪的时间能对上。那怎么没听你提起过?感情上我不希望那是我爸。而且本来大家排查就挺累的,证据不足,我不敢打包票,怕给行动添乱。
陆局背着光坐在窗口,茶几把我们分开,我迎着窗户,太阳烘烤我的脸。没进审讯室,又似在审讯室,我算看出来了,这是三堂会审。
小王啊,按照程序,你也知道,既然死者是你父亲,那么后续的工作你就不能继续参与了。点点头,说我明白。今天找你,主要也是想跟你确认一些情况,你如实回答就行,别太紧张。我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容,不紧张,你们问什么我答什么。说完瞟了眼陈楚生,看不出他是什么样的表情。这人一直都这样,对内对外有不同的面孔。而我有幸是那个内,所以比别人多拥有他一点点。
不过显然,警队上下都知道我和陈楚生在搞暧昧这事是夸张的说法。陆局就不知情,不然怎么能让他来审我。陈楚生心软,吃了贿赂,肯定要包庇我的罪过,好队长变坏人。我知道他的。然后我就欠下好多好多的债,一辈子还不清,只好下辈子继续缠上他,祈祷陈楚生别忘了我。
前天去他家。最近总是夜不归宿,舍友都习惯了。他家床很小,睡不下两个成年人(陈楚生的睡姿非常糟糕),于是我们在客厅里做爱,窗帘拉开,三楼,光天化日之下,窗户框起我们的身体,廉价的世界名作。我说陈楚生你被坑了,花那么多钱就租这点破房子。陈楚生说,有你来我就觉得很值。不知道都上哪学的这些话,我问他,真没谈过恋爱吗,不像。他说保真,拦住我夺他香烟的手,送上自己的嘴唇,接着亲我,把烟渡到我嘴里。我被呛了下,咳起来,眼泪止不住地流。他家沙发其实也不太舒服,跟床比好不到哪儿去,不过为了他我可以忍受。
陈楚生抹我的泪,从下面干进我身体里,我疼地又哭,不想再哭了,感觉才二十七岁就透支了今后一辈子的泪水。陈楚生是个让人讨厌的家伙。我口不择言,说,操你的,陈楚生。他像乌云一样压了下来,脖子上的玉坠降落在胸口,我被冷得一激灵,抖了几下,伸手去扯吊坠的红线,他一下子进得很深,快感像雨点子砸向我,忍不住喘了起来。陈楚生把着我的胯骨,不停地往深处凿。做爱是挺疼的,因为我是承受的那一个,我承受着他的身体,同时也承受着他的爱,所以快乐就渐渐盖过了痛苦,做爱变成一件快乐的事。我自愿,心惊胆战地享受这一切。
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几乎失去知觉,我停止思考,好像虚脱的狗,张嘴讨饶,出神地看着他,我说操你的,操,似乎除了这个字就说不出别的话了。陈楚生射在我身体里,脖子上的玉坠不小心被我扯断,他摔下来,我们赤条条地败露在对方面前,肉贴肉,两颗心在胸腔里跳。陈楚生说差点被你勒死,我已经没有力气反驳。松开右手,掌心里面是他的玉观音,泛着淡淡的,凉凉的青色。
陈楚生有一条吊坠,藏在里面,一般人见不着。只有我得到许可,脱掉他的衣服,刺探他的秘密。做爱时常常垂到我身上,所以我老去拽它,拽多了陈楚生会训我,说对观音不敬。我说你都操我了能不能别现在讲这个话。有说男人戴观音是为了万事如意,官运亨通,我问陈楚生为什么戴,他告诉我,是为了得偿所愿。我又问他有什么愿望,他却不说话了。也是,愿望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有时,陈楚生会把吊坠咬在嘴里,为了不让它落入我的魔爪。他不知道自己那个样子很该死,我总忍不住去碰他的嘴唇,着了迷一样希望他来咬我。而他听懂我的话,我求仁得仁。爱是种亵渎。陈楚生是我为自己请来的观音。
刘家浩扯了张凳子,我说谢谢,坐下来之后光就没那么刺眼了。陈楚生在我对面,眼神出卖他,沉默并不代表无情,我借他的慈悲给自己开脱,深吸了一口气,我说那年我十七岁。
我爸是我十七岁的时候失踪的,十年前。一月份。我记得东山下大雪,特别冷,几十年一遇的雪灾,下得好大,以前从没看到过。
因为他平时都很晚才回家,回来就是拿钱,后来家里没多少钱了,他两三天不回来也正常。我一开始没当回事。之后我爸整整一周都没回家,我才开始觉得不对劲,上他打牌的地方问,人家也说他已经好几天没来,还说他欠了账,是不是跑到外地躲债去了。
手机……有,打了,但没联系上。
然后我就去报警了。不过当时警察好像都不太管失踪案。头两天还有人来家里取证,做笔录什么的,后面正好赶上过年,那年雪不是很大吗,春运的时候警察都派到火车站去了,我爸的事也没什么动静。一直到开春,有个警员来回访过一次,我记得是女警官,说我爸还没找到,但警方会努力的,让我放心。就那个时候,我突然感觉特别害怕。
最开始没想明白啊,十七岁小屁孩懂什么,听了那个女警官的话我意识到说,哦,我爸可能回不来了。而且那时候离考试也没剩多少天,很考验我的心态。什么考试?高考啊。我成绩还可以,以前是练体育的,到高三才开始发奋图强,想去个好点的大学。可能底子比较好,哈哈哈。
