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海
后来我和王栎鑫在去东京的车上睡得昏天黑地。到新宿时醒来,半边身子已经被压得失去知觉。
昨夜喝了酒又没好好睡觉,心脏的位置总是隐隐的抽疼,想说真是到年纪了,以后这种事要少干。转电车去涉谷,正巧赶上下班高峰,人特别的多,我被挤得只能倚在车门上。人潮将王栎鑫推到我的面前,这家伙看样子是睡醒了,一双热乎的手在下面抓住我,脸上笑得挺乖,嘴里说出来的都是欠揍的话。
公共场所,不和他一般计较。王栎鑫便得寸进尺,把我的手塞进他的外套口袋里面,表情里写着几个字,你能奈我何。我在心里叹口气,但他的手确实温暖。反正在过于拥挤的地方,没有人会去注意一个角落里正在发生什么事。
列车制动时王栎鑫因为惯性往我身上倒,头磕着我的鼻子。他还是稍微比我矮了几公分。以前他时常不服,说总有一天会超过我。超过就超过吧,我原以为他应该会比我高一些,毕竟他还在长身体,又是体育生,超过我难道不是轻轻松松?
但世界总是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与我们开玩笑,王栎鑫没有和小树似的长起来,或许他真的不会长得比我还高了。
我看你这样就想到那个……
话说到一半却发现很难用简单的词去形容我想到的画面。经历的东西太多,时间跨度太长,王栎鑫的脸上又叠着许多个王栎鑫,他一直在变,又一直是那个比我矮一点的小孩。
我们之间相距的八岁似乎就被具象成身高上的几厘米。而这几厘米折射到时间的维度上却成为漫长的河流,积雪的山。
我突然想,其实达到一定的海拔以后,气温降低,山上就会开始降雪。那么若是海南有一座很高很高的山峰,它的顶端是不是也会因为寒冷,而下起终年无法融化的雪来?
王栎鑫并没有听见我刚刚说了什么。一颗头凑到我面前,你一个人叽里咕噜讲啥呢?盯着他靠过来的脸颊,我心说正好免去许多解释的麻烦。
毛线帽盖住他半只耳朵,露出耳垂上一个红色的小坑。他打耳洞的地方总是发炎,如今已经有些长起来了。我贴在他耳边说话,王栎鑫躲了一躲,转过头便指认我撒谎,你刚明明说了不止两个字。我对他笑笑,没有再重复。
回国的前一晚,东京下了场大雪。
我与王栎鑫在房间里看雪片洋洋洒洒飘到街上,他裹着我的羽绒服,我只好裹着被子。烟盒里剩最后四根烟,我点上一支后他也朝我讨要。抽烟伤嗓子,本来不太想给他,但确实没什么说服力,自己戒烟都没戒成,哪有管教别人的资格。
很快就看他丢出一个烟屁股,又过来问我要一根。王栎鑫那几年抽烟挺凶的,我是之后才知道这件事。
我跟他说,一个要求换一根烟。他说不能用做爱次数兑吗,我说不行。他问我那还有什么要求?我考虑了一下,比如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必须回答我,但不能说谎。王栎鑫笑了,真心话大冒险啊,那行,玩呗。
我正色道,不是游戏。他说好吧好吧,你提要求吧。
夹着烟思考问题,香烟快要烧到我的手指,终于想起来把烟灰抖掉。
我坐在车里,手机屏幕上是跟王栎鑫的聊天界面,现在是早上七点半,离我到达酒店门口已经快过去半个小时。
在成田机场分别后我和他没有再见过,没什么机会,微信联系也很少。这半年多的时间里我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你会感觉是船的航向变得清晰,或许是风吧,从具体的方位吹来一阵风,它要带我到达某一个角落,于是我跟随着风。
过年期间得知老婆怀孕。等她状况稳定以后我们拍了婚纱照,公布婚讯那时,离Demo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他出生时小小的,丑丑的,抱在怀里没有一把琴的重量,很轻,其实也没有那么轻,因为生命是强壮且真实的存在。
微信上收到许多祝福,翻群消息看见有人提及才意识到过两天是王栎鑫的生日。我想人生总是有那么多巧合,偏偏就要发生在我和他的身上。
