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决定降落在这里


 

现在在去云南的飞机上,陈楚生坐我隔壁睡着了。心说年纪大了就是容易犯困,我叫空姐拿了两条毯子,顺便又要了杯水,年纪大了还不知道给自己多盖盖,感冒了咋整啊,最后又得我来照顾。

昨晚我们一起去看陆虎演唱会,当然不止我们两个,还有其他很多人,他老婆也在。坐那儿我感到熟悉又陌生。几个月之前见证过类似的场景,但那时我在台上,他们是观众。而如今我也成为亲友团的一员,位置紧挨着陈楚生,转过头不但能看见他,还能看见坐在他另一边的我嫂子和我经纪人。

演唱会中途给小嗲发信息,我说你怎么想的,坐那了,她回说我跟云姐聊得挺好的呀。忍不住要翻白眼,这是聊得好不好的事吗,你代表的,是王栎鑫工作室的人,云姐代表的……是生哥家属,小嗲在对话框里抢答,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王总,海纳百川,有容才乃大啊。后面附上一个大拇指的表情,我回她个抱拳,还是你比我有格局。

陆虎上周就在小群问大伙有没有空,有空的捧个人场,没空的捧个钱场。我当时在成都,拍完物料过后正在路边摊买东西吃,蛋烘糕六块钱一个,拍了张照发群里,陆虎扣问号,我说一年有三百六十五个日出,我送你六十一个蛋烘糕就是三百六十六个祝福。他发了颗红心,说兄弟好暖,隔了会儿才意识到问题其实是王栎鑫你在成都啊?我说看来兄弟一点也不关心我的生活。

来成都的原因有二,一方面是因为确实有工作,另一方面我下个月要开演唱会,提前过来和团队磨合一下,正好最近也没那么忙了,还能在这儿多待上几天。

以上是我的官方说法,仅供参考,一切解释权归王栎鑫本人所有。

上午做造型时小嗲一直在我身后打转,我说你改属陀螺了,听到这句话她啪一下站定,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语气咄咄逼人。我颇为心虚地抓了抓鼻子,也……不算吧,八字还没一撇呢。她眼睛瞪得像铜铃,问我什么意思。我透过镜子对她眨眨眼,就今天的演唱会啊,陈楚生的。其实本来也没想着要瞒,只是还没找到最合适的时机向她开口。小嗲抬着胳膊,双手握拳,一副即将暴打小朋友的样子,我就知道!她的眼神在我身上来来回回地打量,我就知道你穿这身不简单。

哪里不简单,我假装很惊讶,你老板我难道不是天天都这么帅吗?小嗲说信你个鬼,这话留着跟陈老师去说吧。我安慰她,做一次造型参加两个活动,一举好多得,她说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俩,我立马摇头,哎,说谢谢就生分了。小嗲没话讲,转头去收拾沙发上散乱的衣服。望着镜子里面她的倒影,我深感良心受到谴责,但谴责极其有限,没什么是一杯奶茶解决不了的。我把她叫过来,手机打开外卖软件递过去,你看看要喝啥。

买蛋烘糕的时候,旁边围观的小姑娘问我,糊糊,你会去生哥的演唱会吗?嘴比脑子快,等反应过来已经顺着人家的话往下说了二里地。我和她约定好晚上见,一低头屏幕上适时地弹出陈楚生的消息,你人在哪儿呢?

打算去看演唱会这事没有通知他本人,一杯奶茶贿赂小嗲去和他经纪人打探了一下状况。她说你何必这样偷偷摸摸,搞的像地下情。我在心里点头,可不就是地下情,又听到她添了两个字,情、情报。我说你别大喘气好吗。

什么叫偷偷摸摸,我这是surprise,天降惊喜,闪亮登场,大变活人。微信滴滴滴地响,小嗲咬着吸管告诉我可以去楼上包厢的亲友席,刚准备答应,下一句她说云姐今天也来,一双眼睛小心翼翼对到我的脸上。

不就看个演唱会吗,嫂子也不能把我给吃了。顿了顿,我说哦,无所畏惧地看了回去,十分坦然。

微信回复陈楚生说我在成都,他说嗯,讲点我不知道的。我立马缴械投降,打出一套先认错再安抚的组合拳。陈楚生见招拆招,直击要害,发过来一条语音,我开了听筒模式把手机举到耳边,听见他那儿异常地安静。

电流声滋滋滋响了一会儿,陈楚生的声音飘进我耳朵,于是我的周围自然而然就竖起一道墙,隔开嘈杂的人群,混乱的街巷,世界上很多东西都跟着消失了,而我脚下的路也因此变得很窄,像一条笔直的光线引我去到他那里。

你有什么事不能直接问我,还得让经纪人传话?语音条加载完又被我点开听了一遍。

陈楚生有时候会下意识压低自己的嗓音,我曾指出他的这个问题,你知不知道这样让人压力很大啊。他若有所思半天,思考的结果是从背后搂了上来,嘴唇贴在我耳后,他说还以为你挺喜欢的,讲话时喷出的热气堆在我颈间,我大惊,居然光天化日之下耍流氓。艰难地在他的包围下转身,距离近到跟他对视容易把自己看成对眼,因此我不去看他,视线聚焦在他开合的嘴。陈楚生说我是流氓那你是什么,我凑上去亲他,行动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后来我记得我说,你是流氓,那我就是无赖呗,赖上你了。

我享受这些世界因为他而被分成两半的时刻。手指按下一串字母,拼出来一句话组成今晚见面的倒计时,又想了想,把手里的蛋烘糕拍给他看,我说六块钱一个,陈老板要不要也来一点?过了会儿弹出新的语音气泡,陈楚生说一场演唱会能换多少个?我坐在车里乐了半天,回复他,换蛋烘糕多亏啊,你看换我行不行?这次他的消息来得很快,他说那我岂不是赚了,我说奖励你的。

 

刚才飞机碰上一股气流,突然很猛烈地颠了一阵。陈楚生转醒,盖得好好的毯子滑下去大半,他迷迷糊糊来抓我的手,于是我说没事,扣住他的掌心,我没事。口罩和帽子把他的脸分割成几块,眼睛成为他身上最明亮的地方,陈楚生找到我,被握着的那只手逐渐松掉一点力气。

看到他,听到他,以及感受到他的存在,对我而言都是非常类似的事情。

空姐说飞机准备着陆了。我看向舷窗外星星点点的灯光,使劲拽了拽陈楚生,他问我什么事,我回过头去看他。其实也没啥事。所以我对着他笑笑,我说起落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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