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问却找不到身份


 

出去接了个电话,再回到包间王栎鑫已经倒在沙发上,不知道睡着还是醒着,看样子不省人事。陆虎临走前还在帮他打车,问了半天你住哪里,王栎鑫口齿不清,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回答,我看陆虎这架势,不问出结果誓不罢休,主动提出说要送他回去,我开车来的,让他放心。

陆虎就差感激涕零地下跪,哥啊,我把栎鑫交给你了。他喝得也不少,不知道把自己代入了什么角色里面。王栎鑫和他关系好,很多时候好过我,不然我也不会从陆虎口中得知他离婚的事,他们也不会在北京住同一个小区,我也不会在陆虎家里碰到王栎鑫,不会之后一而再再而三,不厌其烦地,不由自主地去见他。

这么说对陆虎而言实在是无妄之灾,他们关系好并没有错,只是我偶尔会想,如果那天我没有推着自行车和王栎鑫在小区里散步,是不是他就不会邀请我去他家,也就不会发生后来的第一次和第无数次。但慢慢地我发现,比起承受失控的后果,我好像更加不能接受关系按部就班的代价,我们之间可以是零,可以是无限不循环的小数,唯独不能是一个不上不下、恰到好处的,太中庸的值。

哭笑不得把陆虎送到门口,一直等他安全上了车才回去。推开门,王栎鑫还保持刚刚的姿势没变,我走过去晃晃他,那家伙猛地一下睁开眼睛,吓我一跳。我说王栎鑫,王栎鑫,嘿,看我。

他没睡,梗起脖子,很听话地朝我看过来,眼神朦胧,在我脸上打转。王栎鑫就这样盯了我几秒,努力地识别着我的眼耳口鼻,于是我也盯着他,泛红湿润的双眼,眼下乌黑的云。终于他识别成功,一张嘴,说话的声音很干涩,陈楚生?

我点点头,哎,是我。还好,还算清醒,不至于要把他扛回酒店。扶着王栎鑫在沙发上坐起来,他说口渴,在包间里看了几圈没看到一瓶矿泉水,只有酒,我说你忍忍吧,他无理取闹,抓过酒瓶就要往嘴里塞。一个头两个大,我怎么忘记这个人喝多之后会减龄至十岁!

眼疾手快地攥住王栎鑫的手腕,他抬起头看我,表情很迷茫。我说放下,故意用了强硬的语气,王栎鑫显然愣了愣,难以分辨他的动摇究竟是由于我的震慑还是酒精的作用。虽然那并不重要。

他乖乖放下了瓶子,手腕从我的掌心里面滑走,我后知后觉地扑了空,从吃剩下的果盘里够了两片西瓜给王栎鑫。没有水,就水果凑合一下吧。

对待他的方式如同对待Demo,可能这么说有点奇怪,毕竟Demo是我儿子。但他和王栎鑫又的确很像,两个人的生日只差了几天,所以我把原因归结为他们相同的星座。

西瓜被咬得只剩下白白绿绿的两条瓜皮,这家伙一直低着头,留给我一个很圆乎的后脑勺。过了会儿他拽拽我,还以为他要餐巾纸,抽了两张递给他,王栎鑫连带着把我的手指一同握住,他说你别生气啊。我一愣,谁生气了?没忍住在他头顶拍了几下,手感一如既往地很好,王栎鑫无意识地在我掌心底下哼哼。蹲在他面前,我说开车送你回去,来,走了。手从他腋下穿过,把他从卡座里支了起来。

王栎鑫脚下没使劲,站不稳,整个人往我身上倒,胸口贴着胸口,我只好顺着这个姿势环住他。两条胳膊搭在我肩上,王栎鑫含糊不清地问我去哪,感受到他嘴唇一开一合,像在啃食我的身体,心脏忽然悬空,我忍不住闭上眼。

我说先回去,好吗?家这个字被我吞掉,用了十分的力气。王栎鑫没有说话,他松开我,恢复成普通的姿势和我勾肩搭背。已经不记得上次抱他是在什么时候,也不记得是什么样的感觉, 架着他走出去,吹来一阵晚风钻进我的衣服,胸口属于他的体温被吹散,稍微有点儿凉。

