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不过爱的陋习
七月份收到陆虎的微信,问我二十五号那天有没有空,哥几个聚一聚。我对这个日期非常敏感,一个人这辈子要遇见八万多人,能把关系维持下来深入交往的不超过两百个,在我周围的这么多人里面,只有陈楚生的生日是七月二十五号,七月份的尾巴你是狮子座。
去年有一段时间我单曲循环了这首歌很久,走火入魔,半夜找到曾轶可的微信,我说能找你约歌吗?约一首处女座。第二天她回了我一个问号,我说哈哈不好意思,昨天晚上喝多了。
想约歌这事是真的,听狮子座听到半夜也是真的。
都是真的,上哪儿去找这么多空间来安放我情真意切的想法。有人说真真假假分辨不清才是人生的常态,真实的东西太沉重,全背在身上那不就把自己压死了吗。于是我试图去卸下背后的巨石,我的失败,我的疾病,我离开家的那一天,我离开北京的那一天,我开始直播那一天。然后我很绝望地发现,卸不掉,根本卸不掉,总有人站着说话不腰疼,什么是假的?
唯伊生日我买了礼物去看她,好久没有收拾得这么精神,敲门时很紧张。吴雅婷做了饭,我们四个人围在一起,唯伊很乖已经可以自己把饭吃光了,梵澍坐在我腿上,我一勺勺喂他。饭后切蛋糕又拆玩具,和和美美,相亲相爱,我知道自己不宜久留,唯伊抱着我的腿哇哇哭,不让我走,我也想哭,可是在孩子面前哭像什么样子。我说爸爸还有工作,不工作怎么养你们呀?
吴雅婷送我到电梯口,她说最近还好吧?都过了一晚上,还以为她不会再问了。我低着头,视线模糊,电梯叮地一声开了门,煞白的光把我和那个家切割成无法拼合的两半,我往前迈了一步,再一步。我说好着呢,都挺好。
什么是假的,其实有时候我自己也搞不明白自己。在电梯里没忍住哭了出来。靠着冷冰冰的墙,镜面照出一张憔悴的失魂落魄的我的脸。
我问陆虎,这次又是啥原因要聚,他说十五周年啊!咱们都认识十五年了。我恍然大悟,去年是魏晨结婚,前年是苏醒结婚,大前年的由头甚至是为了庆祝张远在创造营杀青大吉,年年跟这帮人见面,导致我根本没意识到时间如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我们这些过气歌手都已经不再年轻。
还没来得及回,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气泡,顺便还能给生哥过个生日,陆虎添了这么一句。我闭起眼睛,你就非得多这一句嘴吗,本来我可以假装忘记这个日期的特殊之处,现在我只能很痛苦地承认从零七年开始,我陪陈楚生过了整整十四个生日,并且即将迎来第十五个。没有一个人能做到,连他老婆也不一定,而我竟然年年都在他的身边,这事听起来太糟糕了。
有一部分原因当然是因为我和他的关系,跟陆虎和他的关系、张远和他的关系都不一样。我们是朋友吗,我们是朋友。朋友这个词很宽泛,熟的,没那么熟的,太熟的,不管是谁,圈进朋友的范围当中都还挺合适。
出门在外提及陈楚生我说他是我的大哥,我的兄弟,第一届快乐男声总冠军,牛逼吧?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叫他陈楚生,叫他哥哥,他不再是我的朋友,因为朋友和朋友不会上床,我对他的定义坍塌掉一小块。
曾经问过他这个问题,我说我们到底算是什么,在偷情吗?不应期我进入一种虚无的状态,转过去,看见他湿湿的黑发粘在额头上,陈楚生扣着我的掌心,用很镇定的眼神看着我。你确定,要在我们什么都没穿的时候问这个?
