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和园
王栎鑫第一人称
时间线21年
任何与现实有出入的地方都是我编的
提分手那天下大雨。
我边收拾行李边等陈楚生回家,死活等不到,想起他早上没拿伞。凑在窗户看了眼,才下午六点就漆黑,想了想,还是出去接他吧,淋坏了怎么办。出于人文主义关怀的考量。
刚走到小区大门碰到一辆白色的别克君威在我面前打双闪,大下雨天的,避无可避,我缩保安室门口,示意他往前开。车主不知道是不是新手上路,半天没挪地儿,我急了,大声说兄弟你走啊,我让你。双闪终于关掉,从副驾驶出来一人。
陈楚生跑进伞下,雨这么大你怎么出来了。我瞪着眼睛,一时语塞。竟然完全没想到他会打滴滴回来。陈楚生似乎看穿我的想法,他说我又不蠢。搞得我以为不小心把自己的心声给吐露出去。点点头,我附和,说对的,但咱俩在大门口站着是真有点蠢。
给他准备的伞悬在雨水边缘,陈楚生没有要用的意思,隔着我的手握住伞柄,说回家。
回家,家家家家,往耳朵里传来回声。我脚底像粘了胶水。他又喊我,栎鑫?反应过来,哦,我反应过来,说走呗。
两个成年男人打一把伞真的挤得慌。陈楚生半块肩膀不得不垫我后面,他像好干燥的一块热毛巾,从后肩一直盖到我手背。另一半身体被冷冷的冰雨无情地拍。我后悔了,你打车能不能提前告知一声?浪费我人文关怀。
到单元楼下我裤子已经湿透,陈楚生穿的长裤更惨。他看我一眼,可怜兮兮。我只好说,回家吧。按电梯时突然想到摊在客厅的行李箱。一下就觉得,这电梯爬得好慢。
我盯着头顶数字不断变小,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起手肘。陈楚生说,你很急啊。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像闹铃,像叫魂,我醒了,扯起淡也面不改色,说嗯,急,我要尿尿。
其实有一刻,我衷心地希望电梯门开后里面是空空的轿厢,最近常听说这种事故,特别吓人,从一楼走进去那高度,最轻也得摔成骨折吧。
可那天我无比期盼回去的路可以多一点危险。这事没有经过另一位当事人的同意,不知道他会不会心甘情愿地和我做一对亡命的情人。
电梯被沉重的心压得像是超载,我已经很久没有在上升时体会到那股失重的感觉。是不是因为我又沉了?我是说,具体的体重。毕竟一颗心再重能重多少克,里面只装得下寥寥几个人和几段岁月,满了就溢出去了。溢得这电梯间里遍地都写了陈楚生三个字。
我在想,和他一起摔进深不见底的井里也好,电梯半路不动弹了也好……发生什么我都认,天理昭昭,也许这是我俩迟早会收到的报应。可是能不能不要回家。不要回……我们的家?
掏钥匙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动作被慢速分解,变成一格一格。插进锁孔,转动,转动,咔哒。连开门也需要很大的力气。陈楚生终于忍不住问我,栎鑫你怎么了?栎鑫,栎鑫…这俩字又带着他的声音不停地在脑子里重复,好烦,淋了雨之后我身体进水,他说的话就跟着那水晃来晃去,晃来晃去。晃到从洞里流出来。我没出息地站在门口哭。
陈楚生说你怎么了,掰住我的肩膀,使了大劲。我没他那么大劲,很多事憋不下去,我说我们分手吧,好不好?说完就想扇自己,怎么说个疑问句出来。他没有追问,双手逐渐卸去力气,变成,有点像搂着我的一个姿势。
外面天很黑,楼道里的声控灯过了期限,我们站在昏暗的角落,雨伞在滴水而我在哭,一切都非常符合悲剧即将上演的气氛。陈楚生说,你考虑很久了吧。
我一下没猜到他这反应。准备好的一大堆说辞忽然没法说出口,哽了哽,我说先回家吧。好像所有的事只要回家就可以得到解决。家门大敞,收了九成的行李在面前直直摆着,堵得他和我都说不出话,一前一后在玄关站成两具尸体。
有时候我也希望陈楚生直接上来打我一顿得了,他不讲话才让人感觉恐怖,表面风平浪静,说不定已经在心里把我碎尸万段。
不过也好,也好。至少能发泄一下。网友不都说什么,恨比爱长久。爱不爱的我不愿意去问,恨不恨的又过于夸张,我要的不多,只是想要最后那两个字。
陈楚生盯着那只行李箱,他说为什么。终于还是要问。
我说我们不能一直这样下去,陈楚生,我累了。这是实话,但很偷懒,不管陈楚生信不信,我想他都不会质疑。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住,刚要接着往下背腹稿,听见他跟了句话。
我是想说,为什么去门口接我?
我被问住。为什么,为什么,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这么大雨天,就算是普通朋友我也会出去给你送伞。我怕你生病,我怕你不好回家,我怕等你回来的时间太煎熬然后我拎着行李箱就跑路了。
我怕你不回来。
这么多理由,没有一句可以往外说。我看着他的脚,他的裤管,就是不太敢看他的眼睛。陈楚生的衣裤湿得很滑稽,没打伞估计也就这效果。我知道下雨天的时候,伞永远会向我这里倾斜。
此时此刻才感觉裤子和T恤黏在身上,很难受,怎么站都不得劲。陈楚生离我一两米远,他动了一下,想过来又没有过来。我想起刚刚在伞下被焐出的温度,肩膀开始发烫,有条线牵在那里,陈楚生拽着线头。原来热是因为烙进肉里了。疼得哗哗流泪。
刚才预想的时候觉得没什么可哭,现在又哭到底算怎么个事。演戏多年的经验也是被我学以致用,偏偏用在这儿,陈楚生,你会相信我吗。
他还是走过来,蹲在我旁边,握住我的手。几乎把我身上的水分吸干。他说,之前不是讲好要去日本吗,你跟我,我们两个去。我抬起脸看他,看不出他什么表情,是哭是笑,眼睛却很难过,可能是因为有一个哭得很惨的我从里面折射出来。
我说有吗,陈楚生说怎么没有,你死活要去。我仔细想了想,想起好像是有这一回事。当时在床上提的,做完躺着刷手机,看到条攻略。我就随口那么一说,哪有死活要去啊,你你你夸大其词,添油加醋。
他说最近没有工作,正好放个假。机票酒店我都订了,后天就走。我无语,这个世界上总有比我还会先斩后奏的人。陈楚生拿拇指搓搓我的手背,说没关系的,等我们回来再谈,好吗?
