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回家看看
回家过年,是中华民族的优良传统,传统美德,美德品行,行不行吧你就说。
前两年录春晚,大年三十都在北京过。我们几个人当中没有土生土长的北京人,不过除我以外,他们都在北京定居,可以算半个北京人。我住长沙,老家常德,拥有多地房产,如此看来,我是一个复杂的混血儿。
北京是我的家吗,和长沙比当然算不上,但我曾经也在这住过一段时间,跟虎子老姚他们一个小区,我的钢琴还在搬家的时候被姚政继承了。后来我上他家看过,钢琴被他放置在车库里,上面摆着他的篮球打气筒空掉的鞋盒以及一沓沓的报纸。问姚政怎么不挂闲鱼,他听了恍然大悟,我咋就没想到呢。拍拍他的肩,现在晚了,我说,放在当年,王栎鑫弹过的钢琴,怎么着,也能多卖七百块吧。
我们这辈人对春晚有一种执念,好像能上去演个节目家里祖坟都要冒青烟,跟别人提起,不是我上电视了,而是我上春晚了。别管有多少镜头,是不是上了,是不是给全球华人拜年了。说出去很得意一件事。录制结束,我们离开总台去陈楚生他家吃饭。我很少到他家去,无事不登三宝殿,登门总得有个理由。每次找的借口都是我在附近路过来看看,并不高明,还好总有人相信。可能不是真的信,不过不拆穿也是一种美德。
和他开始眉来眼去也就最近的事。那几年,我跟陈楚生不熟,即使我们都在北京。
要是有人牵头聚会,我们就能在KTV,酒吧,餐馆,或者是谁谁谁的家里见上一面。地点听上去不太正经,可我保证内容并没有少儿不宜。陈楚生以前抽烟很凶,现在戒掉了,我觉得他很厉害,把吸烟的坏习惯带给了我,然后他脱身而去。没有要怪他的意思,只是陈述一下事实。
第一次抽烟忘了是在哪次聚会上,我二十岁,可能更小,也可能稍微晚一点,总之是那个时候。他们几个喝嗨了在划拳,我去厕所,回来看到陈楚生在包厢外,靠着墙壁,四周烟雾缭绕,我想到西游记,呔,妖精吃我一棒。
走过去问他干嘛不在里面抽,舌头有点大了,眼睛看东西也很迷瞪。陈楚生瞧了我一眼,说话的时候烟跟着一起喷出来,我没听清他说啥,整个人凑过去,跟他眼对眼,那烟就飘进我的鼻子,顺着气管还是什么别的通道,一路进入我的心肝脾肺肾。陈楚生抬手在面前挥了几下,把烟驱散,突然他变得很清晰,我呆呆地,莫名其妙觉得他这样很帅。我说你能给我一根吗?
陈楚生给了我一根,我就靠在他旁边。他教我先吸气,点上火,接着我低头去够他的火机,第一口有点苦,在嘴里转了一圈吐出来。小时候,我想象长大意味着能喝酒抽烟,留胡子,染头发,打耳洞,转眼我也到了这个年纪,一切好像并没有想象里的那么特别。陈楚生问我感觉怎么样,我吸了很深的一口,把烟顶进鼻子,呛得像吃了芥末。忍着泪,我说,没,没怎么样。听见陈楚生断断续续的笑声,我转过头去,你笑啥,陈楚生咬着烟说栎鑫,还小哦。
我们站在那儿抽烟,没人讲话,脑子一片空白。成年人真无聊,我想。他拿个杯子磕烟灰,我学他也磕进去,陈楚生说,听虎子讲你要搬家。我说啊?对。他问我房子找的怎么样了,我说找着呢。陈楚生点点头,如果要帮忙给我发信息。我说哦,谢谢楚生。
从那之后我开始抽烟。中间为了孩子断过一阵,也试过电子的,折腾来折腾去还是没戒掉。这几年为了身体,总算知道注意一些,但要一下子断干净也很难,所以我说陈楚生挺牛。向他询问有没有什么秘诀,他说忍着,我说忍不住咋办,他说找点其他事做,别让嘴闲下来。比如?
