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神射出了第一箭


 

今年是我和他结婚的第十年,锡婚,离银婚还有十五年,金婚更是差了四十年,道阻且长。

其实我们认识已经有二十年了,那时他还没出道,在酒吧唱歌。我去的那天他正巧来帮乐队打鼓,坐在角落,顶灯照在他脸上晦暗不明。想了想,之前好像没有见过这个人,就问朋友鼓手是谁。朋友告诉我他叫陈楚生,平时弹吉他,也唱歌,今天单纯是被拉来救场。我点点头,怪不得。

演出结束朋友介绍我们认识,他是海南人,讲话带点柔柔的口音,介绍自己名字是楚河的楚,生活的生。同他握手,摸到他掌心里的茧,我笑了一下,刘云,云朵的云。

之后便常常在工作单位接到陈楚生从酒吧打来的电话,酒吧下午不营业,陈楚生这个做法很不讲规矩,我在工作时间接电话,也很不讲规矩。所以他说负负得正,抵消掉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我笑着说他这都是歪理,陈楚生在那头也笑。

跟他熟起来过后才知道他是一个偶尔有些出格的人,个性很强,没有看上去的那么文气,有时还挺傻,和他上台以后的样子相比完全是两个人。

某天又接到他的电话,聊了几句。中午吃了什么?食堂,你呢?对面那家米粉咯。天天吃你就吃不腻呀?好吃就行了。陈楚生像描述一碗米粉那样稀松平常地开口,刘云,你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我措手不及,手里绞着弯弯曲曲的电话线,一下子不知道该作何回答。其实隐隐约约有察觉到他想追我,我对他也的确有好感,算是两情相悦吧,但能不能请你挑一个稍微好些的时机?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深呼吸几次,尽量像他那样正常地、平淡地开口。我说,好。

挂了电话心还在不停地鼓动,忽然站起来,同事被我吓了一跳,云云姐你干嘛?我已经听不见四周的声音,闷着头往楼梯间走。步速跟心率一样快,一级一级,趁午休的尾巴爬到公司天台上,又潮又闷热的空气裹住我,天空中无云,我好像冷静不下来,十分雀跃。

一谈就谈了好些年,跟着陈楚生从南到北,慢慢进入我的三十岁,四十岁。

此前我从来没有谈过这么长时间的恋爱。如今再去回想,住白石洲的那段日子漫长得仿佛已经是我的半生,因为经历太多,时间拥有了骇人的密度。狭小的筒子楼承载了两个人的年轻岁月、他的梦想、我的爱情,堆在我的记忆里,垒出层层叠叠实心的墙壁。

零七年他跑出去比赛,不远万里到西安参加海选,闯出重围,后来到长沙,到全国十三强,再到冠军。

总决赛那天我在台下,看着陈楚生走上登顶的阶梯时我真的为他感到高兴。他应该给更多的人唱歌。我希望他有好的舞台,数不胜数的听众,他付出的那些努力应该收获等量的回报。他也确实做到了。眼泪淌了满脸,原来人在极度喜悦的情况下的确会想要流泪。

演播厅里的灯光不再像深圳酒吧似的那么黯淡,我在人群中无比清晰地看到陈楚生,那一刻我非常自私地感到害怕。我和他之间的距离似乎不再是从酒吧的某一个角落到那一方狭窄简陋的舞台了,陈楚生一下子离我很远很远。说不清楚我的眼泪究竟为何而流,但人总是自私的对吗。

 

有时我想,命运真是被一连串的选择串起来的连锁反应。恋爱五年多的时候我和陈楚生商量结婚的事,两个人也没什么钱,只是觉得到了应该结婚的岁数,周围的亲朋好友都这么说,父母更是天天在我耳边吹风,吹得我稀里糊涂,心有惴惴。还是太年轻。

没想到快乐男声的消息先一步到来,陈楚生垂着眼睫和我说抱歉,握住我的手。我怔了几秒,算了,他温和的掌心纹路抚平我的愁绪,其实都无所谓,我说,结不结婚的,我还能跑了呀?

