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烈折射到第几面


 

王栎鑫搬回湖南去了,听陈楚生说。我半是了然半是惊讶地回了句哦。

前者是因为这段时间的确很少见他在夜里出门,而后者则是感叹答案来得也有点过于猝不及防。曾经我抹杀一切可能性觉得仅仅是自己想太多,但越不想弄清楚的事,有时却往往越容易被揭晓。我知道我猜对了。

人们常用薛定谔来形容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害怕承受那个盒子被打开以后的代价,要么生要么死,感情竟是这么极端的东西吗?我意外地得到了那个结果,对我和陈楚生刚刚步入正轨的婚姻生活惴惴不安,但最终我发现盒子里什么也没有,是空的,好奇才害死猫,所以我很平静。

晚上在小区里散步,天气冷,我挽着他的手臂,手机震动顺着衣服爬上来。摸出手机,解锁,打开软件,离得太近让我不得不注意到对面的人是谁,短暂的几秒,他很快不动声色把屏幕翻过去一个角度。有时我也讨厌自己拥有一副太好的眼睛,备注名里的英文,复杂的汉字,王栎鑫一通消息,要我明白原来他才是那只猫。

陈楚生只字未回,问他怎么了,有什么事,他摇摇头,说是经纪人,我哑然。两个人沉默着往前又走了一段路,脚步早已凌乱不堪,盯着眼前的地面,我想他何以让你动摇至此呢,甚至要撒谎来哄骗我?

紧紧攥着他的袖子,人在害怕分别的时候似乎总是会回归到孩童的行为模式,牢牢抓住什么不放,以为力气够大就足以挽留一切。或许是察觉到我的不安,陈楚生轻轻地拍了拍我。成年人之所以是成年人,就是因为我们不会靠任性作为自己的筹码,但预感那种东西是不会变的,知道要失去,于是害怕,于是挽留。

心被高高地提起,陈楚生从我怀里抽走他的胳膊,月光打在他后背上,我从来没有觉得他是一个这样模糊的人。王栎鑫就真的那么重要吗?我垂眉,想要证明自己的疑惑是自作多情的,真的有事你就去嘛,我对他说。

转钥匙的声音停顿住,陈楚生朝我转过来。一秒,两秒,三秒,我在心里记时。第五秒他的表情从讶异转成歉疚,第八秒他吻了我的头发,第九秒他说抱歉,你先休息,别等我了。第十秒他从我为他打开的那扇门中离开。

钥匙还插在门上,残留他的体温。回到家,暖气驱散我身上的寒意,我一刻也没停地去收拾房间,洗漱,然后我把自己收进被窝。大多数夜晚我都是这样度过的,早已经习惯。闭上眼时回想起陈楚生离开前的十秒钟,心终于缓缓坠地,感觉到他的一部分好像即将离我而去了。

王栎鑫,这个人对我来说更像是没有形状的一团雾,即使理论上我们已经认识了六年,情感上我并不认识他。想起他总是伴随很多的问题,比如横亘在他和陈楚生之间的究竟是什么。

来不及细想,不敢细想。我躺在床上难以入睡,翻来覆去到后半夜,还是爬起来给陈楚生发了条信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恋爱十年,结婚两年,我从来不会刻意问他在哪儿,在干什么,我觉得关系需要靠一点距离来维持。可那天我真的像一个患得患失的小孩,我想要敲敲陈楚生的门,trick or treat,爱还是捣蛋。

握着手机没等到他的回信,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他躺在旁边,意料之中,手机里有条未读消息,他说在回来,那时距离我问他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不知道他最后回到家里究竟是几点。

出去把他换下的衣服又整理一番,外套上有股浓重的烟味。早晨的阳光不错,我把衣服晾出去,回到一楼时他起了,发现他换了件高领的T恤,我说你在家穿这个不热哦,他咳了两声,等下正好要去趟公司。我没有多问,穿过他身边去厨房做早餐。

打开炉子,平底锅在火上烤。忽然想起件事,对了,你的围巾放哪里了,我刚刚没找见。磕开两枚鸡蛋,掉进油锅呲啦一声,蛋清凝固,接着蛋黄凝固。陈楚生没有回答。他拿着水壶进来装水,我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忘记了,他缓缓,可能昨天掉车上了吧。滴水不漏。

