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2日 多云转晴


 

学会游泳是在六岁那年。

陈楚生有个哥哥,大自己三岁,爸妈出海时哥哥经常带着他在海边疯玩。后来哥哥到了读小学的年纪,白天陈楚生只好待在奶奶的农场里帮她晒海货。傍晚哥哥下学,他像海鸟一样飞出去。

沿海出生的小孩似乎水性总是要更好一点。陈楚生不太记得整个过程,呛了点水,胡乱地扑腾几下,等到反应过来,哥哥已经撒开了垫在自己肚子下面的双手。

陈楚生觉得很高兴,扭头去喊哥哥,哥哥你看。一张开嘴,风咻地往自己嘴里钻,牙龈上有块地方酸酸的难受,他伸出指头一摸,本来摇摇欲坠的下门牙不知道去了哪里。陈楚生张着嘴,嘴里流着血,往哥哥的方向狗刨过去。怎么办,他要哭了,妈说下面的牙齿要丢到房顶上去的呀。

哥哥说我给你捞,拍拍胸脯,一头扎进了水里。陈楚生眼睁睁看着他下沉,脑袋、屁股、脚趾,几秒钟的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哥哥和自己的牙一样掉了,六岁的陈楚生以为,这下真的哭了出来。

血干涸在牙床上,漏进嘴里的风就带着血腥味。在他脑海当中,现在的自己血流不止,失去的牙将永远失去了。越想越难过,眼泪混着海水,咸咸的分辨不清,全部往嘴巴里面流。隔了会儿哥哥浮上来,被他这样子吓得不轻。

小小一颗牙齿掉进海里当然就找不到了。所幸崭新的下门牙还是完好地生长了出来,于是陈楚生从那时就知道大人们常常会编造谎言。而除了游泳之外,人类也是可以像哥哥那样,跳进海里却不会死掉的,这叫潜水。等到一年级的暑假,陈楚生已经能和鱼似的在水里活动自如。

意外同样也发生在那一年。游泳时他小腿抽筋,哥哥和同学在更远的地方,自己的呼救声无法传达到的距离。没有人发现他。陈楚生挣扎着往上漂浮,力气越来越弱,逐渐就被海水吞掉。我要死了,妈,他想,我可以找到自己掉的那颗下门牙了。

阳光透过海面照射在他眼中,被水流包裹住,刺目的光就变得很柔和,像果冻,海水像果冻,托举他失去知觉的双手双脚。妈,我要死了。在七岁即将到来之际,对死亡的想象淹没年幼的陈楚生。几分钟仿佛走过一辈子。那是一个极其漫长的夏天。

之后的故事其实没什么可讲的了,陈楚生也并不很知情,只晓得醒来时浑身都疼,哥哥回家被爸妈拿板凳抽,后半个暑假里他们都没有再下过海。

哥哥是被抽怕了,陈楚生倒没有因此留下什么心理阴影。过了几个月再次去游泳,甚至无师自通学会了潜水,不知道该说他心大还是天赋异禀。

如果说人这一生总是在不断地做出选择,成年后的离开,停留的城市,求生的工作,陈楚生始终相信的是,事在人为。但进入海洋馆之后他偶尔也会觉得,有些事可能真的是受到指引的。至少在大海面前,在自己还无法意识到岔路存在的那个年纪,他从来没有选择过海洋,海洋却选择了自己。

入职后那年的春节,陈楚生久违回了趟家。老家沿海,近几年开了潜水基地,陈楚生回家过年顺便也把潜水证考了。临走前的下午他去海边,站在那儿竟生出一点物是人非的感受。

波涛送来陈楚生消失的下门牙,将死亡推到离自己仅隔一步之遥的位置,他很平静,也并不忧伤,眼里装着一望无际的过去。陈楚生发现自己其实没有那么喜欢海,作为一个沿海子民来说。可这不是他能够选择的事。

背后有人掐了几下电动车的喇叭,陈楚生回头,哥哥披着衬衫在路边,风吹起他衣服的下摆,看上去真像海鸟。

哥哥骑车载他,二十五岁的陈楚生缩在后座,想到决心外出打工的那年,也是哥哥送他出门,他同样坐在电动车上,盯着哥的衬衫领子,哥的头盔,风从耳边吹过,吹来一句叮嘱,哥说照顾好自己。