我跑不掉的。即使快乐男声真的成为一只蝴蝶,它飞进我的胃里,巨量的惶惑与不安塞满我,振翅掀起的风浪足以在日后吞没我。二十七岁那年我想这辈子就他了,年轻时的勇敢替我作出很多决定,比如相信陈楚生,比如等待。

所以我印象中的二零零七年很漫长,由成百上千条的简讯组成。比赛结束以后他们开始有很多的工作,上电视节目,巡演,忙到不可开交。我关于未来的想象全部都落了空,但我没有能力扭转这一切。后来我明白,筑在我记忆里的那堵墙隔开的就是这漫长的、似乎不会结束的二零零七年,隔开深圳和北京,隔开我和他,他们。

 

深圳站巡演那时候陈楚生邀我去看,工作人员带我进后台,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王栎鑫。

此前没有经历过这么大的阵仗,待在休息室里难免有些局促。王栎鑫勾着俞灏明走进来,先听到他的说话声,还有点小孩儿的感觉,叮叮咚咚,我想起风铃。七进六比赛我在电视上看的,场上为了他哭倒一片,王栎鑫唱放心去飞,我在屏幕前鼻酸眼热。陈楚生没有哭,后来打电话的时候问他,我说我都看难过了。他说我也觉得遗憾,但栎鑫的路还很长。

栎鑫。这个名字读到最后是一个微笑,名字的主人便是这样的人。在之后与他认识的十几年当中,我们极少有碰面的机会,偶尔从陈楚生的手机相册里瞥见几张合照,从他关于记忆的复述里去窥探一二,王栎鑫似乎永远是那个王栎鑫,年轻,热烈,是闪电,是拨浪鼓。

他劈开人群路过我面前,自然而然坐在我左侧,沙发陷下去。我打量他,王栎鑫很白,肤色甚至比我还要白一点,脸上看不见属于青春期的痘坑,想来是一种天赋。侧脸轮廓也很光滑,十几岁该有的脸颊肉,年轻的象征,王栎鑫转向我,圆圆的眼睛让他看起来非常无害,开口时露出尖尖的犬齿。

姐姐,你是陈楚生的女朋友吗?我说你怎么知道,他有点得意,楚生给我们看过照片啊。姐姐,你比照片上好看多了。我稍微有些羞赧。想到他比我晚了十年出生,确实是像我的弟弟,和他相处起来逐渐便迷失了自己的身份。

陈楚生姗姗来迟,看看我再看看王栎鑫,他揉揉我的肩,和他说话,你坐这干什么?王栎鑫抬头,理直气壮,和漂亮姐姐聊天啊,干什么,我坐一下不行哦。陈楚生说化妆师找你半天,伸出另一只手,把王栎鑫拉了起来。王栎鑫就也握着他的胳膊,他们站在那儿又讲了几句别的,我没有仔细听,不记得谈话的内容,只是对他们的相处感到很好奇。

王栎鑫走了过后陈楚生也没有坐在我旁边,维持刚刚的姿势,我的肩膀在他手心下面很温暖。你们关系还挺好的呀,我说。他啊了一声,王栎鑫那家伙,跟谁关系都挺不错的。我点点头,看得出来,像弟弟。

没有想到的是陈楚生待他也如此亲近,平时的只言片语当中王栎鑫的存在感并不高,偶尔一次提及他说今天教别人弹吉他,别人是王栎鑫,第一回他存在于我们的对话之中。名字是咒语,我从此反反复复咀嚼这笔画繁复的三个字。

演出后同他们一起聚餐,逃不过被调侃、起哄的命。知道大家都是朋友,所以我不排斥,坐在桌上只是稍微觉得有点尴尬,陈楚生比我还接受良好,我在桌子下怼他让他说点什么,他举着杯子就开口,等结婚一定喊你们来吃席。谁让你说这个了!无奈,我只好跟着一起笑。

目光的角落里面,王栎鑫握着杯子淡淡地看着我,或者是我们,注意到我的视线以后他开始和一旁的郭彪说话,然后他大笑起来。王栎鑫坐在圆桌的另一边,和我占据了两个对角,其实应该很容易就看到他的,比方说在抬头的时候。我收回视线,陈楚生凑过来问我怎么了,手压在我膝盖上。

那时我忽然发觉王栎鑫今晚的话不多,或许他平时就是这样一个安静的人,我凭借短短几句话几次见面又怎么能够真的了解他呢?回避的眼神,坚毅的并非玩笑的笑容,十几岁的心思我明白但也不明白。何必想太多,为这莫名其妙的几秒钟空白而叨扰,摇了摇头,我说没有,吃饱了。

饭局散场,陈楚生送我回去。大部队浩浩荡荡走在前面,我与他牵手,慢悠悠落在人群的最后。很多时候我以为自己是强大的,可以不去考虑周遭的影响,对一切置若罔闻,只是非常笃定地相信着陈楚生和我自己,因为爱情仅仅是属于两个人之间的事。可过于未知的明天仍然带给我恐惧多于喜悦,在饭店门口我久违地吻他,我得确认他是真实的,只有这样才能让我脚下空心的地面变得牢固一些。

无论月色还是灯光都昏暗,其他人上了车,王栎鑫摇下车窗扒在窗口朝我们望过来。我无暇顾及他的举动他的神情,陈楚生向他们挥手,他们还是他也许都有吧。汽车离去,我们坐上公交回家。