我翻了个身爬到他身上,那你想让我在你穿着衣服的时候问吗?陈楚生摇头,我把耳朵贴到他胸前,他讲话的声音变得又响亮又模糊,是的,是在偷情,你要怎么办。好无聊的答案,我凑上去啃他的下巴,我说,那我们完蛋了呀。
最终是不是要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或者是他老婆找到我,给你五十万离开我老公,我对五十万这个数字有些失望,好歹也得再加个零吧,弥补我的十四年。但最终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上一个七月二十五号我和陈楚生在东京,他四十岁,而我马上要过三十二岁生日,当时我在他闭起眼睛的时候许愿,我想他身体健康,开开心心,回去之后我们就不要再见面了,我是说,睡觉,回去之后……那可不可以不回去?
果然愿望失效了。不过前两个我还是希望能够应验,愿好身体好心情常伴陈楚生。
不再做爱,我和陈楚生退回写着朋友二字的圈里。我一直以为关系是一条松紧带,两个人都不使劲的时候,它就软趴趴地待在我们之间,不会消失,也没什么存在感。但我没有想过那条松紧带过去绷得太紧,我们被牢牢拽在两头,突然有人松掉力气,我以前所未有地速度向他狂奔,撞得两个人都脑震荡,记忆被撞出脑子,我和陈楚生背对背,好像那一切从未发生过。说不见,确实一年没有见,松紧带失去弹性,成为绑住我们的麻绳。
本来过着在家抠脚的生活,陆虎一通消息让我回北京,我自是欣然前往。买完机票和经纪人说了这事,她如临大敌,王总老板我的亲哥,你要去北京干嘛?生怕从我嘴里听到那个名字,潘多拉的魔盒,好比伏地魔之于霍格沃茨。我摸摸鼻子,实话实说,经纪人的担忧落空,她松了一口气。
我心说你未免也太杯弓蛇影,可转念又想,她害怕是应该的,毕竟我有无数次不打招呼就搞消失,一查航班落地首都机场的前科。在青岛拍电视剧的时候我和她坦白,我在北京租了房,去那里是为了和陈楚生见面。经纪人听完平静得可怕,沉默了几分钟,而我在这几百秒里做好了心理准备,即使她马上提辞职我也不会感到奇怪。最后她却只是深呼吸了几下,点点头,继续和我确认明天的通告,把我的话当成个喷嚏,我感叹,好心态决定一切。
后来我问经纪人当时怎么想的,她说能怎么想,我都想给你来一顿左右勾拳然后从楼上跳下去了,但跳了也不解决问题,你能不跟陈楚生见面吗?我说应该不行,她翻了个白眼,你和谁上床都跟我没关系,你是我的艺人,不是我老公。我想她说的没错,但你怎么知道我和陈楚生上床的,她冷笑一声,不然你们见面是探讨音乐吗?我耸肩,说不定呢。
去年我们先斩后奏出发日本,听说两位经纪人连夜加上了微信,害怕我和陈楚生真能干出一些惊天地泣鬼神的事,七八九我们私奔到月球,从此一去不复返。回国那天经纪人在机场守株待我,眼神如鹰,出关时没在我身后看到其他人,终于才接过我的行李,我觉得自己好悲惨,这么多年,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经纪人没有说话。SUV上她在某一个红灯路口突然问我,你爱他吗。
没有说哪个Ta,男字旁女字旁,但我知道她指的是谁。坐在后座闭目养神,我胡乱地想,为什么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她才终于想到要向我确认这个问题呢,我不会再头脑一热就飞北京了,我谨遵医嘱按时吃药,我的状况有所好转,生活会好起来,工作,前途,都会好起来的。
司机松开刹车,我往坐垫里面又陷进去一点,不知道经纪人有没有听到,我说嗯。
