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殺案


 

01.

市局一纸调令,要我去支援东山支队查案。他们队长前段时间在任务中牺牲了,王磊,我和他念警校的时候见过几面。王磊是我学长,他们那届的射击分数第一名。好像一毕业就进刑侦系统了,我们不熟,所以也不是很清楚。

今年省厅新来个厅长,上任第一把火就说要严打,抓完违规又开始翻旧案。这两年失踪的案子太多,几乎全都悬而未决,厅长看数据感觉挺糟心,上下嘴皮一开一合,糟心的就变成了我们这些下属。东山那边缺人手,找到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从白河到东山坐动车差不多一个小时,大巴更久一点。我已经好久没去东山,刚毕业那会儿去过一趟,年轻的时候坐长途不觉得很遭罪,现在就算给我钱我也不乐意坐。本来想开自己那辆高尔夫去的,局长说车票给报,油钱没门。真他妈抠啊。我问,那房子呢?局长去了个电话,东山招待所还有空位,拎包入住,和他们警员宿舍挨得很近,正好,多跟兄弟单位走动走动。我服从安排。

这次去两个月,中秋节那天出发,回来得快年末了。明天把家里三只猫送到朋友那去,下午的车,希望别下雨吧。

 

02.

我不太喜欢东山的天气,都九月份了,雨还断断续续下个没完。招待所环境有点糟糕,住了两天,实在住不下去,网上临时找了个短租房,在警局附近。房子是老了点,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房东说最少也得租三个月,我嫌麻烦,懒得再找别家,马上就付了钱搬进去。局长说房租不给报,我说那到底啥能给报,他说这你得问财务,我说算了。

局长让我既来之则安之,听上去真不像什么好话。

可能因为王磊的事,队里的氛围确实比较沉重。副队长叫刘家浩,挺黑的一小伙,头发剃得像刺猬。他人很热情,我去报道第一天,里里外外把东山支队的情况全都讲清楚了,小到附近哪家的外卖好吃,面面俱到。我听着觉得很累,不知道他说得累不累。

晚上食堂请我吃饭,说是接风。我很好奇为什么没提他这个副队长上去接任,反而要我跑来做代理队长。刘家浩没有说话,我猜和王磊那案子大概有点关联。

东山食堂的走油肉真不错。刘家浩说早上有烧卖,牛肉的,特别好吃,让我一定尝尝。原来以为所有食堂都跟白河的一样难吃,看来是我单纯了。

回到家里静悄悄的不习惯,打电话给朋友看了看猫。早知道租房子住就把猫带来了。不过这房东很烦人,也许不让养宠物。

想念它们。

 

03.

前阵子,东山闹过一个分尸案。凶手是高中学生,十七岁,父亲早亡,母亲有点精神疾病。男孩在班上一直被欺负,也没人管,学校不当回事,别说家里人了。过得太压抑。拿刀捅了霸凌自己的同学几十下,捅死还不解气,卸下来几袋子的尸块,从河边一路搬回家,放在他家冰箱里头。隔天他妈上吊了。刘家浩说那个场面很诡异,客厅里吊着一个女人,冰箱里是死肉,孩子就坐在餐桌旁边写作业,看到警察去也没害怕,妥妥的反社会人格。

因为这事,东山的高校都在办讲座,先心理疏导,再介绍校园霸凌。甚至找到支队来,说是要跟学生们讲讲刑事方面的知识。管未成年犯罪的同事们被叫去了,学校那边的意思希望支队长也可以讲两句。我懵了,我就一个刚来东山的代理队长,要说啥?

连夜看完案卷,对这几年的未成年犯罪案大致有了一个把握。写写发言的稿子。写稿真头疼,抽了我半包烟。明天再找行政的同事帮我润色一下。走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四十几分,公交早停运了,我打算走路回去。

到门口看见一个人影,瘦瘦的,蹲在台阶上。我往前,那个人听到声音就回过头,外面的灯照着他,我认出来,是队里的法医。

陈队长才下班?王栎鑫和我打招呼。我说你不也是吗。他叼着烟,讲话口齿不清,还没呢,出来透透气。我说哦。我们的接触不多,这算第一次。最近没什么尸检伤检送到我这儿来,不过常常听刘家浩提起他。两个人是同期,关系好,他说王栎鑫就是年轻了点,业务能力没得说,以后肯定能做主任。

