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5日 晴


 

“七月二十五日是世界预防溺水日。”

 

忘记从口袋里掏出来的纸片在洗衣机里被浸泡、搅动以后碎成絮状纤维。陈楚生把衣服一件件抖开,白色的纸屑飘到地上好像雪花。

现在是早上七点五十七。收音机在客厅孤独地运作,新闻与报纸摘要节目即将进入尾声,太阳正攀升到一个恰好的角度。楼宇把天空划分成为错落的几何形,日光便从此处穿过,奢侈地照进陈楚生的阳台。他右脸被蒸得发烫,注意力似乎也因此全部转移到这半边的身体里,男女主播交替播报国际快讯的声音传来变得很遥远,陈楚生翻出尼龙外套的衣兜,破碎的纸像枕头里的羽毛那样喷射而出。

他感到干燥的雪漂浮在自己周围,朝眼睛反射去极其刺眼的光泽。世界在这一瞬间猛地凝固了,而窗外又是完完全全晴朗的夏天。这间屋子被阻隔成气象诡谲的一帧,却非浪漫唯美的某一幅镜头。生活当然不是演电影。陈楚生拎着外套,长长地叹了口气。

纸张破碎成没法拼接起来的地步,字迹也被洗刷至褪色。打扫地砖时他试图去回想上面记载的内容。整点计时往他太阳穴上凿出一个一个的坑,记忆终于被挖掘出来似的,陈楚生记起昨天下班那会儿发生的事。

 

王栎鑫入职海洋馆快半个月。试用期里他没有专门负责的动物,每天就在各个场馆之间来回奔波。陈楚生一天当中见到他的次数得用两只手的指头来计算。姚政常跟王栎鑫说,你来这么勤快干嘛,我跟生哥不需要你帮忙,去去去。王栎鑫跳起来,对他张牙舞爪。才过去两周,姚政在他嘴里已经从姚哥降级成老姚。王栎鑫说谁稀罕帮你啊,我来是帮楚生的。说着蹭到陈楚生旁边,一脸笑嘻嘻问他,生哥,有什么要我干的不?

陈楚生心想这小孩果然胆大包天。忘记是哪时候听见他开始叫自己楚生。不管喊人的还是被喊的都没觉得有问题,陈楚生事后咂摸出一些怪样,倒也不认为至于到要让他改正的程度。王栎鑫得了沉默的允准,在对他的称呼上便越发放肆。全部都去纠正显得过于斤斤计较,就听他生哥、大哥、楚生、陈楚生…这么乱七八糟地换着喊。

陈楚生从善如流。无视男孩炙热的目光,把视线全数递给了瘫在自己掌心当中的死鱼,他说你退下吧。王栎鑫蔫头巴脑地回了个哦,陈楚生没忍住还是瞥了他一眼。从他的视角仅仅可以看见一颗皱起的鼻子,但他猜想下面应该还有张撅起的嘴。

经过多日观察,他发现王栎鑫表达情绪时总是喜欢动用自己的五官,隔得很远也能够察觉到的那种幅度。陈楚生觉得蛮有趣,他不知道一个人的面部表情原来可以这么夸张。

姚政曾评价他长得很平静。陈楚生疑惑,这个词是用来形容长相的么。微微晃动着的池水照出他淡泊的眉与双眸,嘴唇是薄的,闭紧时也有点像在笑。正打量自己,海豚从水里探头,将硕大的镜子搅动成许多碎片。

陈楚生摸摸信子的短喙。动物不像人类一样拥有表情,宽吻海豚却因为这样的身体构造而常常是在微笑的。突然感觉自己倒跟海豚挺相似。比起平静,淡这个字可能更适合。许多时候他都是这幅面孔,任风吹也吹不皱的一张湖。