我妈离家出走了。在那个年代好像还蛮常见的。没离婚,据我知道的是没离,户口本上还有我妈的名字。她走的更早一点,我那会儿刚上初二,前天晚上还在吃她做的饭,一觉睡醒发现她的东西空了,不见了。问我爸,他说你妈愿意去哪让她去呗。我想让她回来。
没有再见到过我妈。
我和我妈关系好。她刚走的时候我爸还没有去赌,在印厂上班,偶尔晚上喝点酒,不会喝醉。一开始的生活是过得下去的,印厂倒闭之后他突然就变了个人。我爸以前一喝多就老跟我说一句话,说沛沛,我小名是沛沛,我们以后要相依为命了。可惜命不太好。我说我爸,找了几份工作都没干下去,干什么黄什么。
我不清楚,只知道他补过一颗门牙。哪一年不记得,反正是上高中的时候,他喝多了从楼梯上摔下去,然后门牙就断掉了。哦对,想起来了,我高一那年,不是练田径吗,去省里比赛跑了第三名,当时前三有奖金的,我拿到两百块钱。我爸牌友一直跟他说缺牙漏财,我钱也没放好,他就拿我奖金去补的牙。
其实我跟我爸关系一般,后来他开始赌钱,酗酒,再也没管过我。我和他在家都像陌生人,各自干各自的事。那时候我读书,甚至会期待他在外面多呆一会儿,因为这样家里还能清净清净。他喝多了要耍酒疯,我挺怕的,在家反而要提心吊胆,所以我到现在都不喝酒。
……打。喝多了会,清醒的时候还行。
就是动手,也没有什么,呃,道具,哦武器,武器。忘了,很多回吧。
陈队长是想问……?没有其他虐待。
是没什么感情,但毕竟亲爹,打断骨头连着筋的。
我只能说我的推测。后脑是致命伤。而且他肺部没有明显的水肿,也没看到其他溺水死的特征,不管是自杀还是他杀,在入水前应该都已经没有意识了。仇杀……比较有可能的是经济纠纷,他打牌欠了不少钱,我到大三才全部还完。对,我还的。也没办法吧,说失踪没人信。之前看伤口形状觉得是类似石头的硬物,或者,烟缸,奖杯底座,花盆之类的。如果案发是在湖边,那随手捡一块就能当凶器,完了处理起来也很方便。或者是意外,先头部受伤再入的水。
过去太久了,我爸那些牌友我也不认识。要债的我记得,我有他们电话和银行账户。我妈……不知道。没想过找她,走都走了,找过去也没意思。
血亲?没有了,我家就剩我一个。
回答完问题我口干舌燥,陈楚生递给我一杯水,我说谢谢,与他保持距离,不想让别人看出破绽,接下纸杯的手还是不小心碰到他,我装作镇定,眼睛牢牢地看向刘家浩的运动鞋,心理暗示自己陈楚生只不过是一颗土豆。
陆局说今天就到这里,法医科少了我忙不过来,打电话来要人了。心说什么叫今天,莫非还有下次?明天?但我仍旧笑了一下,发自肺腑地,身上一直以来背负的某些东西忽然被卸掉了一部分,的确神清气爽。走的时候察觉到陈楚生在看我,好长的一道视线,快要将我剖开。我不敢去接。走到这一步最怕前功尽弃,所以我离开了那间办公室,头也没回,带走了陈楚生没有问出口的密密麻麻的问题。
原谅我,还是让你心碎了,哥哥。
那年我十七岁。
我妈走了四年了。字面意义上的走,抡着两条腿或者四个轮子地走了。她也可能死了,但我不知道,所以我当她还活着。
她走的时候我刚上初二,那么点儿大的个子,被体育老师看中去练短跑。老师说我腿短有优势,甩起来比别人频率快,人家迈一步的时间,我能蹭蹭蹭多跑好几下,听着不太科学,但又挺像那么回事。我被说动了。那天的最后一节是数学课,讲因式分解。体育课刚结束,同学们的身上洋溢着土味与汗味,一个人可以说是青春的味道,四十几号人加在一起只能说是青春馊了的味道。我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开了点窗,这里的空气还比较清新。我望着跑道,和变质的青春共处,一边思考着十四岁的我的未来,脑子里面有个我已经绕着操场跑了很多圈,一路跑到奥林匹克。下面欢迎中国选手王栎鑫。原来是数学老师点我做题。上黑板花五分钟解了两个方程,老师说王栎鑫回去吧,别再开小差了。我说哦。
放学后临时被留下来体测,去班主任办公室给我妈打电话,说我晚点回去。我妈问我几点,我说不好说,她让我早的话买袋低筋面回去,家里没面了,明天早上做饼吃。我说我没带钱,我妈顿了顿,去隔壁找你哥……话说到一半没说下去。我低头扯扯电话线,我哥在白河呢。我妈沉默了。她说年纪大了记性不好。那你直接回吧,等你吃饭,今天有红烧排骨。
我哥是我亲生的哥,他叫陈楚生。因为姓氏不同,长得也不太像,很少有人把我们当成亲兄弟。据说当年结婚的时候我爸是入赘,所以我哥才跟了我妈姓。陈楚生八岁那年,我出生了。邻居们常常说我是意外,小时候不懂,后来才知道什么意思。有个大自己八岁的哥哥对还在念幼儿园的王栎鑫而言是一件非常威风的事情,我从小就很崇拜他。后来他读了高中,开始抽烟,戴耳钉,我也上了小学,同学都说我哥是混子,我只觉得他酷毙了。