 

上车以后问王栎鑫要酒店地址,他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会儿,冥思苦想,然后非常认真地告诉我,哦,我好像没订。眼神之坦率,之理所当然,好一个反转,我简直想为他鼓掌。

有气发不出来,即使瞪他那家伙也只会笑眯眯地朝你看,极其无辜。我深吸一口气,拿他没有办法,何必跟一个喝多了的王栎鑫计较这些问题。

打开手机准备给他订个房间,听到他说我忘了嘛,有点不讲理,也有点像在撒娇。我瞥了他一眼,这也可以忘?这个人喝了酒以后讲话变得很慢,一个字拖出三个字的长度。没想起来呀,他说,这不是,以前都、都不住酒店的。

短短一句话要我用好长的时间去考虑,手指连着按错几个键,三里屯打成万里图。

我明明都知道的。王栎鑫为什么不订酒店,为什么会忘,他过去为什么来北京,来北京又住在哪儿。标准答案的每一条都写了我的名字,而我避开所有正确回答,在这场开卷考试中取得零分的好成绩,可喜可贺。

王栎鑫被安全带扣在副驾驶座上,我偏过头去找他低垂的眼睛,他说你看我干啥。我倒觉得奇怪,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王栎鑫淡淡地笑,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呗,说着把脸又扭过去了一点。他今天一直在回避我的视线,我明白。

刚刚在包房也是,生怕我看不出他在躲我,头回得比翻书还快。躲就躲了,切蛋糕的时候又要站我旁边,把我当成扶手。而我对他的重量,他的温度,手搭在我肩上的位置都感觉很熟悉,身体先一步接住了他,习惯的威力。

躲有用吗?手机屏熄了。我重新解锁,离开飞猪的界面,给老婆去了条微信。让她收拾下客卧,等下栎鑫来家里借宿,老婆回复说好。我发动车子,车载音响放我最近在听的一张外文专辑,王栎鑫沉默地看着窗外。

他身上常常会流露一些这样的东西,明明靠你很近,却又把所有人推到一个离自己非常远的地方。有时候远得我感觉马上就要失去他,但失去的前提是拥有,我不晓得自己究竟有没有失去他的资格。

路程开到一半他终于想起来问我,你要带我去哪?嗓子哑了,补充水分刻不容缓,刚刚走的时候忘记给他买瓶水,他自己居然也不提。我说,还以为你要等到明天才问了,他哼一声,没搭理我。余光看到王栎鑫坐起来,又瘫回去,过了会儿我若无其事地开口,带你回我家。这次他没有再坐起来。

那时我想到陆虎。他可以安心地把王栎鑫交给那间包房里的所有人除了我,因为我不是个好人,我跟王栎鑫上床,当然那已经是过去式,陆虎并不知情,所以不能怪他。是我自说自话要带王栎鑫走,目的地未知,目的也未知,一切都非常危险。

很难说时隔一年见到他是什么心情,我不想亲他,不想和他做爱,甚至连牵手也没想过。我只是想着,能看看王栎鑫,如果可以我希望能抱一下他。

脸被外套的帽子挡住,呼吸平稳,那家伙就这么窝在副驾上睡着了,真不怕我一脚油门把他带去河北省。调低了一点音量,等红灯的时候很没来由地回忆起去年三月我们一起看的那部电影。

我其实没怎么看,画面剧情都没进脑子,毕竟凌晨两点多,很晚了。强撑睡意扮演王栎鑫的扶手,他赤着上身,手心盖在我后脖子那儿,很暖和,王栎鑫身上好像总是这么暖和。睡一张床上的时候我会把他当成被子,于是他很嫌弃和我睡一起。而我嫌弃他偶尔打鼾,我说这是负负得正,抵消掉了。他说怎么不是正正得负,我想了想告诉他,你的初中数学老师听你这么讲会被气死。

后面的车按喇叭,我该走了。

世界上不存在那么多永恒的定理,不好的事与不好的事碰上了,大概率只会带来更糟糕的情况。比如王栎鑫过去的这一年,我没有过问,但我看得出他状态不好,还是很瘦,面容憔悴,长得白也不总是件好事,很容易就让别人担心。