没关系,没关系。三个字的咒语。
他跟着又喊我名字,咒语叠加起来我还能有什么办法,鬼使神差跟着点头。可我明明还没有准备道歉,你为什么已经自说自话地原谅我。
脑子里很多事,全是空白的,失去力气。我放弃抵抗一般盯着陈楚生的眼睛,黑色的忧郁的眼睛,那里面有我。那里面只有我。
窗外劈下一道雷。骇得我一跳,就算是大逆不道要遭报应的事也不至于吧,老天爷你饶我一命。陈楚生突然笑起来,他说,回来的时候我右眼皮一直抽,外面又打雷闪电的,我在排练室就怕要出什么问题。我说你不是不迷信吗。
他把目光移走,关于你的事我一直都挺迷信的。
猝不及防被扇了一巴掌。陈楚生没打算放过我,好像要把刚刚没说的话一口气全说了,外面的雨下个没完。王栎鑫,他喊我名字喜欢把音拖很长,空调冷风钻进衣领里面,我忍不住抖了几下。你记得今天是几号吗?
嗯?今天?七月二十三啊,我……
我操,后天是陈楚生的生日。我有点慌张地看向他。为什么,本来应该记得很清楚的日子,为什么我会忘了。
陈楚生放开我的手,他站起来,说话声跟着身体一起转过去,听起来就格外地模糊。他说所以我们回来再谈。
我沉默了一会儿,眼睛牢牢盯着陈楚生,看他从餐桌上拿纸巾盒,看他走回来,看他湿乎乎的裤子在我眼前不断放大,看他的手握住我的手腕,把我整个人从地上拔起。
他抽了纸巾递给我擦眼泪。这纸巾质量不行,沾湿以后在脸上留屑,以后不能买这个牌子。陈楚生又伸手帮我一根根捻去,我胡乱抹了一把脸,答应他说好,我们去日本。
收了一天的行李最终还是被打乱,二十寸的箱子里空出很大一角。我想起小时候玩的七巧板,每一块都是我的一部分,而陈楚生正在把我的每一部分非常轻易地搬来搬去,于是我就变得很破碎。
时间是挺不可思议的。原来发生在这里的生活,仅仅用一只二十寸的行李箱就可以全部打包带走。七年里,我并没有在这儿留下太多的痕迹。
这里是我们的“家”。我们,指陈楚生和我;家,指这间一室一厅的小公寓。在北京五环开外,陈楚生排练室附近的某小区楼盘,一开始是我租的,后来陈楚生说AA吧,我说你他妈真行。从2014年底租到现在,将近七年,但真正住的时间,其实满打满算也不会超过十二个月。
我一来北京就上这儿,发条微信通知另一位出资人我到了,你看着办吧,来不来随你。陈楚生一般都会来,再晚也会来,我搞不清楚他什么意思。
只好在家洗手作羹汤,好像一个等老公下班的贤妻良母。有时候他来得特别晚,一进门就道歉,对不起今天弄歌弄得特别久,忘记时间了。
我在沙发上已经昏昏欲睡,睁眼看见陈楚生,戴一副框架眼镜一顶鸭舌帽,正站在我的面前俯视我。身后有一扇窗户,没安窗帘,光透进来,他整个人被照得冷冷的发亮,让我很恍惚。
我问他为什么要和我说对不起,他说本来你可以不用等我的。我觉得蛮好笑,这不是你家吗?你家和我家。陈楚生没话说,转身去洗手,出来时已经摘掉眼镜帽子,我也懒得去深思他的沉默到底是默认还是否定。进厨房把菜又回锅热一遍,陈楚生甩着水走到我背后,感觉有一股热气压下来,不远不近,刚刚好把我罩住。
他问什么菜,我说小炒肉。他又问,有米饭吗。我用嘴给他指了指电饭煲。陈楚生说哦,说着就走了,热气从我身上散得一干二净。听见锅盖弹开,他诶了一声,我头扭过去,咋了?他说你没按开始吧,生的。我说怎么可能。陈楚生把内胆端到我面前,我一瞅,这一锅简直水是水,米是米啊。
那下点面条,或者,冰箱里还有速冻饺子吗你看看。不知为何有点心虚,手里的小炒肉差点糊锅,只能指使陈楚生在这个丁点儿大的厨房里翻找。
他找了一会儿,说算了,栎鑫,没有就不吃了。我浑身一震。他说话总是有这样的效果,要么让人魂飞魄散,要么是根定海神针。突然冷静下来,我说哦…那就算了吧。嗯,算了。
后来才意识到,其实在那天之前,我已经有很久没跟他见过面,也很久没从他嘴里听见过我的名字。
结婚的准备工作很复杂,搞得我脑子里很乱,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到北京,手里拿着租好的房门钥匙。我把地址发到陈楚生手机上,他说这是哪,我说这是我家。隔了半小时他来敲门,带着浑身的寒气闯进来。好几个月没见,陈楚生第一句话就骂我,他说你是不是有病。我朝他咧嘴一笑,说可能吧。
也没让我退租,就说我败家,说我钱多烧得慌。我说你管得着吗你又不是我爹。陈楚生瞪过来的眼神跟北京冬天的风有的一拼,剜在我身上,像要把我给劈了。
在三亚办婚礼的时候他没参加,传了条微信给我,恭喜你又在人生路上向前迈出新的一步。后面跟了个红包。我没收,心说你这是从哪找的文案,回了句谢谢生哥,他让我把钱收了。我恭敬不如从命,点开发现挺大一个数,心里一咯噔,这别是封口费啊。
我说,哥你太客气了。陈楚生隔好久才回复,应该的。
酒席上喝得断片,第二天头疼,起不来,躺床上翻手机消息,看见自己昨晚给陈楚生拨了十几分钟的一通微信电话。卧槽,我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一下子醒了,根本不记得有这茬子事。抱着手机紧急公关。
我昨天喝多了,没说什么吧?输完又一个个删掉,再打。哥,昨天喝多了,说的话没过脑子,你别在意啊。好像也不太对。
在对话框里删改半天,没想到对面先发了条消息进来。一大早的,你要说什么,一直显示正在输入。我被抓了现行,只好说,没事,早上好。陈楚生回了个问号。哦,他说,早上好。