挂了电话去找体育老师,先量身高体重,又测肺活量,测完让我跑一个50一个100,休息五分钟,然后再跑一个400。我使出吃奶的劲,跑完最后一步就瘫倒在地上。老师掐了秒表告诉我明天开始来田径队训练,一三五早上七点早训,二四晚上五点半晚训。他踢了踢我的鞋,别刚跑完就坐下。体育老师拿着记分板走了,只剩下我呆呆地坐在原地。落日的时候天会慢慢变成紫色。我在冲线时就看着教学楼的剪影,风呼呼地吹,我拼了命地跑,跑,跑,有一瞬间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停下。
隔天是周三,第一天训练,天没亮我就起了。路过客厅发现我爸坐在那儿,灯也没开,把我吓得半死。问他坐着干啥,他说你妈走了。走了?一大早去哪?我爸嘴里的烟烧出一条老长老长的烟灰,他也不抖,光咬着烟屁股,稍微动一下,灰就稀里哗啦地掉在他衣服上。他说你妈东西都拿走了,不会回来了。
我妈就这样走了。后来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买了那袋低筋面,她是不是就不会离开我们,或者,至少能晚一点离开。那个周末,我哥照常给我打电话,我和他汇报我的生活,说我进了校田径队,老师夸我有天赋;英语小测拿了第十名;哦对了,还量身高来着,我又长了1.5公分!我哥就一直呵呵呵的笑,偶尔附和我一下,说哦,沛沛这么厉害啊。我听着他的声音,想起自己没带的钱,没买到的面粉,我妈让我去找他,可你在哪儿呢,陈楚生。我有点忍不住了,我说哥,一开口眼泪鼻涕都流下来,我想你了。他在电话那头久久地沉默,沉默总是伴随着拒绝。我十四岁,已经太了解他。我哥表面上很无情,其实自己给自己捅刀子,然后心碎掉,也不愿意拿出来伤害我。
他说放假我就回来,我无理取闹,说不,我就要见你。他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于是我的委屈,难过,甚至还有悔恨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我哭得直抽,我妈走了,你妈、你妈走了,不回来了。
那时候我才意识到,我的眼泪是我哥的弱点。第二天我就在家见到了陈楚生。他头发剪短了,瘦了,高了,耳朵上的耳钉不见了,我看着我哥,他变得陌生了。我妈嫌我爸晚上打呼太吵,俩人要分房睡,我哥出去上学以后,他那些书和旧衣服归了我,房间就归了我爸。这次他回来的比较突然,我妈的房间还维持着她走前的样子,没人去整理,我爸想收拾,不过被我拦住了。我还抱着幻想,或许有一天我妈会回来,像我哥这样。但陈楚生回来是因为他担心我,他爱我,那我妈呢?她的远走是不是已经意味着,其实她不再爱我们了。
我哥没地方睡,在我房间打地铺。夜里关了灯,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久没和我哥住一起,有点兴奋。他上高中以后我们就不睡一屋了,那会儿我才二年级。别人小时候都是爸妈哄睡,而我从有记忆那天开始就跟我哥睡在一块儿,爸妈吵架,下雨打雷,都是他给我捂的耳朵。
马上要到国庆节,我问我哥这次是不是可以在家多待一阵,他说你想让我待多久,我说一辈子好不好,我哥在黑暗里翻了个身,你太贪心了。我说对呀,王栎鑫的鑫,是贪心的心。他笑了,这样哦,那王栎鑫的栎,是越来越的意思吧,你这个家伙,越来越贪心。
我没有否认。因为我想和他一辈子在一起,我不要他像妈妈一样离开。我说哥,你可以永远陪着我吗。陈楚生说你会长大的。长大了,然后呢?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我们就不说永远了。那你们说啥?我翻到床沿把头探出去,我哥也睁着眼,就那样瞧着我,被我逮住。他的眼睛在夜里特别好看。我哥从被窝里伸手出来摸摸我的头,快睡,我今天陪你,明天也陪你。我哥身上有一股味道,小时候我就能闻见,那味道很像我妈常穿的一件毛衣。我拉着他的手,他的手好大,很干燥。我妈喜欢听音乐,那时候电视上放唱歌的节目,她爱听的那首歌里一直在说爱,爱就一个字。在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爱的时候,我想,我好爱我哥。