晨起洗漱时偶尔会对着镜子想到男孩的脸,他模仿着呲牙咧嘴一番,感觉自己变得不再是自己,对王栎鑫竟油然而生一种敬佩。

陈楚生把处理好的鱼丢进塑料桶,王栎鑫还撑着膝盖站在一边,看似没有要走的意思。他说怎么,让你轻松点还不好,多干活也不涨钱。王栎鑫说哥,谈钱多伤感情啊。姚政插嘴,在工资面前还要什么感情!没人理他。

陈楚生又说,极地馆今天给企鹅量身高,你可以去帮帮他们,估计忙不过来。男孩听见量身高蹭地就站直了,真的啊,那我先过去看看,等下再来找你们。又跟姚政扯皮几句才走。房间里忽地冷静下来,像被抽去一些温度。陈楚生笑笑,这个人还是太好懂了。

结果直到下班都没机会再碰上一面。

冲完凉回到更衣室,一开门撞见王栎鑫脱得精光在换常服。陈楚生莫名其妙尴尬了一下,匆匆走过,装作看不清,当他只是一团透明的气态物质。

不过男孩皮肤很白,这种假装收效甚微,突如其来的照射便成为强烈的视觉刺激,在视网膜里烙出白花花的一块残像。陈楚生快步行至自己的储物柜门前,额角突突地跳个没停。练游泳都晒不黑?他胡思乱想,这可能也是一种天赋吧。

进门时王栎鑫正兜头穿T恤,没看见他人,以为这间屋子被自己霸占,想唱就唱,开始在陈楚生隔壁唱歌。在这场淅沥沥哗啦啦纷纷扬的雨中,我们还能不能像从前那样紧紧相拥。

陈楚生没想到有这出,正划着手机翻看消息,男孩颇有爆发力的一嗓子穿透过来,把他唱得愣住几秒。擦得半干的头发不时往下滴水,他能感觉到水滴一颗一颗顺着脖子浪游,饱满的光滑的,流经背脊,流向腹部,不断濡湿皮肉被骨头刺出的沟沟壑壑,顺道卷走他洗完澡身上残留的热气。还真有点像是迎接来势汹汹的一场大雨了。

在一切甜蜜的疯狂的都远去的今天,我们还能不能像昨天那样拥抱在雨中。

隔着两排铁皮箱子,陈楚生不发一言地只是站立在王栎鑫咫尺距离的远处。手机里正运行的软件不知为何从微信变成了语音备忘。好像时间被人偷走了几分。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屏幕已经黑下去,陈楚生在倒影中看见自己。看见一个人头发潮湿,眉头紧锁,两片嘴唇用力地抿成一条线,而向外铺开的眼神却并不那么严肃。

他自认为对自己的微表情足够了解。这是他认真时常常会出现的脸色。陈楚生不由得感到满分十分的不可思议,他竟然对王栎鑫随口唱的歌认真起来了。

男孩嗓音条件不错,只是听他讲话便能获得这种体会。至于歌唱——陈楚生第一次做听众,不知道此前此后都有什么样的评价。王栎鑫的声音在他听来是一面玻璃,剔透却无法透过,坚硬却不是奇迹,变成唱是会让人觉得疏远,越清澈反而越不太容易看得清。

其实唱歌,也是他的一种天赋吧。陈楚生想。

他始终没有出声,甚至把呼吸都屏住了,贴在柜子旁边如同一枚吸铁石,一直等到王栎鑫哼着尾调从更衣室离开。雨云往别处漂泊,携着雨水一道随之迁移。他重新将自己打捞上岸,深深地喘了一口,双肩朝着地面的方向坍塌下去。

房间里剩他一个人,这时才觉得刚刚的样子颇为鬼鬼祟祟。陈楚生本义是不想害彼此都感觉尴尬,不知怎的就成为了偷听者,不光是偷听,还偷录。手指悬在录音的删除键上,正考虑要不要消除罪证,王栎鑫又折返回来。