陈楚生这时忽然明白过来。他曾以为记忆是海浪。但记忆是一颗牙,是沙子,是果冻一样的海水,汹涌的向来都是时间。

所以在机场分别时哥哥的脸也变得模糊,仿佛隔着水去观察,从眼前很快地闪过,是即视感。陈楚生偶尔会在潜到水中以后记起与家乡有关的事情。要说乡愁太夸张,工作要求他几乎每天都得潜几次水,哪能总是愁来愁去的,更多时候只是一种回响。

陈楚生采好水样就开始上浮,水槽顶上不是天,水槽也不是大海,他向着白花花一颗朦胧的灯光游去。回响说的就是这样的时刻,濒死瞬间的那一眼总是重叠进陈楚生往后的生活里。

索拉与他擦身,又调转方向用脑袋抵住他的背,将他往水面上送。海豚是很聪明又很傻的动物,它们会以为你遇难了,于是用自己的方法试图去拯救你。陈楚生有时觉得愧疚,他们利用这样的天性去编排节目,海豚只会一次又一次地相信他。然后驮住他,或者托举他。

陈楚生拍了拍索拉的下颌,双手搭上她的两片鳍,逐渐朝岸边飞去。越靠近水面,眼前就出现一片蓝蓝的波动的影子。老姚还没走啊?他觉得不对劲,姚政这人下班最积极了,姚政不下班堪比黄鼠狼给鸡拜年。

水面破开,陈楚生没见到姚政,倒是对上个王栎鑫。男孩的身影隔着护目镜有点失真,看上去被吓了一跳,差点就一屁股瘫在那儿。陈楚生给了一个指令,索拉从他胳膊下面钻出去,在池里游了一圈,要走又没走,探着脑袋在他后边,很好奇似的。

王栎鑫从岸上就看到这么两颗圆溜溜的头。其实他认不出哪个是信子,哪个是索拉,也不知道眼前的潜水员是谁。王栎鑫心里想的都是完了,这我要怎么解释啊。尽管他还并没有做出任何实质上违规的举动,但实习生夹着尾巴做人总不会出错。

陈楚生摘了面罩,才终于觉得把男孩看清楚。他向后梳了几下被打湿的头发,眉毛轻轻纠起来,你怎么还没走?他问。

那时他不知道自己皱眉的样子会被误解成不悦,王栎鑫慌慌张张从地上捡起拖把,说哥哥哥是你啊,我那个,那个,今天打扫卫生还没结束呢,这不,打打打扫嘛。

陈楚生盯着他看,说不上是信了没信,又幻视一般看见男孩头顶冒出一双耳朵,此刻正非常精神地耸立起来。王栎鑫被看着,人在这种时候就会觉得自己很忙,东扫扫西摸摸,一套假动作,就为了回避陈楚生锐利的视线。

隔了会儿听见那人淡淡回了句哦,声音好像离自己更近了。他抬起眼睛,陈楚生已经爬到岸上正在朝自己走过来。王栎鑫不由得很紧张。

他手里握的仿佛不是拖把杆是枪杆,身体下意识绷得笔直,接着不是要给自己敬礼就是要发射啊。陈楚生察觉到他的异样,一边怀疑自己是否真有这么吓人,另一方面也确实觉得挺有趣。王栎鑫到底是刚毕业的小孩,有点心思全往脸上写,经过他身边时,陈楚生还故意往人面前晃了一下,擦着他肩膀离开海豚馆,慢悠悠抛出一句,那你继续加油。留王栎鑫一个人站在那儿回味。

等到回味过来,男孩脸红得马上要冒烟。被…是不是被耍了呀!他承认刚刚的陈楚生看起来确实有点帅,他也承认自己确实在期待陈楚生走到自己面前然后说点什么,随便什么。可他像被完全看破似的,那个人非不要让他如意,愿望落空,或许也不能称之为愿望,但总之王栎鑫咬着嘴唇,突然觉得这一切特别不公平。

他望向池水中央,索拉露出光滑的头颅,并且微笑着目击了刚刚发生的所有事。王栎鑫又回到池边。按理来说,他没有过实习期,现在还不是能和动物接触的时候。他打了个响指,学着陈楚生将手臂高高举起,无论怎样挥动,看似相同的指令在他手里却不奏效。