通话记录在聊天界面上挂着,过了几个月才被新的对话顶到看不见的地方去。后来我也没敢问,放着放着就搁置掉。
这个时候突然想起来,可能是因为在飞机上太闲了吧,我敲敲陈楚生的手背,问他还记不记得我结婚那天的事。他反问怎么了。我说我晚上是不是有给你打过一个电话。
陈楚生拖了个很长很长的音,身体往座椅靠背上倒。心理学有专门的研究,眼球往哪儿转是撒谎,往哪儿转是真的在回忆,但是我记不得,总是搞混,不知道陈楚生会不会骗我。
不过他骗我也无所谓,反正我本来就没印象。倒不如说,我希望他可以骗骗我。陈楚生很多时候不会骗人,我总觉得那样很吃亏。
或者,还存在一种可能性,就是他的骗术很高超,你感觉不到他在骗你,去日本神不知鬼不觉地就能把我给卖了,完了我还要乐呵呵地帮他数钱。
大骗子说好像是有这个事情吧,太久了我都不记得了。我说哦。话已经到这个份上,没有必要再继续问下去,但我还是没死心地提了嘴,那天喝断片了,真的不记得给你说了什么。陈楚生没反应,就点点头,眼睛往下看。他说没事,我也忘了。
心里猛地冒出一个声音,我想陈楚生好像在骗我,那是种强烈的直觉,使我耳压失衡,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开始朝外膨胀。也许就是传说中的第六感,它发生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聋了。
甚至没注意到身后走过来的空姐,她手里提个纸盒,蹲在过道里很小声地问,陈先生,今天是您生日对吗?我们俩都愣住。空姐把盒子递给陈楚生,这是机组给您准备的生日蛋糕,祝您生日快乐,旅途愉快。
蛋糕是最朴素的那种,一小块切角,顶上有颗草莓。原来过生日坐飞机有这样的待遇,我说下次我也要坐。陈楚生说为了蛋糕?我点头,为了蛋糕。你……这事你倒是干得出来,他这么评价。
蛋糕他没吃,结果下机时被乘务拦住,因为食物不能入境,只好又还给空姐。我失笑,到嘴的鸭子飞了,陈楚生耸耸肩,飞了就飞了吧,我说晚上再给你买,他说我看是你自己想吃。我说对啊,非常坦率地承认了。
后面坐电车从机场去都心,我坐靠窗的位置,陈楚生在我旁边。半路他接到儿子打来的电话,Demo说爸爸生日快乐,声音已经和我上次见他时不太一样,变成个大孩子。陈楚生说谢谢宝贝。我忽然就很感慨,Demo跟唯伊都到了读小学的年纪。过去这些年,这七年当中,他们在很快速地长大。可我却没有变得更好。我可能不是一个合格的大人。
语音讲了一会儿转成视频,陈楚生把手机拿远时我不小心瞥到他屏幕,看见两个小男孩被妈妈搂着,手里举着一张像画一样的东西,嫂子在后面笑得很温柔。
我没来由地觉得特别尴尬。只好把脖子使劲往反方向扭过去,让自己别去看。但耳朵又没办法闭上,还是要被迫听他们夫妻聊一些家事。
今天天气很好,下午的太阳照得我想睡,昏过去以前听见嫂子在说话,好像是提到我的名字了,你跟栎鑫好好玩。我没听很清楚,困意袭来,眼皮沉沉地合上,后来就失去意识。
陈楚生结婚以前——准确来说是他官宣以前——我们一起来过一次日本。这个说法非常讨巧,因为不止我跟他,还有几个他做音乐认识的朋友,好多人一起来的。我最多算是蹭着他们团队出了趟国。
那时候我二十四,马上要到认识陈楚生那年他的年纪。他比我早了八年零两个月出生,年龄是无法超越的对手,我只能够一直追赶他。
感觉像十几岁时练田径,沿着塑胶跑道朝前跑,总有高年级的选手在弯道超车,把我甩在后面,把我甩开很远很远的距离。还是体育生的我会比现在更加不愿意服输,在直进的路上拼命地追,然后过弯时又碰到那些熟悉的人。我才发现他们和我,我们每一个人其实都一样,永远也不会停下。
时间的经过很像跑步,在一圈一圈的轨道上不断循环,陈楚生就一直在我眼前。他转入每一个我视觉盲区里的弯道,又在短暂消失之后超越我,留下很坚决的背影。
追赶是一件很累的事,但我不能放弃奔跑,就好像他不能放弃离开。从我和陈楚生认识那天开始,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的。
14年那次来是冬天。东京没有北京冷,也没有湖南冷,我觉得这里真是一个宜居城市,陈楚生似乎并不认同。他比我怕冷,羽绒服里伸出一双手冻得像冰块,实在想不到一个海南人竟然会有这么重的寒气。
我抓着他手,啧啧啧地感叹,陈楚生你身体不行啊,等老了以后怎么办呢?他竟然回我几声冷笑,大白天少跟我说这种话。我说听不懂你在讲什么。
电车上很挤,我们被人群牢牢堵住。陈楚生靠着车门,我与他面对面贴得很近,一条腿卡在他两脚的空隙当中,几乎已经是站在他怀里。
眼睛没有能看的地方,只好盯着陈楚生的脸,他察觉到我的视线便看回来。两个人傻兮兮地对视,我想,到了冬天,这个人连眼球都没有什么温度。擅自把他的两只手揣进了我的外套口袋。不出所料地感觉到他身体僵了几秒,我咧开嘴,露出一个计谋得逞的笑容。
陈楚生也没把手抽出去,拽着我的口袋,我攥着他的十指,四只手的手温慢慢变得很相近。他跟我说话,叽里呱啦说什么,我听不清楚,耳朵凑过去让他再讲一遍。陈楚生酝酿很久,说好热。我说你刚刚明明说了不止两个字,他笑一下,不吭声了。
