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温火傷
三月某天,我去黄少峰家里聊新歌的事情,两个人喝了不少(以酒量为单位),一直在他那儿待到很晚。收到王栎鑫的消息时我们正在阳台上吹风。晚春的天气相对还比较宜人,夜里凉风习习,酒劲也跟着稍微缓过去一些。
他说你能来接我吗。我简洁地敲过去两个字,地址。王栎鑫发了个定位在机场。我一边叫车,跟黄少峰说今天先走一步,过两天再联系你。
他上下瞄了我几眼,弟妹查岗?本打算否认,但想想解释起来也很费力气,就迟疑着点了点头。没想到黄少峰立刻破口大骂,我操,你丫现在张口就来啊,这么多年没见你老婆查过一次岗,我看又是去找你的小情人吧。
我无言以对,憋了半天说不是小情人。他很惊讶,不是小情人是什么,非得我说小三?
想说也不是小三,可我发现自己再次陷入了无法解释的境地。他是谁,他是我的谁,而我又是什么人,我们是什么关系。
甚至几个月以后,在王栎鑫说出分手的那刻我也不能够回答他。因为分手总有一个前提,我们却并没有经历那个过程。
黄少峰朝我摆摆手,行了行了,看见你这苦逼样子就烦,滚滚滚。我从善如流。
接单的司机是一个西安大哥,上车后就认出我是陈楚生,跟我攀谈了一路。从快男比赛谈起,说西安赛区海选的时候他就开始关注了,后面决赛他女儿为了给我投票,那个月话费账单都翻了一倍,现在家里还留着我早年的签名唱片。
喝了酒以后我也有点兴奋,话就变得比较多,大哥说还以为你不怎么爱讲话呢。我笑着摇摇头,也不知道为什么给人留下这种印象。他问我去机场是要到外地演出?我停顿了一下,是去接一个……朋友。你看比赛肯定认识的,王栎鑫。
哦,大哥了然,除了你,我女儿最喜欢的就是他,淘汰的时候在家里面哭呢。
我说嗯,他确实招人喜欢。
橘黄的路灯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扇形的影子,高架桥好像成为走马灯,在我的脑海当中晦一瞬明一瞬,王栎鑫这几年来的样子就在陷入黑暗的时刻现形。我突然想,这样一个被爱着的人,他一次次来找我,到底是渴望从我身上求得什么东西?还是说,他根本别无所求?
车开到目的地时临近深夜,首都机场依旧有很多的旅客。四周是人潮,王栎鑫静止似的坐在门口,穿一件宽松的卫衣,远远看上去是特别瘦小的一个人,让我产生一种,能把他揣进口袋里带走的错觉。
下车去接他,让师傅稍微靠边等一等。
一直走到那家伙跟前,拍了拍他头,王栎鑫仰起脖子,我发现他瘦了。比起去年见他时,瘦了一圈。他笑嘻嘻地说你来啦,说完又抽抽鼻子,问我喝酒了?我说对,刚刚跟黄少聊事情。他说喝酒不叫我!我没接茬,往他身后看了看,王栎鑫就背个小挎包,没带其他行李。
我说走吧,回家了。他抬头看着我,顶灯照得脸煞白,这才注意到他眼睛下面挂了两块乌青,看样子没休息好,与其说憔悴,我想到一个词,脆弱。本来想继续说点别的话,但感觉喉咙口被什么堵住,张了下嘴,没发出声音。
我搂着他往车的方向走,隔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终于闷闷地答应一声。