王栎鑫抱着膝盖蹲下,和索拉对视。海豚的眼睛长在两侧,说对视不准确,王栎鑫的目光并没有实实在在地着陆,他有些涣散,驼着背,分出一只手在水里轻轻搅动着,食指打圈。

陈楚生这人有时候真的蛮恶劣的,对不对。他和索拉说。

索拉当然没有什么反应,一如既往地朝他微笑,很乖的样子。王栎鑫忍不住想去摸摸她。入职这一个月他在网上补课,生物图鉴,海洋动保,大学里也修过海洋学,不过讲的内容很笼统。王栎鑫读的专业和水产养殖、海洋环境这些都没关系,上必修理论课时常常都睡过去了。

海豚有很多种类,海洋馆里常见的是宽吻海豚。将嘴形容成吻,此前还听说过短吻鳄,印象中“吻”基本作为动词出现。王栎鑫有空的时候会去剧场看演出,开头的环节里陈楚生弓腰,伸手,信子跳起来亲吻他的脸颊,那时王栎鑫便会想起这个名词。

手心刚才悬到空中,就听见背后传来个声音,我哪里恶劣了?王栎鑫没回头,蹭地站了起来。他一天当中要被陈楚生吓到好几回。不对,不是一天,每天。这真是非常恶劣。

陈楚生还穿着潜水服,从工作区门后歪出颗脑袋,王栎鑫,你说人坏话是不是至少也得等我先走了?

男孩狡辩,我没说坏话啊。转过身去。陈楚生看见王栎鑫是逆着光的,表情本该无法识别,却在他眼前由于某种想象而变得很清楚。他笑了笑,信你才怪咧。

刚刚陈楚生没有走,不为了什么很特殊的原因,他是驯养员,得留下来收拾。但注意力又无法全部集中在自己手中的抹布上,陈楚生心猿意马,所有动作都被放得很缓慢,一张桌子来来回回擦了好几遍。

姚政下班前已经打扫过一回,屋子里哪有那么脏乱的地方要他清理,很明显陈楚生在等待,且他假装的演技确实拙劣,确实不够沉着。

再次朝王栎鑫走去时,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有些事并不能完全怪罪给别人,陈楚生往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些选择降临的瞬间,结果好像先于过程到来。在被打湿之后才发现暴雨骤降是否也有些太迟,可若不浑身湿透又要如何证明雨的存在,他想这本质上是鸡和蛋的问题,其实。滴着浑身的水走到了王栎鑫面前。

王栎鑫退了半步,你要干嘛。陈楚生说这话该我问你,下了班还不走?下巴往水池的方向指了指,索拉潜下去又浮起来,突然张开嘴叫了两声。王栎鑫知道实习期有很多规矩,比如不能未经许可擅自与动物接触。他马上拽着陈楚生的手臂,哎,哥,你你放我一马,我保证以后不会了。很讨好似的对他笑,软乎乎。

拿不准陈楚生吃不吃这套。王栎鑫长这么大,干了错事就用这方法求得爸妈的大赦,成效显著。陈楚生年纪上是自己的哥哥,哥哥应该……也吃软不吃硬吧。

陈楚生看了他一会儿,似笑非笑,最让人害怕的一种反应,王栎鑫战战兢兢,又晃了他几下。哥啊,大哥,宁拆一座庙,不破王栎鑫一桩工作。男孩双手合十抵着下嘴唇,眉毛耷拉下去,表情怪可怜的。陈楚生挑眉,诚不诚心的暂且不说,将脸往一旁扭去,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抬手搓了搓他头顶,手法近似对待海豚。王栎鑫以为他这就是答应的意思,赶紧对他说哥你真是我再生的爹,脑袋还在人家手掌心底下,陈楚生听了哭笑不得,怎么一天到晚认我作父,我不就大了这家伙八岁吗。

陈楚生停了手里的动作,转眼又冒出坏心思,我什么时候说不跟你计较的?