那次才是真的死活要去。我怕网上聊不明白,打了飞的去北京开房。传完简讯之后在房间里面等,其实也没把握陈楚生会来。一直到凌晨,自己等得先睡着了,迷迷糊糊听见有人按门铃。
一开门看见他站在那儿。眼眶里两块铁,脖子上系条深灰色的围巾,我说陈楚生?他短短应了一下,经过我身边时带进来一阵凉意。他身上总是有凛冽的寒风,轻轻刮过我,还以为自己出现幻觉。
陈楚生问我来干什么,我说我要跟你们一起出去玩,他说就这事?我点头。陈楚生叹了口气,王栎鑫你真的……我真怎么样?我不知好歹,我无法无天,我小题大做,还是我无理取闹?但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也没有问,只是任由我拉着他,和我一起倒进了被子里面。
我常常觉得这是种纵容。
陈楚生一直把我当小孩子看待,不管是07年还是14年,不管我十七岁还是二十四岁,可能我在他心里就是很幼稚吧,像甩不掉的一条橡皮糖。小孩子迟早会有长大的一天,他大概就准备纵容我到那一刻。“长大”了我总会离开,失去粘性,然后很多事就会回到原有的路径上去。他要做的只是等候。
陈楚生从来都是一个如此狡猾的大人。如果你从一开始就明白成人的法则,为什么又不拒绝我第一次的靠近,之后一次次的靠近?直到一切模糊的都不再模糊,我发现世界好像只剩下非黑即白的选项,而你已经成为我不能割舍的秘密。
我躺在床上仰视陈楚生。每一个被注视的瞬间都感觉他正在把我贯穿。我有点失神,脑子里还在发懵,他埋进我身体里面,我大叫一声,抠住他的手臂。他脱掉了他的围巾,身上还是凉凉的。
陈楚生说不许叫。我就抱着他脖子和他接吻,我说哥,陈楚生,我求你。我求你带我去,行不行?他没有回答,只是很用力地往里凿,我断断续续又说了几个字,被他翻过去干。陈楚生可能不会理解我对那趟旅行的执念。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想有些事就该到这儿了。虽然故事本身有点恶俗,但我就是想要一个浪漫点的收尾有错吗?
即使我知道他会带我去的,我不来北京他也会带我去的,可是告别应该从那一天晚上开始。我坐在浴缸里,一直坐到水失去热度,陈楚生走的时候忘记带走他的围巾,我就把它扔在了那个房间里。
睡醒时头靠在陈楚生肩上,不知道过了多久,脖子睡得不太舒服,我伸手捏了几下。摸到他凑上来的手指,没有想象中冰凉的手温,我却下意识把手往回缩了缩。
他倒没有很在意,问我最近是不是很累。我活动了一下肩颈,以前确实不太会在公共交通上睡着,自己也感觉挺意外的。我说是因为被这个太阳一晒啊,马上就觉得困了。他说哦,听不出来是信了还是没信。
电车到日暮里,要下去换乘。走在路上想起刚才他跟家人打的那通电话,我问陈楚生,云姐和你说什么了。他走在前面,突然一个回头让我来不及刹车,眼看要撞他后背上,赶紧把行李箱给推到旁边去。这个人今天四十了,可经不起如此猛烈的撞击啊,我在心里说。千万不能让他听见。
陈楚生好像没明白我的意思。以为他开口是要转述嫂子惊天动地的发言,我都已经准备好直面风暴,结果他只是看看我,说快点走,车好像来了。我噎住,这有必要特地停下来说吗,害得我吓一跳,怕把你撞坏了。我自己撞了倒无所谓,反正现在孤家寡人一个,但你有家有室的,回去不好交差怎么办。
默默翻了个白眼,拖着行李箱继续跟在他后面走。
临出发那天夜里我联系过陈楚生的经纪人。她知道我俩的事很久了。毕竟出了什么岔子要兜底,我们一直都没有瞒着身边最亲近的工作人员。
我问她知道陈楚生要去日本的事吗,上飞机才收到回复,那边发来陈楚生的几张日程表,说祝你们玩得开心。她一向不太待见我,我也不是很清楚为什么,嫂子都还没给我甩脸子呢,只好回她个微笑,说谢谢姐,借你吉言。
我最近没接几个活,陈楚生原来倒是有安排,但他说不是特别重要的事,把工作往后稍微挪了两天,才挤出这样的一个小假。
所以比起14年,这次的出行很仓促,只能待三天两晚。第一天基本都浪费在路上,等辗转到新宿时已经过了下午四点。
新宿的车站很大,很繁荣,我记不得七年前来的时候它是不是也是这样。跟陈楚生在里面绕来绕去,拥挤的人流很多次都把我们冲散。
于是我再一次感觉到,东京真的是一个很宜居的城市。因为生活在这儿的人实在太多了,本地人外国人,每个人都匆匆忙忙,没有人会注意到你,也不管你说的哪国话,一个人在东京就像水滴进大海那样消失不见。
七月的天气很闷热,走在人堆里逐渐觉得眼前开始发黑,估计是低血糖,这一天没怎么好好吃过饭。陈楚生和我中间塞了好多人,实在没什么力气喊他,就想自己拖着行李箱到角落里去休息一会儿。
坐下来之后给陈楚生写微信,打字的时候两手都在抖,索性按了条语音过去,说我好像有点低血糖了,你找找有没有甜的东西给我买点。偏偏车站里信号还不好,隔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发送成功。
我把额头抵在行李箱的拉杆上,几乎已经耗完了全身的力气。闭着眼在想他什么时候会来,脑子里模模糊糊浮现陈楚生很多年前的样子。
说实话,直到此刻我都没有想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会跟着他来了日本。和那时候一样吗,想要让故事有个没那么难看的结局?