两个人瞧见对方都是一惊。王栎鑫支支吾吾,哥,你…你刚刚也在?陈楚生目光闪避了下,原想着编造个善意的谎言,嘴巴开合几回,最终还是放弃。在的,他承认。

王栎鑫脸上飞起一阵红,你在更衣室你你你你不说话,我以为没人呢。陈楚生见他抓耳挠腮,心里生出些逗弄他的想法,全然把自己几分钟前做过的坏事抛到九霄云外。他说你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这么害怕别人知道?王栎鑫说我没有!陈楚生说真的?眼睁睁看着粉红色从耳朵一路蔓延到他颈间。

实在忍不住笑起来,隔着老远也像被那人滚烫的血液加热,眉眼全数软化下去。

似乎是从这一刻开始,他便时不时能在王栎鑫脑袋上发现一对隐形的犬类的耳朵。男孩与自己对抗的气焰被浇熄,耳朵就也跟随主人的反应耷拉了下来。陈楚生对着不存在的两块软肉投去视线,王栎鑫被他看得更感觉心里发虚,他说那你都听到了?声音气若游丝。

陈楚生并没有立刻回答。转过去整理自己的储物柜,整理自己的背包,动作不缓不急,光是把提问的人耗在那儿,给王栎鑫憋坏了。眼看马上要冲过来讨个说法,陈楚生才总算收了神通,垂着眼睛悠悠地抛出一句,说你唱的挺好听的。这话传进王栎鑫耳朵被抽丝剥茧。

后面他又评价,什么没想到你还听汪峰,什么这歌挺早以前的了,一概被王栎鑫阻隔在外。他几乎恼羞成怒,只好在心里暗自下决定,以后我绝对不要再在单位里面唱歌了。

陈楚生单肩挎上背包,走到门口被王栎鑫给堵截,终于想起这个场合下最应该问的问题其实是,你怎么回来了?

王栎鑫一拍大腿,外面又下暴雨啦,我没有伞。带伞的时候往往不会下雨,而不带伞的时候却总能碰到雨天。降水概率想必也是一种很玄的东西。

站在海洋馆后门口,陈楚生说,完了。雨水从天空中倾泻下来,来不及通过排水系统进入城市的地下,很快就在路面上聚积出大大小小的水坑,深度看样子已经漫至鞋帮,要走到地铁站简直就如同渡过连绵的河。他跟王栎鑫在雨幕下面面相觑。

有一瞬间,仅仅是很短暂的一瞬间,陈楚生脑海中闪过一帧男孩拽着他往外冲刺的景象。如果王栎鑫真的这么打算,他想,自己或许也不会拒绝。因为有了另一个人的陪伴,要做冲动的事似乎便会多一些勇气,又少一些窘迫。不过仅限今日。今天是他二十九岁的最后一天。

但即便是像王栎鑫这样的人,面对如此糟糕的天气大概也会感到无能为力吧。陈楚生说没办法了,打车回去。问王栎鑫住在哪。男孩一五一十把门牌号都报给他听,陈楚生输电话的手指顿住,他说以后别随随便便就把自己家里的地址告诉别人。王栎鑫愣了几秒,说哦,但是告诉你又没关系。陈楚生把手机举到耳边,朝他侧过去半边身子,你这么相信我不是坏人?王栎鑫一双黑色的眼睛盯着他,郑重其事,你要是坏人,那全世界都没有好人了。

陈楚生轻轻笑了笑。我既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听筒里电调车的线路被接通,传来工作人员面带微笑的声音,这句话就被压在了他舌头下面。陈楚生转过去讲电话,铁青的一帘帘水把视野里的所有景色掩入白浪一般的雾里,他心中反反复复闪回王栎鑫的肌肤和他的眼。那双眼睛大概正注视着自己的后背吧。他突然不敢轻易地回头了。害怕看见石子砸进湖水时泛起的柔和的涟漪,他害怕那样的震动。