王栎鑫急了,不行啊!生哥!你你你你说要我干啥,我,我帮你值班?他真的在思考与陈楚生置换秘密的条件,他需要这个工作。陈楚生在那一刻看出来王栎鑫很在乎,忽然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一丝愧疚,但陈楚生似乎很享受看他慌乱的样子,这当然不公平,对男孩而言。换个说法,陈楚生总在扮演更游刃有余的那个角色,胡萝卜和驴,他若是胡萝卜,那么他应该心甘情愿被啃食,不知道王栎鑫是否会明白。

陈楚生绕过他去池边,衔住脖子上坠着的那片扁平的哨子。每个驯养员都有自己独属的哨子,可以吹出特殊频率的哨音,只有海豚能听到,人类其实无法察觉。陈楚生比了一些手势,索拉便跃起亲吻他的手掌。

王栎鑫站在他身后,即使看了很多次还是要惊叹,甚至忘记刚刚还在被这个人调戏,上半身倚住他后肩,脑袋搁在他肩窝那儿。陈楚生痒得轻微颤了几下,随后往旁边让了一步,示意王栎鑫到自己前面去。

男孩有些迟疑,不晓得他是什么意思,陈楚生便轻轻在他腰后推了一把,和王栎鑫调换了身位。

王栎鑫比他矮,但矮了不过几厘米,陈楚生要偏过一些角度才能看清水中的状况。于是他含着哨子,说话声音从嘴唇的缝隙中漏出来,抬手,他说,两个字微风一般吹进王栎鑫的左耳。他很紧张,陈楚生离他太近了,近到他觉得有两颗心脏同时在身体里跳动,令他口干舌燥的负担。

男孩迟迟没有动作,陈楚生耐心有限,就自说自话托起他的手肘,吹响哨声,索拉再次轻巧地跳起来,亲吻他还没准备好的手心。偷袭似的,王栎鑫恍然,像是腹背受敌,一边感觉冰凉,一边又滚烫得冒汗,这样的感受几乎把他撕裂,很彻骨。

陈楚生此时总算意识到这个动作有些过分,往后撤了段距离,低头便看见王栎鑫红透的耳朵。他一噎,本来要继续说的话变成气呼出,穿过唇间的金属片,透明的声音便响起一瞬。索拉跟着发出叫喊,撞到墙壁又传回层层叠叠的回音,人类常常装聋作哑,王栎鑫很局促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与耳后,平时伶俐的口舌派不上用场,陈楚生也沉默着将悬在他肩膀上的掌心收回,蹲了下去,转而握住索拉的鳍。他让王栎鑫也试试。

王栎鑫的紧张在今天晚上似乎就没有结束过。眼神躲闪着往陈楚生脸上瞥,男孩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的某处,那并没有让他很不自在,说真的,比起他在背后环绕自己时的体会要好得多。

陈楚生的眼睛里有魔力,王栎鑫偶尔围观他们排练以后就得出这样的结论。海豚和他亲近或许不是没有理由,陈楚生眼中有些深邃的情绪是他难以抵达的,所以人和人之间常常相隔得很远,他给人留下一个有点儿孤寂的印象。王栎鑫说不上来,但他知道那不对。他在陈楚生的注视中慢慢感到安心,朝那匹时时刻刻都在微笑的海洋生物试探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海豚的皮肤很光滑,和他想象的一样,凉凉的,有点粘手,触感其实和市场里卖的鱼很类似,王栎鑫在脑袋里想想,嘴上没敢这么评价。

陈楚生问他感觉如何,他说我圆梦啦,从小就羡慕人家干这个工作,今天终于轮到我自己了。索拉从二人手里挣开,翻滚了一圈,尾巴掀起的浪下成雨一样掉在他们周围。王栎鑫笑着去躲,陈楚生自然是习惯了索拉孩童般的性子,可看着另一个人开心,自己的心情的确也会受到影响而变得更加雀跃。

当下的氛围促使他终于下定决心要做一件事,不太陈楚生的一件事,他揽住王栎鑫的肩膀,走吧,下班了,带你去吃饭。陈楚生有话要说。

海洋馆靠近大学城,王栎鑫本科就是在附近读的,对那儿的小吃街很有研究。陈楚生独自一人的时候来得少 ,有时会和值班的同事或姚政一起去吃。晚上六七点正是很热闹的时间段,跟随这个二十出头的男孩穿梭在人群当中,陈楚生难得产生一些非常“年轻”的感想。