王栎鑫的香烟没点着,干叼在嘴巴里,问他为啥不打火,他朝我眨了几下眼,我没有火机啊。没有火机抽什么烟呢?忘带了。

掏了掏裤兜,我的打火机是在隔壁烟杂店拿的,两块五,黄色塑料壳。王栎鑫说咱俩用的一样,有缘啊陈队。我想整个市局应该有百分之九十的人都用的是同款。王栎鑫,这名字写起来真费时间,我点了火,他就着我的手凑过来。火把他的脸照得很亮,我发现他眼下有一颗痣。

王栎鑫咬着烟,翻起眼睛来看我,我们离得很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的消毒水味。火苗一直在颤,不晓得是不是风太大,半天没点着,然后王栎鑫笑了,伸手压住我的手腕,冷冰冰的手,他说你别紧张啊陈楚生。

我完了。

 

04.

跑了好几个学校去做讲座,累得不行。我给白河的同事分享,郑易说楚生拓展新业务,回来赶紧也安排上,我说去你丫的。郑易是白河支队的副队长,我来东山代理,他就在白河代理我,一环扣一环,各地的局长像玩弄俄罗斯套娃一样玩弄我们。

去最后一个学校的时候没想到王栎鑫也在,我坐在台上,远远地就看见他站在礼堂大门旁边,没穿白大褂,穿的他自己的衣服。蓝色卫衣。混在学生堆里一点都不过分。

礼堂里很拥挤,大灯照得我眼前发白,我从没觉得自己的视力这么好过。小小一个人像图钉,在我的地图上插下一个孔,他好像一直都会在那里了。我不用花太多力气就能找到他。

讲座结束后到晚饭点,学校领导留我们在食堂吃饭,盛情难却,本来也打算就近对付一顿,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吃饭的时候王栎鑫跟我坐一桌,问他为什么来,他说在隔壁大学取报告,正好能蹭队里的车一起回去。我说那你今天还挺闲。他说难得放个风。我又问他讲座如何,王栎鑫吹捧我,陈队讲得太好了,警校应该给你录个视频,放在官网上,比什么招生简章都好使。我说你这是捧杀。他说我这是真心的赞美,比星星还真。

星星有多真?星星,比钻石,比珍珠还真。不对,比王栎鑫还真。那你这话不是前后矛盾了吗?你们做刑警的是不是都有职业病啊,别在意那么多细节。

哦,我说。王栎鑫低头吃饭,吃得呼噜呼噜,看他这样子就想起我上学那会儿,那时候年轻,很能吃,但光吃不长,体检的时候一直被说瘦得像竹竿。

问他几岁,答二十七,生日刚过,九月份生的。我算算,差了我八岁。今年过完生日我已经三十五。王栎鑫问我三十岁那天啥感觉,好像也没什么特殊的,就跟平常一样,睡醒,出门,在办公室看堆成山的卷宗。

三十岁的变化要到之后才会生效,比如抽烟的副作用。说着我点上一支。我们站在学校操场旁边的一棵树下,我猜测是榕树,它长得很茂盛,有一股我不能形容的味道。但我知道那是树的气味。学生在楼里上晚自习,晚霞是粉色,月亮淡淡的已经升了起来。我和王栎鑫各自抽完一支烟,准备回去。

他走在我前头。其实我想说,无论钻石珍珠,还是星星月亮,都没有蓝色的王栎鑫来的更真。

 

05.

昨天有人来报案,说是儿子已经两天没回家,打电话也联系不上。正赶在这个大力调查人口失踪案的关头,我心说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同事调监控调出来他开着辆白色的本田,从家门口一路上了高架,直奔新区,在东湖大道上还开超速了。新区在建,很多地方没有装监控,他的车进了条小路,之后就没见到踪影。

刘家浩带了几个同事去现场看情况,我留在队里跟家属问话。来报案的是母亲,工作日穿得不像在普通公司上班的职工,问了便晓得他们家都是公务员,市里面的处级领导,官比我大,失敬失敬。孩子今年大二,成绩一般,在本地一所普通一本,读的专业跟外国高校有合作,年底就要去澳洲留学。平时没什么爱好,喜欢跟几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去打打球,唱唱歌,偶尔看个演出。

