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廉价的夜晚
照理说今天是要上班的。
下午两点,陈楚生提着外套和包从警队离开,一路上碰到几个年轻同事,见着他都问同一个问题,陈队,又出任务啊。陈楚生朝他们笑笑,我回家。
最近说是有十几年一遇的寒流,刚走出大门就被冻得一哆嗦,陈楚生抬头看灰蒙的天,记得早上那会儿还挺阳光明媚的,现在倒确实有点快要降雪的征兆。他并不喜欢东山市的天气。夏天太热,冬天太冷,空气里的湿气又特别浓重,身上像盖条吸了水的棉被,既不散热也不保温。比起北边的城市当然算不上严寒,但对陈楚生而言,这样的温度已经是他所能承受的极限了。
一路小跑,上车,关起车门,插钥匙发动。等暖车的时候想掏出手机看看天气,兜里摸了半天没摸着,这才记起刚刚整理文件时顺手把手机塞抽屉里面了。忍不住哎呀一声,我这脑子,他拍拍额头,只好把车子又熄火,老老实实裹上棉衣,转身往警局大门的方向快步跑去。
冬天为了防寒,玻璃门外面还装一层棉被似的门帘,里外都看不清人,其实挺危险的。陈楚生伸手一推,撞上刚从楼上下来的王栎鑫,两个人都一愣。王栎鑫上下打量他,陈队……出外勤刚回来?陈楚生说不是,我手机落工位上了,去取一下。王栎鑫点点头,哦,眼神从陈队长的鞋一路挪到他脸上,那你快去吧,说着用手里一沓报告轻轻地扇了扇他的胳膊。
陈楚生没有听王栎鑫的话。他站在那儿,张了张嘴,但什么也没说。纸张落下划过他虎口,跟外面的风那样,刀子一般割过。走的时候没能和王栎鑫打上招呼,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想着晚些时候再电话他,约他上家里见一面。倒不是说他们为了掩人耳目。告别是很私密的事情,在陈楚生看来,而离开东山,他什么也不打算带走,什么也不会留下,唯一舍不得的,临走前想要见的,必须好好告别的人,就是王栎鑫。
如果没忘记拿手机,那这一切都会按照他的计划进展。可说到底,如果不是明天就要离开东山市,他今天也不会整理自己的桌子,不整理桌子,他就不会把手机塞进抽屉里面,更不会把手机落下,那么故事也会变得完全不一样了。齿轮仍旧把他拧到了王栎鑫身边去。老套的转折,庸俗的剧情,这是命运,他想,该死的命运。
以上都是陈楚生的内心活动,王栎鑫无法解读,他可以剖人的身体,剖人的心脑,说不定还能写个报告夸赞一番陈队长真是有个好脑子,好心,但读心这件事超出他的业务范围,最好还是让给心理医生来做。
王栎鑫是东山市刑侦支队的法医,陈楚生在追他,这是警队众所周知的秘密。至于有没有成功,暂时还没有人知道。
陈楚生看上去有话要和自己说,王栎鑫不知道该不该走。八卦可以被归为人类在吃喝拉撒睡以外的另一项本能,楼梯口人来人往,同事朝二人投来的目光带着三分好奇,三分起哄,两分祝福,剩下两分的兴奋我们常常能在动物园的游客脸上看到,当中还掺杂一些对待同性恋的不理解但尊重。王栎鑫被刺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要问,你找我有事啊?陈楚生迟疑着嗯了一下,很快又否定自己,他说你去忙你的,我拿完东西就走。经过面前带起的风还留有室外的温度,王法医在原地眨了几下眼,陈队长两级一迈,一下子就消失在了楼梯的拐角上。他没事儿吧?王栎鑫想。
手机里有两通未接来电,陈楚生回拨,听筒里响了一阵张信哲的太想爱你。这年头没什么人用彩铃了。房东喜欢张信哲。他在卧室里看到过那种很复古的贴画,有时晚上起夜,意识模糊,稍一晃神就以为自己遁入过去的时空。他妈妈也喜欢阿哲。印象中是高二高三那会儿,陈楚生写作业写到很晚,高中生,一学习就饿,深更半夜去厨房翻东西吃,妈妈以为进贼了,结果看见自家儿子端着根本没泡开的方便面在啃。起了炉子给他煮面,加一颗蛋,陈楚生靠着锅台,怀里是妈妈塞给他的随身听。他挂上耳机,人生第一回听到张信哲的歌,曾相会,爱别离,人生怎可能尽如人意。
歌曲戛然而止。房东问陈楚生什么时候搬家。合同写的三个月,现在已经延了一个星期。要么续租,要么你赶快搬走,不然我后面也没办法安排,房东听起来很苦恼。陈楚生说,我明天走了,早上把钥匙给您寄回去。房东说,哦哦,不用寄,你就放在小区门口中介那儿。对了,多出来这一周的钱得按一个月算啊。陈楚生点头,没人看得见,过了会儿反应过来,他说,哎,行,好,谢谢。
对面挂了,警队嘈杂的声音重新拍向陈楚生。他在自己的椅子上又坐了会儿。这椅子坐感一般,他干警察这些年就没碰到过好椅子,东山支队的格外糟糕,说什么人体工学,坐在那儿人总往下出溜。不过出溜就出溜吧,反正马上也不是他的椅子了。刘家浩踩着转轮漂移到他旁边,看上去他应该很喜欢东山支队的椅子。生哥,你咋又回来了?他笑嘻嘻问,还有什么要吩咐?