那天我做梦,梦里我和陈楚生躺在我学校的操场上。天空是傍晚才有的粉紫色,我刚跑完步,一直在喘,我哥就在旁边搂着我。我说陈楚生(竟然直呼大名),我不要你回去。我哥说我永远不走。梦里的我却觉得很伤感,我说,你骗人,就因为我没买低筋面,所以你生气了,一生气,你就走了。我哥说不是这样,沛沛。我转过头去,看见他柔情似水的双眼,耳朵上还有那颗大大的黑色的耳钉。那时陈楚生十七岁。其实很少有人叫我小名,只有我妈会那么叫。我也没告诉过我哥,其实我很喜欢他喊我沛沛,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是不一样的,我着了魔似的看着我哥,感觉身体的某个地方在发生变化。我把手伸进校裤,陈楚生截住我,他扯着我裤子的松紧带,我摸到他干燥的掌心,他的大手。我哥握着我的生殖器,替我纾解我的躁动。我大口大口地呼吸,好像在跑一千米,不停地往前跑,跑,跑。没有终点线,没有体育老师,只有我哥,贴在我的耳边叫我,沛沛,不要停下。
然后我惊醒了,内裤上湿黏,看着在地上熟睡的陈楚生,我的心情有一点复杂。跑去卫生间洗澡洗内裤,正在洗手池里使劲搓的时候,那个梦里出现过的声音忽然又降临了,我被吓得一激灵,转头看我哥,穿一件跨栏背心,头发睡得像杂草,眼神朦胧,说是梦游都不为过。我说你干嘛,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说上厕所啊,经过我背后,掀起马桶盖就开始放水。我想起昨晚的梦,不敢看他,听着那声音就感觉烧得慌,心里念叨着希望我哥快走快走,快点结束快点结束,但我没想到最该死的是我好像又勃起了。
陈楚生冲完水,在我后面探头探脑,栎鑫,给我洗个手呗。于是我很僵硬地往旁边给他让出一个空隙,我哥凑上来,我又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那股味道快速地裹住我,全完了,他抬头看镜子,说你脸好红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手里捏着洗到一半的内裤,绝望地勃起着。
后来我怀疑他早就发现我的异样,是故意要等我开口,所以没有离开,一根根搓洗自己的手指。我不能说我梦到你帮我自慰,也不能说我想着你叫我小名就很兴奋,当然更不能说,因为你来上厕所你的味道所以我又有反应了。我几乎要哭了出来。我哥把水龙头拧上,他的手很湿,我颤抖着握住他的手腕,用自己的衣服帮他擦手,哥,哥,你别怪我好吗。
陈楚生比我高几厘米,他轻轻抵着我的头顶,呼吸慢慢吹进领子,变成一阵凉风扫过我的胸前,我硬得发疼,牵着我梦里的那只手去摸我的下体。我像做梦那样喘起来。我哥的手是真实的,掌心里有茧,手指头很有劲,精瘦。我的手就比较胖,肉乎乎,虽然我哥说他喜欢我的手,胖点有福气,能留得住财。可我不想要财。陈楚生的动作很轻柔,我的两条腿开始打摆子,站不稳,往我哥身上倒,他用另一只手把住我的肩,说没事的,栎鑫,别紧张。我靠在他胸前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蒸发了,不好意思说想听你叫我小名,只好咬着他的衣服,陌生的快感逐渐吞没了我。射精的那一刻我好像还是叫了出来,我哥由上到下顺了顺我的背,我不敢起身,埋在他颈窝里,流下了十四岁的第一滴眼泪。
小时候为了早上学,我爸妈给我登记的生日是一月份,骗了所有老师同学,甚至骗过了我爸妈。只有我哥会在九月份给我过生日。后来他去外地上学,我就一个人守着这个秘密。每年在七月底到九月中旬的这几十天当中,我哥会比我先一步衰老,虽然他本来就比我大,而且大了八年,可我只有在那段日子里才觉得时间是不公平的。他走得好快,我要怎么才能追上他,怎么才能拥有他的今天和他的明天。
我哥读警校的时候,只有过春节会回来。我每年就盼着春节。我妈会包很多蛋饺,春卷,还会腌鱼,腌排骨,这些我都一般喜欢。平时她不会给我炸薯条吃,但炸春卷要用很多油,为了不浪费,她会顺便炸一些其他的东西。我对过年的期盼就源自陈楚生和炸薯条。我哥每次都能在家待到正月十五,我一年和他见两个星期,剩下的三百多天就用来等待下一次。我妈走了以后,过年也没人给我炸薯条了。有时我会想,血缘到底带给我了什么。一个人的出走影响的却是另一个人的一辈子。我恨我妈,但那种恨实在太微薄,根本经不起推敲。最重要的变化是我开始害怕失去,我很怕我哥也跟着离开。他上次回来告诉我他马上要毕业了,毕业之后去派出所上班会更忙,过年可能都没假期。我说那我去找你好吗,我哥摸摸我的头,栎鑫,你要听话,拒绝容易让人伤心,于是他选择沉默。可是我不怕伤心,哥哥。
十四岁的春节,只有我和我爸两个人在家。他煮了一锅破皮的速冻饺子,我们面对面吃完,之后他喝酒喝到烂醉,电视里唱难忘今宵,我爸说,沛沛,以后只有我们相依为命了。那一刻我想念我哥的心情到达了顶点,深更半夜偷偷给他打电话,我问在干什么,我哥说在值班。窗户外面放鞭炮的声音很吵,我把自己蒙进被子,我哥的声音就像被子一样环绕着我。我说你问问我呀,你问问我在干什么。陈楚生很听话,你在干什么?我说我在想你!我哥轻轻嗯了一声,我也想你。我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好快,鞭炮停了,电视机也停了,我问他,今年真的不能回来吗?他说是的,刚进派出所,很忙。爸呢?最近你们还好吧?听说东山市为了造新区要整改工厂,我爸是印厂的工人,厂子利润不佳,上了第一批整改的名单,年后就要发通知。我不懂,只知道他可能要换工作了,所以我和我哥说都挺好的,你别担心。