没问出什么疑点,让家属先回去,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您。女人走了,王栎鑫上来送报告,二人擦肩而过,看到他眼神停留,我说你认识?他说费处,民政局的。民政局你都认识?结婚了?王栎鑫看我一眼,对啊,我结了。

这应该是我难得的,感到胸闷气短,头晕目眩的时刻。

他结婚了?不是才二十七吗?好吧,二十七结婚好像也不算很早。但人不一定非得结婚,对吗,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我下意识去看他的无名指,空的,好像一直以来也没看到过他戴戒指……不过他是法医,戴戒指是不是不太方便。而且谁规定,结了婚就一定要戴婚戒的?

那他老婆是什么样的人?栎鑫看上去年纪小,像大学刚毕业的学生,老婆会比他大吗?做什么职业?比他性格活泼,还是比他更安静?和他一同在食堂吃过两次饭,已经把我的喜好摸得很清楚,栎鑫这么会照顾人,一定是个好丈夫吧。他有小孩了吗?

我想象他的生活如同世俗的眼光,想来想去,最终得出结论,我喜欢他无关结婚生子,与他是谁的丈夫谁的爸爸并不冲突。感情不是我能控制的事情,爱上一个人不似吃饭喝水,饱了能停下,渴了才要喝,爱跟毁灭总是一同到来的。见到王栎鑫那刻我就预知了自己的失败。胜利需要蛰伏,而我步步皆输,最终一脚踏进深渊,没有投降的机会。

王栎鑫低着头翻文件,忽然问我,陈楚生,你结婚了吗?我简短应了一句,说,没有。他说哦,这样。你不喜欢女人?我说你听谁讲的。王栎鑫笑了下,我猜的呀。我说,那你猜的很准。他把伤检报告递给我,却并不松手,我们僵持了一会儿,王栎鑫站着,我坐着,稍微使了一点力气,他便朝我的方向倒过来。

王栎鑫撑住桌子,又对我笑了笑,多少有点调戏的意思。他说,逗你的,我没结婚。说完就跑了。我看着他一溜烟离开的背影,想起我家的猫,租的房子里有点空,要是能养一只也是不错的。

 

06.

警队没有国庆这个说法。今天我执勤,来食堂吃早饭,牛肉烧卖竟然卖光了。来东山半个多月还没吃上一次,下回让刘家浩给我打包一份。

东山的旧案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尤其是人口失踪的案子,数量比起白河几乎翻了一番。来之前说是顶两个月,局长昨天给我打电话,告诉我可能还得续,我说这是喝可乐吗,喝完能续杯。局长说楚生,我一听这称呼就知道不好,要打感情牌。

我在白河支队待了十多年,从片警一路干上去的。高局以前是我师傅,领我入刑警的门,所以我很敬重他。升支队长之前有一个调去邻省的机会,白河是县级市,说起来肯定是那边的条件更好一点,高局让我自己考虑。其实我去哪都无所谓,白河市本来也不是我的故乡,但我仍旧选择留在了这里,或许真的有什么情结在吧。

我离家比较早,警校就是在白河读的。考警校没别的理由,读书的时候成绩一般,没什么好大学能进,本来说想走艺考那路,家里又没那么多钱,衡量一下,觉得当警察也挺好,算是阴差阳错给我选中了。

这些年运气不错,还没死,以后也得继续努力。

最近碰到了让我想为之奋斗一下的人,更得保持住。但他不用上前线,比起我的处境大概还是要安全些的。

 

07.

可喜可贺,今天终于吃到了烧卖。早上刚到队里就看见王栎鑫在我办公室,他常常光顾二楼,大多数时候找刘家浩,最近也分了一些给我。办公室本来就由我和家浩共用,来找谁不是找。看见桌上有一份早点,王栎鑫说你不是想吃吗,今天有,我就给你买啦。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和他提过,记性真好,我跟他道谢,早餐钱我转给你?他说这么见外干嘛,我请你吃。烧卖的味道确实不错,还是温的。

我发现王栎鑫总是来的很早,问他有什么早起的秘诀,王栎鑫说,你多定几个闹钟。我说,要是定闹钟有用我也不会来问你了。于是他皱起眉开始认真地思考,好像我提出的是什么专业上的问题。我是一个身体亚健康,作息不规律,睡眠与性生活都常年不足的,三十几岁的警察。听上去非常糟糕对吗,事实上也的确非常糟糕。不过做刑警的可能十有八九和我是类似的处境,这很常见,我们都会为了一件事去牺牲另一些,相比之下没有那么必要的东西。

