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发


 

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当中,我逃避去形容那个地方,因为不知道该对它下什么样的定义。可说到底那只是一间出租屋。一室一厅,一张床,一台电视,一张沙发,一面餐桌。

两个人。

二十几岁在深圳的家也是这个样子,我和——当时还是女朋友的,刘云,我们住在白石洲,算不上多好的居住条件,但生活正在发生的场所应该就足以被称作是家。我和刘云的家,我和Demo、Aiden的家,我和……王栎鑫的家。

离最初租下这间公寓已经过去七年的时间。一开始是那家伙自说自话租的,没征得我同意。不过就算我反对了估计也不会起什么作用。王栎鑫年纪最小,主意大得不行,尤其是二十岁出头那会儿,我根本管不了他。

收到消息那晚是2014年的平安夜,之所以记得这么牢,是因为过两天就要给Demo办百日酒。忙到晚上总算有空回一下消息,打开微信看到王栎鑫发过来一串地址。

不是酒店,看地名还挺眼熟,我想了想,好像是排练室附近的一个小区。当时就隐约有种预感,我问他这是哪里,他说是我家。

已经很晚了,Demo刚刚睡熟。我和老婆说要出去一趟。她这几个月很累,看得出来,眼神已经因为困倦而有点失焦。我说抱歉,她欲言又止,像是挣扎过后总算有力气说话,早点回来,声音很飘忽。我拿上车钥匙出门,印象中是极其少见的几次开车到王栎鑫那儿去。

北京到了深夜终于不会堵车,马路上非常空旷。那个点仍在行驶的都是大货,我把油门踩到限速的边缘,穿梭在稀疏的车流里。

小区叫家天下,一个挺老的楼盘了,比我小不了几岁。当时物业管理还不是很严格,半夜没有门卫值班,我直接开到王栎鑫给我的地址门口。

车熄火时心情也跟着冷静下来。路两边没装路灯,车里车外都是漆黑的一片,我坐在驾驶座上深呼吸,后知后觉地开始思考,自己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太冲动了?

抬头望过去,一幢楼十六户人家,只有五楼左边那户还点着灯。

于是我想,大晚上开车过来的行为固然失态,但真正冲动的,是一声不吭就跑到北京来浪费钱的那个家伙。我跟王栎鑫认识的时间太长,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我这样说服自己。

爬到五楼去敲门,太晚了怕扰民,没敢用力地敲,心里盘算着等下要表现得平常一点。门打开,王栎鑫从后面探头,笑得又天真,又灿烂,又无辜。他说已经过零点了,陈楚生,圣诞节快乐啊。

我没忍住,说你是不是有病?王栎鑫依旧对我笑,他说可能吧。什么叫可能吧。有的时候真想把他的头打开,看看这个人脑子里装的到底都是些什么。

屋子里面通了暖气,王栎鑫拽着我,进门的那刻眼前突然白了一片,才发现框架眼镜一直忘记摘掉。我把眼镜取下挂在领口,另一只手被牵住,他手心发冷,难得的,握着我腕骨几乎能听见叮叮当当的响声。

王栎鑫在沙发上坐下,让我也坐,我没跟他一起坐,站在那儿。他拉着我的手没放,我说你钱多得没地方花啊,败家都败到北京来了。他跟我顶嘴,你管得着吗,你又不是我爹。

我心说我确实管不着,我管不了你,我是你什么人?非亲非故——“故”暂且还算得上吧,那就是非亲——非亲是什么关系?普通朋友?什么样的朋友想要管着你,什么样的朋友会和你上床,能让你他妈的跑到北京来租房子。

但是我一句话也没有说。

王栎鑫身后有扇窗,光透进来,在他周围照出一圈光晕。如果不是正被他拉着,我不会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如此真实。

后来他亲我,扯住胸口的眼镜将我往下拽。王栎鑫的手逐渐升温,摸索着掰开我的掌心,手指一根根嵌进我的指缝。我感到很无奈。明明他没有使什么力气,可只要面对他时,心中所想的一切似乎最终总会被某种未知的力量压缩成一道喟叹。

我说你别太冲动,要考虑清楚。王栎鑫离我很近,我在他眼睛里看到自己坍缩成一片扁扁的影子。他说我想的挺明白的呀,你要是不愿意,一句话让我滚我马上就滚了。

人们常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他的话里眼里有类似的真诚,表现出来就是浓重的黑色。我不能长久地盯着那双眼睛,好像会被吸走一样,会被毁坏,会失去控制,可我也没有办法不去看他。我没有办法。

房间里很安静,听见他问我,哥,你想让我走吗?