七月份的天气很薛定谔,快登机的时候天突然阴下来,起飞时间延误四十分钟,等我落地北京又赶上晚高峰大堵车,祸不单行,隐隐产生一些不太妙的预感。窝在车座里咬手指甲,司机大哥问我赶时间?一句话把我拉回现实,我顿了顿说,没有,不着急,急也没用啊。手从嘴边拿开,滑到衣服口袋里,不啃指甲就想抽烟,不是好习惯,所以最近我在学着控制。
到KTV迟了一个多小时,我推开门,上来就做好打算自罚三杯。进去发现苏醒他们已经为我准备好了,开了瓶啤的在桌上,王栎鑫,喝吧。我去拿瓶子,眼神在房间里快速绕了一圈,没看到陈楚生。什么意思,不说给他过生日吗,仰起头对着瓶子就吹,啤酒流进胃里,烧过我的喉咙。
包间的门又开了。有人走进来,但我看不见,只是感觉背后站着个人。听到陆虎叫生哥,一只手轻轻落在我后腰,那边结束得比我想的要早一点,陈楚生的声音飘进我耳朵,我呛了一下,酒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他递给我几张餐巾纸,我低着头,谢谢生哥,把衣服上脖子上的啤酒擦干净,整个过程都没看他一眼。陈楚生也不说话,坐在离门边最近的地方。他一坐下,我的视野里就出现一双手,手心里捏着半张撕坏的纸巾,另外半张还在纸巾盒里面。哦,看来不止我一个人不冷静。
陆虎叫我坐过去,他靠过来和我讲话,小小声,你意思意思得了,没想让你喝完。我怼了他一肘子,你讲这些就没劲了啊。
有人起哄要陈楚生也喝一个,他又露出那种不好意思的笑,明天还有录音,抱歉,与大多数人印象中的他如出一辙。在场的人里唯独我可以撇撇嘴说句切,因为见过对方太多不上台面的样子。陈楚生在床上并不总是游刃有余,我喜欢惹他,惹到他生气,毛毛躁躁,大开大合地对待我于是我们成为彼此的后患。
唱了几首歌,喝了几瓶酒,陈楚生把纸巾叠成四方形,我心说真是有够无聊的。一直盯着他直到他叠好的我也挺无聊,但生活本来不就是这么没意思吗。整个人瘫在沙发上,陷入一种不属于当下的平稳。陈楚生正在唱歌,我越过陆虎的后背笔直地朝他望过去。
来KTV的路上,我想到之后的碰面心情就变得很复杂。时隔一年见陈楚生,说期待也还好,说不想见那确实是假的,分手——其实我没觉得我们是分手,因为开始就开始得不明不白,所以最后只能叫结束,我跟他谈情做爱这事结束了,结束之后还能当好兄弟,世界上哪有这样的买卖。
在成田机场我们分别,我飞上海他飞北京。这次我的航班先起飞,临登机之前我给陈楚生发微信,那个房子按季租的,我钱交到九月了,如果还有东西剩下你看着给处理了吧,他说你回一下头。我心里咯噔,居然要上演这种戏码?转过去,看到陈楚生朝我走过来,他像过去很多次告别的时候一样,什么也不做,眼睛里深深刻着我的影子。
有时我也觉得很无力,陈楚生不需要说话,我好像自然就能从他眼里读出来,喜怒哀乐,再见,下次见,或者什么也没有。他非常平静地注视我。我说你干嘛,他说不知道,我登机口在前面,路过了就看一下你。
到此为止了。
眼睛睁太久流出几滴生理眼泪,陆虎拍拍我,最近还好吗?问句混在吵闹的摇滚乐当中,非常赢弱。我想到吴雅婷,怎么你们都喜欢问一样的问题呢?我看上去过得有这么不堪吗?朝他笑了笑,再抬起眼睛的时候撞上陈楚生的视线,我于是飞快地看向别处,头跟着在靠背上滚过一圈,动作顺滑极了。
不想回答陆虎,我把身体缩起来,滑进帽衫的阴影里,他也没有坚持,揽了揽我的肩,说,没事儿,哥几个都在。我点点头。
离婚的事最开始我只告诉了陆虎和张远,张远知道了苏醒也就知道了。忘了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我没告诉陈楚生,然后我记起当初谈恋爱也没通知他,原以为认识吴雅婷之后我们就不会再频繁地见面,结果是自欺欺人,隐瞒的对象从陈楚生变成吴雅婷。我们完蛋了。这间屋子里有两个人上过床猜猜他们是谁?
