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
还是在酒吧。
阿乐来得非常勤,酒保说,你好像在这里上班。主唱赚点钱都被你喝光了。阿乐竖起两道眉,那也是他自愿的。说着又让酒保给他兑了一杯金汤力。
酒保是新面孔,刚来酒吧就听说阿乐的光辉事迹,别人冲上台,顶多留个电话号码、微信号码,他倒好,直接往主唱裤子里面塞钞票,不仅塞了钞票,还要当众调情。后来阿乐又常去看主唱演出,难免遭人背后议论,说他小三上位,也说主唱私生活不检点,更难听的还有说他给主唱当飞机杯,总而言之是相当的侮辱人。
那天主唱下班后又折返,回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一只阿乐。彼时已经没有什么客人,酒保正无所事事地擦杯子。同僚立刻凑上来和他八卦,就是他呢,和主唱上床的那个。酒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阿乐穿白Tee,穿牛仔短裤,穿帆布鞋,脸上干干净净,也不化妆,甚至没染头发,没打耳洞。在酒保想象当中,阿乐应该是一个如同蛇蝎的男子,有着刻板印象的刻薄嘴脸,阴白肤色,瘦弱身躯,大概类似志怪中摄人阳气的妖魔鬼怪,见到真人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主唱和乐队同伴商量工作事宜,阿乐就很自觉地坐到吧台旁边老位置上。同僚假装走掉,酒保看看阿乐。阿乐托着下巴抽烟,也看看他。你新来的啊?以前好像没见过你呢。酒保点点头。阿乐讲话盯着人眼睛看,他被盯得有点不好意思。阿乐说,感觉你好小,像大学生。酒保骇然,这么明显吗。阿乐就笑了,我看人很灵的。之后有一搭没一搭聊起来,他抽烟,酒保给他倒酒,聊着聊着阿乐掏出手机扫他微信,酒保递上二维码,感到远处灼热视线,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年轻酒保很快成为他的朋友。深知他酒量的朋友,分享大学生活的朋友,帮忙监视主唱的朋友,聊电影的朋友,听他倒苦水的朋友。
阿乐有什么苦水呢,无非是碰到奇葩客人,要么长得奇形怪状,要么提一些莫名其妙的要求,上班上得苦大仇深。回到宿舍更加苦大仇深,宿舍里的活物只有小乌龟,风仔最近认识一个大少爷,天天夜不归宿,把他抛弃,风仔也是相当残忍。阿乐讲得自己心情恹恹,枯萎了。
酒保摇完鸡尾酒开始切水果,切西瓜,切橙子。水果的味道很诱人,汁水四溅,闻得阿乐狂吞口水。酒保问他,这些事为何不跟主唱分享。阿乐说,你不知道这个人有多——小心眼。他趴在桌上,很无语,控诉主唱恶劣的行为,上班挨操,下了班还要挨操……酒保给他切过去两块橙子屁股,求你别讲了。
阿乐吃着橙,隔壁坐下一位女士。女士有漂亮的脸蛋,妆容甜美,眼皮上填着亮闪闪的蓝色。台上轮到主唱乐队演出,正在唱最后一首,酒吧里打着暧昧的灯光,同样是蓝色的。阿乐多看了她两眼。美女背靠吧台,穿一件低胸的裙子,长长的卷发像海藻一样堆在颈窝。她盯着主唱。阿乐顿了顿,也转过去看主唱。
阿乐手里捏着橙子皮。美丽的女士,笑起来也十分迷人,对阿乐露出柔美的笑容,凑到耳边问他是否也喜欢这首歌。阿乐心说他唱什么我都很喜欢。阿乐对她点点头。美女身上的香水比橙子味道更加浓烈,木头、海洋的气息,疯狂往他鼻子里钻。他感觉有点热,一口闷了剩下的金汤力,喝完了,还是热。美女又向酒保打听主唱的姓名、联系方式,酒保看看阿乐。阿乐也没出声。美女以为他们是熟识,于是转过来问他,主唱现在是否单身呢?