之前陆虎发消息来说要聚会,二十五号那天。查了下日历,告诉他有工作可能会晚点到,陆虎说没问题,哥你能来就来,不能来也没事,我说那好。过了几分钟我又问他,有哪些人?他回了条语音,报菜名一样秃噜出好多个名字,我听到王栎鑫也要来,后面就没再继续听下去。

我承认我就是想见他。

私下找不到机会的借口送上门,没法说服自己什么都不要在意。还好录音的工作结束得很顺利,比预计的时间早了半个多小时,朋友夸我状态不错,我说多谢,拿了包准备离开。他不怀好意地笑笑,有情况啊今天?和嫂子有约会?没作回答,安静听他调侃我几句。走前我淡淡地说,跟你们这些单身的没话可聊,身后哀嚎声一片,朋友大呼小叫起来,过你丫的生日去吧。

我对数字不够敏感,很多时候要靠别人提醒才能记起那些比较特殊的日子,包括我自己的生日。王栎鑫过去会替我记住,“替”这个说法似乎也不太准确,但他确实每年都会在我生日的时候来见我。

去年和他去日本,阴差阳错把去程的机票定在了生日那天,四十岁的第一个晚上我们在东京的某处公园度过,分食蛋糕,牵手散步。回酒店路上他说两个人加起来快八十岁了,做这样的事好恶心。路灯影子下王栎鑫举起我们交握的手,我忽然意识到,这么多年,我和他好像很少经历这样的时刻。

出发前两天北京下大雨,他提分手,我当时说回来再谈,其实早就明白王栎鑫他决定好的事情基本不会再变,我也没打算让那趟旅程成为什么挽留的手段,该谈的过去都已经谈清楚,还没有谈的,可能也不会有什么谈的机会了,就当真的放假,当作去制造一段回忆。

回国的时候他比我先进关,微信上收到他几句话交代租房那边的事,我没回,长长的登机队伍里看到一只米色的鸭舌帽,不知不觉就走过去。我终于想明白,身处悬崖边踏错一步就没有可回头的余地。王栎鑫是我的悬崖,我像河流百川归海那样流向他。

 

到小区挺晚的了,把车泊好以后我叫醒王栎鑫,他揉揉眼,到了?我说嗯,下车。王栎鑫低头在外套上闻了闻,问他什么意思,他说给你家宝宝闻到不太好吧,烟味酒味的。竟然能想到这点,看来酒也醒了大半了吧,我心说不愧是你,处女座,对谁都细致,但你对待自己的时候有没有一视同仁。

老婆还没睡,在客厅里放电视,声音打得很小,Demo和Aiden都已经睡了。王栎鑫跟在我身后,见到她打招呼,云姐,好久不见哈。很乖,很懂礼貌,从始至终都听我的话,是我年纪最小的弟弟。他不晓得我老婆已经察觉我们之间的事,被第三个人看穿,秘密不再是秘密,演也只能给自己看,骗骗他骗骗我。

老婆关掉电视准备回屋,东西我都放在房间里了,一路走到我身边。她散掉辫子,头发像水藻扫过我的胸口,有什么事你再叫我。捏了捏她的肩膀,我说好,你先去睡,我看看栎鑫。

带他到客卧,老婆换了新的床品,一次性牙具毛巾摆在床头柜上,床尾竟然还有一套我好久以前穿过的旧睡衣。王栎鑫完全没了刚刚进门的收敛,在房间里东张西望,把那套睡衣掀开,哈哈笑了一声,你还穿过这么土的。无话可说,这家伙到底喝大了还是没喝大,我说那你可以不穿,他又说不要,没脾气地点点头,行,都听你的。

平时很少有人来,客房里堆了不少杂物。打量了一圈,虽然空间不大,但睡一晚应该还没事。我慢慢走到门口,嘱咐王栎鑫,这个房间好久没用了,不知道会不会有点灰尘,你要是觉得鼻子,或者身上不舒服跟我说。他没听我唠叨,坐在床边,一言不发地只是抬起头看我。

