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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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栎鑫表演结束以后没急着走,回到后台跟陈楚生正好打了个照面。俩人都挺惊喜。王栎鑫说生哥你这衣服挺好看,陈楚生说你这头发好像漫画人物。王栎鑫立马乐了,说好看吧。陈楚生点头,帅的。

口头表达往往代表当下那一瞬间最直观的感受,很多时候没太经过大脑思考,所以才会出现情侣之间关于穿衣打扮的送命题。但这只能说明人在本质上是一种视觉动物,不必太过较真。

只是当此种情境发生在他们之间,意思稍微有所不同。王栎鑫先按下不表,这许多月、甚至许多年来,陈楚生对待年轻人的方式多少和他的育儿观念一脉相承。首先是认同,其次支持、鼓励。最终的夸赞放在成年人身上总有点哄骗的意思,不过他仍旧对王栎鑫,尤其是他的颜值方面表现出无底线的肯定。

要不怎么说每把钥匙都有它对应的锁孔。陈楚生这一戳一转,轻易把王栎鑫说得心花怒放。年轻人伸手就要往自己身上扒,手刚递到一半被他拦截,三两下握进掌心里。两个人携起手站那儿,开始你一言我一语聊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哥俩多少年没见面在这叙旧。助理站后面只能小声提醒:哥,好像有点挡道。

王栎鑫顺势拉了旁边的椅子来坐,陈楚生站着。牵起的手荡在中间,晃来晃去也并不分开。陈楚生问他现在是不是回酒店,王栎鑫说我要听你唱歌啊。

陈楚生挑眉:我最后一个,九点才唱,你要等?

王栎鑫说:来都来了。正好去海边走走咯。

陈楚生说那好。又说你先休息一下吃点东西,还有很长时间。他低头,看进年轻人眼底很深的地方,说话声音却很轻,像海浪掀起柔和的潮声。浪拍过来使他透湿,尽数退去后又只剩细碎的泡沫,不堪一击扒住他的脚背,仅仅留下肌肤上轻微的瘙痒感。并缓缓蔓延至心口。

王栎鑫终于没忍住,站起来抱了他一下。

陈楚生被抱得往后退了半步,嘴里冒出一个感叹词。他说:又怎么了?掌心按在年轻人背上,由上至下来回的那么顺了顺。

王栎鑫贴在他耳朵边上想了半天,什么也没说。不等陈楚生追问,他双肩一塌,把那怀抱松开,说我吃饭去了。陈楚生看他转过身。色彩明度那么高的人,竟然一下子消失在了秋末的夜里。

 

王栎鑫刷大众点评找到家饭店,随意点了俩菜充饥。吃完跟团队散步到海滩。

夜里没有白天那么闷热。海面上吹过来阵阵的风,带着潮气扑到他脸上。王栎鑫举起手臂,如同翅膀那样张开,感受风缓慢地灌进袖口,让他的上肢变得轻盈,像大海吹出一颗柔软的泡泡。

王栎鑫在那里站了一会儿。逐渐感觉自己漂浮在空气里,下一秒就能自由自在地流浪去了。

身后突然有人大喊,哎!接着是他的名字。听出来是陈楚生的声音,王栎鑫转过去。看见一个小人在朝他挥手。助理说,生哥在拍公式照。王栎鑫嘴里答应两声,话没落地就撒开腿跑了过去。

陈楚生说:你慢点你别摔跤。哎哟,真的,年纪也不小了。莫名其妙地带上了浓重的南方口音。

他望着年轻人飞奔而来的身影,五官皱起来,担心与高兴混杂在同一张脸上。

王栎鑫被吐槽了也嬉皮笑脸的。陈楚生狐疑,喝酒了?王栎鑫说没有啊。陈楚生说那你这么……王栎鑫等他下文等半天,说我怎么了。陈楚生一双手在空中翻来覆去,终于憋出一个词,说荡漾。

旁边工作人员都跟着笑出声。王栎鑫不服:这怎么能叫荡漾!一边摆出些绰约但奇怪的pose,说这才叫荡漾。陈楚生笑得见牙不见眼,一巴掌虚张声势拍在他胸口,把躁动的年轻人按住。他说,帅气,你很帅,没问题了吧。王栎鑫挑眉:还成。

这时候摄影师提议,说鑫哥你也一起拍张照吧,来都来了。

最诱人的还得是最后四个字。

王栎鑫欣然答应,被陈楚生揽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干巴巴相互搂着,标准的哥俩好造型,就差对着镜头比剪刀手了。王栎鑫说,咱们还是摆个什么姿势?助理眼疾手快递上几根仙女棒。点火那下王栎鑫的眼睛跟着亮了,说这个好这个好。接在手里立马画了几个圈。太像小朋友,陈楚生心说。倒也不自觉地学着他比划了两下。

