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也有锐利的箭
春节我们全家一起回了海南,上次来的时候Aiden还小,今年已经可以追在哥哥后面跑几步。玩冲浪有年龄限制,陈楚生带Demo下海,我跟弟弟就在岸上堆堆沙子捡捡海螺。
年前湖南卫视发邀请,有档音乐综艺要他参加,打电话的是节目导演,和他在快乐男声那会儿就认识,才讲了几句就把他说得感触颇深,一拍桌子便要去了。最后导演让他考虑考虑,你们那届还要问问其他人。
陈楚生略微怔住。旁听到此,我的心中也浮现出一个候选人来。
最近同王栎鑫的接触的确是比早些时候要多,究其原因得追溯到前年,陈楚生跟他去日本,我得知这个消息时异常冷静,他经纪人以为我是出离愤怒了,其实并非如此,我一点儿也没感觉到生气,悲哀,等等之类负面的情绪。
可能是因为提前几个月知道了他们仍在见面的事实,所以到了这一刻我反而还觉得挺正常,意料之中,除了王栎鑫,陈楚生还能有什么天大的秘密。我了然。
发消息去问他,只说过不了生日可惜了,我倒另当别论,可惜了儿子们摩拳擦掌准备给他送的礼物。怎么解释才好,爸爸和叔叔出去玩了,为什么是叔叔。是啊,为什么是叔叔?他回家收拾行李,我坐在一旁看他,看他这么多年没怎么变换的容貌,忽然就很感慨。
陈楚生常常带给我一种错觉,世界似乎真是十年如一日运行的。他凌厉的轮廓,不变的双眼,偶尔我会有那么一秒在注视他的时候感到痛苦,痛苦我爱他而不能去恨,痛苦他的坚定与软弱共存。我想男人可能都是这样,认识陈楚生以后我没再谈过恋爱,或许只是陈楚生这样。总之短暂的一秒或几秒过去,我又继续往下生活。
看他蹲在那儿往箱子里乱塞,我忍不住还是上了手,出差带的行李箱基本都是我在帮忙整理,他退到旁边,竟隐隐有点手足无措,在心里冷笑一声,是觉得我太大度?应该闹一番还是对你冷面相迎?这样的手段除了排解情绪没有别的用处,况且我何必要让事情的发展如你所愿呢。
生日那天他一早便出发去机场,Demo和Aiden刚醒,左一个右一个抱着他,陈楚生在他们脸上各亲了一口,我倚在桌边看他享受这亲昵的父子时光。Demo不满,你怎么不亲妈妈,我于是凑上去,吻轻轻落在我脸颊,垂着眼睫,我说早点回来。他说好。
好,什么样才是好。其实我真的很想问他,陈楚生,你到底想得到什么?王栎鑫的肉体?或者爱,陪伴?全部?爱着你的他,还是爱着他的你。
等他落地我们这里是中午,哥哥弟弟赶了几个小时工画画送给陈楚生,拨了视频过去,他在电车上。其乐融融过一个朴素的生日,我让儿子们到外面去玩,妈妈有话和爸爸说,关起门,这么久了,有些事确实得让他明白。
家庭和两个孩子不是我的筹码,我不能拿他们去赌,我也不是和陈楚生商量,抑或非得逼他作出一个选择。只是你得知道,这个家需要你,Demo和Aiden需要你。我没有说,但是的,我也需要你,不过我的需求在我们相识二十年以后已经落到了末位,为什么总说事不过三,因为大部分的理由只要两条就够了。
屏幕外王栎鑫忽然靠到他肩上,我一愣,他显然也僵住。我与他在这里你来我往的源头,烦扰我的对象,事件的中心和导火索,现在在陈楚生身边安稳地睡了,气得想笑出声来。我叹了口气,随便吧。
挂了电话觉得很疲倦,明明一天才刚刚开始,我却像被取走了大部分的精力。重新倒回床上,把自己裹进薄被,定了个闹钟等下送哥哥弟弟去上兴趣班,我又睡去,希望醒来这一切全是自己做的一场梦,而我回归直到遥不可及的二零零七年。
