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腾
大概是五点多的时候,外面突然开始打雷。
排练室里没有开灯,整个房子被乌云遮住,一瞬间便暗了下去。雨水很快也跟着降下来,噼噼啪啪砸在头顶的天窗上,声音特别大,每次下暴雨都担心那块玻璃要被打破。
我第一反应是坏了,没带伞。黄少峰说今天一早就发了黄色预警,你出门不看天气预报啊?我说预报又不准。黄少峰拍我肩,有些东西还是得信,你看你现在不就傻逼了么。知道自己说不过他,只好举起手里的麦克,来刚刚那首我们再来一遍,辛苦各位。黄少峰对我竖中指,我回他以抱拳,承让了。
后面继续练了半个多小时,手机上不停弹出道路被淹的新闻,说得人心惶惶,我怕再晚点他们要回不了家,今天的排练只好到此结束。
打开微信看看收到的消息,置顶里有个红点,老婆发来的,说下雨了。最新一条问我今晚回不回家吃饭。
我在对话框里打字,不回了,你们吃。要发送之前犹豫了一下,又把那行字删干净,按住屏幕给她发语音条,我现在和黄少他们在排练室,晚上就不回家了,你们早点休息别等我。顺带多问了两句Demo兴趣班的情况,Aiden在家里乖吗?
过了几分钟她传回来一条二十几秒的语音。今天我们Aiden会喊爸爸了,对不对宝宝?我听儿子学着她咿咿呀呀地讲,不知道是爸爸,趴趴,还是没法定义的某个音节。隔着网络一切总是显得不够真实,那种模糊的质地反倒让我格外感动。
跟老婆又聊了几句。另一个置顶的头像迟迟没有发信息过来,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么。点进和他的聊天界面,对话停在昨天下午,他问我晚上想吃啥,我说简单点就行。
最后是他从外面打包了几份炒菜回去。据说是北京最地道的一家湖南小炒,我之前从来没吃过,也没听说过。但王栎鑫是湖南人,既然他说正宗,那我便这么相信吧。
开了空调也吃得满头大汗,他嘲笑我吃辣水平不如以往,我说本来就没什么水平,是你高估了我。他摸摸鼻子,又歪一下头,说是吗,在快男城堡的时候感觉你挺能吃辣的。我说那都多少年以前的事了。王栎鑫笑着嗯了一声。隔了好一会儿,听见他说十四年。
我没想到那句话会需要一个答案,抬起头,王栎鑫的脸和十七岁时的他相差无几。当年的小孩并没有从他身上离开,我分不清是哪个王栎鑫正在和我说话。
他叹了口气,陈楚生,我居然都跟你认识整十四年了哎。
我愣了愣,说是啊。是啊。刚刚吃下去的米饭被那句话压得很紧,石头一样堵住我的喉管。因为他讲的是不容置疑的事情,所以我没有更多的话可以说、可以补充。我只有承认。
王栎鑫的碗里干干净净,我问他怎么不吃,他说在外面吃过了,吃不下。一听就是在说谎。这个家伙比上次见他时还要再瘦一点,三十几岁,两个孩子的爸了,不知道平时都是怎么照顾的自己。
剥了几只虾放到他碗里边。王栎鑫一副吃惊的表情,我说你至于吗,搞得跟我一直在虐待你一样。他咧开嘴,嬉皮笑脸,你舍不得虐待我。
朝他送去不可置信的一眼,我心说这人怎么敢像这样笃定。
谁告诉你的?扒完手里最后一只虾,我转头去够桌子斜角的纸巾盒。王栎鑫按住我的手腕,他说我就是知道啊,绕着桌子一路走到我跟前,跨坐在我的腿上。
两手都沾了油,没办法碰他,我只好靠着椅背,不由得觉得自己这个姿势很危险。王栎鑫朝我笑,坏笑,手被他捧起来,大概猜到这家伙接下来要做的事,我说你先把虾吃了。
他说的对,我确实舍不得。
但王栎鑫向来不听话。他含着我的手指,说话声模模糊糊,我分辨了很久才听明白,他说别走了,行不行。别走了。
之后接吻,上床。睡醒时盯着顶灯反应了很久,王栎鑫不在旁边,应该是早就起了,我意识到自己很少在这间房里待到第二天的早晨。昨晚选择留下,多少也是察觉到他状态有点不大对劲。
王栎鑫偶尔很像猫,喜欢用脸贴住我的脖子,眨眼的时候睫毛扇来扇去,我得用力才能忍住不被痒得夹起肩。
他说你相信吗,我能看到你的心跳声。说话时声带的振动印在我肋骨上,半边身体里都跟着回响起那种声音。我问怎么看,他就把头往旁边转过一个角度,头发无情地扫过我的脸。
王栎鑫的眼睛是他最滚烫的器官,隔着眼皮也能感受到,有一颗温热的坚硬的,昂贵的眼球,沉沉压在我的动脉附近。
他贴了一会儿又挪开,说不看了不看了,留一个后脑勺对着我。
曾有人形容他像小狗,但我想小狗其实不是他这样。王栎鑫总在不该坦诚的时候太直白,该说话的时候又什么也不肯说。我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去逼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尺度。王栎鑫不说,证明我被划在了那条尺度之外,如果硬是要闯进去,只会弄得两败俱伤,损人又不利己。