“我不愿再放纵
也不愿每天每夜每秒漂流”
一句话倒是把他问得懵住,不知道怎么说,定期跟自己做爱算单身吗?他还会喜欢美丽的女士吗?阿乐没感觉似的一直微笑,决定对美女的询问保持沉默。他只是感觉热极了,全身上下都很热,他现在非常需要降温,他把冰块吃进嘴里。
主唱鞠躬下台,来找他的路上就被美女拦截,美女穿着亮闪闪的裙子,有海藻一样的头发,淡淡蓝色珠光在眼皮上跳动。
阿乐突然站起来,大庭广众拉着主唱走掉,一声不吭,主唱叫他栎鑫也不答应,主唱问他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阿乐又嫌他很烦,心情更加的不爽,把主唱拽到无人的角落,转过身,一双急得发红的眼睛。王栎鑫压着他的脖子亲他,嘴里冰凉,舌头上卷着冰块,舌头也是凉的,陈楚生舔他的舌头,冰块滑到他嘴里,陈楚生的口腔如此暖热,冰块化掉了,流下好多水。
身后传来熟悉声音,我们这里是正经酒吧,不是给你们同性恋发情的地方。
表哥不知从哪冒出来,还是一路跟踪偷偷窥伺,陈楚生根本没想搭理这货,心里面只有对王栎鑫默默吃醋这一事实的后知后觉,他很快乐地吻他嘴角、脸上的水痕,王栎鑫烧红的眼睛也恢复柔软,真是可怜的小狗。
陈楚生无视表哥,牵着王栎鑫回酒吧大堂。表哥似乎有备而来,似乎不达目的不肯罢休,当时那一拳竟小肚鸡肠记到现在,阴侧侧跟在后面说许多难听的话。王栎鑫忍无可忍,推他的肩,问他到底想怎么样,我并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表哥又狞笑起来,算得上清秀的一张脸也变得如此面目可憎,你根本没有变化的,谁给你吃鸡巴就跟着谁走,和一条狗又有什么区别?他就比我更好吗?他又是个什么东西?
手臂还是不幸骨折了。
打上石膏,伤筋动骨一百天,医生说最好静养,记得定期来复查,平时呢可以多摄入一些高钙的食物。我嘴贱问了句,如果做那种不用手的剧烈运动是否会有问题。好心医生多看了我两眼,又看看站在我后面的陈楚生,她咳了两下,请你们自重。刚走出诊室,陈楚生就掐我的腰,拍我的屁股,我严厉制止他,不许虐待病人。他冷笑起来,眼神十分犀利,你别想着去上班的事情了,就你这样子,你咋给人按摩?用脚按?我表现得非常诧异,哥哥,你以为有多少人是真的想让我给他们按呢!我说,况且我是单手战神。他把我举起来的那只健全的右手握住,握得很紧,我挣脱不开,我瞪他,我拿肩膀撞过去,把他怼在墙上,弹吉他了不起啊,手劲足了不起啊。
他一直牵着我,他的手很暖,我喜欢他的手,我也挺喜欢他牵着我。他在无名指上戴戒指,做的时候都会摘掉,放在枕头旁边,还有他的发绳。他在按摩室忘记很多东西,那些东西最后都被我收入囊中。我在手腕上绑他的发绳,我戴他的戒指,但戒指对我来说尺寸太大,所以只好放起来了。有一次他没摘,他按着我的腰,戒指上面雕了巨夸张的花纹,我腰上就被印出一个特别深的凹下去的痕迹,接近于紫色。他对着那个凹痕看了很久,我问他喜欢吗,他低头亲我的腰,然后说抱歉。
我慢慢松开了拳头,想把手指舒展开,伸到他的手指头中间。我抠他的手心,不太敢看他,我也不出声,我龟速地走,好像我断掉的不是胳膊是其中一条腿。陈楚生分开我的五指,把我手指当中的缝全部填满了。他叹了口气,很温柔地命令我不准去上班,好好听医生的话,在宿舍静养,言外之意是不要做那种不用手的剧烈运动,也不要和别人做爱。我扒在他耳边问,那和你做呢,允许吗?他又拍我屁股,你能不能消停一点。我于是严肃告知他,残疾人也是需要性生活的。