王栎鑫的嗓音在这些年里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清透,变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我知道这是酒精和尼古丁留下的痕迹,只是不晓得具体是从何时开始的。

我沉默着站在原处。王栎鑫的话磨过我全身,倒刺一般擦出无数细小的血口,让我发痒,觉得自己很狼狈。

从他铐住我的手中逃脱以前,我说,圣诞节快乐。

 

那之后其实也没怎么在北京见到他。我们都很忙,要工作,我还有家庭。

一月份的时候,王栎鑫在快男大群里面说他要结婚了。

等我看到时,群里已经刷了很高的楼,点了下跳转的快捷键,屏幕上弹出好长一条气泡。我读完,确实有点讶异,和他见了也算挺多面的吧,竟然根本不知道他谈了个女朋友。

不知他出于什么原因没告诉我,但想到新租下的那间公寓,心里面倒是多坦荡了几分。原本虽也不至于到亏心的地步,压在我这边的砝码似乎总是更重一点,现在变成半斤八两,平起平坐,不过是你瞒我亦瞒,像歌里唱的,太合衬。

收到王栎鑫发过来私信,问我婚礼那天有没有空。我查了下日程表,刚好排了演出,就回他说抱歉,估计不能参加了。他说多大点事,到时候让虎子他们带喜糖给你。我说好,祝你们幸福。王栎鑫发来一个被锤打的黄豆,现在说这话也太早了吧。

是太早了,但考虑到当天没法去婚礼现场,我于是又发了一句,百年好合,早生贵子。隔了会儿收到他一个表情,鄙视你。

王栎鑫婚礼在三亚办的,那几年很流行去海岛办户外婚礼,国内三亚,国外马代普吉。我结婚时一切从简,婚纱照都是老婆怀孕之后才终于拍上,常常觉得在这方面亏欠她。

她性子很直,很率真,很多时候比我想得开,只好在每年纪念日的时候换着花样和她一起庆祝。现在又有了Demo,因此越来越难以形容自己对于她的感情,我爱她,尊重她,感激她。

但我逐渐认识到婚姻并不是一种辽阔的关系,而是责任叠加上责任与责任,原有的东西并未消散,不过是被包裹起来了,看上去便会失去爱情的样子。

登录微博转发了王栎鑫的婚礼博文,然后切到微信,本来想给他发个红包,没想到最多只能包两百块钱。

我想了想,转过去2888。王栎鑫光知道说谢谢,转账就一直挂在那儿,我说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让他把钱收下。过了会儿才看见系统提示,转账已被领取。王栎鑫说哥你太客气了,我说应该的。

做哥哥,做长辈,都是应该的。

晚上几个人喝多了在群里撒欢,陆虎一连发送了许多条长达60秒的语音。我点开其中一个想听听什么内容,开的外放,上来就是嗷的一嗓子,周围的人都朝我投来惊恐的眼神,我赶紧道歉,对着音量键猛按。

已经有别的人在替我声讨陆虎,正要跟队形,屏幕上跳出一个语音电话的提示,王栎鑫打来的。他现在不应该在婚礼上么,刚刚那几句没旋律的惨叫估计就来自这家伙吧。

我推开门出去,在外面的走廊里转了转。手机始终躺在掌心里面震动。一路走进拐角的安全通道,楼梯间的声控灯啪的亮起来,我关上门,点了接听。

王栎鑫果然喝多了。他大着舌头说陈楚生,啊?是不是陈楚生?我问他什么事。其实问了也得不到回答,醉鬼的理智应该不足以支撑他去思考多余的问题。

那个人喊完我就没了下文。背景里很吵闹,会场的宾客还没有散吧,新娘呢,新娘在他旁边吗?说起来我还没见过他老婆,吴雅婷,名字和他倒还挺般配。

头顶的声控灯这时候灭掉,我被楼梯间吞噬,安静的声音突然就放得很大。可事实上没有什么声音会是安静的,听筒另一边也依旧非常混乱。安静只是一种感觉,和冷一样侵袭我的全身,站着感到很累,我蹲了下去。