我回过身,毫无防备撞向他的目光,一下子失去说话的能力。喉咙里像卡住一根挑不走、拔不出的刺,经年累月地刺痛我,在无数回觉得它已经消失的时候又出现,提醒我过往发生的所有,好的坏的,开心的痛苦的事。

我没法不想起十九岁的王栎鑫。他比那时候看起来柔软了一点,眼神里锐利的、相信什么的锋芒被某种更加平静的东西取代,他所拥有的那些经历把他藏起来了,我突然意识到,失去太多所以他变得很轻,也离我很遥远。

但栎鑫你可以相信我。心底有这样一个声音想告诉他。相信我什么呢。相信我不会轻易地离去,相信我比任何人都需要你,还是相信我其实很害怕失去你?

对不起我骗你了王栎鑫,我很生气,我不希望看到你和陆虎有很多的话要说,在成田机场我想抱一抱你的但我没有。其实我的确记得你结婚那天晚上打来的电话,可是我也没办法带你去天涯海角,我食言了,所以一点都不是没关系,王栎鑫,我很难过。

他和十几岁时那样拽拽我的手指,眼睛像玻璃。陈楚生,他喊我名字,嗓音仍旧低哑,脑子里面跳出的第一个念头竟是又忘记给他拿杯水。

我讨厌你,他说。

听得有点想笑,王栎鑫你真的吃定了我。把头转到一边,我说你喝多了快睡吧,拉着我的那只手忽然用力,他站起来。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客卧面积有限,一退就退到门口,小腿狠狠磕到柜子,撞得骨头发麻。还来不及怎么反应,王栎鑫闭着眼扑了过来,稳准狠,我被撞到门背后,他视死如归一般亲我的嘴唇。

房门本来半掩,这下终于砰地一声关上,砸得我挺疼,腿疼背也疼。面前还有个王栎鑫,与其说吻更像是在咬我,嘴上也疼,我想他身体力行地让我再次感受到这段关系如何折磨着我们两个。眼睛半睁,他离我太近所以我看不到他的样子,视线很模糊。

王栎鑫舔我下唇磕破的伤口,温温热热一阵刺痛,两只手从肩膀往上移,摸我的脖子,喉结,托住我下颌,手指一根根贴上来。不是说分手吗,不是说讨厌我吗?我咬牙,钳着他手腕把他往外推,他蛮不讲理地要夺走我的理智,要吞了我,与我同归于尽。找准时机把脸偏到一边,我说王栎鑫你现在脑子他妈的不清醒。

 

与我的声音同时响起的是敲门声,老婆在薄薄的门背后,一下下叩击门板的位置靠近我右半边的身体。王栎鑫的心跳,木板的震动,在我体内产生一种诡异的共鸣。楚生?你跟栎鑫没什么事吧?我听到好响的一声。

冷水从头顶浇下来,一点一滴,淹没了我们。王栎鑫突然卸了劲,两只手从我身旁垂下,额头撑着我的肩,吻我似乎已经耗费了他所有的力气勇气,或者别的足以支撑他的什么,我的手悬在两侧,不能抱他,还是不敢抱他,我也不清楚。

一开口声音哑得吓人,清清嗓子,没事,刚才不小心摔了一跤,你去休息吧,扭过头对着门外说。我看了眼门把手,把王栎鑫从胸口托起来,他眼睛很红,我肩上湿了一小片。

老婆在屋外踱来踱去,拖鞋拍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声音停在我背后几公分,她说你自己当心点,我说我知道,心如擂鼓。听着她慢慢下了楼梯,王栎鑫挣开我的手,往后一扑倒进被子,背对我,讲话声闷闷,我累了,是通知是陈述,没有什么言外之意。我说好。

旋开门把,他安安静静把自己埋了起来,看不见他的脸。还哭吗。王栎鑫你总是一会儿很嚣张,一会儿又很软弱,我也很软弱,所以我没资格这么评价你。关门的时候又看了他一眼,似乎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虚假的,是我的幻觉,站在那个缝隙里待了几秒,寻找不到我想要的回答,朝里面说了句晚安,然后我就走了。

 

→  爱人也有锐利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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