挂掉电话,喧嚣声再一次朝我袭来,我站在没开灯的客厅里,闭着眼都能从卫生间走到卧室,睡着的我爸,荧荧的电视机,我妈的房间仍然维持着原样。我却突然对这个家感到陌生。这里没有人在爱我了,只有我哥爱我,我哥遥远地爱着我。我头一回清晰地认识到我的家已经不属于这个地方,但当时的我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我只是走进我妈的房间,把她留在桌上、床上的东西,一件件收到了垃圾袋里。
那年我十四岁,被迫学会了遗忘,因为转变没有开始的一刻,往往都是落到身上了我才发觉。我没有看到命运朝我挥鞭,仅仅感受到疼,和那些很深很深的印记。
我爸下岗以后找过几个工作都干得不长久,有人克夫克妻,我爸克活。当初发下来的遣散费其实是笔不小的数目,我们两个人用绰绰有余了,我哥发了工资还会打钱回来,生活不说富足,至少平平淡淡也过得下去。初三升高一那个暑假我本来打算去白河找我哥,软磨硬泡一个星期,他终于松了口说那你来。临出发前一天,我爸喝了酒很晚才回家,没带钥匙,在外面砸门,刚开门就收到他一巴掌,我被扇得耳鸣,半天没站起来。喝醉的人下手没有轻重,当时我鼻子就流血了。我爸那几年的脾气很暴躁,没有工作,天天只知道喝大酒,我说了也不听,更别提我哥了。陈楚生因为姓陈,在我爸心里已经不是他的孩子。他对老婆的恨转移到了我哥身上。而我因为长相随我妈,尤其这几年越来越像,我爸对我的态度也变得恶劣起来。我们兄弟俩成为他泄愤的工具,陈楚生在远处鞭长莫及,那些拳头就一一砸向了我。
印象中那是他第一次动手,脸上的伤养了半个月才消掉。我怕陈楚生担心我,找了个借口,说学校有升学夏令营,要一个月呢。不知道我哥是信了没信,我一个跑步的,说集训都比升学要合理。但他没多问。我哥说国庆能回来三天,我一听,也不管脸上的伤疼不疼了,跑去日历那给国庆假打了一串巨大的五角星。
我常常在晚上想起我十四岁的九月,一切都太像一场梦,我哥的手,他帮我自慰的触感,他身上的味道。我就想象着这些场面,在之后和他分别的时间里难以自制地把手伸到自己的私处。我知道这不对。幻想一个男人作为性对象已经足够糟糕了,如果那个人是自己的亲哥呢?我不明白。就当我病了吧。我在夜里怀念我哥的手,他以前给我讲故事,说他上射击课,拿枪的姿势,后坐力有多大,我哥从后面抱住我,抬着我的手臂,那时我的手还小,被他一掌包握起来,我盘坐在他怀里,闻他身上和我妈类似的味道,已经心如擂鼓。我干着龌龊的事,脑海里闪过我哥十七岁,十八岁,二十岁的脸,我想,原来我才是坏人,其实我的心从一开始就作祟。
我在痛苦中等到了风尘仆仆的我哥,特地去汽车站接他。我哥好像长高了,跑过去把自己牢牢挂在他背上。他说王栎鑫你好沉哟,我搂着他的脖子,假装恶狠狠地贴在他耳边,罚你背我回去。我哥笑起来,你别小看我啊。陈楚生真的背着我往前走,好歹十五岁,大庭广众知道害臊了,从他背上跳下来,我哥还是一副淡淡的表情,似笑非笑,他就是吃准了这一点,我心甘情愿被他戏弄。
回家我爸不在,松了口气。我哥从他的大包里拿出一个盒子,黑咕隆咚,怪神秘的,我问这是啥,他说有点晚了,但是给你的生日礼物,我哥掀开盖子,一双运动鞋,三道杠。好久没给你过生日了,对不,今天难得,就补一下。十五岁生日快乐,栎鑫。我看着那双特别熟悉的眼睛,我哥在笑,笑的时候感觉也有泪,亮晶晶的,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刷一下就哭了出来。我妈走了以后,连一月的生日都没人陪我过了,我站在那儿像五岁的我一样,不顾一切不留余地地哭,好像要把这两年忍住的泪一个晚上全都流光,我哥抱着我,他说沛沛很努力,长大了。
长大是这么累的一件事吗,我要用爱,用受伤,用失去才能换取成年的代价。我不要长大了。我在我哥怀里,觉得这样就很好。所以我又问他,你能永远别走吗?没有听到他的沉默,陈楚生侧过头,蹭了蹭我的脸,他说我答应你。我以为自己幻听,推开我哥,两只眼睛肿得像灯泡,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我哥说,以前我没想清楚,现在妈走了,就剩你跟爸两个人,我老是放心不下,晚上睡觉一直梦到你,怕你过得不好。我们家没人了,栎鑫,如果你需要我,那我就不会走的。