陈楚生好像在意识尚且混沌时就结束了约车的程序。放下手机,竟感觉背后冒出薄薄的汗。刚才那句话,最终也没有找到机会说出去。

王栎鑫和他住的地方并不顺路,坐地铁倒是只差一站,开车就要上高架绕半圈。下雨天不太好打出租,加上海洋馆已经在城市最东的地段,本身配车就少,他们只好拼一辆车回家。先送王栎鑫。男孩拉开车门钻进后排,陈楚生跟着坐在他旁边,短短几秒已经带进去不少雨水。

出租车的空调打得很足,沾湿的裤脚吸在小腿上,冷气便由此渗透进他的身体,陈楚生滚起一身鸡皮疙瘩。雨天的车厢里总有股霉味,白色的坐垫套子浸润着这样的气息,让人联想起阴森的潮湿的,黄梅天的小区楼道。他望向右侧的窗户,上面结了雾蒙蒙的一层水汽,外边的街景也模糊了,灌木丛在高速行驶中变成一条长长的绿色。

陈楚生把背包放在身前,和王栎鑫当中隔开了一个座位。除了和司机随口拉的几句家常,两个人上了车以后基本没有说话。出租车不是一个供人聊天的场所。至少对陈楚生来说不是。

他从后视镜里看见王栎鑫的侧脸。男孩将手肘撑在车门上,托着腮注视某处。安静的时候,他是沉寂的,孤独运转的行星,身上溢出深刻的重力将他锚定在边缘,世界因此也成为真空。陈楚生忘记呼吸。他在自己的轨道上感知到未知的牵引,脑袋向左侧转去,捕获了一颗毛茸茸的后脑勺。

过了一会儿,王栎鑫伸出食指点上窗玻璃。他画了一个横着的椭圆,又在后面画一个三角,再添上圆点跟弧线,是条简笔的鱼。在鱼的下面他写wyx。陈楚生就一直看着,仿佛也预料到他会这么做。王栎鑫被那束视线拉拽,他回过头,与陈楚生在空气里撞车,粲然一笑,又抬手在自己的名字下面写了ccs。

陈楚生说幼稚。笑容压不下来。王栎鑫说我比你小,就幼稚。

十分钟不到的车程,出租已经开到他单元门口。王栎鑫和陈楚生拜拜,说打车钱等会转你,拉着背包带子飞快地跑到了楼底下。车门被砸出一声响,司机说这小孩手劲够大的。陈楚生抿着嘴,半个身子扭转过去寻找王栎鑫的身影。他已经跑上楼了。

那是你弟弟?师傅问陈楚生。还没来得及回头,他说,不……

王栎鑫从三楼楼梯间的窗子里探出脑袋。隔着层层叠叠的水和玻璃,他像漂浮着不断波动的一片影子,面目模糊,不够真实。陈楚生涉入了一条会被攫取氧气的河流,而王栎鑫摇晃在头顶日光照射下的水面,凉飕飕的空气如水进入他鼻腔。窗户上的那条鱼似乎活了过来,挣扎着,要从水底脱身游去三层楼的高空,试图向上跃起,通过人间狭窄的门。

陈楚生持续凝望着那一点。其实他并不能够看清楚王栎鑫。他说,隔了很久以后的回答,他说不是我弟弟。我们两个是同事。

 

到了家他换下衣裤去洗澡,外套一并丢进滚筒,下车时从司机手中接过的发票就忘在了口袋里面。

陈楚生恍然大悟,突然想起昨天王栎鑫说转钱那事,点进微信翻了翻了聊天界面。一个卡通小狗头像昨夜九点二十八分给他发了两条消息。

生哥!打车钱多少呀?