后来他们在东京发生了什么事,我没有去关注,没有问,陈楚生回国那天儿子说想去接他,我犹豫,如果王栎鑫和他一起回来看到了不太好吧?Aiden抱着我撒娇,我亲亲他,这么想爸爸呀,他眨着眼睛点头,我便没有原则地妥协了一次。
Aiden出生以来没有见过王栎鑫,至少面对面没有。家里有些过去的旧相册,摆在陈楚生书房里,他有时会带儿子看老照片,小时候在海南的,年轻时在深圳的,我们在白石洲的时候,零七年比赛的那些人。
我也翻过那几本相册,之前没注意,前年察觉他和王栎鑫的关系以后忽然又想起,重新翻看,在里面发现一张陈楚生的照片,时间标记是零八年十一月份,从上往下俯拍,他嘴里叼着烟,背后有台钢琴。陈楚生皱着眉头看向拍照的人,闪光打在钢琴上照出一个刺眼的亮点。
够了。
没有接着想下去,但我知道属于陈楚生的那些记忆里面,不仅有我,也有他,零七年后我们就同样地同等地重合进了他的人生。这个想法让我惶恐,难道我和王栎鑫经历的是类似的过程吗,我们的爱本质上竟是一样的吗。
牵着儿子的手在出关的地方等他,陈楚生只身一人从门后出现,不知该不该说我松了口气。注视某处太久所以眼睛被光线刺得湿润,儿子冲上去抱他,我站在后面,捕到陈楚生略带倦意的目光,我想他这次好像真的走了。
王栎鑫一旦消失便是无影无踪。离婚的事在网络上发酵到最后几乎使他体无完肤,听说事业也陷入困境。
偶然一次我在短视频软件看到他的直播,卖一些母婴用品。王栎鑫很卖力,早年看他综艺节目时也给我留下这样的印象,但和他私下的状态挺不同,虽说只见过寥寥数面,我对他也远远算不上了解,即使从陈楚生口中去拼凑一个他,也绝不是手机屏幕里的这样。
好像也没抱着什么特殊的心情在看,惋惜,可怜,都没有,硬要形容,我或许有一些忧伤,王栎鑫确实不该只留在这里。陈楚生经过,本想退出直播间,不料他已经被声音勾着停了脚步,凑到一旁,他讶异,真的是王栎鑫?无奈,只好同他共享屏幕。
陈楚生眉头紧皱,我猜测这样的画面多少有点伤人,对他而言。从侧面打量他的表情,他的不解,轻微的愤怒,收束到他的眼瞳里最后都变成淡淡的悲伤,而悲伤又是心疼幻化出的另一种形式。
我逐渐接受王栎鑫离开了,但无法完全离去的事实。他会在相册里出现,会在某一张相片的背后出现,会在歌里出现,会在他身上出现。于是我后知后觉,原来王栎鑫留下痕迹了。
海水上涌,卷进我的脚底。Aiden好不容易筑起的沙堡被冲塌,眼看就要掉小珍珠,我把他搂到怀里,没事宝贝,妈妈陪你再做一个好吗?风裹着潮气拂过我的脸庞,头发飘了起来,我伸手去拨,远处的海滩上遥遥走来两个人,走近了,我把头发束在脑后,与他相看无言。
王栎鑫。
Aiden坐在我腿上,不明白当下的场景如何会令人沉默,转身搂住我脖子,我抱着他站了起来。旁边是姚政,他在北京挺常和陆虎一起约着找陈楚生的。姚政喜笑颜开,这么巧啊嫂子,你们回来过年?我说对,朝他笑笑,楚生说好久没回来了。你们两个是……王栎鑫抢在他前面回答,老姚正好约我来玩玩,放松放松,也赶巧了,赶巧了。
是挺巧的。我点点头,问他一个人,没有带孩子?他们跟我爸妈待一起呢,老姚说我俩走走,就……走过来了。
Aiden凑在我耳边,妈妈,他们是谁?颠了颠他的小屁股,我朝他们那儿走过去,是爸爸的好朋友,你要叫叔叔,好吗?