我在结婚前租下那间公寓,把它当作我的颐和园,七年来时时刻刻产生的逃避的念头,每一张飞去北京的机票,每一个陈楚生来敲门的夜晚,可能我早就应该想清楚自己这一路都是在败逃,二十四岁时,我其实就已经输了。
胜利者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我猛地抬头,眼前又犯一阵晕。他说你不舒服怎么不早说?一回头没看见你人差点把我吓死。我说哪有那么夸张。他瞪我,你还嘴硬?手里递来一只袋子,我打开来看,塑料袋里是面包和牛奶。我说谢谢。陈楚生没有接话。
菠萝包(在日本似乎叫蜜瓜包)齁甜,吃了半个之后我就感觉状态恢复了不少,陈楚生问我还能不能走,我心说三十几岁小伙也没那么弱不禁风吧。但不知为何,陈楚生的眼睛似乎在这十几年里慢慢地被软化,我看到他的眼睛,就像陷入一片解冻的湖。湖水淹没我。
过了半分钟我告诉他,我觉得有点累。
陈楚生几乎没怎么考虑,连人带行李箱地拖着我从新宿的车站里离开。我确实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做,一下子有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抱着伸缩杆想象自己现在跟唯伊一般大。
陈楚生的手在我眼前握紧。我向来觉得他的手长得很好看,适合戴首饰,弹吉他的时候尤其能够诱惑人。他自己好像也知道这一点。常常一下子戴好几枚戒指,还是那种很夸张的款,十七岁的我就是这么被他蒙骗的。
而现在这只手里掌握着我,以及我和他过去的七年。
也许箱子里装的仅仅是我留在那间公寓里的一些东西,但这一小部分,已经是我不顾一切生活过的全部了。
听说日本有在正月去庙里参拜的习俗,我们去的时候是一月,本来没打算去浅草寺,陈楚生朋友说最近有难得一遇的盛典,想想反正明天要回国了,从上野动物园出来,又坐车去了浅草。
那年没有像现在这么多的游客,在雷门前拍照,背景里还不会出现数不清的人头。他朋友问我俩怎么不合张影,我看一眼陈楚生,拍吗?他说拍啊,为什么不拍。
站在巨大的灯笼前,陈楚生很自然地搂着我。镜头从下半身往脸上扫,摄影师说茄子,我比耶,稍微把头往陈楚生那里歪过去,没想到那个人也偏过来,两颗头重重磕在一起,异口同声地喊卧槽。他说你头怎么这么硬啊,我捂着脑袋很无辜,我说你头才硬,刚刚那下还以为要被砸出脑震荡了。
那也是我第一次上外国庙里求签,端着木筒使劲地摇。签筒比我想象的要沉,里面装了无数条关于命运的判词,不知道哪种未来会被指引给我。
可能是不会用巧劲,陈楚生早都开始解签了,我摇了好久好久才掉出一根编号38的棍子。满怀期待地去找对应的签文,掏出一看上面写着“凶”,顿时气极,封建迷信要不得,把看着就晦气的签团了团,塞到了口袋里面。
我问陈楚生抽到了啥,凑过去看,纸上写的“小吉”。他评价说,这个也就普普通通吧。但不管怎样肯定比凶要好啊,我嘴角一撇,把刚团起来的纸又掏出来给他看。陈楚生说没事,这是日本的运势嘛,影响不到你。
他朋友从后面看到,给我指了指隔壁一个木架子,说抽到不好的签系那上面就好了。我问管用吗,他说那我哪知道,咱也不是日本人。
我说好吧,把手里的签文叠成细条,学别人打结的方法,把纸片系了上去。
陈楚生跟在我身边,我不知道,转过头突然看到他,耳边响起无数签筒摇晃时稀里哗啦的声音,感觉很像我费了老大的力气才摇出来的签棍。只是上面写的是陈楚生的名字。
回国之后隔了好几周,突然有天收到他发来十几条微信,我吓了一跳,战战兢兢点开来看,发现是在日本拍的照片。从头翻过,富士山,镰仓,涉谷,浅草寺,我在每一个景点比着剪刀手,太蠢了。
最后是我们在雷门前的合影。头撞在一起那个瞬间竟然也被拍了下来,两个人的表情都很丑,绝对不能将此种黑历史泄漏出去。
但我不讨厌那张照片,真的,而且我很喜欢它。回国时买了很多的伴手礼,什么卡乐比薯条,白色恋人,还有乱七八糟的钥匙扣和冰箱贴,这些东西都没有那张照片像是一件真正的纪念品。
在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在没有人在乎我们的瞬间,二十四岁的我和三十二岁的陈楚生被照相机永久地框在了一月的东京。
我一张张点了保存,好怀念之类的话说不出口,在对话框里来来回回地打字,最后还是只发了谢谢。陈楚生说客气什么。我心说是啊,也不是你拍的。就和他讲,替我谢谢老徐。那边发回来一个OK的表情。