怎么办啊,眼泪把我的脑子泡短路了,我想,我好爱我哥,我要永远爱他了。
我哥还是睡在我房间,这次我据理力争要他和我一起睡床上,我哥拗不过我,晚上久违地钻进同一个被窝,我说好像小时候。他听了很诧异,你当时那么一点大还有印象?我说当然了,你身上的味道都没变过。他低头去闻,没有味道啊,你是不是瞎说的。
我带着百分百的私心装睡,终于等到他睡着,我又爬起来,撑着身体偷看我哥睡着的样子。陪我度过很多个夜晚的人终于又回到我的身边,我伸出手,从眉毛开始一点点地记忆我哥二十三岁的长相,他的眼睛,鼻子,嘴巴,他比以前更锋利了。那年我十五岁,很勇敢也很胆小,偷偷地向我哥要了另一个礼物,我低头,飞快地贴了一下他的嘴唇。亲嘴原来是这种感觉。我把我的初吻(单方面也能算的话)给了我哥,王栎鑫你真是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我紧张地躺了回去,大脑一片空白,只记得陈楚生的嘴温温的,除此之外,我什么都没在想,很快就睡着了,忘记跟他亲嘴的感受。
我哥在家的日子也转瞬即逝,最后一晚我爸凌晨回到家,闹了很大的动静,一路到我房门口,哐哐砸门,我应激似的坐了起来。我哥懵着,但也起来了,拍拍我说没事,我在呢。他披着我的外套去开门,我爸上来就一拳,还好是我哥,当警察身手好,把我爸打趴下了。我爸说他去了外地就忘了本,儿子打老子,我哥没睬他,把我爸从地上提起来,一路拎着衣服押他回了自己房间。我缩在床上,想起小时候帮我出头的哥哥。有人会一辈子做我的英雄。
之后他回来,把房间门反锁,我哥表情很严肃,很少见到他这样子,看得人心里发慌。他平时打你吗?我哥问我。偶……偶尔吧。就是,就是,喝多了有的时候会。我哥朝我伸手,我说啥意思,他要我把胳膊递过去,我不敢,手上还有淤青,一看就穿帮了。以前不知道自己身上这么容易留疤。我越是拒绝,我哥就越明白我隐瞒的是什么。陈楚生在床上坐下,手心热乎乎地捂着我的膝盖,他说,你跟哥有什么不能讲的?我把头低下去,心里想,你不知道,我有很多事都不能和你说。我哥拿拇指揩我的脸,没有眼泪也没有汗,他就把我头发捋到耳朵后面去,栎鑫你头发长长了,他淡淡地开口。我说当然,你上次见我都好久以前了。陈楚生说,对不起。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道歉,抬起头,又是那双很柔情的眼睛,看似可以包容我所有的不堪。他在难过,我想,我不希望我哥难过。
作了十二分的心理准备才开始解扣子,一颗两颗解到最底下,我哥掀开我的衣服,看到我身上旧的新的,深深浅浅的伤,他问我怎么不告诉他,我说,我也不知道。哥,我不知道啊。陈楚生的眉毛一直纠着,我听说这样老的快,手心按在他额头上,让他别皱眉。我哥的手探到我胸前,摸我肋骨旁边的淤青,他动作很慢,也没有那个意思,我还是在他摸上来的那个瞬间产生了异样的感受。我想糟了,一切都遭了。我哥的掌心往下游走,他在心疼我受过的伤,长大在我身上留下的切实的痕迹,而我在他的慈悲当中可耻地硬了。我闭上眼,感觉到心跳加速,一种羞愤,难过,混合爱的复杂情绪慢慢在我的身体里面生长。我完全地勃起了。没有比这更坏的事了。
我哥默默地把我的衣服扣起来,好像什么也没看见,我就在他面前那样硬着,呼吸急促,和小时候尿床被发现时候的感受很类似。我哥站起来,可能有点尴尬,他说那我……还是先出去。我拽住他衣服,不想让他走,低着头,脸已经不要了,我说哥,帮帮我。
我盘在他腰上,搂着我哥的脖子。十几岁是长身体最快的时候,我已经不再是上次的王栎鑫,很多地方都发生了变化,我慢慢地在变成一个成年人。在我哥面前,我却一直像一只鸟,一只狗,或者别的什么动物之类的,对他的触碰感觉到生疏,可是又很享受。我靠在他身上,不仅仅想要他帮我自慰,我很贪心,他早就清楚这一点。我亲了亲陈楚生的下巴,他的喉结,感觉到他咽了一下口水,我不敢动了,抵着他肩膀轻轻地喘。我哥说,沛沛,对不起。我猜他发现了我的秘密,没什么可道歉的。我张开嘴,想要说的话被一阵阵快感堵回去,只剩下我哥的名字,我不停叫着陈楚生,陈楚生,他低下头,呼吸在我耳边,喘得好厉害。
我哥扶住我的腰,我盘在他身上的腿逐渐收拢,几乎坐进他怀里,我知道我哥也硬了,那一块顶着我的腿根,我伸手去摸索我哥的裤链,被他拦住。他加快了动作,我只好老老实实扒着他,然后等高潮到来的那一刻,我握住了我哥的手,精液粘在我们的手上,好像胶水,有什么东西把我们连了起来,尽管这并不体面。