可能过了三分钟?五分钟?我对时间的感知很弱,没办法判断。反正是没挂掉电话。都这么久了,等都等了,不想中途放弃。即使我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听王栎鑫说什么,但你总觉得他打电话来是有理由的,婚礼,喝醉,新郎官。总有他的理由。

腿蹲得发麻,我席地而坐,一直举在耳边的胳膊也很酸。取消吧,身体里有这样一个声音在对自己讲,没有什么值得期待的。另一个声音则说,再等等,再等一分钟。一分钟复一分钟,戈多到底会不会来。

又过一会儿,感觉耳朵里的杂音慢慢变轻,似乎是离开了婚礼会场。我心想糟了,别是他昏倒以后手机让其他人给捡走了。终于忍不住问对面,王栎鑫,你还活着吗?

那边哼哼几声,我让他说人话,王栎鑫说,人话人话。这个家伙喝多了确实挺好玩的,我被逗乐,又问他,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答说陈楚生。我说你怎么会是陈楚生。他说我不是陈楚生,我哥是陈楚生。我想行吧,糊涂了,但还没完全糊涂。王栎鑫说,陈楚生你记得吗?

你说要带我来的。

我愣了下,去哪里?

王栎鑫那里有呼呼的风声。也许他在奔跑,也许仅仅是海南今天的风很大。然后手机被拿得很远,我听见他在喊,天涯海角。

天,涯,海,角。

突然记起,刚刚的语音里面他唱的似乎就是这句歌,请到天涯海角来,这里四季春常在。

我说过这样的话吗?我没有印象。王栎鑫乱七八糟地念,他说你来我家吃饭啊,我给你做饭,一起去你老家,去,五五五台、五指山……

不好意思啊…呃…楚生哥,栎鑫喝多了,这么晚真的打扰你了吧。

对面变成一个女声,我反应了一下,大概是吴雅婷。我说没关系,不打扰。

祝你们新婚快乐。不忘记送上我体面的祝福。

吴雅婷说谢谢楚生哥,下次一定让栎鑫叫你上家里来吃饭。我说,有机会。你们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了。

刚说完,那边先我一步挂断了电话。

坐在楼道里忽然很想抽烟,可是口袋里面没有,我便深深地吸了口气。

三亚的风即便在二月份也应该是温热的。然而现在只有冷冰冰的氧气灌入我的肺,进入我的血液,吸走我的热量。直到胸腔鼓到不能继续膨胀的时候,我将炙热的一口气吐出。那一刻,我想,才算得上真正的安静。

 

日有所思,夜里做梦梦见王栎鑫,和他老婆,但因为没见过真人,吴雅婷在我的梦里没有容貌。

我还是在那个黑漆漆的楼梯间,王栎鑫从楼上下来,声控灯感应到他,我跟着抬头。他说哎你怎么在这,快点来,吃饭了。我不明所以,这在哪。他说这不我家吗?其实我没去过王栎鑫在湖南的家,转头一看,房间摆设是他在北京最开始租住的那套公寓。

吴雅婷站在王栎鑫的旁边,我看不清他们两个人的样子。王栎鑫说,哥你知道吗,天涯海角下雪了。我想海南怎会下雪,朝天空中望去,雪片一颗颗扇在我的脸上。

太怪的梦,第二天睡醒就忘了。微信通讯录那栏显示有新的好友,通过名片添加,备注信息里写着,楚生哥你好,我是吴雅婷。

通过,发去一个微笑黄豆,雅婷你好。

虽然我不怎么分享朋友圈,但看还是会看的。点进去最新一条果然是九宫格的婚礼照片,C位放了她和王栎鑫接吻的一张,停了几秒便划过。寥寥几个共同好友,都是昨天参加婚宴的那些人,我随手留下一个红心。没过多会儿收到提示,王栎鑫也赞了这条动态。

哦,看来是睡醒了。顺着点开他头像,屏幕上先是转账记录,接着又是一个通话时长14:46。乍一看真是有点吓人。

我刚要退出聊天界面,注意到他的备注名转成正在输入,下意识又切回去。顶上那串字在K.A栎鑫和输入状态两者中间横跳,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迟迟不见他把消息编辑过来。我在前夜的那通电话里也像这样等候,他总是消磨我的耐心。戈多会来吗?不知道。那为什么还要等?

……我不知道。

 

→  低温火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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