过了两天听说他老婆怀孕了。用听说是因为我在快男群里知道的这个消息。陈楚生不发朋友圈,想要知道他的近况很困难。我们不会在微信上私聊这些,事实上见了面更不会。
我往前翻翻这几年的对话,大部分都是酒店地址和房间号,看着有些触目惊心。或许陈楚生已经清空了聊天记录。而我一条也没有删,好像迟迟找不到删除它们的理由。
当时是过年期间,我记得特别清楚。亲戚朋友同学的聚会轮番轰炸,吃完饭还要约KTV,我坐在包厢角落,啤酒喝得胃里面很沉。
中途逃去厕所,靠在洗手台边上刷手机,打开就看见群里聊了好多条。我爬了爬楼,混在中间也跟了句队形说恭喜楚生。陈楚生把我圈出来,他回复,谢谢栎鑫。
我点开他头像,上次发消息就前几天,大年三十那晚,兄友弟恭地互留了两条祝福,再往上面就是我们的合影。
如今我回想起来,东京的冬天其实是要比长沙冷的。
东京会下雪。在2014年的大雪到来以前,我从许多条命运里抽中陈楚生。
我们谁也不是,我们什么也没感受到,只有骨头和骨头撞击的疼痛。我想,被纪念的就是那种无所谓的痛苦。人在长大时候获得的痛苦。
回到包厢我点歌,敲敲敲敲我的头,看看有没有进步很多,一个不小心,掉进生活的漩涡,全部都搞错。
前段时间我状态不是特别好,身体状态,精神状态,哪个都一般吧。其实进娱乐圈这么久,我睡眠一直都很好的,感觉这是种天赋。身边的艺人朋友经常问我有什么方法,我说没有啊,就睡呗,我沾枕头就能睡着。
记得那是15年,谭松韵穿着戏里的校服,站在晴朗的校门口,完全一个青春无敌的高中生。她说可能你上辈子太缺觉了,这辈子就得补回来。大眼睛里充满了对我的羡慕。我作出一个非常惊讶的表情,这位小姐,封建迷信要不得啊。
她笑着给了我一个肘击,你相信有吗?前世今生?
我当时回答说,如果上辈子可以换我这辈子有好的睡眠,那就相信吧。
现在看来这种说法果然还是不靠谱。导致我失眠的应该有很多种原因,但无非是压力、焦虑这些心理方面的影响,没必要找出一个最主要的,毕竟也不是找出来了就能够把问题解决。况且除了睡不好以外,我的生活一切正常。我觉得。
经纪人劝我去看医生,我含糊地答应下来,一直拖着没去。某天收到老王的语音,把我从上到下,由外到内的健康状况全都问候了一遍,我问经纪人你告状告到我爸那儿去了?她说你不去我还要提,抱着一种押也要把我押到医生面前的态度。
三十多岁的人,居然还被自己的工作人员用这种理由要挟,我哭笑不得,说好好好,我去,我去总行了吧。和医生约在一个工作日的午后,聊了一个多小时,做了百来道测试题目。最后收到薄薄一张纸,上面写患者有轻度抑郁症状。
经纪人给我打电话,问我结果如何,我说挺好的,没什么大事。她不相信。我啧一声,你就不能盼我点好啊?没啥事你还不高兴了。
我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很松弛,但声音还是控制不住地有点发抖,于是我才发现拿着报告的手也在颤,像个筛子。
我一直不知道自己其实挺害怕的。
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很长时间。想要找人说话,打开微信在通讯录里不停地翻,上千个人翻到底,也不知道究竟可以找谁。
兜兜转转还是点开和陈楚生的聊天框,时间显示我们上一次联系是在去年十一月,我说我到家了,他说好。晚上十点多。
当时和吴雅婷在商量离婚,我从头到尾没有什么意见,因为的确觉得挺对不起她。
离婚以后,身边的朋友都对我的状况讳莫如深,其实没什么不能提的,婚姻失败而已,圈子里面走到这种结局的夫妻也不少。杨幂和刘恺威,宋慧乔和宋仲基,吴雅婷和我。虽然我没他们那么大的腕儿,但居然也因为离婚上了次热搜。网友对艺人的八卦有着令我惊讶的热情,黑红也是红吧,我对自己说。
现在已经是新一年的三月。
我给陈楚生打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愣是一个字母按不出来,只有光标在视野里不停地闪动。我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过去发生的一切仅仅与我有关,我和陈楚生之间,好像从来不是可以分享那些情绪的关系。我放弃了。
退出聊天界面时,看见陈楚生万年不变的头像与备注名,又记起好几年前的那一晚上,酒醒之后的早晨。
我仿佛灵光乍现一般,感到心跳忽然停止。他是怎么知道我一直正在输入最终又什么都没有说的。其实关于我的很多事,你也常常觉得在意吧。
屏幕上的软件不知不觉切到携程,买了张明天飞北京的机票。软件温馨提醒我,点击查看当地特价好房,猜你喜欢,送了我一张机酒优惠券。