真是这样吗,那你脖子上怎么还红了一块呢?我没有继续问下去。陈楚生在一旁烧热水,隔了会儿他又走到我背后,熟悉的味道缠绕过来,我低头,将两片完美的煎蛋铲进盘子里。

我不追究。

2014年,我怀孕了。陈楚生带我去补拍婚纱照,顶着很大的肚子,穿礼服真是费了我不少力气。所幸成品还不错,也算值。哥哥长大过后我指着照片告诉他,这是我们的第一张全家福,还有陈楚生给他写的歌,拍的纪录片,等到弟弟出生那会儿已经没有这样的待遇。Demo的降生对我们而言意义非凡,生活里从此又多出一个锚点,不知不觉就改变了我的航向。

后来,也不能算很后来,王栎鑫结婚了。仪式选在海南进行,他婚礼那天陈楚生有工作,没能去参加,我自然也没有去,没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其实少了陈楚生,我和他之间不太可能产生交集。

他结婚后的那几年工作似乎也变得顺风顺水,作品大火,常常能在综艺节目上看见他。偶尔和陈楚生一同看电视,切到王栎鑫出现的画面我都会停下来,开始是想知道他的反应,但我发现他平常得有点过了头,说不上是真的不在乎,不关心了,还是因为太在乎、太关心。

我说感觉栎鑫现在发展得挺好,陈楚生盯着屏幕,半天才低低地应我,说嗯。判断不出究竟是什么样的情绪在他心里呼啸如狂风,抑或那里确实已经是空无一物的荒芜,许多东西随着王栎鑫的离去被一齐带走了。

原来他对你来说真的这么重要吗。

同时被带走的还有诸如此类,藏在我心中的巨量的疑问,也许这辈子都无法迎来谜题真正被解答的那一刻,而我却暗自感觉到十分庆幸。

 

有了Demo之后,时间的刻度变成他一截一截长起来的身高,孩子的成长像一棵小树,鲜活,又充满力量。有时我会怀念他还在我怀里那么小的时候,有时我也好期待看到他终于超过我的那一天。小孩带来的甜蜜与烦恼,跟爱情是类似的,与对象无关,因为爱本身相同,人总要在有限的生活里去付出一些无限的爱来支撑自己活着。

和哥哥不一样,Aiden的到来相对就更加意料之中。按照常见的说法,我怀他那年已经是个大龄产妇,春节的时候正处于孕晚期,基本都在家里面待着。

好像是初五那天吧,王栎鑫带着妻儿来北京拜年,从他嘴里听到那个名字时我甚至感到很恍惚,上次见他是多久以前的事了?Demo问我栎鑫是谁,陈楚生把他从我身上抱起来,你要叫叔叔,栎鑫叔叔,知道吗?

相较王栎鑫,我与吴雅婷见面次数更少,印象中那次便是最后一次。他们家也是两个小孩,姐姐和弟弟,陈楚生想要女儿,看到王唯伊连眼神都柔和许多,我却隐隐觉得肚子里这个也是小男生,吴雅婷与我深有同感,她说怀弟弟的时候他可闹了,姐姐就很安静。

唯伊比Demo小一岁,Demo做了哥哥,尾巴翘到天上去,主动说要带着两个小朋友在院子里玩。我们几个大人留在客厅,反而做不到像孩子那样简简单单地相处,时间到底给我们带来了什么?

左侧的沙发陷进去,我转头看到王栎鑫的那一眼,有幅零七年的画面重叠进来。其实他的长相没怎么变,只是脸颊肉消失了,眼睛没那么锐利了,声音,也不再让我想起叮叮咚咚的风铃。这种和过去细微的违和感应该就叫长大,心里竟然泛起一些不合时宜的哀伤,眼前起了雾。

于是我突然就想,我面对王栎鑫的情绪,是怨恨吗?是可怜吗?是……嫉妒吗?我不知道,但好像都不是。曾经日日夜夜震耳欲聋的那些问题,曾经烦扰我的夜晚,如今它们都变成了河流当中的一朵水花,而我看到三十岁的他的第一眼,想到的却是感叹时间留在他身上的变化。

既然他走了,那就让一切都过去。王栎鑫三十岁,我四十岁,对我们来说都是一个全新的开始,要拥抱它,我告诉自己。

陈楚生和他在阳台上吸烟,不知道他们会聊些什么。吴雅婷同我分享她二胎时的经验,我的目光仍时不时会去注视他们的背影。王栎鑫的头搭在他肩上,靠了一会儿,又慢慢地抬起来。横亘在他们中间的东西愈发模糊了。