走到医院大门看见风仔,还以为他早就走掉。风仔坐台阶上,抽着烟,他穿一件很肥的卫衣,腿收起来的时候,感觉把他整个人都包住了。我给陈楚生剪了头发,现在长头发的只剩下风仔,他头上扎了一个不太工整的辫子,他有时候会把一次性筷子的塑料包装当发圈使用,他总是维持着这个长度,我很好奇都是谁在帮他理发。他看到我们,先看着我们的脸,然后看我们的手,我拽了拽陈楚生,他没松开,风仔笑了一下,光照在他一半脸上,他看着很累了,好像也离我很远。
他站了起来,拍拍裤子,衣服盖住他的屁股,他问我还回宿舍吗,我立马说,回。他抬起胳膊,把我从陈楚生的身边捞回去,陈楚生牵着我手指,很担忧,风仔说你放心啊,我帮你看着他。风仔搂着我脖子,他身上香水味非常强烈。陈楚生不喷香水,他的衣服上也没有洗衣液的味道,有一股我很难形容的,属于衣橱的气息,有点甜,但又不是水果或者食物的那种甜,不过好像也没有什么别的东西是甜的了。陈楚生的衣服是甜的。听上去非常的变态。
我跟风仔打的车先到,我扒着窗和他说再见,我有点想和他亲嘴,退而求其次只能亲一下他手心,他摸摸我头发,掐一下我脸上的肉。我发现他挺喜欢掐我。其实每个人都多多少少有点奇怪的癖好,平时看不大出来,一到床上就要暴露。我遇到过那种只爱看别人玩的,也遇到过喜欢蒙眼睛的,甚至更加奇葩的客人,我也碰到过。陈楚生喜欢亲嘴,喜欢在我身上留一些印子,和那些人比起来已经算是相当健康的怪癖,而且我乐在其中,我不会和他讲,我喜欢他亲我,也喜欢他在我身上掐或者啃,拿戒指按在我身上,射在我身上,我挺需要这个。
风仔一坐上车就闭眼,我知道他装睡,往他耳朵里塞耳机。隔了会儿他踢我一下,眼睛还是闭着,问我今晚到底怎么回事,刚还看见表哥呢,他又怎么你俩了。我说,他嘴巴太脏,没忍住。那货好像看黑帮片把脑子看坏,找了一堆人揍我们。风仔终于把眼睛睁开一道缝,然后你和陈楚生就受一点点轻伤?我看表哥都成猪头了。我大笑起来,你就看他瘦那逼样吧,我跟你说我都不敢用力,怕他到时候讹我。风仔也笑,说,算你还有点精的。我说,没错啊,我很精的,你不要想简简单单抛掉我。
风仔轻轻哼了声,盲人摸象一样摸着我手上的石膏,那你这胳膊又如何解释?我立刻告诉他纯属意外。当时警察都来了,表哥突然发神经,毕竟一米八呢,爆发力挺强的,拿凳子砸我手,把我一下搞地上去了,我下意识就伸手就撑到地上,谁知道会骨折!
他叹了口气,来回摸我的石膏,他说,真是好倒霉啊。我靠着他左肩,说表哥是瘟神,是扫把星,遇到他就没有好事。风仔又摸摸我的手背,我突然觉得很难过,我觉得委屈,他凭什么那样说我、说陈楚生,他凭什么觉得陈楚生和他是一样的。我还嫉妒那位美丽的女士,她可以打扮得光鲜亮丽向陈楚生表白,她可以做他上百位听众当中的一个,我不行,我又不要只做他的听众,我总是不去选择省事的道路。我把风仔的肩膀弄湿,他也没有说话,他闭着眼睛,好像真的睡着了。
我和表哥认识的过程比较普通。那会儿他经常来找马丁,后来他经常来找我。他不是我的客人。他会请我出去吃饭,带我去他工作的酒吧。我在酒吧决定搬去他的房子,那个晚上打着蓝色的灯,氛围被烘托得像暧昧的海底世界,他一直对我说,来我家吧,来我家吧。我脸上大概也闪着深蓝色珠光,我有点喝多了,我不记得那时候台上在唱歌的是陈楚生,但我记得那首歌,美丽的女士因此喜欢上他。
我搬进那间屋子,表哥把我的床铺安排在他隔壁,两张床中间有隔板,一开始还是拉上的,后来他会让我帮他打飞机,帮他舔,有时候他看我自己弄。他还买过那种玩具,他让我和他们一块吃饭的时候塞着跳蛋,那顿饭吃得我很痛苦,陈楚生一直问我是否觉得难受,我讲不出话,就摇头,很努力地朝他微笑。他从来没有帮我解决过,我勃起了,也是自己打出来,他只是愿意看我被他玩得很糟糕的样子,他只在乎他自己。表哥是不愿意给钱的客人。
那陈楚生呢?