陈楚生看手机不勤,很多时候写完日记直接睡了,自然就错过了他传来的微信。输了一行字回去,先道歉,不好意思昨天没看到。又打,不用给了,就当我请你的。

王栎鑫那边没有回音。陈楚生在阳台等了一会儿,快要被烤熟。一直站那儿抽完支烟。他看看手机屏幕。不好,怎么已经这个点了,匆匆忙忙收拾了一下。最后出门比平时晚了一刻钟的时间。

一寸光阴一寸金,晚一刻钟便意味着早高峰的到来。看地铁站乌泱乌泱的人,陈楚生在心里吐槽,怎么这两天这么倒霉啊。他不看星座运势,不知道从昨天开始水星在狮子座逆行。天不遂人愿。但和降水概率相比,也许星象还是更值得相信一些的。被挤了一路,到海洋馆下车感觉已经丢掉半条命。

暴雨一直下到后半夜,早晨来不及蒸发,路上还积着几处深深浅浅的水潭。里头倒映天空是蓝色的,城市被倒置,陈楚生想起来昨晚,确实是像一场奇遇。故事总发生在意料之外的雨天。留下的记忆,就也带着衣物紧贴身体的黏稠感,凉透的,使人清醒,又使人窒息。

陈楚生掏出手机瞄了眼,王栎鑫仍旧没有回。倒也不是那么在意,真的。他扁扁嘴巴,往前翻看二人寥寥几条聊天记录。王栎鑫一般回消息都很快,时常让陈楚生怀疑这个人是不是手机根本就不离手。

有次挺晚了,十一点多,陈楚生没睡着,记起白天让男孩跑腿去财务那边送了个报销凭证,后来再没问过,也不知道送去没有。飞过去一条微信,顶端马上变成正在输入。王栎鑫说哥你放心吧。陈楚生打字,你还不睡?王栎鑫发来个被敲打的黄豆表情,马上睡了,生哥晚安。陈楚生已阅。

今天又是怎么回事呢?

出站以后走去海洋馆,一辆自行车从身后蹿出,往他前面蹬出去几米。陈楚生耳边的头发跟着被掀动,他伸手按了按鬓角。骑车那人转了一圈在原地刹停,王栎鑫双脚撑着地面,松开车把对他摆动自己的胳膊。

哦,原来是在路上。

陈楚生听见他喊自己,就抬了抬下巴,当作是打招呼。继续朝着海洋馆的方向走。王栎鑫慢悠悠骑车跟在他身边,慢下来不好把控平衡,骑出大大的S形。他说你昨天怎么不回我微信啊?陈楚生说抱歉,睡了。王栎鑫评价他老年人作息,陈楚生说和你比起来确实是老年人。

王栎鑫乐了几下,我开玩笑的哥,男人三十一枝花。陈楚生心说不是四十么。睨了他一眼。王栎鑫对他吐吐舌头。陈楚生没接着他的话往下讲,回到最开始那问题,说我刚刚回你了,你应该是在路上,没看见。

王栎鑫听了这话就去摸口袋,车头一时失去控制,陈楚生被撞了下,他皱皱眉,扶住男孩松开的那半边把手。他说小心点,别东张西望。王栎鑫连连答应,你跟我爸似的。陈楚生便没话可说。

哎!哥,真的啊?真的不用我付钱啊?王栎鑫刷着微信在旁边叫起来。陈楚生低低嗯了一声,我都是你爸了,请你坐个车应该的。男孩嘿嘿嘿的笑。脚下使劲一蹬,飞出去老远。

轮胎从水中转过几转,在干燥的路面上拖出深色的印子。我先走咯,他的说话声音被气流吹刮得十分缥缈,轻轻落进陈楚生耳朵里也像是一道随时就要干涸的水渍。

他看着王栎鑫,骑单车离开都有破竹之势,难免要记起自己刚到海洋馆上班那时候。也是骑辆车,挎个包,年纪稍微比他大一点,二十五岁,没他这么……单纯,但总之还是与青春搭上关系。

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因为收到传单于是赶来面试。反正陈楚生是其中一员。早上七点刚从酒吧出来,背着他的琴,从城市南边坐公交晃到东边,一趟车坐了快两个小时,坐得脑袋发昏。都不记得自己对着面试官说了哪些胡话。

末了他们问了个问题,你为什么想要来这里工作?