回白河的时候我去车站送我哥,他说爸的事会帮我想办法,要我有什么情况马上给他打电话。我说好。他来的那天是大巴,回去坐动车,过了检票口就被淹没在人堆里面。我不够高,垫脚也找不到他人,我哥就在夹缝里朝我挥手,一想到他下次回来不知道又得过去几个月,我忽然很难过,于是也卖力地挥。然后我哥转身进了月台,一下子消失在我的视野里。我在检票大厅坐了一会儿,幻想自己有一天也会离开那个家,我穿着新的运动鞋,一直跑,一直跑,和那个下午一样,向着紫色的天边永不停歇地奔去。
那年我十五岁。
我爸后来沾染上打牌,一开始只是消遣,玩着玩着就有赌注了。他没工作,除了我哥那丁点的薪水我家只出不进。酒也要花钱,时间一长就欠了债,我不知情。读高中那会儿我在校队继续跑短跑,出去比赛能拿不错的名次,老师说我条件不错,问我有没有考虑过做运动员。我摇头,已经不是十四岁那个想去奥运会的王栎鑫,但也不知道不跑步还能干什么,像我哥那样做警察?摇头不是否决,意思是不知道,我坐在学校体育场的单杠上思考我的未来,突然发现我的世界缩小了。我对于人生的设想只是我和我哥将来会在哪,做什么事,没有其他人,从来就没有。
我爸为了钱变卖了家里的很多东西,电视,不知道真品赝品的字画,客厅里的观音像却逃过一劫,我以为他还在挂记我妈。我一生下来就得了一场很严重的病,算命的说我这生都多灾多难,身上要佩祥瑞之物挡灾,我妈就去请了一对玉佩,一只如意一只观音,如意是我的,观音给了我哥。从此之后她信上这些东西,我哥高考前她请了那尊观音像回家,甚至找人看了风水,说放在客厅这茶几上,不仅能保佑我哥考试,也能保佑一家平安。我听了觉得神神叨叨,但那年我还是个小学生,对我妈言听计从,而且我也真的希望我哥能考个好大学,她让我每天出门前都要拜一拜,我就双手合十,对着观音鞠躬,心里默念菩萨菩萨快显灵。我对这些神仙的认知大多都来自电视剧。
我妈走了,观音像没有人再去擦,也没有人收起来,它就一直那么显眼地,又隐秘地放在我家的客厅里面。外国有句话说房间里的大象,我家是房间里的观音,很有中国特色。高中讲政治,唯物和唯心的区别,我想我妈是唯心主义,我爸是唯物主义,所以他们分开了,过不到一起去。我和我哥既不唯心也不唯物,我们唯明天,唯现在,唯彼此是世界的本质。
听我妈的话,玉如意我之前一直戴着,时间久了就变成身体的一部分,那些神佛信仰的东西和血缘一样,即使她走了也被保留下来。我没怎么看到过陈楚生戴他的玉佩,小时候一起洗澡的时候见过一两次,后来他说绳子断了就没戴,不知道真的假的。那次国庆节我哥回来,他盘腿坐在我的床上,像观音一样坐着,而我扒在他腰间,玉观音从他的衣服下面透出轮廓,我想起客厅里的观音像,感觉我妈正看着我们。爱是种凌辱。我哥帮我自慰,他也勃起了。
那两年我一板一眼地度过,陈楚生还是偶尔回家,以前半个月打一次电话变成一周一次,我爸好了一段时间,之后还是回到原样,所以我尽量躲着他走。我的家像摔破了的镜子,一片一片,我在每一片里都看到自己,每一片又都不完整,家像个怪物,我也变得像个怪物,只知道爱和恨,爱给了我哥和历史上的我妈,恨就给了这家里剩下的那个人。如果说我曾经恨过我妈,那些感情慢慢地也被冲得很淡,只留下美好的部分,包括她在我心里的形象。家里有一张她年轻时去首都的照片,她穿着蓝色的连衣裙,戴着草帽,虽然我没见过这个岁数的我妈,打我记事起她总是显得很累,但她那时候太漂亮了,我对她的记忆就变成这样。
我爱我哥,不是对哥哥的爱,我知道,不然我不会做有他在的春梦,不会想和他亲嘴。我哥那两年回来,我都贪得无厌地和他赖在一起,大多数时候什么也不做。我躺在他腿上,像在我妈的子宫里那样蜷缩,让我感觉很安全。我哥问我以后想干嘛,我说我跟着你,也去白河咋样?他说别,我可不养你。我锤了他好几下,突发奇想地说,那可以等我上班挣钱,然后我来养你啊。陈楚生又呵呵呵的笑,等你当上王总,给我养老哦。不行吗?我问他,当警察是不是很危险。我哥嗯了一声,我说那你努力努力,不要死。我给你养老送终,我陪你一辈子。他说好。
十四岁时我想当运动员,以后去奥林匹克跑步。十五岁时我还是想当运动员,但我知道奥运会是没可能了,省里能跑进前三就不错,后来我真的拿到了第三名。十六岁时,我想离开东山,如果跑步能让我离开的话,真想一直跑下去。十七岁时我想考大学,我想跟我哥一起生活,如果有机会,我还是想跑步。
高考前最后一次比赛我跑了第七名,因为膝盖伤了。这两年鞋码没怎么涨,还穿着我哥送的那双阿迪达斯,看着很旧,实际战绩非常不错。膝盖的伤有一半是旧毛病,有一半是因为我爸。我成年以前的最后一场田径赛就这样极其仓促地结束了,拿了张奖状,其他啥也没有,然后我就迎来了我的高三。
下晚自习之后我慢慢地走回家,到了楼下竟然看到家里的灯亮着,我战战兢兢开了门,我爸正坐在沙发上喝酒。原来放电视的地方空了一块,观音像就被挪到了那里去。我没管他,去厨房给自己热饭吃,我爸喊我,沛沛。我妈和我哥走了过后,他变得喜欢用小名来使唤我,久而久之我只感觉到恶心,所以我越来越依赖我哥的声音,我害怕关于那个名字的记忆被篡改,有时打电话,我会求他叫我的小名,我哥大概是明白的,我猜。