陈楚生和当年教我吸烟一样教我戒烟,我们的关系却不再像当年那样兄友弟恭毕恭毕敬礼尚往来普通朋友,他跟我亲嘴,已经不拘泥于手把手的教学。我想,抽烟,喝酒,打耳洞,染头发,留胡子,我确实成为了自己想象中的大人。然后我意识到二十几的陈楚生身上就能看到所有,我对于长大的想象,现在我三十多,马上要四十,竟然觉得自己和当年的他越来越像,是我变年轻了,还是他变年轻了。
后来我离开了北京,回长沙那天陆虎和苏醒去送我,搞得像生离死别。在登机口收到陈楚生的短信,让我一路平安。我忽然想起搬新家以后找他们去暖房那次,陈楚生来得挺晚的,给我拎了一个果篮,我把哈密瓜挑出来切掉,他吃着自己带来的瓜,观察我的新房,然后说嗯,这房子挺好的。栎鑫,介意我抽烟吗?他到我家阳台上去抽烟,旁边是我养的绿箩,陈楚生把烟灰磕在土里,走后我收拾屋子才发现,除了苹果火龙果香蕉,他还留下了几堆烟灰。这次回湖南,东西太多不想带走,陆虎上我家捡垃圾,剩那盆绿箩,他说他不会养,我蹲在阳台上和几片叶子对视了一会儿,想起那个晚上,要不你问问楚生,我说。
上飞机前回他信息,这段时间多谢楚生的照顾,我的萝就拜托你了……!他说好,你放心。
不知道那盆绿箩后来是死是活,反正我学着过去的陈楚生,也留了点东西在他的家里。
我躲到他家阳台上抽烟,陈楚生插着兜找出来,靠在门上,叫我少抽点。我嘴上答应,做不做到是另一回事。北京晚上还是蛮冷的,本来抽完烟就要回去,现在被拦下来亲嘴,要感冒了只能怪他。接吻的时候看见他后面有个木头架子,最上面那层放着盆绿箩,长长的枝条垂下来。绿箩其实长得都一个样,也不知道是不是当年我家的那盆。
陈楚生放开我,学会了没?我摇摇头,没学会,要不再来一次吧。
今年我也上了春晚,不过在分会场,跟张远两个人去他老家安徽。录之前听说牛爷爷也要去,没想到他是安徽人。张远说那你看看,我们安徽人多么的有才华。我上去梆梆就是两个拳。张兴朝比我们年纪可小多了,我说,你知道吗,人家比你小了一轮。张远说王栎鑫你懂什么,给我掰他的手指,安徽人,本家,都属牛,这叫啥,这叫有缘。我说好好,行,把他的小拳头握住,这么有缘,远哥,帮我要个微信吧?
最后还是李逗逗给我推了他的名片。求人不如求己,关键时刻兄弟真靠不住。
分会场是录播,既能上电视,又不耽误休假,简直是一举好几得。过年没跑太远的地方去,带着我爸妈我小孩到海南待两天。以前我不明白东北人为什么总要在海南买房,现在我理解他们,成为他们,就冬天不用穿羽绒服这一点,已经打败了全国百分之九十九的城市。
放假前我说今年打算去陵水,陈楚生表示出一些惊讶,怎么想到去那里。我说也不能老在三亚海口玩啊,去多了就没劲了。他说哦,在手机上打字,输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对着我讲,今年过年,我们也准备回家。
海南是你的家,不是我的家,何来也回家之说。我没跟陈楚生计较这些问题,在app里挑选酒店,他凑过来指指点点,一会儿说住这儿比较好,一会儿说那个也还不错。我放下手机问他什么意思,陈楚生说,我是本地人,我比你熟。我有点想笑,你不三亚的吗?他理直气壮地开口,栎鑫,这不影响。
陈楚生四十四,偶尔给我一种掐头去尾只剩中间那个十的错觉。我说,是,你在三亚也不影响。有空了我去找你。
王铮亮今年仍然上总台春晚,苏醒在微信群里发了和电视的合照,亮哥一春又一春,春色满园关不住啊。我也发了照片,顺带附上与张远的自拍,艾特苏醒,你没去是不想去吗?张远在我后面跟队形,陆虎发了个大拇指,还得是亮哥。陈楚生一条语音又打破了这样和谐的局面,我点开来听,他说栎鑫、栎鑫和远远的节目还没到哦。
我回复说没有,翻了翻节目单,告诉他还得等一会儿,你在干嘛呢?陈楚生一个个报菜名,年夜饭听起来非常丰盛,接着他问我陵水好不好玩,我说还不错,他发来一个赞,明天你们要到哪里去吗?正在对话框里打着字,还没来得及发呢张远先跳了出来,他说这是群聊!后面跟了四个叹号。
那时我在阳台上抽烟,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放烟花,我一边看着,默默地考虑似乎真的要把戒烟这事提上日程,一边点开陈楚生的头像,给他拨了通电话。陈楚生接起来第一句不是喂,是我的名字。我靠着栏杆,把烟灰磕在花盆里面,突然就想起他家的绿箩。我咬着烟吸了最后一口,把烟按灭,我说正好在附近,明天上你家去看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