不记得有多久没在北京住过宾馆。这样一想,是不是也可以算是有了一个家?伸进口袋里摸到串成一环的钥匙,属于那间公寓的这把尤其厚重,贴在手心里是凉凉的,尖锐的一条。
我坐在那儿,测试题里提及的所有,难过,忧郁,愤怒或者其他什么的情绪在那一刻都并不属于我。我只是觉得很疲惫,靠着身后那面墙,闭起了眼睛。
头往旁边狠狠地一歪,我撞到陈楚生右肩,睁开眼发现自己又在电车上睡了过去。他看上去很担心,说你现在真的没事吗?我朝他笑笑,不知道咋了,最近就是特别容易犯困。
我没有和陈楚生说过生病的事,没必要。不想很故意地去提,所幸他也不会特意来问。陈楚生总是默许了我给自己设下的防备,并且从来不曾试图去打破它,这是我特别喜欢跟他待在一起的一点理由。我们互相遥远地靠近彼此。
这次来东京赶上雨季,两个人居然没带一把伞。本来说要去目黑那边逛逛,出了闸机口碰上天降暴雨,没有办法,只好又回到车站。陈楚生问我想去哪,我本想回答随便,但估计会遭到鄙视,考虑了下。被鄙视就被鄙视吧,我说,去哪都行。
陈楚生挑挑眉,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突然拉住我的手,月台上传来电车即将要关门的提示音,我们似乎变成很多年前的两个年轻人,在车门要合上的那一瞬间冲进了车厢。也没注意看是什么线路,要往哪里开,我就这么被他牵着冲了进去。
和陈楚生坐在靠门边的两个位置。刚才跑得太猛,心跳一下子加快,我靠着椅背用力喘了几口,试着平复下自己的呼吸。
他扣着我的手一直没松开。都说十指连心,不知道陈楚生有没有感觉到我迟迟降不下来的心率。
然后我就坐着睡着了。也挺神奇一件事。
轻度抑郁症一般还用不着进行药物干预,我吃的是治失眠的药,吃一天忘一天。逐渐觉得自己记性越来越差。出门忘带手机,忘拿钥匙,到了一个地方突然不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几个月里发生了不少诸如此类的事。
药品的说明书里有写,服用后可能出现短期记忆力减退的症状。但我还没吃几片呢,这药副作用这么显著吗?就自说自话地把药停掉了。
六月的时候刚满一个疗程,去医院复查,医生问我吃了药以后觉得如何,我非常心虚,说都挺好的,就是有点记不住事儿。她说这都是常见的副作用,轻度抑郁确实也会影响正常的认知功能,让我别太紧张,后面会好转的。我说哦哦哦。
她又问我睡眠质量呢?睡得好吗?我斟酌了一下说还行。其实是假话,毕竟连药都没怎么吃。医生似乎看破我的谎言,建议我再做一次测试,评估一下现在的状态。被我婉拒了。
现代人或多或少总有点情绪方面的问题,我觉得——只要能自己把握住自己的情况就好,不是非得纠结于,这个医学上的结果……好吧,主要是因为那个测试好多道题呢,我不想写,太麻烦。
医生又给我开了一个疗程的药。坚持吃了半个多月,谨遵医嘱,失眠问题确实有所好转。没忘带手机,没把自己锁在家门外面,以为副作用也相比之前得到减轻,但是这次我忘记了陈楚生的生日。
东京的电车很多都在地面上行驶,我看着雨水猛烈地拍击在窗户上,天色很暗,问陈楚生现在几点,他说六点二十四。我说哦,跟那一天好像。他没有说话。我脑海里闪过很多首和雨天有关的歌。
告别的日子并不一定伴随糟糕的气候,我离开唯伊和梵澍的那天,天气就特别晴朗。而陈楚生忘记把围巾带走的那晚虽然很冷,但据说北京的雾霾也因此被冷空气吹得很干净。
所以下雨和告别没有关系,下雨只是因为现在是夏天。
我想换个坐姿,往旁边挪的时候才意识到陈楚生居然一路上都没有把手松掉。我的左手手心里湿湿的,有两个人出的汗,连戒指也被焐得很热。他手指卡得非常紧,挣扎了也没用,于是我恶狠狠地捏了一下他,大戒指挤得我很疼,他却还是没放手,我只好无奈地又认输。很多时候我都搞不明白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Demo出生前那半年里我没有去北京找过陈楚生,接一些活,拍点名不见经传的戏,剩下时间都在湖南家里抠脚。朋友攒了个局去唱k,非要把我也喊上,我去了,在那里碰到的吴雅婷。
现在我想,那应该是我过去几年里度过的最普通最正常的六个月。接了部不错的电影,谈了段恋爱,而陈楚生从我周围的世界里消失。
我以为真的就像他期盼的那样,“长大成人”这件事会降临在我二十四岁结束的那个夏天。
生活一直平静地进行到九月份。平时靠刷微博才能得知一点陈楚生的消息,那天晚上他发了自己和儿子的一张照片,我突然感到有点迷茫。他就这么当爹了?