陈楚生是乐队主唱,他和风仔一样都留长头发,他的头发是棕色,稍微有点干枯,头顶有几撮黄不拉几的毛,我问他是不是特意染成这样的,他说不是,后面又推翻自己的话,告诉我这其实是一种造型,就像他把头发弄卷。他的头发似乎比风仔的还要长,我觉得他看起来像我的姐姐,我私下叫他姐姐,我和风仔说,姐姐是男的,很像港台的歌星,他有一把吉他,每天都在房间里弹吉他,姐姐好厉害,他的手指怎么能这么灵活,我真想摸摸他的手指。风仔掰着我的头,左看右看,我说你干嘛,他说我看你脑子是不是进水。哪有人随便叫别人姐姐的?那我是不是也是你姐姐?我说对啊对啊,我抓住他的头发,帮他梳头。后来我也帮陈楚生梳头,我还帮陈楚生剪掉了他的长发。
陈楚生有对象,他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他休息的时候会和女友打电话,会和女友出去买东西、看电影,他偶尔会带女友来出租屋。我见过他女友,她很漂亮,她有美丽的脸蛋。她身高和我差不多,常常依偎在他旁边,看起来非常的幸福。她才是姐姐,真正意义上的,她有海藻一样的头发,柔美的眼睛,她可以在他不弹琴的时候牵住他的手指。他们也会到外面开房间。我白天都在屋里睡觉,睡醒了,就吃点东西,我会自己做饭,实在懒得做才叫外送。有一次他回家,他做完爱回家,我从脸上就能看出来,我正好炒了面,问他要不要一起吃,他说好。我们面对面坐着,表哥和健哥都不在,我们吃着炒面。我问他会不会结婚,他反问我为什么要问这个。我说,有点好奇而已。他笑笑,他说我的炒面很好吃。他没有回答。
陈楚生会关心我身体是否难受,会看出我不对劲,晚上敲我房门问我要不要吃点药,你吃饭的时候脸很红,是发热吗?我不敢说,我也不清楚他了解到哪里,他是否知道我不仅给人按摩,我还提供别的服务,表哥从我身上获取这种服务。我去卫生间打飞机,我好像没办法让那个气味散掉,我打开门,他在外面站着,他笑着往我肩膀上轻轻锤了一下,我在外面等半天,还以为你掉厕所里了。我没敢出声,他可能会闻到精液的气味,可能会看见纸篓里的废纸,但他从来没有问过我。那天表哥带了一个美女回来,表哥说美女是他女朋友。他们直接宿在我的房间,隔板没有拉上,他们在我旁边做,很有激情,很放肆地喊,我背对他们,拿耳机把耳朵塞住,我听非常吵闹的摇滚乐。第二天表哥把美女送走,回到房间又和我做爱,他摸我,舔我,他不戴套就插,他说你比女的还紧,操,你会怀吗,搞里面会怀吗?我不说话,哭也没有声音,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哭的,我看不清东西了,非常想呕。他插的时候,我听到陈楚生在弹琴。音符从隔壁飘过来,切开黑色的窗户,我好想叫叫他。表哥掐着我的嘴,问我在讲什么,我断断续续地说,室友哥哥,室友哥哥。他没给我清理,射完就睡觉,我很累,也没有清理,带着去上班了,那天被搞得非常惨,回来后烧了一整天,陈楚生和健哥照顾我,我很感谢他俩。
陈楚生还挺会生活的。他做乐队,平时都在搞音乐,他们在屋子里弹琴,写歌,我不是很能听懂,但也觉得喜欢。演出结束,他们会到合租屋来吃宵夜或者打游戏,有时候可以打一个通宵。他们叫我一块儿打,我对游戏不是很感兴趣,就在旁边看他们玩。他会变得话特别多,变得很幼稚,他的年纪应该跟风仔差不多大,像我哥哥一样。他玩游戏一直赢,他好像做什么都很厉害,除了烧饭这方面,他做的饭绝对不至于难吃,但肯定还是我更胜一筹。有次,我尾随他出门,不是出于什么邪恶的目的,纯粹是想知道他一天都在干嘛。他先去了唱片店,他没有购物,站在里面听了很久,其中有一盘似乎让他犹豫,他抱着胳膊,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那张是Bob Dylan的唱片,不过最终他还是放下了。之后他去吃午饭,我们一般都中午才起床,他在路边的随便一个小摊吃粉,吃完了就站在旁边看人下棋,或者逗逗流浪猫。