王栎鑫有孩子缘,他只来过我们家那一次,就让Demo时刻挂记,后来一到过年他还时不时要旁敲侧击问我栎鑫叔叔会来吗。现在到这边,Aiden刚认了人,就把自己短短的胳膊伸向他,王栎鑫笑眯眯地叫他宝宝,Aiden便奋力地去抓他的手。在心里叹了口气,我能怎么说呢。
海里又翻上来几朵浪,一下一下拍我的脚背,隐约听到Demo的笑声,我偏过头去寻,见他和陈楚生夹着冲浪板从海水中涉来。我挥手应他,王栎鑫和姚政也跟着回过身去,一眼,又一眼,陈楚生逆着光因此我看不太真切,可王栎鑫的嘴唇实实在在地颤动了几下。
不过是半年而已,不过是半年。
七月他们十五周年聚会,算是会挑日子,又在陈楚生过生日的时候,问也觉得没有问的必要,王栎鑫大概会在,那就去吧。我若是反对他去,陈楚生也不会听我的,相识二十年,对他的个性岂能没一点把握。
陈楚生干过出格的事情不少,一一细数从小到大可以说上一段时间,我对他的一切举动都见怪不怪,与其说我习惯了,更恰当的说法是我学会去习惯了。所以那天晚上收到他微信让我收拾客卧,说王栎鑫要来,我应该有好久没有像这样感到震惊。那个名字不仅时隔一年又闯进了我的生活,现在他还确确实实要闯进我的家。
我说好。家里不常来客人留宿,房间里积灰,清扫也稍微花了点时间,接着换上新的床单被褥,找出家里的一次性用品,牙刷毛巾什么的,最后我翻出一套陈楚生很久以前的睡衣,叠好了摆在床尾。整理好一切让哥哥弟弟先去睡觉,Demo问我爸爸还不回来吗,我说在路上了,没告诉他车里还有你一直想见的栎鑫叔叔。所以你们乖乖地睡着了,爸爸就回来了。
房子里只剩下我一个清醒的人,坐在客厅里一分一秒地等候,电视开着也似无声,没有经过我的大脑,眼前闪过太多张曾经见到过的王栎鑫的脸。我现在去恨他也来不及了,怎么办。
没有办法。听到门锁被转开的声音我难以自制地紧张,他们一前一后走进来,王栎鑫同我打招呼,我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去回应,可能是好久不见,可能是嗨,不过都不重要了。我下意识就走向陈楚生的身边,王栎鑫垂眉立在他背后,企图不要注意我和他的演出,你又在害怕什么?眼睛从他身上剥不下一丝额外的情绪,他和之前不同了,我愕然。
陈楚生带他往走廊的反方向走,我回到房间,等着被宣判结果的感受令人不适。焦躁,不安被一点点放大,为什么我不能完全地漠视这一切呢。
直到走廊尽头的那一声巨响,我站在门外,我知道陈楚生隔着门板在我的身前,某一个位置,也许就是我敲门的位置,我所有的等待好像都在那一刻被具象出了形状,它是这个房间,而房间里是我这些年来装作不存在的但又真实存在的,所有东西,它是一把钥匙。额头抵在门上站了一会儿,我阖起眼,对着门内说你自己当心。陈楚生说我知道。
我没有打开那个房间。不知道这是不是你们想要的。
第二天王栎鑫一早便离开,去敲门时里面的被褥和睡衣都叠好放在了原位,似乎没有人来过。
头发又散了。
索性不再去理会,任凭风把我的发型吹得乱七八糟。牵着儿子,我们沿海滩往回家的方向走,他们走在前面,姚政与二人隔开一段距离,看着真幽默。
最近还好吗?陈楚生扔出一个炸弹,我们都明白王栎鑫现在过得没有那么顺利,要他如何回答,说好,像逞强,说不好又过于矫情。果不其然王栎鑫沉默了,低着头走路,陈楚生似乎非得从他口中得到一个答案,笔直地盯着他。其实你有自己的判断了不是吗,我心说,你想听王栎鑫告诉你什么呢?
天色渐暗,海天相接之处泛起浓郁的橙色,掉在海里像火在燃烧。燃烧也是无声,夜晚一点点降临,火也就一点点被熄灭。
王栎鑫同样是个性格很强的人我终于明白了,偏偏不要说话,与陈楚生怎么不是臭味相投,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失笑。
海中的火一点点被吞下去,路旁的灯近在眼前,马上我们就要走出这片海滩。
王栎鑫和陈楚生在我眼前并肩走着,哥哥弟弟在我的左右,叽叽喳喳像两只小鸟。我此刻真的成为了一棵树,一言不发见证他们的相处,树真是伟大的植物。
所以那个我曾无数次试图厘清的问题,在这个有些昏暗的,即将分别的时刻重新涌上我的心头。横亘在他们中间的究竟是什么。隔了好几年依旧紧贴的肩膀好像已经替我解开了那个疑惑,还需要把答案想清楚吗?风再次不留情面地朝我扑来,头发遮住视线,我费劲地将它们拢成一束,再次抬起头时我看见王栎鑫倾斜的身子,陈楚生的手虚虚地抬在他肩上,隔了几公分,没有按下去。
不知为何,那个瞬间,那个他们明明没有靠近的瞬间使我陡然感到一阵心慌。怔怔地想起王栎鑫在圆桌对面朝我看来的那个眼神,过于真实因而它不像一个故事的起点。正如模糊不清的此刻,近乡情怯,情不自禁。
他对你来说如此重要吗。
王栎鑫很快站直了身子,陈楚生也收回了他的胳膊。我们来到马路旁边,海水早已变回沉郁的蓝,路灯在他们中间投下一盏圆圆的影。
栎鑫你过得不好。
终于。
我听见围墙倒塌的声音。原来很多时候,消亡是如此安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