打开微信发现群里已经聊了99+,有人艾特我,说王栎鑫你生日就跟楚生儿子差几天,你俩还挺有缘分的啊。我回复了那条消息,说此生兄弟情,来生父子缘。隔了很久,陈楚生又把我这句话圈出来,他说此生也可以父子缘。我回他一把菜刀的表情。
迷茫的情绪在那时逐渐转变成一种……惆怅,我不知道可不可以这么说,我不知道什么样的感觉是惆怅的。夜里我在客厅外面的阳台抽烟。吴雅婷不喜欢我抽烟,我之前短暂地戒了数日,发现戒不掉,遂放弃,只能等她睡着了出去抽。
与陈楚生的聊天记录断在大年三十,不用往前翻也知道我跟他的过去是什么样。
可在那一刻,想要和他见面的心情跟烟瘾一样又一次在我心里生根。我吸一口烟,企图压住那样的想法,但是火星好像沿着烟卷,沿着我的手指我的嘴巴我的喉咙,一路烧进我左侧的胸膛,我所有的心情都被点燃,我想要见陈楚生。我想要见陈楚生。
你在干什么?身后传来吴雅婷的声音,她好像是起床去卫生间,穿着睡衣。开口时声音变得很哑,咳了一咳,我说你快去睡觉吧。吴雅婷的眼睛在夜里像玻璃一样亮莹莹的反光,她说你还不习惯生活里多出来一个人吧。我愣了下,把烟掐灭,说你别想太多。搂着她肩膀往卧室的方向回去。
后来我飞了几次北京,还是跟以前一样,把房间号跟酒店地址传给陈楚生。他一直没回,也一直没来,我在房间等到睡着,醒来已经是隔日的白天。
睡醒了在床上坐着,坐了好久,突然就觉得这事挺没意思。房间里安静得过分,我心里反倒觉得很乱,把电视打开在一边,听见晨间新闻主持人说今天是我国传统节气立冬。
吴雅婷发信息问我在哪,我说在朋友家,她说哦,那你早点回来,约好去试礼服了呢。她知道我身份证号码,要查航班也是非常简单的事,我明白她没有拆穿我,但心里难免要揪紧。不过我想,关系本来就是这样的。
下楼去大堂退房,看了眼手机陈楚生还是没回复。终于眼睛一闭一蹬腿,我下定决心这是最后一次犯贱。
出门时却迎面撞到不该出现的那个人,我吓了一大跳,还是装作很平淡的样子。我说你怎么现在来了。陈楚生没理我,他自顾自地讲,王栎鑫,你不应该来的。我说你管得着吗,你真以为自己是我爸啊。陈楚生就跟我站在酒店门口对峙,我瞪着他,他看着我。最后他叹了口气,说我确实管不了你,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吧,把身体背了过去。
我问他是什么意思,陈楚生不说话,站在那里招招手,一辆出租停到我面前,他把门拉开,让我上车。我说你他妈的能不能先把话讲清楚?
陈楚生当没听见,三两下把我塞进了出租车后座,我以前不知道他力气这么大。看着门关上以后落了锁,他绕到前面对司机报出机场的地址。我被载着离开,而他也没有在原地停留多久,透过后窗看见他离开的背影,我知道我们之间永远没办法讲清楚了。
我回过头,陈楚生说你又发什么呆,我说没有,没有吧。可能是因为吃药的原因,但我也不是很清楚。低下头去冷柜里挑冰激凌。
付款时发现陈楚生拿了盒安全套,我瞥他一眼,他没事人似的,对着收银员背后的香烟指指点点,拿他破碎的英语和小姑娘说105,seven stars,please。
我蹲在711门口吃刚买的雪糕,陈楚生在旁边抽烟,他嫌弃便利店打火机不好用,我说你能点着就不错了。
他嗦着腮,香烟亮起一个红点,陈楚生二十五岁的样子,三十二岁的样子,就在那一点微弱的火光里,和现在的他缓缓重叠。我很恍惚,想到自己的年纪已经比我们认识那年的陈楚生还要大了。
这一刻我才突然意识到,原来我确实爱他。
从我认识陈楚生那一天开始,过去的七年,十四年,曾经,现在,可能还有我不太敢想象的未来,在我三十二岁将近一半的人生里面,我好像确实爱他。
陈楚生拿烟的手朝我点了点,说你快吃,冰激凌要化了。我扯扯他裤脚,问他做吗。陈楚生顿住,你确定要现在说这个?我对着他点头。
14年回国的前一晚,东京下了场大雪。当时我在陈楚生房间里。
日本酒店的房型都特别小,床大概只有当年快男城堡里的一半大,行李箱摊开以后,过道里就走不了人了,住久了会觉得很憋屈。但我还是硬要挤到陈楚生的床上。不知道下一次会是在什么时候。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那时的我大概总是有过剩的伤感吧。
床太狭窄,于是我坐在他身上,陈楚生在下面颠着我。一只手掰着墙,另一只手扶在他肋下,陈楚生很瘦,我能摸到他皮下凸起一棱一棱的骨骼。
不知道晃了多长时间,我觉得好累,双手都撑到他胸前。陈楚生笑一下,他说你这就不行了?我能屈能伸,说不行了不行了。他突然坐起身,我还以为自已要被叠起来了,抱住他的背。陈楚生说,某人还是多担心一下自己的身体吧。我愣了愣,说你怎么这么记仇。
他房间里的窗帘没拉紧,我在他重新进入我时看见外面有白色的东西从天上不停地往下掉。我说哎,下雪了。陈楚生趴在我身上,他说嗯?我于是又说一遍。陈楚生说不许分心,很用劲地顶了进来。我只好注视他。
注视他时,我发现陈楚生好像真的在这七年里产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他依然不喜欢我大喊大叫,依然不喜欢我分心,依然不喜欢在做爱时说很多的话。但他可能……没那么不喜欢我了。我伸手去床头柜上摸那盒七星,好不容易掏出一根,要打火的时候才知道火机已经被陈楚生丢掉。
我无语地叼着那根烟,它跟着我在床上来回地摆。陈楚生说不知道你烟瘾这么大,我被顶地说不出完整的句子,索性放弃和他交流,声音绕过那根烟,我一遍遍喊他名字。
陈楚生没叫我闭嘴,这是人类的一小步,世界的一大步。他抽掉那根烟和我接吻,我眼前就飘起二十四岁时和他一起看过的雪花。
后来雪积得很厚,第二天回国的飞机延误了好几个小时。他们飞北京的比我先出发,陈楚生戴着一顶黑色毛线帽,跟我说王栎鑫你别等下一个人在这里哭啊。我说大哥,你以为我几岁?他笑了下,拍拍我的头,说走了,回国见。转身走入登机口,很快就看不到了。
我想,这似乎是一场太漫长的,持续了七年的告别。
陈楚生射精时我还是叫了一声,他掐了把我的腰,很快我也射了,小腿肚一阵抽筋。
贴在我身上的皮肤很温暖,我终于用力地搂住他的背,他在我耳边说明天回家,今天早点休息。我咬着牙嗯了一声,闭起眼睛,北京的那间公寓,我的家和我们的家,大火般出现。
陈楚生视角请阅读海南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