事实上只有我回了家。陈楚生后来还是回到酒店去住了,毕竟有工作,我理解。那晚他在回家的路上和我说要搬去北京,他先过去,等安顿好了再来接我。各种各样的理由,我听了个大概,只告诉他好,你去哪我就在哪,根本没有不相信他这个选项。

几个月后我踏上飞机,白石洲便如此隐入我三十岁以前的人生。

 

初到北京的那些日子,我和陈楚生后来都不再去谈论。相当长的岁月里那儿终于结出一块疤,回想时已经感觉不到什么疼痛,可能是想明白了,可能是忘了,总之没有必要再提起,人总是得向前生活。

硬要形容,那几年有点像光炫目到一定程度以后会变成的惨白,我无法准确地描述到底在我们身上发生了什么,在陈楚生身上发生了什么。我在家担起照顾他起居的责任,有人说这不是你的义务,我想,对,我没有把一切当成理所当然的事。我选择爱他,而爱本身有很多方法,这是其中一种。

至于陈楚生的爱是否全部流淌向我,他的选择,以什么形式,我不想刨根问底去深究这个非此即彼的答案。大部分问题问出口的时候就已经预设了回答,听到自己想听的,和听不到自己想听的,哪个都令我感觉索然无味。

偶尔朋友约他见面,陈楚生跟我报备,都是说去他们那了。他们,一般指的是当初一起比赛的那些人,逐渐这成为我们之间的共识,今天多一个,明天少一个,少到最后仅剩两个人,他们变成他。

快乐男声的那些个朋友都定居在北京,王栎鑫也是。听到这消息时我有点惊讶,他不是还在读书?陈楚生说嗯但可能不往下念了,公司有安排,我说哦,心里感到惋惜。栎鑫和虎子住在一块,他说,隔了几秒又否定自己的说法,呃,一个小区。我笑他此地无银,他也低眉垂眼地笑笑,没再讲什么。

有天夜里他突然说要出去一趟,问他去哪。陈楚生回房间取了件羽绒服,一边穿一边回答我的问题,栎鑫找我,我去一下。窝在沙发看他穿好外套出门,临走前匆匆吻了吻我额头,门开了又关的几秒里涌进来许多的冷气。我想陈楚生刚刚说的话,头回觉得在他口中王栎鑫的名字念起来像一盏灯啪的点亮。

点亮了。

第一次,然后第二次,很多次。王栎鑫年纪小,所有人把他当成弟弟,包括我在内。陈楚生每个月都和他见面,有时是下午,大部分在夜里。他工作性质特殊,常常不着家或晚归,我习惯得很好,毕竟生活是自己的,该过的还是要过。

2011年,他的官司终于要结束,拨云见日,结婚的事跟着一同浮出水面,陈楚生买了戒指和我求婚,跟他当年表白的套路一样,聊天聊得好好的突然掏出个戒指说嫁给我。不知道是被气得还是逗得,我笑出声,半天讲不出一句话,他消遣我,你到底愿不愿意?

我想到那些他带着疲惫归来的夜晚,我们都默契地不去提他的上一个目的地,在哪里,见了谁,我知道但也不知道。睡梦中觉得床塌下去一块,翻了个身,摸到他比被窝里的温度要低一点的四肢,我靠过去,他身上有股被冲淡的烟味。

好几次想告诉他,气味这东西难以除尽,自己闻不到,不代表别人也闻不到。某天陈楚生回来的时候我还没睡,他去洗澡,我拿着他换下的衣物准备扔进洗衣机,抖开那件白色T恤时我愣了愣。

不一样的。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尺码,捏在手里同样柔软的贴肤的质地,举到鼻子下面用力地嗅,希望是我的错觉。但是不一样的。陈楚生。你知道王栎鑫家里的洗衣粉是什么味道吗?

他搂过我的肩,迷迷糊糊地我又想算了,算了吧。无论多晚他还是要回来,还是要回家,因为家只有一个。家只有一个。

我把手伸到他的面前,听到自己说我愿意。

婚姻到底意味着什么,这个问题交给如今的我也难以回答。我们没有举办仪式,没有拍婚纱照,陈楚生因为工作的原因,婚戒总是脱了又戴戴了又脱,后来索性就放回盒子里收了起来。和他认识的时间太久,那些额外的环节似乎都变得没那么必要了,就像做附加题,答对了当然很好,答不出来也不影响整体的分数。

结婚的事实已定,一枚戒指圈住我的后半生,陈楚生的那枚在家,圈住的又是什么呢。

 

→  逃不过爱的陋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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