回家路上跟他一起坐后座,司机大哥很能聊,王栎鑫的兴致似乎也高涨了起来。说话时他的手一直在抠椅子上系着的坐垫,开始我没在意,后来才察觉到不太对。以前没见他有这样的习惯。
即使不是心理学的专家,多少也能感到这个动作里透露出的焦躁和不安。我把他的手按住,王栎鑫整个人一僵,马上就安静了下来。师傅从后视镜往我们这儿看了两眼,我刚刚没说什么不对的话吧?我说没有没有,栎鑫就是比较累了。他跟着附和我几句,对,有点累了,大哥,不好意思啊。
王栎鑫的拳头在我手心里逐渐松开,翻了个面,手指一根根扣住我的手背。
也许确实是因为疲劳,他就着这个姿势没再动过。回到家里也一直不放,我想让他赶紧去休息一下,刚牵着那家伙走到卧室就被他偷袭。
王栎鑫扑在我身上,啃我的嘴。我们的手像被打了结,压在两具身体当中,没有办法分开。
他亲得很用力,很急,舌头一下子就滑进我的口腔,我丢失呼吸的节奏,感觉有点缺氧,心率猛地往上升。
空出来的那只手插进他发间,王栎鑫的头发长长了。我五指收拢,使了点劲儿,稍微往后拽了一下,让他离开我的嘴唇。趁那时我用力地喘气,说你今天又是怎么回事。
其实王栎鑫也并不好。张着嘴,呼吸急促,被我扯得朝后仰过去,晶亮的口水一路滴到脖子上。
他不肯说话,眼珠转下来俯视我。舌头在脸颊上顶出鼓鼓的一块,听见他笑了几声,偏偏要在这时候跟我挑衅。交流当然是必须的,只是不太适合眼前的这个情况。
我翻身把王栎鑫压在被子里,掰开他的腿。那一刻我还是在想,过去的几个月里,他真的瘦了。到底有没有在好好吃饭?稍微使点劲就能掐出印子,皮下都没有二两肉了吧。
捏着他的膝盖往上提,一直按到胸前,王栎鑫疼得喊了一声,我说不许叫,几个月没见就忘记了?他咬着嘴瞪过来,我俯身埋了进去,顶到深处。刚刚嚣张的样子呢?我偶尔也会有很幼稚的报复心,并且把一切都怪罪给他,谁让这个家伙比我小了八岁,谁让他招人喜欢。在他身边似乎不可避免地会变得幼稚。
按着他胯骨恶意顶弄。王栎鑫一只手仍死死攥着我,几乎要抠进我肉里面,另一只手盖住自己的嘴。我那天不知是被触到什么地方,非不让他好过,低下头亲在他手心里。感觉王栎鑫哼了一声,使了点劲儿想要将我推开,我便趁势压下他的手,按着他,不让他乱动。
我喜欢正面,因为王栎鑫的双眼在夜晚总是格外的明亮。靠得太近时没办法看清楚他的眼睛,可能也有流汗的影响吧,于是我说栎鑫,栎鑫。你看着我。
王栎鑫只有在这时才会听话。我在他身体里进出,他和小船一样在床上晃动,而眼神总是牢牢地锚住我。做爱是一件过于真实的事,却又很容易让人产生幻觉。我感觉好像真的有潮水环绕在我和他的周围,往上看到王栎鑫的眼睛,刚刚在路上想到的问题忽然又一次浮现出来。
也许他确实不求我任何,求的只是不再有人离他而去,他求的是这一个家。
其实王栎鑫才是不变的海港,我却是始终漂泊的船。
躺在床上各自平复心绪,十指总算被拆开,两只手掌当中都留下深深的淤痕,我抬手对着灯光照了几圈,心说王栎鑫你这家伙也挺狠的。
那人侧身在刷手机,不知道看到什么内容,突然说好久没去东京玩了。
你想去东京?