王栎鑫对我的发言表示很惊讶,睡觉很重要的好不好。我说是的,所以我才会午休。他若有所思,怪不得下午一两点的时候,你看起来老是脾气很差。我不置可否,那时我的心情基本介于不爽和无所谓之间,比较微妙。

有了,王栎鑫拍桌子,我给你叫床啊。一个口误,我与刘家浩都惊恐地看向他,王栎鑫的脸立马就变色了,不是不是,叫早,我嘴太快了,叫早。我心说叫床也不是不行。当然不能光天化日之下这么说,好歹在队里,我们拒绝黄拒绝赌,拒绝黄赌毒。

今天开会各个小组汇报进展,那个失踪男孩最后一次出现的地点大致弄清楚了。从东湖大道下去之后,他进了一个拆迁小区,那边一整块都是东湖镇的拆迁房,住户之间本来就互相认识,来了一个陌生的年轻人,很多老人家都对他有一点印象。同事们在小区走访结束以后确定了一户人家,敲门无人应答便强行突入,房子里面人去楼空,看现场照片,他们离开得非常匆忙。

其他房间都有生活的痕迹,唯独卧室太整洁,跟宾馆似的,似乎特意清理过。屋子里没有检测出血液反应,男孩应该已经被带走了。如果是单纯的绑架案,过了这么久都没有给家长打电话,说明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利用他家里人的职位。那为了什么?或者是男孩已经失去了利用的价值……

这户人家有车位吗?没有。邻居都问过了?对门说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邻居,楼上楼下也是差不多的说辞。不过他们有一个投诉记录,说是漏水,半个月前,物业上过一次门。物业说什么?她没进屋里,开门的是个小孩,差不多十八九岁的样子,说水管坏了,已经找人修好了。客厅拉了帘,她当时以为是违规改的群租房,就警告了一下。

我让同事联系报案人,要几张她儿子朋友的照片。男孩遇害的可能性很大,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下午去了趟现场,卧室确实干净得离谱,还有股味,我说不上来,像八四。床有挪动过的痕迹,本来不是靠墙的,搬开过后发现墙上有几滴褐色的污渍,很小,不仔细看还看不见。

留在局里的同事收到照片,我叫人拿了去给物业认一下,开门那小孩果然是他朋友。马上再打电话,吩咐把人带回警局,审完,问完,报告还没来得及整理,现在又到了凌晨一点多,脑子都快爆炸了。

王栎鑫刚下班,临走前给我们带了夜宵,回办公室看到他给我的留言。需要叫早打A,需要叫床打110。

追记:栎鑫今早给我打电话,手机开了飞行模式,没有接到,还以为他说的叫早是上门服务。

 

08.

忙。

之前的失踪案算是结了,最近东山搞河道清淤,从白马湖里捞出了那辆白色本田,失踪的男孩在车里,死了,但不是溺死的,死因是海洛因注射过量。涉及到毒品,打了个报告把这案子移交给了缉毒大队,我们支队就负责辅助。

因为这案子的打捞作业,前两天从白马湖又捞出具男尸,情况还有点复杂。东山跟白河成为县级市也就这几年的事情,这片人工湖过去算在东山的管辖里面,中间有过一次城市整改,修铁路还是什么的事,现在就被划给了白河。高局又来电话,这下真得在这里多待上几天。

在湖里浸泡时间太久,尸体出现严重的巨人观,那味道简直了。等我到现场听说已经熏吐了一拨同事。我自认为能习惯所有的场面,检查完尸体状况也险些栽倒过去。主要是昨夜没有休息好,早上又太着急没吃饭,稍微有点低血糖的症状。还好没吃。如果吃了,怕就不是栽倒这么简单。

王栎鑫后来,专业的事交给他们法医去做。

尸体运回警队,痕检的同事在现场排查。看样子至少在湖里沉了五年以上,五年前这里属东山的地界,无论自杀他杀,案子应该都归东山支队负责。我站在湖边,太阳逐渐攀到头顶的位置,它笼罩着我,洒下慷慨的馈赠,让我背后冒出层层的汗,手脚升温,热得几乎发麻。

东山的天气总是如此,变幻莫测。这是我不喜欢东山的地方。临近中午,早晨朦朦胧胧的云雾散去,尸臭也跟着一道慢慢消弭了,眼耳口鼻都清明起来,这时才发觉我胃里很空,饿得有点犯痉挛。打电话给刘家浩,让他点外卖的时候多订一份。他说警队上下没人有胃口,那味道实在太恶心了。

 

09.