你给我好好干活,听到没,陈楚生揽着他肩膀,刘家浩说喳。陈楚生说喳你个头,以后你是支队长了,别丢人。刘家浩头发剃得很短,见他第一面就觉得像刺猬,前支队长在他后脑呼了两下,又硬又扎手。刘副队缩缩脖子,哥,你别这样,栎鑫等会生气了。陈楚生抽他头皮,你少给我来这些不正经的。
刘家浩说我错了,捂着头,转回自己的位子上。他电脑旁边垒了两座文件山,其中一大半都是从陈楚生那儿继承过去的成果,非常宏伟,一看就是支队长的厚度,唯一的问题是拿东西不太方便,他曾经给陈楚生比划,得这样使一招釜底抽薪。
那说点正经的呗,刘家浩拿了最顶上的卷宗递给陈楚生,这个案子,真的推不下去了吗?我总觉得不太像意外死亡。
国庆收假以后从河里挖出一具无名男尸,上周终于确定了死者的身份。但由于案发时间离现在已经过去好多年,亲缘关系难以确定,加上尸体腐烂程度严重,法医的判断也很受影响。自杀、他杀,还是意外,如果是他杀,现有证据很难追踪到当年的凶手,从目前的验尸结果来看,意外的可能性最大。一年当中有无数起类似的人口失踪案发生,若不是赶上省厅有命令要重启旧案,彻查悬案,他们根本不会在这个案子上花太多的心思。事到如今,他们已经做了自己能做到的所有了。
陈楚生接过档案夹,抬手时发现虎口上有道红色的痕迹,刚划的,血珠渗出来。他想起王栎鑫手里那几张纸,锋利的纸,因此沾染自己的体液,当然切口很小,这一点点血渍其实微乎其微。不过王栎鑫要是知道了,估计会大惊小怪吧,陈楚生翻了几页案卷记录,心思乱飞,看似陷入沉思,想的是关于另外一个男人的事情。
你不该和我聊这个案子,家浩,他把土色的档案夹又递回去,我以后也不是东山支队的人了,别让外人知道的太多。刘家浩不愿意听陈楚生说这样的话,好像急着跟自己划清界限,什么内人外人,一起出生入死过的情谊难道还不足够吗?想要反驳却又找不到破绽。陈楚生说的是事实。离开意味着他们今后或许都不会再见面,而前路未卜,如此凶险,刘家浩拿着卷宗,他抬起头看这个雾一样的男人,迷雾回他一个微笑,又伸手拍了拍自己。多注意,那团雾说。
三个月的时间相处下来,他很明白陈楚生就是这样一个人。除了工作,没有别的能窥探他人生的窗口。窗框里面装着毛玻璃。他是模糊的。除了王栎鑫,只有王栎鑫使他动摇,只有王栎鑫打开了他的窗户。
刘队,二人顺着敲门声回头,王法医走了进来,他看到陈楚生,于是又和他打招呼,陈队。陈楚生点点头,没有说话。
敲了门能不能等我答应你再进来啊,这是刘家浩第无数次控诉他的行为,王栎鑫没打算要改,走到桌前,把新鲜出炉的尸检报告拍在文件山的山顶。等哪天你把你桌子理干净了,再来和我说,好吗?刘家浩说岂有此理,指着陈楚生,这都是他给我的,你怎么不管管你对象。王栎鑫说陈楚生不是我对象。刘家浩很气愤,这种气愤实际上源自单身人士的羡慕,他说你净扯淡,都看见你俩亲嘴了还不是对象。王栎鑫讷讷,我又没答应。
刘家浩跟王栎鑫是同期进的东山支队,王栎鑫年纪要小一点。之前没有什么接触,第一次出外勤刘家浩吐的太夸张,厥了,醒来躺在法医室里,王栎鑫给他吊水,差点以为自己灵魂出窍,眼前都是死后的幻觉。这事后来成为刘副队长的把柄,在当时,算他们相识的契机。陈楚生平时的乐趣就是看他们拌嘴。偶尔也嫌两个人太吵,一般这样的情况都发生在他午休的时候。被吵醒的陈队长有点吓人,王栎鑫评价。