陈楚生把攥着的那张传单展开。那天我和海洋馆的志愿者在一场大雨里面偶遇,帮了她一个忙,收到了这份…回礼,于是我就相信它冥冥之中在指引我去作出选择——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太假?他思索了很久。还是讲了这个故事。

最后他说,我觉得自己和鱼没有什么不同,一直都是在不停地游来游去而已。这句话并不像面试的标准答案。陈楚生说出口,却觉得达成一桩目标,心里倏地平静下来。

结束之后他去游览区闲逛。在这座城市住了这么久,这是他第二次来海洋馆。第一次,似乎是刚开业那会儿,国庆黄金周,门票打折,他闲在家里没事干就来了

馆里有一条海底隧道,玻璃筑成的,走进去会被染成深蓝,海洋生物在人类的头顶与四周游动。看见海龟和鹞鱼的几率比较大,运气好时能碰上海豚或鲨鱼。

陈楚生站在里面。忽然从心底泛出极其强烈的感动。情绪来得很莫名,泪水在一瞬间便充满了眼眶,往上看时,一头锥齿鲨游过,将他短暂地遮蔽起来。陈楚生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自己好像原本就生长在这水底,被生命,被令人畏惧的生命围绕,充盈。陈楚生感到自己正在活着。而仅仅是活着就让他想要流泪。

回家等了两天,收到电话,一开始当成是诈骗,讲了两句就挂掉了。后来发现不对,赶紧又拨回去,人事的同事说,没见过你这样的。陈楚生说对不起。后面去办入职,当时也是在夏天。

说实话,他觉得自己还是新人的时候完全比不上王栎鑫。男孩挺会来事儿,讨人喜欢,中午在食堂总看见他旁边围了三五成群的叔叔阿姨。这是按王栎鑫的年龄来说。按陈楚生得哥姐这么叫。

姚政端着盘子从那人堆里退了出来,坐到他对面。陈楚生掀了掀眼皮发现是他,没太大反应,又低下头吃饭。姚政说,今天生日,生哥你打算怎么过啊。生日?陈楚生夹起一筷子爆炒肥肠,我今天值夜班,还怎么过,跟鱼过。

姚政说不是吧,这么惨!那你换个班呢。陈楚生摇摇头,太麻烦了,我本来也不过生日,就你每年还买个蛋糕。姚政乐了,我不得孝敬你么。陈楚生听了一惊,怎么都要给我做儿子,我这爸爸当的也太便宜了。

姚政问,都?还有谁?哎不是,我没说我是你儿子啊?陈楚生拿筷子戳了戳王栎鑫那方向。哦,姚政释然,糊糊啊,他确实能当儿子养了。

陈楚生把那个称呼在嘴里倒腾了几遍。他还是习惯男孩的大名,偶尔会略去姓单独叫他,但从来没试过喊他小名。一张嘴感觉舌头打结,糊糊…栎鑫也不比你小很多吧。陈楚生听那两个字,觉得不像是从自己嘴里发出来的。

姚政竖起三根手指,小三岁,但是他长得显小啊,看着跟找了个童工似的。陈楚生倒是挺同意这点。拿起小碗喝汤,白开水烫海带,清汤寡水的。他抬起头看见斜对角那桌冒出一个圆脑壳,正在四处转来转去。王栎鑫把眼睛睁得特别大,生怕没人注意到,陈楚生喝着汤又跟他对上视线,男孩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端着餐盘就飞奔到他们这桌。

姚政说你咋了?王栎鑫苦了张脸,怎么才半个月就要给我介绍对象啊。陈楚生喝下去的汤呛进气管,好一阵咳。王栎鑫说,哥你也不至于吧。陈楚生说你想多了。

 