周末警队搞团建,友谊篮球赛,我不会打球,只能在旁边做啦啦队。

一般团建都是市局牵头,各个支队积极响应,最近几年开始活动办得比较频繁,说是为了大家的身心健康着想,顺便联络一下兄弟队伍之间的感情,颇有点苦中作乐的意思。苦确实是苦,所以能够乐一乐,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王栎鑫喜欢打篮球,我之前只是听说,这次是真的见识到了。十月份的秋天,气温十多度,他穿着背心短裤出征,编号是7,lucky seven,上场前他和我说肯定能赢,我选择相信他。

好像没有提过。王栎鑫长得很帅,但又跟我们常说的帅不完全一样,我会用好看来形容,比帅要多一点漂亮的意思。二十七岁,单身,长相英俊,体制内工作,父母双双失踪。刘家浩很多次都说栎鑫的资料贴在相亲角要被抢破头,问他为什么不谈恋爱,王栎鑫总是搪塞过去。以前谈过吗?他沉默了一段时间,点点头,谈过一个,但是很快就分了。然后他又笑着补充说,是我的问题。真笑还是假笑,做刑警的怎么会看不出来。那时我看着他,心里面想的竟是,栎鑫好可怜。

王栎鑫打球,有学生的风格,凡进了球便会来观众席讨要一圈鼓励。与其说观众席,不如说是和我,他与我击掌,几度冷落一旁的他队友、他同期、共事三年的副队长刘家浩。不过我也乐意夸他,给他一百二十分的反馈。王栎鑫是个容易被讨好的家伙,像小孩,被讨好了就还你一个笑眯眯的表情,很可爱的。

其实我来到东山支队不过将近两个月的时间,遇到他既是意外,似乎也是命定。一见钟情的说法听上去太肉麻,我逃避用这样的词汇,因为爱上他没有可以计算的起始日期,等反应过来已经爱了他许久。上来就说爱是不是太沉,我不清楚,只是太想要珍惜他,恨不得把我拥有的一切都交到他手里了。

队里有小姑娘喜欢王栎鑫,连我都看得出来,他想必也有所察觉。念书的时候,常有女同学拿着水和毛巾在球场边等待心仪的男生,为他们呐喊,男生就在场上耍帅,很臭屁的样子。我的高中和大学都没有这样的经历,但也见证过,知道那是非常青春的图画。王栎鑫就在扮演着,那样的男主角,他进了球,大喊陈楚生,陈楚生,接着朝我跑来。小姑娘在角落里不敢去找他,我看到了,于是心有歉意,只是那种歉意太微弱,很快我的心就被愉悦填满,栎鑫对我,大概也是有意思的。

比赛结束,确实如他所说,我们支队夺了冠军。赛后王栎鑫拉着我去投球,我不会,他示范给我看,我姿势歪了,他上来帮我调整,汗水从他的手心粘到我的手背上。有时候觉得他是故意的,王栎鑫说话,几乎贴着我的身体,一道道热气吻我的耳朵,努力克制自己想要亲他的念头,嘴里说的啥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转头看见他的脸,他的眼睛,这时候又觉得他很无辜,仿佛爱是王栎鑫与生俱来的天赋,我真拿他一点办法没有。

赛后大家各自解散,暗恋他的小姑娘找到我,问我们是不是情侣,我没有承认,但说抱歉。感情不是比赛,没有人判罚吹哨,没有合作竞争,球既在我的手里,就不愿意让他落到别处。我说,我是打不好篮球的。

等人等得花都谢了,海都枯了,消息消息不回,电话电话不打一个,我莫名急躁,便一路晃去了更衣室。王栎鑫冲完凉在吹头发,我从后面偷袭,把他吓了一跳,差点给我一肘子,防范意识很强,我说,值得肯定。王栎鑫结巴了,你来、来这干啥?我笑笑,王老师篮球教学成功,给你一点鼓励啊。浴室里响着哗哗的水声,讲话声,时远时近。

想亲他,所以我亲了。王栎鑫没有闭眼,他嘴里有牙膏味,我们第一次接吻。

 

10.