现在陈楚生倚着刘家浩的桌子,左手边是王栎鑫,他好久没剪头发了,后脑勺翘起一撮,跟刘家浩理论时就随着他的动作来来回回地摆。王栎鑫躲开他的视线,讲话大声又很刻意,陈楚生没有拆穿他,饶有兴致地盯着王法医逐渐变色的脖子。想到明天起也听不见这聒噪的动静了,他忽然感觉有一些寂寞。
王栎鑫汇报完了就要离开,白大褂掀起一瞬,在陈楚生腿上扫了两下。刘家浩从后面戳戳他的背,生哥,什么情况啊,还没追上呢。陈楚生说嗯,眼神追着王栎鑫到外面,看他在办公室里被同事叫住,先是一个人,接着左左右右都上来和他讲话,还有投喂小零食的。王法医很受欢迎,这让陈楚生觉得有些糟糕,刘家浩却说那你只能习惯了,王糊糊是东山支队的王糊糊,连保洁阿姨都喜欢他。
陈楚生想,凭什么要我来习惯。爱不都是自私的吗。爱一个人的确会变得自私,爱到不愿意放他走,恨他不能永远属于自己。爱多少是带点恨的。
王栎鑫准备回法医室,有人在背后叫住他,陈楚生抱着胳膊不知道看了多久,他走过去,摸摸鼻子,咋啦?陈楚生又不吭声,直接拉他去楼梯间,握着手腕,掌心里的茧摩挲王栎鑫的骨头,恨不能将自己和他楔成一块。我是有点恨上他了。
楼梯间里阴侧侧,暖气打不到,关上门就与世隔绝。王栎鑫披件白大褂,怪冷的,他想,去捉陈楚生的眼睛,薄薄的,薄薄的悲伤,在冷空气里化开,引他伸出手去安慰,干嘛,又吃醋啊?
陈楚生想到虎口的划痕,痊愈只需几秒的伤口,此刻在王栎鑫的手里又生出密密麻麻的痛意。你有没有创口贴,他问,掰开自己手背上凉飕飕的几节指头,露出那道细长的红线似的伤。王栎鑫摸不着头脑,捧起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两眼他说,你这划的位置真不错,和生命线都连到一起了哦。陈楚生无奈地笑,跟你说正经的。王栎鑫也笑,抬起头,是吗,真没感觉出来。
凑得好近。呼吸喷在对方脸上,一团团白的雾气。陈楚生在王栎鑫瞳孔里看到自己,明天我回白河,他说。
我知道。
一大早的火车。
干嘛,要我去送你?
你不来吗?
如果我拒绝呢。
你拒绝……今晚就把你绑回我家。
你打算回白河不做警察啦?陈队长也要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啦?
不行吗。
陈楚生往下走了一级台阶,他牵着王栎鑫的手,稍稍抬起眼睛,说今晚来我家,好不好。似乎没有刚刚那么冷了。王栎鑫的拇指在他手背上画圈,时不时经过那道粗糙的伤口,锋利的纸,绵软的心,太容易被划开,陈楚生一点点的示弱就要他的命。
但是今天晚上我得值班,估计老晚了。
我等你。
等到明天,王栎鑫使坏地朝他笑笑,等到你火车都,都出发了。
那就不走了呗。
你能不走吗?
……
现在还不行。
栎鑫,陈楚生捏了捏他的手掌,你别怪我。
我知道的,就随便问问嘛。
王栎鑫圆圆的眼睛弯起来,镰刀似的两片新月,嘴角两旁也各浮起一朵,四道钩子剜进他心里,陈楚生的愧疚又加深了几分。
微信上有人呼他,今天的确是要上班的。王栎鑫道了别就下楼去,脚步浅浅深深回荡在耳边,陈楚生一直等到他悠长的步伐声消失才终于离开。
→ 情殺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