生日当天值夜班这事不知道究竟能不能算在水逆的影响里面。

姚政下班出去提了个蛋糕,回来路上碰到王栎鑫,问他怎么还不走。王栎鑫答,说今天我值班啊。姚政说哦,那正好,你跟生哥把这蛋糕分了吧,我就不进去了,女朋友等我呢。

王栎鑫把纸盒提在手里,透过侧边的塑料膜往里看了两眼。一个小四寸的奶油蛋糕,中间还有块巧克力写了生日快乐。他说老姚你过生日啊?姚政好笑地瞧他,看你平时老粘着楚生,今天他生日,你不知道了吧。王栎鑫讶异,他也没说啊。

生哥不爱过生日,姚政拍拍他后肩,每年也就我买个蛋糕热闹一下,今年这重大使命就交接给你了啊糊糊。王栎鑫莫名其妙临危受了这命。

他拿着蛋糕去休息室放进冰箱冷藏。开门就看见陈楚生陷在沙发里面。估计他在睡觉,王栎鑫没敢开灯,轻手轻脚地溜进去。屋子里太暗,也看不清路上都堆了什么,他一脚踹上沙发旁边的铁架子,疼倒是不疼,吓得半死。好容易走到冰箱旁边,刚把蛋糕塞进去,陈楚生的声音传过来,他说我没睡着。

王栎鑫觉得,不爱出声是种毛病,得治。他捂着心口,整个人猛地一震。冷藏室里荧荧的光投向身后,转过去时,只有一张空沙发被微弱地罩着,陈楚生走到门口去按开关。

房间的顶灯被拍亮。眼睛一下子还没有适应,眯成两道缝。王栎鑫有张单独的排班表,陈楚生没有在自己那份名单里看到别人的名字,以为今晚只有他一个人。本来还在疑心是谁进了这屋,听见那人踢到书架之后嘴里用气声骂个不停,他便猜到是谁了。

放弃了原本闭目养神的打算,陈楚生张开眼,定位到黑暗中那个偷偷摸摸的男孩身上。王栎鑫弓着背,试图不要吵醒自己的努力,看上去有些笨拙。视线随着那团明亮的影子挪动,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叫一下他,陈楚生心底忽然生出些逗小孩的心思。就一直等到他大功告成,才终于舍得开口。

手机闹铃骤然打破了当下的场面。陈楚生点了点屏幕关掉,跟王栎鑫说走吧,准备准备要到时间了。男孩却仍处在一种不知所措的状态当中。

他也许对陈楚生总是隐去自己存在感的做法有些不满甚至愠怒,也许是想要不辱使命地给他过一个不那么无聊的生日,也许…王栎鑫想起小时候曾经见过在水槽里独自漫游很长时间的虎鲸,而陈楚生在这个房间里停留,他意识到那是一种类似的寂寞。寂寞从他身上溢出黑一般的靛青。王栎鑫从中吮吸出很浅很浅,悲伤的味道。

陈楚生走出休息室,他急急忙忙跟过去,眼睛追着那张瘦削的肩背,连名带姓把人喊住。陈楚生便停下,脚底像勾住两只锚。他站在走廊里回头看,看着王栎鑫,问他怎么了?声音很柔软。王栎鑫讷讷地,说没……就是,生日快乐,哥。

陈楚生愣了许久。他几乎听见秒针在他耳蜗里一分一厘地转动,一切时间都失去正确的度量,只是整个世界都慢下来,停下来,定格在这一刻。早晨像雪花像羽毛那样喷射而出的纸屑此刻又飘飘然降临了。陈楚生被埋在雪里,朝他抿出一个微笑,他说谢谢你,谢谢。栎鑫。

离家以后的许多年,陈楚生都没有庆祝过生日。二十岁之前的他会想办法在生日那天去吃一顿好的。“好”的概念是相对于方便面挂面鸡蛋面来说,火锅是大餐,两荤两素的小炒也可以算是大餐。但关于那些过生日必须有的东西,比如礼物和蛋糕,陈楚生似乎没有太大的兴趣。后来就把那餐饭也省去了,他对待生日越来越失去如往常一般的期盼。