王栎鑫来送尸检报告,顺便给我带了份饭。刘家浩说生哥就是生哥,看尸检报告下饭,一般人达不到这高度。我说我现在有点不想吃了。

死者年龄在五十岁左右,身高约一米七二,体重约七十八公斤。颅骨上有钝器伤,从形状判断,造成伤口的大概率是一个有突起的硬物,王栎鑫在空中比划两下,当然也不排除湖边的石头。不是溺水死亡,暂时也没找到别的伤口,后脑那块应该就是致命伤,他说,现在我能比较肯定的信息只有这些。

我掀开盖子,王栎鑫给我带的是鸡腿饭,有点凉了,鸡腿嵌在板砖一样的米饭里。

湖水成分和伤口切片刚送去机构检测,DNA比对结果也得等。尸体腐烂程度太严重,至少在王栎鑫来的那会儿,凭我们现有的线索还不能确认死者的身份。

他杀的可能性高吗,刘家浩问他。王栎鑫摇头,不好说。

随意扒了几口饭,我把青菜挑出来吃掉,剩下的鸡腿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王栎鑫皱眉,让我不好吃就别吃了。我说没事,有总比没有强。

在办公室看了一整天案卷,头晕眼花,鸡腿饭实在不好吃,下午刘家浩支援了一袋达利园,我又泡了桶红烧牛肉的康师傅。看东西比跑现场还消耗体力,想到读高中那阵子,也是一会儿就饿了,没想到现在人近中年还能体验一把高中生活,年轻了二十岁。

微信上问王栎鑫吃不吃饭的消息石沉大海,我直接下楼去找他。推开门,看到那家伙缩在椅子里面睡着了。这么睡也不怕落枕。我稍微垫了下他的头,不小心把他弄醒。王栎鑫迷迷糊糊看向我,显然脑子还没开始运转,朝自己身后一顿乱摸,我便把自己的掌心递送过去。他抓到我了,就安稳下来,仰着头盯了我一会儿,打了个哈欠,把嘴张得特大。我看他倒立的五官觉得很可爱,屈起两指掐了下他的脸,王栎鑫开口求饶,喊我哥,生哥。

他平常都跟同事一样叫我陈队,或者是大名。队里就王栎鑫最没大没小,由于我给他这个特权,允许他是不一样的,所以也没办法怪人家。未曾想过一个称呼就要我动摇,我是败给他了。

王栎鑫预感到什么要发生,低了头躲我的视线,但躲是躲不掉的,栎鑫。我把他的椅子转过来,伸手捧他的脸,要他无处可逃地看向我,然后像他预感的那样吻他。我按着王栎鑫的脖子,拇指紧贴他的动脉,嗵,嗵,生命流经我的虎口。人在靠近的过程中变得脆弱,于是我闭起眼,吻他这件事竟然比想象中要困难。

我在黑暗里感觉自己握住了他的心脏,他跳动的灵魂,忍不住想要更多。我寻找他失守的空隙,入侵,咬他的嘴唇,再被反咬回来,淡淡的血与血交融。名字若是咒语,我中了咒,只有吻才是解药,栎鑫你知道的,你应当救我。

 

11.

晚上带王栎鑫回了我家。房子里空无一人,冰箱,厨房,都是空的,处处透露衰败的气息。他住支队宿舍,室友来电问他怎么还没回,王栎鑫说嗯,有、有点事。电话没讲完,被我剥夺他闲聊的权利,重要内容传达到就行了,哪有那么多别的话要说。王栎鑫搂着我脖子,与我额头相抵,陈楚生你好烦啊。

头骨和牙齿哪个更硬一点?