之前跟尚且单身的朋友出去逛街,原以为家庭没有给我带来太大的变化,下午和她们坐在咖啡厅里闲聊时,我忽然意识到我们有点不同了。不太能插得进去的话题,无聊的八卦,婚姻像是一阵风把我带去河的对岸,因此我不得不告别了一些人。

而岁月并没有把陈楚生和王栎鑫隔得更远,为什么呢,原来只有我到达了彼岸吗?你们又被带去了哪里呢?想到此处的那一瞬我很迷茫。望着肩靠肩站在一起的二人,他们中间似乎没有留下任何供我质问的余地。

 

事到如今步入结婚的第十年,锡婚,离银婚还有十五年,金婚更是差了四十年,道阻且长。

马上要到陈楚生四十岁生日,我正考虑准备点什么,给他经纪人发了个消息问问那几天的行程。经纪人顾左右而言他,迟迟不愿透露,我有点恼了,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她怯怯,姐你真的要知道?

眼皮跳了几下,他还能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我说你发吧,过了会儿收到经纪人发来的图片。他二十五号飞日本,和王栎鑫一起。哦,我点点头,虽然对面看不见,不就是王栎鑫吗,敲过去两个字,我说好的。

婚姻是一道难题。我和陈楚生看似顺利地度过了七年的难关,正在迎来下一场考验的途中,再模范的夫妻都有可能因为小磨小擦创业未半而中道奔殂,又何况是我们。

曾经我也觉得王栎鑫和吴雅婷很恩爱,二人都那么年轻,儿女双全,生活无比幸福美满。最后却还是走到了离婚这一步,想起前一年见他们的样子,不免要感到唏嘘。陈楚生看到词条的反应比我平静很多,淡淡道,都是顺其自然的事。

那我和你之间是不是也顺其自然就好?你和他呢?其实我从来都不明白他对王栎鑫的感情,是情人,朋友,亲人还是别的什么。很难在他身上看到另一个人留下的痕迹,无论是王栎鑫还是我,爱的人无痕,但爱人有痕。他爱我的时候我看得出来。于是我想起零七年在深圳的饭局,目光炯炯的少年,恍然这一切发生得是否太早,而又无迹可循,以至于彼时的我还不愿意相信那就是爱了。

直到今年三月。

陈楚生在做专辑,平时总跑排练室和黄少峰家,那天他又晚归,比平时都晚。我朦朦胧胧醒来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多,他在一旁轻声问,吵醒你了?我皱眉,打了他一下,多晚了都,你快睡,往被子里缩了缩很快又昏睡过去。隔天起床给两个小祖宗做早饭,陈楚生的外套搁在了餐厅里,我收回衣帽间,顺手掏了掏外兜。

牛仔布粗糙的质地磨过我的手掌,未散去的凉气凝在里面,我摸到四四方方一个烟盒。拿出来,白色的纸壳上写着白沙,不是陈楚生常抽的牌子,但为什么有点眼熟,我在哪见过……

——白沙,对了。

两年前的春节,他们走后我去阳台收拾,在窗台上拾到一个白色烟盒,陈楚生讲白沙是湖南的香烟,栎鑫的,估计他忘了拿。里面剩下零星三四根,不知为何我没有丢掉,随手塞在了电视柜的抽屉里。一直这么放着,也许早过期了,反潮了,无论如何不会是现在手中这盒崭新的没抽掉几根的,白沙。

我拿着烟,手腕沉沉。楼下开水壶响了起来,Demo很大声地在喊我。把烟盒重新塞进口袋,匆匆往下跑的时候,有关那个人的记忆忽又卷土重来。烟还是人,怀念还是新生,我无从知晓,当然我可以拿着东西去质问他,你们是不是还在见面?或者是所谓的,我想念你的吻和手指淡淡烟草味道。

关掉炉子,我的思绪便如沸腾的水,从五脏六腑向上翻涌,翻涌直至大颗的气泡破开,蒸汽升空,笼罩在我的眼前,视野朦胧。

过不去的。

Demo从后面抱住我的腿,我摸摸他的脑袋。曾经我的生活里只有陈楚生和我自己,但现在这里多了一些人,多了两个与我的生命一度紧紧相连而难舍难分的孩子。他们为我带来的幸福大于痛苦,我感觉自己在世界里牢牢扎下了根从此要成为一棵参天的树。

既然这一切都过不去的,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

陈楚生从房间走出来,Aiden坐在他臂弯里,晨光熹微照着他的轮廓。隔着厨房的门看他,我知道我早已经永远地遗失了陈楚生的一部分。

 

→  想问却找不到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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