下午,他散步到社区公园,他坐在长椅上,什么也不做,他闭着眼睛,把胳膊摊开,伸直。他在想啥呢,他没写出来的歌,他的女朋友,还是什么别的事。我猜不出来。他在那儿坐了好长时间,坐得我都困了,躺在椅子上眯了一会儿,睡醒时他刚要起身,我擦擦口水,赶紧跟了上去。他离开公园去了附近一家琴行,老板看起来是他朋友,他在那儿弹了会儿琴,买了点东西。回去的路我就很熟悉了。路上,他消费了一杯酸奶,一包烟,进书店翻了翻杂志,他在天桥上站了几分钟,看底下的车流。我也在天桥上站着,我趴在他趴过的地方,我感觉很寂寞。
陈楚生知道我的名字是王栎鑫,栎字常常被念错,很多人以为是栎树的栎的叫法,还有人看成烁,或者栋。我每次都要和别人解释我的名字。解释太多回了,就懒得再解释了。大家都叫我阿乐。农历十六号的时候,月亮非常圆,他在宿舍唱歌,月亮代表我的心,我靠在房间门口,我听他唱,突然就特别想哭。健哥递过来很多纸让我擦眼泪。他拍拍沙发,我过去了,我贴着他坐。他一弹琴,我感觉我的膝盖骨都在震。我跟着轻声地哼唱,我告诉他,我名字就在歌词里面,让他猜是哪几个字。他说,月?还是亮?深?我问他,你觉得最像、最适合我的字是哪个,他说是心。
王栎鑫后来从那个房子搬走了。
我离开的那天也很普通,下了早班回去收拾行李,陈楚生和健哥在睡觉,表哥没有回来,其实表哥很少回来。我把东西全装在一只双肩包里面。走的时候是早晨,我混在早高峰的地铁上,很多人出门上班,我被不停地挤来挤去,感觉很饿。
我举着我的石膏手臂去了S半岛。老金敲我头,说你现在出息大了,学会打架斗殴了,他又拎住我耳朵,酒吧的事情外面传得到处都是,你知道他们怎么讲你?啊?我故意大叫起来,疼疼疼疼疼!还知道疼!打人的时候怎么不疼了!老金冷冷地笑,你这逼,怎么就爱跟酒吧的男人搞不清楚呢,到时候又被骗,被骗了才有的你疼的。我揉揉耳朵,小声嘀咕,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关我屁事。风仔听见了,就在后面笑。老金马上又把茅头指过去,你也别高兴,你以为你现在好得……
好了好了好了,风仔拿话去堵他,拍拍老金的后背,生气对身体不好,伤身,你现在要多多注意。他翻了个白眼,注意有屁用,你们都一群不让人省心的货。我笑嘻嘻趴在前台,从桌上捞了根香烟,老金像见到鬼,你站这儿干嘛?你还打算上班?我说对啊对啊。我点了烟,从鼻子里吹出两股气,手断了而已嘛又不耽误,钱总不能不挣的。老金气得吹胡子瞪眼,想都别想,你这手要是在会所搞出什么好歹我可不给你负责,滚回去!
我就这么被放逐了。
宿舍里没人,只有一只老鲍勃。老鲍勃是我给乌龟起的名字,风仔问我,为什么金鱼叫爷爷,叫叔叔,轮到乌龟名字就这么洋气,没有道理啊。我说,它们都不是一个物种,名字当然也要跟着变了,而且老鲍勃,一听,就非常的长寿。风仔连连鼓掌,好好好,你看我相信吗。我瞪着他,你不信也得信。
不用上工,连作息都变得异常规律,我早睡早起,我一日三餐。风仔依旧昼伏夜出,我和他住在一起,但碰不上面,我醒的时候他刚刚躺下,等我准备睡了,他要么正在上班,要么即将要去上班。我在宿舍过上了一人一龟的生活,每天就和老鲍勃说说话,你饿吗,你渴吗,你每天都在想什么呀,你知道陈楚生现在在干嘛吗。
陈楚生的乐队到外地去演出,大概十天左右的时间,我们每天在微信上聊两句。我不想给他打太多的电话,因为那样会显得我很无聊,显得我好像很需要他,可是我真的很无聊,我闲到爆了。我想到风仔受伤那时候,我借用他的台词,失去性生活,就像鱼离开了水,植物离开了阳光。风仔说我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清心寡欲一下,等陈楚生回来说不定就对他没有性趣了。我说,你好恶毒。