我跟我爸起了争执,在那个夜里,无非是他没事找事,想打人还要什么理由,我为了躲开他挥来的拳头,拿胳膊去挡,用我的未来、过去,和我的十七岁挡在前面,我成功了,代价是永远失去这些东西。我爸有三高,起来的时候人已经站不稳,我只是推了他一把,推了一下而已。他向后摔,头往电视柜的方向砸下去,那里端坐着我家的观音,头顶阿弥陀佛,身披天衣,白瓷上溅了血,菩萨低眉慈目,多年前求的庇佑在我十七岁这一年终于降临。我看着莲花底座上的血,想起我妈说观音的位置不能乱动,我爸破了规矩,这是他的惩罚。
我爸倒在那儿就不动了,我喊他没反应,手伸到他鼻子下面探了一会儿,静悄悄的。我怕得要死,盯着他后脑勺下面漫出的那滩血,深红色。我杀人了。这个想法占据了我的脑子。我杀了我爸,他死了。那时我只能想到我哥。我爬到电话机旁边,瘫坐在地上,拨通那个让我感到安心的号码,每一声等候的提示都是凌迟。电话通了,我哥问我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我声音发抖,好像极冷,我说哥,我杀人了。
我不知道陈楚生是怎么回来的。从白河到东山,夜里坐大巴要几个钟头,火车,起码也得一个多小时。我就靠着防盗门一直等他,不敢到客厅或者别的地方去,似乎只要看不见,倒在那的我爸就不存在一样。我哥敲门的时候,外面应该已经在下雪,他的头上、肩膀上有好多雪花,白的,我看着我哥,抓住他冻得跟冰块一样的手。我哥问我怎么回事,我藏在他身后,把他拉到客厅那边。他当警察,看几眼就明白了,问我动手了吗?我说爸要打我,我就推了一下。只是推?我点点头。我哥抱了抱我,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他身上真冷,冷得我一直打颤。没事,他说,没事栎鑫,你是失手,没事的啊,相信哥。陈楚生把自己的拉链拉开,我钻进去,听到我哥的心跳声,他三十七度,好像是屋子里最暖和的地方。我抱着他,逐渐恢复了意识,才发现自己在哭,眼泪不停地往外掉。原来,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家住二楼,我哥把我爸的尸体拖到三轮车上。他让我把血擦干净,然后在家里等他回来。这年冬天很冷,碰到了世纪难遇的雪灾。我身份证上的生日在一月份,马上要到来的第十八个生日,只有这一次下雪了。雪预示着什么,我的生命从此拥有了一块冻疮,并且它会准时地复发,在我感到幸福的时候肿胀,瘙痒。
在客厅站了好久,我从那滩血里看到自己的影子,和观音断掉的一小截手,我妈走了,我爸死了,我哥,带着死去的我爸也离开了,这是我的十七岁。找了块拖地的抹布,蹲在地上一遍遍地擦,血很粘,怎么擦都不干净,沾到手上,我的手指也变得粘。所以我又一遍遍地洗手,洗手,水龙头里冰水流出来,我两手都被浇成猪肝色,冷得发烫,发麻,发烫,发麻。
我在家一直等到快天亮,陈楚生才终于回来,他一个人,我问爸呢,他说没事了,让我放心,好好上学。我跟着他,我哥却并不瞧我,走到我妈的卧室拿了件旧衣服,把观音包起来,塞在怀里。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我说哥,你要走了吗?我哥停着,他转过来摸摸我的脸,栎鑫,你听我讲。
你把他留下来的东西烧掉一些,衣服,证件,户口本什么的,能烧的都烧。过一个星期去警察局报案,就说爸失踪了。可能会有警察来问你一些问题,你别慌,失踪的案子查得不严,除了这个晚上的事,其他就如实回答,你还小,他们不会逼你。下面的话你要记住,好吗。
你不能说你认识我,不能说我是你哥。陈楚生是普通人,陌生人。没有,栎鑫,只有你跟爸妈。你冷静一下听我讲,不要闹,栎鑫,查到我你会很麻烦。你以后还要上学,要工作,对吗,我不想你受影响,你的档案,你的——包括我,我是警察,栎鑫,你是我弟弟,我们……你就记住你没有错,爸的死也跟你没关系,你只是推了他一下,好吗?我……对不起哦,以后哥不能给你打电话了,不行,这样才安全。我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你就再相信哥一次,好不好?
我不明白。
我不明白。
陈楚生走了,他抱着观音一个人踏上了回白河的路。那天下雪,我在楼上看着他慢慢地消失在大雪茫茫的世界当中,他的离开同时带走了我的过去,我被掏空了,成为一个新的王栎鑫。我一无所有,陈楚生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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