眼前是他起伏的后背,正在呼吸的山。我伸手按住他后腰上褐色的痣,王栎鑫弓起身体,脊骨贴进我的手掌。此刻若长出一条尾巴,估计早已缠上我的小臂了。至少在床上还是更像小猫一些,我心说。
属于他的温度一直没有消下去。王栎鑫到底看见了什么,穿透的我皮肉和血液,穿透我的灵魂,穿透我。窗外炸开一计特别响的雷声,我被吓了一下,才发现手指无意识地一直搭在颈侧,脉搏在掌心里面鼓动。
黄少峰坐对面,踢了我一脚,说你想什么呢。我说没想什么,就发呆。他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今天又去你那小金屋啊。我说啥小金屋。他啧一声,你丫不是藏了个人在那儿吗。我被说得一闷。话虽然糙,但好像也没错,手在脖子上来回地搓了半天,终于还是对他点点头。
黄少峰不知道那个人是王栎鑫。不是我故意要瞒,是他没问。说真的,我很感激他,作为朋友仍然给我留了点底裤,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老话果然说的很对。
叫的车到了门口,司机给我打电话。出租屋离排练室只隔了两条街,起步价的距离,平时我都走路过去,今天实在没办法,只好打车。
临走前跟黄少峰打招呼,他说快滚,不想知道你那点逼事儿。于是我便非常听劝地滚蛋了。
后来我常常试着去回想这一天。
那时已经过完四十岁的生日,我没觉得这个数字很了不起,也没觉得人过四十以后便算是迈入中老年的门槛。但我不得不承认,记忆力好像确实不会随着年纪一并增长。
半年之前,甚至两三个月前的事都变得模糊,努力去回忆时才发现那些东西已经离我太远,怎么够也没有办法够到了。
记得最清楚的竟然就是那趟格外短暂的车程。
车里在放广播节目,今天是2021年7月23日,星期五,农历6月14号。现在是北京时间下午6点07分。大雨使北京的排水系统几乎瘫痪,同时瘫痪的还有交通,主持人像热锅上的蚂蚁,插播完一条快讯紧接着还有下一条,城市路况变得比足球赛情还要焦灼。
我漫无目的地收听。外面的雨依旧很大,挡风玻璃上的水根本来不及被扫去,像瀑布一样往下流。但车里面是干燥的,空调风顺着我的手臂朝身上攀爬,当它抵达我的脖颈时,那块炙热的印记无法被忽视地再次出现,我想到王栎鑫前一天夜里像小猫一样缠着我的样子,冷气也在那个瞬间变得很毛茸茸。
手机响了一声,我拿起来看,还是老婆发来的。她说过两天要去日本?这句话没有主语,我一时感到有点疑惑,仔细想了下,记起来是有这么回事。上个月订的机酒,当时随便选了个礼拜日出发的航班,三天两夜住宿,订完了就把一切抛到脑后,现在终于又重新想起来。
主语当然是我。还有王栎鑫。
我敲了两个字过去,对的。她很快就回复,那可惜啦,生日不能在家过了。我一惊,没有想到这层。翻去日历看了看,出发那天是7月25号,我的生日。
看着那条消息,我不知道应该发点什么给她。道歉似乎不太恰当,约定下一次也并不像是正确的答案。我没有回。没办法回。我想我要稍微考虑一下,锁起手机屏幕作为我短暂的,软弱的逃逸。
车开到小区门口被保安拦下来登记门牌号。我从那种窒息的感觉中抬头,看见王栎鑫站在外面,盛大的雨水里。他穿和昨晚一样的T恤衫,卡其色短裤。雨下得太猛,我不敢百分百地肯定,可直觉告诉我那个人就是他。
如果认错了怎么办?没想过,不愿意去想。手先一步做出决断,我贸然地打开了副驾驶的门。
关于之后的事便记得很模糊,或者说是相比之下没有那么清晰。
其实下雨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会变得昏暗,我们的脸庞与眼睛反而会显得更加明亮一点。我在开门的那一刹非常清楚地看见王栎鑫,看见他很惊讶,看见他撑着伞,等待我走过去。
所以我知道,将一切变得清楚是要付出代价的。比如雨水,比如没有回复的微信,比如他贴在我脖子上的眼球。我的直觉往往很准,不管用来判断眼前的人是谁,还是去预测未来即将要发生的事。
我跟王栎鑫说回家。说得如此坦然,自己的潜意识里已经把那里当作是家了。这句话进入耳朵却变成尖锐的字眼,牙齿在牙床上松动一般,我感觉到很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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