晚上我还是给他打了电话。我问他在干什么,他那里很吵,他说等下去要彩排。我又问,在外面?他不说话,我喂了几声,以为信号不好。过了会儿,耳朵里的杂音慢慢消失,变得很安静了,他说,我现在只能到厕所跟你讲话。我趴在床上,听他声音听得有点蠢蠢欲动。我说我现在禁欲呢,他笑起来,没想到能从你嘴巴里听到这个词。我哼了一声,我也是个正常人类!他顿了顿,说,你现在禁欲,然后呢?我说,我有点想。他又问,想干嘛?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说,想干啊。他叫我想点别的。
我说,你讲点好话听听嘛。我把手机放在旁边,手伸进裤子里,我摸了几下,故意发出一些呼吸声。他有点沉默,问我在哪儿,在宿舍吗。我说,是。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干我就在我床上。 他说,记得呢,有人很主动,抓着我就往屁股里塞。我笑了几声。他问我没有在用那种玩具吗。我说,哪种?假鸡巴?我跪了起来。我想抽烟。我说,哥哥,我不喜欢那种。
那你喜欢什么?我不太讲得出话了,我继续给自己手淫。手机离我有点远,但我现在只有一只手,我没办法把它拿起来,残疾了就这点不好啊。我又躺在床上,对着听筒喘息,我悄悄喊他的名字,我知道他喜欢这个。我问他,你在撸吗?他说嗯。
我不说话了,我闭着眼睛想他的样子,想他第一次来我宿舍的时候,那会儿我跟他不对付,他很自以为是,他高高在上,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谁。我有手有脚,身体健全,我正年轻,但我在这儿出卖自己的身体,我的工作很下流,我明明可以选择别的事情来做,王栎鑫让你觉得很失望吧。我隔着裤子摸他,我亲他的嘴,我把他搞硬。人很多时候就是贱,非要毁掉自己已经拥有的一切。
我把他按到床上,宿舍里什么都没有,我舔他,让他变得更湿,我坐在他身上,我要他插到里面。我很火大,看到他这张忧郁的脸更火大了,我扶着他直接坐下去,干得我很疼,差点趴到他身上。他为什么会觉得这是可以讲清楚的事呢,我骑着他,我上下地动,吃他的阴茎,人和人之间想法再不一样,也是可以上床的,我喘着,我拉他的手来摸我,他手上有戒指,摸了我两下我就想射了。
我停下来,撑住他胸口,我说,你看不惯你想怎样,你不喜欢吗?我感觉你挺享受啊。他把我翻下去,咬我的嘴,咬我的脖子,我搂着他,感觉他很生气。我忽然想起他女友,想起那盘炒面,你们会结婚吗,他愣了愣,我才知道我讲出来了,他好像不愿意聊这个,他用嘴堵我,他怎么这么喜欢接吻。宿舍的床摇来晃去,很脆弱,床不会塌了吧,老金不让带人回来的呢,要是被发现怎么办,我被操得有点头晕,前面竟然也被照顾到,他给我摸,用力地凿我的身体。我看到他的嘴张张合合,在讲啥,我听了一会儿,他叫我王栎鑫,他一直在叫我王栎鑫。我好像在哭,应该是生理性的,我不知道,我没劲了,但我特别想听你唱歌,室友哥哥。
我快射了,他让我等等他。叫我两声?栎鑫,他沉着声音说,栎鑫。我喷了出来。
老金给我开了个账号,他说我这情况要真想赚钱可以拍拍视频搞搞直播,现在很多人爱看的。我说我考虑一下。
风仔最近认识了一个大少爷,天天往外面跑,他用少爷的洗漱用品,穿少爷的衣服,他简直像住进他家里了。我问他算不算恋爱关系,他抽着烟,拿笔在我的石膏上画乌龟。他说,恋爱吗,太麻烦了。我说,你就是个渣男。风仔笑笑,他最近做得有点过分,脖子上,手背上,很多淤青。在此之前,我有一段时间都没见到风仔,他不回宿舍,即使去会所也是躲哪个角落里抽烟,我抓不到他,就像他的名字似的,然而现在为了照顾残疾的我又不得不住了回来。他的头发垂到脸上,我帮他捋到后面,露出他的眼睛。我说,你得注意爱惜自己身体呢。他瞥了我一眼,画着乌龟的四只脚,你先管好自己的身体吧。语气冷冰冰。不知道哪个字触了他霉头,我觉得挺莫名其妙的,你这么搞下去,身体怎么办,我也是怕你出问题啊。风仔跟着也拔高了声音,你是站在什么位置和我说这个话?你不觉得你和他现在越来越像了吗?勾勾手指就跟过去,他是你什么人?