王栎鑫说想啊,上次就是跟你一起去的那次,七年前了哦。
他翻过来,脸上仍然泛红,看上去比之前惨白的样子稍微要好一些,但黑眼圈还是挺重的。我掐了他一下,说你先别看了,洗个澡赶紧睡吧。
王栎鑫把手机放下装死。我没使劲地朝他身上抽了一巴掌,你不去洗我去了。他睁开眼睛点点头,去吧去吧,等会儿你不还得回家么。
我坐在床边盯了他一会儿,伸手想拍拍他时手腕被一把握住,拽到嘴边咬了一口。我说你干什么,他朝我笑,不干嘛,我开心行不行。其实说他像小狗确实不无道理。
冲完澡出来王栎鑫居然没睡,打着赤膊窝在沙发里面看电视。问他怎么不去睡觉,我靠着餐桌,把刚刚卸在桌子上的手表戒指一一戴回去,看了眼时间,等下就要走了。
王栎鑫把腿抱起来圈住,下巴搁膝盖上,整个人被电视画面映照得十分苍白。他说睡不着啊,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在我听起来是件挺不可思议的事,王栎鑫一向睡眠质量上佳,很多时候我还没走他就已经在呼呼大睡了,失眠似乎是不会出现在他字典里的一个词语。像他这样一个人,现在却说自己睡不着。
去年夏天他离婚,两个孩子都跟了妈妈。这件事我后来才知情。具体时间不记得,总之是通暖气之前,陆虎上我家来,说有首歌要我帮忙。
那时我和王栎鑫挺久没见了,知道他们私下也有点接触,随口问起他的近况。陆虎是个瞒不住事的人。看他支支吾吾半天,一脸讳莫如深的样子,我大概就明白出事了,而且不是什么好事。
没深入地问,点到为止聊了几句,我倒不像陆虎那样为王栎鑫扼腕,聚散离合是感情中很正常的环节,我想他如此选择必然有他的理由。作为外人来说,即使感到可惜,也应该是可惜爱的消散,而非人和人之间的分别。
客厅里没有开灯,电视屏幕的荧光非常伤眼睛,尤其是在如此昏暗的环境当中,但王栎鑫自己可能不在乎那种程度的伤害吧。
我穿戴整齐,俨然即将告别的姿势。电影正进入广告,他偏过头看了我两眼,说你怎么还不走,都快两点半了。我忍不住皱眉,脚已经在朝他的方向走过去。王栎鑫身上像安了某种感应系统,一到他旁边就感觉被牵住。
我说你想要我走吗?后知后觉把多年前的同一句话回敬给了本人。低头去看那家伙,三十几岁了,怎么还有一双当年那般无辜的天真的眼睛。
王栎鑫没吭声,勾勾我的手指,又把脸颊贴到我腿上。这时候知道不说话了。我叹了口气,挨着他在沙发上坐下。
坐着就真的只是坐着。
CCTV6在回放《东京塔》,零几年的片子,画质很模糊。我对日本电影和演员都不熟,王栎鑫倒看得津津有味。他出道以后很长的职业生涯里都在拍戏,看了不少国内外的电影电视,偶尔会特别兴奋地和我分享观后感,虽然我大部分都没看过,但听他讲讲也觉得挺好的。
整个屋子里的光源就剩下面前的这块电视屏幕,像坐在电影院里,不知道王栎鑫困不困,我倒是感觉一股睡意袭来。
他的手搭在我胳膊上,突然听他说,当年去东京的时候我们怎么没到东京塔打个卡呢?这么有名的地标建筑。我说遗憾是留给下一次旅行的机会。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有下一次吗?
我被他问住。
2014年的富士山,东京的大雪,王栎鑫在婚礼那天打来的电话,他说的很破碎的内容,第二天迟迟没有输完的那些字。在那一瞬间我全都记了起来。
见我不回应,他又开始给自己找台阶,想要装作刚刚的问题没有发生过。去日本旅游很容易的事嘛,我一个人…
会有的,我打断他,不知道哪来这么肯定的底气。
王栎鑫没有吭声,目不斜视盯着屏幕。他的脸随着电视的光不停变换颜色,万花筒一般,我知道自己应该要走了。我看着他,我没有站起来。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搭在我身上的那只胳膊慢慢滑了下去。终于还是睡着了,睡吧睡吧,能睡着就是好事。我搬了被子出来给他盖。王栎鑫在这时候变得很平静,没有了床上要死要活的劲头,好像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会听,问什么也都能够得到回复。
我说,你想要我走吗?
王栎鑫回答我,悠长的呼吸混着鼾声。问完觉得自己很蠢很幼稚,不可理喻,无可救药。可是我没办法不在乎。
我无从推测是否是过去的经历对他产生了影响,也无意去推测。如果他想要倾诉,我当然很愿意成为听众,可若是王栎鑫执意要隐瞒,很多事我就一辈子也不会知道了。
所以我没办法不在乎。
提及电影:2007年《东京タワー オカンとボクと、时々、オ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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