十月份久违收到他的信息,沉下去好几个月的头像忽然又跳出来,连最近在忙啥都不问了,熟悉的酒店地址,408号房间。
我没有去。但是我的确恼火,这已经不是他乖不乖的问题,我想王栎鑫真是要疯了。不仅年纪又长了一岁,浑身的本事也跟着在长,现在我退一步他要往前一百步,简直变本加厉。
怒火平息一些之后我发现他因此重新回到了我的记忆里面。很多个夜晚,很多次不为人知的相聚,很多个我没有办法忽视的瞬间,其实都被我试图掩盖在了东京的那场大雪之下。
如今它们冰一样化开,暴露在我的面前,成为模糊的混沌的,斩不断的水。
王栎鑫坚持不懈地每周末给我发信息,发了三个礼拜。记得那天是立冬,我醒得很早,也可以说根本没怎么睡,夜里反复惊醒,索性去看看儿子。Demo出生以后老婆似乎变得比之前更加沉静了,站在婴儿床边好像屹立不倒的山石,开门撞见她透亮的眼睛,几乎将我定住。
她问我怎么不睡。我摇头,略去许多复杂的原因,不说我做梦,不说我梦到什么、收到什么消息,只简单告诉她我睡不着。
老婆没多问,低头给Demo整理被子。这几个月她远比我折腾得多,没有一天是能睡得安稳的,任何补偿都不足够,我没有办法感同身受妈妈的痛苦和疲倦,我很尊敬她。
走过去按按她的肩膀,你去休息吧,我来照顾。她很轻地答应一句,把脑后的头发散下来。转头看我,老婆说我想吃油饼,以前常吃的那家。我愣了愣,意识到她说的是明天的早餐。
老婆转身回卧室,洗发水的气味里夹着一些陌生的味道。家里的洗衣粉最近刚换新的,我还没有闻习惯,觉得有点像婴儿身上的奶味。
我说好,我去买。
买早点用不着开车。导航给我规划出一条最快的路线,避开早高峰,全程4.3公里,共计10个红绿灯,预计行驶时间16分钟。电台主播说今天是我国传统节气立冬,按北方习俗要吃饺子。
早晨七点,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甚至不知道王栎鑫有没有走。我坐在车里,我点上一支烟。烟盒里还剩下三根,熟悉的场景。
我说明天回家,早点休息。王栎鑫愣了几秒,随后便扑到我身上说我耍赖,我说这怎么不算要求?你现在立刻回去睡觉。他使劲压着我,这人真的用起蛮力来我确实敌不过他。王栎鑫捣乱似的和我接吻,我们嘴巴里都有股苦味。
现在这三根烟,我每回答自己一个问题便点上一支。
七点五十几的时候我终于拉开车门出去,他要是走了就走了吧,最好头也不回地,就地解散,今后该是什么样还是什么样,一年见几面,微信常联系,逢年过节聚个会,串个门,你出歌我帮忙宣传,我开演唱会送你门票,给别人介绍起来就说这是我从07年开始认识的好兄弟——
王栎鑫。
到门口看见那家伙正走出来。我想人生竟然真有这么多的巧合。
之后再忆起那个早晨,仿佛电视剧里的一章。天气是阴天,王栎鑫朝我走来的姿势像要就义,我停在他面前,或者是他停在我面前,总之我们停下,没有人再往前走一步。
他一开口就和我顶嘴,但我无意争吵,因为这事争不出个结论,他不应该来难道我就应该去吗?从开始就是诡辩。不该来的人其实是我。
想起汪峰那首歌,爱是一颗幸福的子弹,想起出门时熟睡的妻儿,想起回家路上要买早点,那家的油饼很好吃,曾经也带给王栎鑫吃过。王栎鑫王栎鑫。不应该再想这个人,不应该。但他现在就站在我的面前,我又能怎么办?
转身去拦出租车,听到他怒气冲冲的诘问,你他妈的能不能先把话讲清楚?我没有理睬,使了全部的力气把他按在后座,关起门,和司机说去首都机场,逃避去看他想要洞悉我的眼睛。
我知道将一切变得清楚是要付出代价的。
所以你要牺牲,我不允许。
回到车上,看见自己留下的烟盒,那三根烟,我一根也没有抽。
跟店员要了盒七星,结账时电子屏上跳出一个年龄确认的界面。想到上次和王栎鑫来日本,他买个啤酒都要被人家上下打量几番,付完账就在外面跳脚,我看着这么像未成年吗?啊?!扯着我衣服说陈楚生你评评理,友人在一旁看乐子,我无奈地揽住王栎鑫的肩膀,企图把这人按在自己身边。这说明你长得年轻呗,夸你还不好?我说。
王栎鑫他……王栎鑫当时是怎么回答我的来着?