哥几个永远不会知道我和他之间糟糕的关系。其实我挺想说,虎哥,我好像过得没那么好。但我说不出口,我没办法把肚子剖开告诉所有人我吃了几碗粉,即使他们都在,我也不会真的没事。
狮子座谁点的?苏醒拿着麦克风在问,我举手。他挤眉弄眼出一个玩味的表情,王栎鑫你最近有点青春伤痛啊,我接过麦克,让他滚。
不知道谁外卖的蛋糕到了,刚唱没两句被打断,一个人的时候只是怕想你。
陆虎上门口取了外卖,回来就张罗大家拆蛋糕,所有人都起立了只有主角在位置上岿然不动,我也没动,因为我在唱歌。陈楚生不站起来,可能是因为,是什么呢。我被挡得看不清歌词,凭记忆在唱,眼神游离,透过人群的缝隙,我发现陈楚生正盯着电视屏幕。他是这个房间里我唯一的听众,也是唯一一个狮子座。
我讨厌这样,系在身上的绳子像蜘蛛网,像红线,错综复杂地缠绕起我和他。那个人太认真,让我错觉这一切都会是真的,于是才掉进陷阱,逃不掉,远离的结果是得到惯性带来沉痛的教训。
相遇的时候如果是个意外,离别的时候意外的看不开。歌词太应景,我忽然不想再唱了。往歌单里塞了一首原来的我,横插到他们中间,我喊陈楚生,生哥,你来、来一首呗。他回过神,眼睛在我脸上停留,干干净净,我好想骂自己,他妈的想太多。
陈楚生和十五年前一样站在我的隔壁,手里是蛋糕店的塑料刀叉,我帮他举着话筒,他唱齐秦,曾经爱过却要分手,为何相爱不能相守,到底为什么。大意了,这歌的歌词也很应景,我在心里给自己一巴掌。
陈楚生的头发长得有点长,发尾没有经过修理,乱糟糟戳在他后脖子那块。我站他旁边,感受他的肩膀抵在我胸口,一把刀,但贴着我的是刀背那面,我被他钝钝地割开,好吧没有割开,我完好无损。
呼出的气喷在他耳边又反弹回来,浓重的酒味,今天不知不觉喝了很多,也许正因如此我才敢像十七岁的自己那样,勇敢地理直气壮地和陈楚生挤在一起。他的头发蹭到我鼻子,好痒,想打喷嚏,有人说爱像喷嚏一样没法掩饰,喷嚏还是咳嗽来着,我忘了。
来北京以前经纪人让我自己注意点,我问注意什么,她说方方面面,见到他你能保持平常心吗?我说我一直都很平常心,不然也跟你似的早就跳了。她说,呸,少讲晦气话。
什么是平常心。我的心率直逼一百六,体温比陈楚生高出至少零点五摄氏度。身上的帽衫刚刚就脱了,只穿一件老头背心还是热得冒汗。想起经纪人,如果我说自己现在特别平常心,你信不?
陈楚生的发尾勾引我朝他靠近,借着举话筒的动作我埋在他颈间,但什么也没做,也许我只是喝多了,头晕,借他肩膀靠一靠。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谢谢,谢谢哥几个,时间真的是很快哦,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我没听,沉浸在自己的神游当中。
如果能见到零七年的王栎鑫,我想我仍然不会阻止这一切的开始,我还是会走向他,为他举话筒,为他许愿,因为我阻止不了任何一个喷嚏一个咳嗽。吹蜡烛时我清醒过来,爱非得像生一场病那样才算完整吗?我希望我们永远身体健康,不要被任何烦恼折磨,也不要被彼此折磨了。
→ 热烈折射到第几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