我愣住了。风仔的脸色反倒因为生气变得没有那么苍白,他看着我,说了句对不起,接着就急匆匆地走掉,我低头看了看,石膏上的小乌龟还没完成,小乌龟只有三条腿。
我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我回想着风仔刚刚在气头上说的话。我不知道我在别人眼里会是这个样子,风仔还不是别人,我还说要做他永恒的朋友,现在我就把他气跑了。他一定跑去找那个大少爷,大少爷有什么好,就因为他不会像我一样说让他讨厌的话吗?我发微信给风仔道歉。和陈楚生待久了,我也变得让人讨厌起来,可是小乌龟不能只有三条腿啊。说起来,我现在不也是残疾,残疾的我和残疾的小乌龟,一切都怪在讨厌的人的身上。
我决定出门转转。
我走到唱片店,我听很多的专辑,有一支乐队叫Oasis,我听他们的歌,就想到酒吧。我忽然意识到陈楚生不在那儿的时候,我也想不起来要去Oasis。我听齐秦,听Beyond,听披头士,我脑子里只有他站在台上的画面,我脑子里都是他的声音。我看到了那盘他当时犹豫过的Bob Dylan,我站着听完,我也把它放下了。
我去路边摊吃拌粉,我加了很多辣椒,吃得嘴里都冒火,吃得满头大汗,感觉非常爽。风仔每天盯着我清淡饮食清淡饮食,他现在和陈楚生加上了好友,全方面对我围追堵截,我说我是手断了不是犯罪了吧。即使犯人也有吃垃圾食品的权利呢,他成功激起了我的逆反心理,我吃完粉还买了一只油油的炸鸡腿。我一边啃鸡腿一边看老头斗地主,炸弹我鼓掌,对子我也鼓掌,他们不打牌了,我就逗逗店家养的小黄狗,我说,小狗小狗,你认识一个经常来这里吃粉的人吗?我好像有点想他。
接着,我散步到社区公园,快立冬了,公园里变得很单调,黄蜡蜡一片,头顶的天空也灰灰的。我坐在长椅上,想起死掉的叔叔,我现在就好像在一只巨大的鱼缸里面,感觉十分孤单,这种感觉,也是会扩散的。如果不用那么大的缸,说不定叔叔还能多陪我会儿。我把手臂(没骨折的那个)伸直,展开,我抬起头,我脑子里什么都没在想,也许他那会儿也什么都没在想,好吧,我还是想起他了。我讨厌他总是出现在我的生活里面,他像只鬼,我做什么都想到他,音乐,食物,动物,性爱,和生存无关的,和生存息息相关的,他在我的周围生长起来,他是一棵树,他到冬天怎么都不会枯萎的,他还一直在疯长。他这么坐着,他不困吗,他真的什么都不会想吗,他会不会也想到我,觉得我很奇怪,一天到晚不知道跟表哥在干嘛,他就叫阿乐吗,他没有大名的吗。
我果然睡着了,睡得好冷,被风吹醒,我只穿了衬衫和T恤,所以决定往回走。我走过琴行,走过奶站,我到超市买了包烟,我抽烟,抽了好几根。我去书店看书,当月畅销,新书速递,我一排排走过,走到杂志板块,我翻开一本电影杂志,最近有贾樟柯的电影重映,我想找他一起去看,他会喜欢吗。我走出书店,我上了天桥。天黑得越来越早了,桥下有很多车子。夜晚是深蓝色,车灯就像鲜艳的孔雀鱼,我呢,是灰败的阿乐,我一点也不鲜艳。我趴在栏杆上,看着底下游动的轿车,我给他打了电话,但是他没有接。
我下了天桥,走进小区,天完全黑了,小区的路灯都亮了起来。合租屋楼下有一棵巨大的歪脖树,我坐在树下,点烟,我没有什么烟瘾,纯粹想抽。我买的是他喜欢的牌子,第一次抽芙蓉王就是蹭的他的,最近他在抽黄鹤楼,这次去演出还拍照片给我,说是让我看看真的黄鹤楼。我抽了好多根,抽得喉咙都有点难受了,正准备往回走,裤兜里手机开始嗡嗡地震。我接上电话,说,喂?他说,你在我家楼下干嘛呢。我猛地站了起来,我说,你在哪?你回来了?我感觉自己像个陀螺一样,他就是抽陀螺的那个人。他挂掉电话,背着琴,朝我挥挥手,他一直就站在对面楼的报箱旁边,天太黑了,我没注意。我踢了他一脚,我说,你站那里多久了。他笑了下,往旁边躲开,然后搂住我的肩膀,也没多久吧,大概十分钟?