便利店的打火机很难用,按了半天,窜出一颗火燎过我的拇指。透过火光我看见蹲在地上的王栎鑫。这些年里忘记的事远比记住的要多。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抵挡遗忘,也许只有尽全力地去感受才能获得微弱的,与之抗衡的能力。
吸了一口烟,火快速地朝我烧过来。其实我很想问他为什么要蹲着,但又觉得这是个过于无聊的问题,所以我没问,指了指刚买的雪糕让他快点吃。王栎鑫并没有理我。过了会儿感觉牛仔裤被轻轻扯了几下,我低头,对上他的视线。王栎鑫说要做吗?
他来亲我时嘴里还留着奶油的味道,刚吃了冰激凌的原因。我不是特别爱吃甜食,昨晚的生日蛋糕大部分也进了他的肚子。
那种微弱的甜味却让我有些上头,从他嘴里尽力地索取,用几乎要把他吞下的力道。王栎鑫伸手剥我的衣服,我便松开他,T恤衫从头顶掀去,我抵着他的额头,双手握住他的肩膀。
王栎鑫的确瘦了很多。也许这几个月里,失眠的问题始终困扰着他的夜晚,我不是医生,没有办法给予他帮助。我只能抱一抱他,从上到下数他身上的骨骼,还好这十四年里他没有长得很高,突然对这事感到很庆幸。
他十九岁那年的冬天,我去他家,王栎鑫喝了点酒,现在想来是八成为了壮胆,借着酒劲就把我带到他房间里面。
即使室内有暖气,脱掉衣服时还是会觉得有一丝凉飕飕。我光裸着上身站在他的床边,好像刚刚都是在梦游一样,忽然清醒过来。王栎鑫坐在床上,抬头看我,房间里没有开灯,他的眼睛是两块亮闪闪的玻璃。
我说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王栎鑫说我懂的,哥,我明白的。嘴上这么说,塞在我掌心里的手却在微微地颤。他迷茫却又坚定地注视我,不知悔改,执迷不悟。
我问他,那你想要我做什么?又是大人擅长的伎俩,回避问题,我知道这么做很狡猾,但我需要他想清楚自己想要的东西,然后王栎鑫用力将我拉到他的面前。我会给他他想要的。
年轻的身体很锋利,肩骨似乎能割开我的手掌。沿着他脊椎一节节往下抚摸,王栎鑫在我怀里发出很可怜的声音。我觉得好笑,刚才见你挺猛的,怎么一到正经要做了又害怕?他说没没没害怕。其实我也是第一次,说不担心是假的,据说会很疼。据说,当然是因为提前去了解了一下。
低头发现王栎鑫左肩上有两颗痣,嘴唇贴上他肩头,我说受不了你别忍着。
王栎鑫几乎和被子融为一体,不知是白还是单薄,或者是柔软,我架起他一条腿,按着腰将自己填了进去。现在他其实不太会在做爱时流泪了,我想这也是一种成长,只有爱才值得痛苦。爱有时是痛苦的,我竟然花了很久才明白这个道理。
他伸手去床头拿我买的香烟,忘记告诉他打火机被扔进垃圾桶,王栎鑫就把那烟叼在嘴里。我说你倒一心几用,顶了几下,要他专心看着我。于是王栎鑫便认认真真盯我的眼睛。
埋进去时他果然哭了,从没见他这么哭过,我吓一跳,很疼吗?王栎鑫死命摇头。他趴在床上,手在空中胡乱地抓,总算抓住我的胳膊,嘴里蹦出几个音,你,继,继续。我没听他的,退了出来,告诉小孩别勉强自己,王栎鑫流了点血,我心情复杂。
但后来,我时常会想起那个晚上。想起他无所畏惧地撞在我的胸口,抬起头时那双黑漆漆,清晰的,坚定的眼睛。
和现在的他一模一样的眼睛,无数次我看见他的那双,和海水一样的眼睛。
打开阳台的门时已经有个人坐在那儿。他是我们里面年纪最小的选手,刚满十八岁,湖南本地人。王栎鑫转头看到我便笑起来,嗨,陈楚生,给你让个位置啊。
我不再问他希望我做什么,但我需要他。我需要他注视我,呼唤我,承受我的痛苦,记住我。
正如王栎鑫十七岁时向我投来的那一眼,我纵身跳下,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