我饿了,于是和他接吻,把他推在沙发上,要他填满我的胃。接吻是一件特别的事,我们用嘴靠近对方,嘴唇很柔软,想让彼此感到痛苦的时候便露出自己的牙齿。柔软和坚硬共存在这两片肉当中。所以亲上去的那刻有太多一念之间,我想让他记住这样的矛盾,又不舍得给予他太深刻的痛苦。

衡量再三我决定放过他的嘴。王栎鑫的漂亮体现在很多地方,要放过他太难。其实我并不希望他抽烟,至少别抽那么多,但他吸烟的样子又的确迷人,我想我真是完了。

夜里气温低,脱掉衣服之后我们成为彼此的热源。他的手像火把燎过我,点燃我,停留在我背上,颤抖着将我拉到一个离他很近的位置。我不断地亲他,咬他,曾经无耻地肖想过的那些部位,我留下我的名字,把他渡给我的温度还回去。王栎鑫在我下面急促地喘,陈楚生,陈楚生,最后一个字缥缈地听不清,我抓着他另一只手,带他到我胸前。你摸到了吗,我和我的心跳。他点头,说求你,求你了。

抬着他的腰把自己埋进去,王栎鑫的手指扣住我肩膀,太疼你要说,好吗,我亲亲他。但王栎鑫不说,不代表这一切就可以忍受,我在他身体里进出,汗挂满了他的脸,咸的,我抹开他湿透的短发,在他眼里看到同样糟糕的自己。

我说妈的,妈的。王栎鑫,我他妈的遭了。我们都遭了。

王栎鑫小声地喘,不知道疼痛和快感哪一种正在侵袭他,或是两者都有。快要射精时他用力亲我的嘴唇,我在那样的释放里短暂地停止思考,忘了饿,忘了担忧,我只能感觉自己很爱他。我前所未有地爱上他。

收拾完又过了好久,王栎鑫说等下还得回队里,说完就失去意识,枕着我胳膊,几乎睡死过去。我搂着王栎鑫,不想放他离开。外面竟然已经透出蒙蒙的天明了,再睡一会儿就得叫他。

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冷冷地照亮我的屋子。突然想起我的三只猫。一只叫杰克,一只叫Peggy,一只叫月月。以后不能百分百地爱你们了,我想。

对不起。

 

12.

刘家浩最近看我的眼神很奇怪,让他有话直说,他考虑了一会儿,生哥你……和栎鑫是同性恋啊?我说你以后还是委婉一点比较好。

挑眉问他何出此言,他倒有点害羞,上、上次我去找他,看见你俩那个……刘家浩比了个手势,意思是说亲嘴。我很坦然,所以呢?你俩真的在谈恋爱?也不是,顿了顿,我说我在追栎鑫。他问我,搞暧昧也能亲嘴吗。我说像我这样的情况——远远看见穿白大褂的王栎鑫朝这儿走过来,我隔空指指他,还有王老师这样的情况,是可以的。刘家浩说我鄙视你们。

无名男尸的DNA没匹配出什么结果,尸体入水至少已经有十年左右的时间,当时技术还不到位,系统里只能筛出嫌疑人和犯罪人员的基因,死者没入库,应该就是普通民众。王栎鑫说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尸体嘴里有两颗假牙,一颗牙树脂,一颗牙是全瓷,可以通过医院和诊所的记录去排查患者。我点点头,重大突破啊。王栎鑫说你别急。坏消息是整个东山可以做假牙的地方有六十来个,排查起来是大工程。刘家浩看了看名单,又看了看我。看我也没用,看我也得查。

手下全撒了出去,我过会儿也要去走访,和王栎鑫一同下楼,他说我有点担心。问他担心什么?怕我受伤?他说那倒不是,这下我真的有点受伤了。

你说我们辛辛苦苦为的就是找到真相,知道了以后呢,又真的是一件好事吗?王栎鑫看向我,忧伤与坚定,迷惑勾勒他的瞳孔,太久没有见到这样的眼睛,很珍贵,我快忘了自己曾经也有过不断追问的黄金时代。

真相本来就有绝对与相对之分,好与坏谁又能来评价呢。无论什么样的结果,人一旦死了就尘埃落定,死了就是死了,这一点我不会比王栎鑫更加清楚。你知道摆渡吗。真相不过是那艘船而已,我们要过河,就得坐船。当然也可以游过去。可是谁也不知道对岸会不会比现在更好,船或许还可以走回头路,入了水我们就只能往前游。

 

13.

刚到队里,刘家浩告诉我有结果了,无名男尸。他表情挺凝重,我隐隐感觉不是很好。

是栎鑫他爸。

 

→  血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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