搬来这座城市之后很快赶上他的二十三岁,从早上醒来到夜里睡去,陈楚生在酒吧弹齐秦的时候发现自己只是在度过人生众多重复日子的其中一个。忽然就觉得一切没有什么不一样。走在路上像一个最普通的人。事实也如此,他就是一个很普通的人,度过普通的二十三岁,迎接,大概率将会依旧普通的二十四岁。陈楚生从来没有期待过自己会变得“伟大”,他知道平凡与无聊将是生活的常态。

所以他挺感谢姚政的。不过从今往后,感谢的人里可能要再加上一位。

陈楚生走过去,抬起的手掌迟疑着从肩一路往上攀升,最终轻轻按在王栎鑫的头顶。手指埋入他的发丝,幅度很小地揉了一揉,感觉和他这个人一样的刺挠。王栎鑫就站在那里直到陈楚生绕过他往走廊另一头离开。海洋馆的水在那一刻全都涌向他,从四面八方,灌入四肢百骸,将他的心脏托举至出窍的高空,王栎鑫悬浮起来。

 

两个人交替着休息和巡视,一晚上没有什么机会说话。

到早上八点终于收工,趴在休息室里写完工作日志,陈楚生说带王栎鑫去吃早饭。临走时想起蛋糕还在冰箱里。

离开冷藏之后,奶油涂层更加快速地融化,等到被摆在早餐店的小桌上,蛋糕已经塌陷成了一个抽象的形状了。陈楚生哭笑不得,大早上就吃这个,真的好吗。王栎鑫说好歹吃一口嘛,我跟你一起吃。把配套的数字蜡烛插上,歪歪斜斜嵌在蛋糕胚里。从陈楚生这面看过去是03。03就03了吧,他想,过了生日的期限,不知道许愿还有没有效果。

头顶吊扇正卖力地转动,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明明灭灭。火焰燃烧的样子其实很像水滴。陈楚生对着那两颗橘色的滚烫的泪水闭上自己的双眼。

短暂的失明当中,他看见的是最后留在视网膜上的一些东西。走形的蛋糕,位置摆反的蜡烛,刚端上来的两碗面,从碗里腾起的热气被吹得在空气中四散。而王栎鑫坐在对过,直白地注视着自己。比食物的温度,比火的温度更加灼热的两股眼神。陈楚生把许愿的时间荒废,全部用来回想过去的片刻里发生的那些事。因为未来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而眼前总有值得珍惜与牢记的瞬间。

王栎鑫问他许了什么愿望,陈楚生胡诌,说涨工资。王栎鑫嘁他,你也不想点实际的。陈楚生说,比如?

王栎鑫一副就等你问的表情,比如……这个!他从口袋掏出一张纸片,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小块,上面手写了两排字。他说,没时间准备礼物了,就…就是……反正一点点小心意。王栎鑫双手抠着自己膝盖,黑色的眼睛紧紧盯住陈楚生。做的有点潦草,生哥你……不嫌弃吧?

陈楚生将那些字看了一遍又一遍。他想,我已经有多久没有收到过礼物了?一张轻飘飘的难以称量的纸,一个活生生的来去自如的人,此时此刻压在他心头却仿佛万斤大山。陈楚生说不出话,他的嘴唇难以抑制地颤抖着。

王栎鑫仍然热切地期盼在等待他的一句回复,那双黑漆漆星座一样的眼睛穿越光年朝自己撞来,陈楚生抬头,仓皇地对着他笑了笑,说谢谢,特别好的生日礼物,我很喜欢。

 

纸片上写,礼物兑换券。凭此券可兑换王栎鑫为陈楚生做任意一件事。

 

提及歌曲:汪峰《在雨中》

→   chapter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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