到我家去吧,他掐我的脸。
在楼道上就接吻,一刻不停,楼梯好窄,很怕有邻居开门看到,心里面一直在想这件事。酒吧那边怎么说我们的,死同性恋吗,然而他喜不喜欢美丽的女士还未知呢,美女和那时候的姐姐很像,也许都是他喜欢的类型。被楼梯绊了一下,差点又摔了,我心有余悸,两条胳膊都残疾了那就全完了,他扶着我,也是很紧张的样子。手好点了吗?我贴到他耳边说,没事,下面不影响。
进了门也亲,以前从来不和人亲嘴,被逼了才抱着咬人的态度张开自己的嘴,现在被他完全治好了,从此染上新的绝症。而且他很会亲,亲得我脚软,唱歌的人是不是都有厉害的舌头。他问我禁欲的结果如何,我舔他嘴唇,手伸进他衬衫,我说,如您所见啊。他弹琴,所以还有厉害的手指,他摸了摸我的后背,我身上就发痒,我想要他,我想做,风仔的预言完全地失败了。
陈楚生亲我的鼻子,亲我的额头,用性感的声音说特别扫兴的话,今天就到这里吧,好吗?我愣住,我拿膝盖顶顶他裤裆,你讲什么屁话。他很严肃地托着我手肘,什么意思不言而喻。我拉着他去卧室,我瞪着他,我让他坐在床上,接着我跪到旁边。我和他亲嘴,伸出手去摸他,刚伸进裤子就被拦截,我说你有毛病,想跟你打一炮这么难呢。
他还好意思笑。你现在又觉得自己很行哦,你能保证明天不去会所吗?能保证好好听话吗?我有点急了,什么称呼都用上,哥哥爸爸老公。陈楚生。我不会,我保证。他捏我鼻子,疼就说,不许硬撑。我对他狂点头。
我亲他,慢慢地往床上倒,手横在胸前,确实很不习惯。我不是左撇子,不过想要摸他的时候喜欢双手并用,现在一只手解衬衫扣子更是艰难,他看我急得满头大汗的样子又在那里笑,某人不说自己是单手战神吗。我白他一眼,直接扯他衣服,没扯开,他笑得更开心了。他把我的手腕按在床上,掀我的T恤,衣服全堆在脖子那块,他亲我,舔我,从胸口一直到我的肚子,我有点怕痒,我屈起腿,无意识地发出了一些很怪的声音。他说像猫叫。我说你别烦了!
他伸到裤子里帮我揉,他搓了几下,接着含住我的阴茎。我没想到他会给我舔,我叫了一声,踹在他肩膀上,他又把我的脚按住,他就欺负我现在是个残疾人吧,我仰起脸,感到一种还挺陌生的快感。没有人帮我舔过,也没有人关心我是否需要高潮,他们都只在乎自己,自己射了就行了,我只是提供让他们射精的服务。他吞着我的东西,他嘴里好热,我想到那天在酒吧和他亲嘴,我们一起舔着冰块,冰块融化了,我变得很湿,他给我口交,我也变得很湿。
我狂叹气,我喊着,从没这么喊过,往他嘴里挺腰,顶着他喉咙。于是又抽神在想,他唱歌,是不是不应该折磨他的喉咙。他吸了一下,我差点射了,我想抓点东西在手里,我说不要,楚生…他翻起眼睛看我,又舔了几下,让我退出去。他的衬衫被我解开几粒扣子,两襟松垮地搭着,我射在他衬衫上,他的胸口。我想到一些很邪恶的事情,我把他拉下来,伸出舌头去舔,我问他冰箱有牛奶吗,他显然明白了我的意思,抽了下我的屁股。其实还真有,但肯定过期了。
他捏着我的耳朵,问我耳洞是否还发炎,我嗯了一声,他有些愧疚,说当时还是应该好好消毒一下。耳洞是他给我戳的,那天帮他剪发,他说这算礼尚往来。他让我在他的盒子里挑一颗喜欢的耳钉,我记得他之前戴的那枚黑色圆钉,本来说想要那个,又感觉过于明目张胆,于是选了一颗同款银色。他戴的十字架也是我挑的,头发剪短以后就露出来,每次看到都想诡异微笑,很怕被人说成是流氓。
最终还是我骑在他身上做。我没有和他在这个地方做过,我看着这个有点熟悉但是又不太一样的房间,我又回到了这里,但所有事都变了。我变得像陈楚生一样讨厌,但他好像又变得没那么讨厌了,他变成了短头发,他变成了一个死同性恋,我变成了一个残疾人,我们都变得非常脆弱,没有人很坚强。我抽着腰,我让他操我,第一次的时候两个人都像不通人性的动物,搞得很不愉快,现在我还是坐在他身上,我让他顶到里面,我坐下去有很闷的一记响声,我被他顶得喊出来,我仰着脸,我脑子里什么都不能想了。他勾住我的手指,说,栎鑫,我看着他,我发现他的脸好像又变得很模糊。
陈楚生坐起来,他擦我的眼睛,我又哭了,他把我的眼泪擦掉,然后他又慢慢地,慢慢地变成一个非常清楚的人。我累了,我躺在他旁边,他架着我的腿干我。他没有射到里面,射在我腿上,肚子上。想到他名字,觉得名字这件事也是很神奇,楚生,清楚的楚,我在自己的石膏上划拉,他问我写什么,我说我在写小乌龟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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