两个人坐在小板凳上吃烤串,夜里还是高温不下,王栎鑫的T恤衫湿了半个后背,澡白洗了呀,他说。陈楚生说没办法吧,扭头跟老板又要了一堆牛肉五花肉韭菜。王栎鑫呲儿地开了瓶汽水递过去,陈楚生想说你先喝,一抬眼那边已经攥着瓶新的喝上了。男孩以为他打算碰杯,举着玻璃瓶撞过来,震得他指头发麻。

瓶身上的水珠顺着手臂往下流淌,一道道汗渍似的,最终滴在裤子或者地里。他们没有喝啤酒,汽水的气跑完了就变成糖水,最后几口太甜,每个人脚边都堆了两三个没喝干净的瓶子。

陈楚生问,你经常来?王栎鑫说也不算经常,男生宿舍嘛,你懂的咯。他不知道陈楚生没上过大学,不过也无所谓,陈楚生不在意这事,于是他点点头,接着问,下个月……试用期结束,你打算怎么办?

王栎鑫咬着竹签,没想到他这样转折一下,垂着眼睛说,我还没想好呢,不过肯定是要留下来的。陈楚生说哦,似乎松一口气。这几周常听同事们在王栎鑫耳边念叨,都想留住这个应届生,他偶尔跟着大家起哄,但不太会主动地提及这事。选择什么路是王栎鑫的自由。尽管他心里或许也希望男孩能留下,可这仅仅是一种希望罢了。

所以陈楚生知道自己现在问出去的问题,企图得到确认的答案都非常的“不陈楚生”,他不够冷静,不够理智,可是他想要弄清楚很久了,陈楚生破罐破摔般地开口,你想驯海豚吗?王栎鑫愣了几秒,他说想……想啊,但也得等到转正之后看怎么分配吧。

陈楚生摇头,他说的不是那么远的事情。如果你想学,他顿了顿,话一旦出口就失去回头的余地,陈楚生不是没有承诺的胆量,他明白,他不明白的是到底何以至此。王栎鑫期待又不敢期待地盯着他,陈楚生就如大雨滂沱的城市,他说,以后周日周一,下了班过后你到海豚馆等我。

驯养员公然违规,王栎鑫瞪大了眼睛,不是…生哥,你,你你啥意思?

孜然味的风吹着他昏头转向,这里其实不是一个适合自己下定决心的场所。陈楚生没有再重复一遍的打算,有些话只能说一次,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对着男孩摊了摊手,你没听明白就当我没说哦。

王栎鑫马上回他,好好好,周日周一,我记住了记住了。

陈楚生笑起来,那走吧今天,第一个周日结束,这顿我请你。

大学城离陈楚生家更近,走路回去差不多十分钟。王栎鑫说你都请我吃饭了,那我送送你。陈楚生奇怪,你家和我家,好像也不顺路?王栎鑫憋了半天,找的理由是你送我那不就更远了吗,你还没车,我骑车很快的。陈楚生喜欢逗他的毛病一时半会没法改正,他说我本来也没准备送你回去,王栎鑫无语。

他推着车和陈楚生走在一块。离开夜市以后风变得更清凉了,王栎鑫的T恤被吹起一个弧,汗液默默地蒸发,带走他身体里所有紧张、燥热、不知所措的部分。他时不时闻到隔壁那人身上的炭烤味,自己身上也有,他们闻起来是一样的。王栎鑫很高兴,很满足,他是个很容易就被满足的人。

到了路口,陈楚生让他早点回去,送到这里就行了。王栎鑫点头说好,生哥拜拜。陈楚生说再见。王栎鑫又说,明天见。陈楚生拍了拍他,明天见。

过了马路就进小区,陈楚生在斑马线上一格一格地走。想到自己下午在那反复擦桌子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诙谐,他到底等什么呢,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一样。保安室里传出收音机的声音,晚上八点多,夜间音乐节目到了尾声,断断续续飘来的歌是许巍在唱,总有一种感觉像灿烂的光芒。

要进大门时陈楚生停下脚步,不知为何就回过头去。王栎鑫骑着车在红绿灯下面等待最后的倒计时五秒,两个人并不远,也没那么近,足够陈楚生看清他笑嘻嘻的样子。王栎鑫对他挥挥手,明天见,他又喊。陈楚生没来得及回答,男孩用力蹬了一脚,很快便消失在十字路的路口。

这真的是一个极其漫长的夏天。

 

提及歌曲:许巍《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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