拍完照王栎鑫还意犹未尽,蹲在那儿想把剩下几根都点了。陈楚生说下去玩啊,他们就走到海滩边上。两个人举着烟花把夜空当成黑板。

王栎鑫写出两个名字的缩写,然后是披荆斩棘,剩下的字来不及写完,只能又点一根。

陈楚生漫无目的地转动手腕。细长的仙女棒成为淬火的刀刃,拖着锐利的尾巴,把夜晚割出一道椭圆形的豁口,似乎连接起彼时与此时的同一片天空。陈楚生想到那天录节目,说上次那个烟花真的很漂亮。

王栎鑫说嗯,但今天这个也很好看啊。手里没停下,继续专心写字。

陈楚生看懂他写的话,说你是把这当作许愿池了。

但烟花并不是生日蛋糕上的蜡烛,也不是流星,没有人验证过对着仙女棒许下的心愿是否能够成真。它们唯一的共同点是都会在燃烧后转瞬即逝,除此以外,一切有关玄学的方面则见仁见智;或者换种说法,心诚则灵。

其实王栎鑫说出口的事基本都会成真。他说等,那么就一直等;他说我要为你赢,那么即使不是这次,你也一定会赢的。这当然是种天赋。天赋并不代表运气。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运气很不错的人,玩剪刀石头布这样与博弈关系不大的游戏都老输。

所以万事万物的实现依靠的是他近乎本能的笃定,而非命运成全。说出口的话自有其代价。王栎鑫时时刻刻记着这个道理,所以才长出一颗树一样的心,逐渐也就不再那么松软,变得柔韧且沉着,时常为别人垂下珍贵的愿望。

陈楚生想了想,举着手里最后一点花火写了俩字,加油。

王栎鑫蹲在地上,欢呼着朝他举起一只拳头。

陈楚生轻轻跟他碰了下。

王栎鑫说:哥,我突然想到,十六年前我是从长沙坐火车到广州,拿了冠军以后又回去,跟你一起参加的全国总决赛。今天我们在珠海,也算广东省吧,过两天也是回到长沙,还是总决赛。你说是不是太巧了?好像很多事根本没有变。

仙女棒又熄掉一根,连同他的话也被掐灭了。陈楚生看着他突然暗下去的侧脸。

他想,是的,你没有变,你还是很冲动,性子还是很急。还是很像少年,很勇敢、很真诚、很努力。还是在我的左右。但你为什么还是在这里?永远在这里?

思考这样的问题容易使人热泪盈眶。陈楚生经常觉得世界变化了太多,自己也变了太多,四十几岁回头看时却发现有个小孩不声不响在身边长成了一棵树。

王栎鑫点了手里最后一根烟花:但是呢,以前我们是对手,现在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脑海里跳出许多词。

现在我们是战友。陈楚生接过他的话。他说,我们会赢的。

王栎鑫看着烟花燃烧至最后的三分之一。

他说:不仅是战友,现在的我们还是陈楚生和王栎鑫。

烟花棒烧完了。年轻人在黑暗里虔诚地闭起眼。终于他点点头,说对,这次我们一起赢。

然后王栎鑫就听见陈楚生在喊自己的名字。

走上台时他不由得想起珠海的这个夜晚。当然还有更遥远的过去。按照细胞新陈代谢的周期来算,他们已经在体内脱胎了两次,无论如何都不再是十六年前同样站在这片土地上的两个人。这些岁月就像静静流淌的河,王栎鑫低头望进去,看到相似的水流中倒映面目全非的自己。陈楚生那歌词怎么写的来着。看时隔变迁故事都被光阴重现。

但他仍然没有办法给出一个答案。王栎鑫说不出什么发生了变化,也不清楚究竟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他只知道自己的脚在朝陈楚生走过去,而那个人在此刻,不是快乐男声总冠军,也不是他的大哥,不是谁的丈夫谁的父亲。那个人只是陈楚生。

王栎鑫忽然有一些明白。他想,也许我要的就是这样。我要自己成为自己,要爱人也成为自己。最终爱只是爱,我们不过是走进对方河流中的一片倒影。

想到这里,他已经站在了陈楚生的旁边。

后来他们成团,发表感言,在漫天的彩带当中拥抱了一下。准确的说是很久。

王栎鑫三十四岁,仍然幼稚地认为身边的空间或许会在被拉长的时间里变形,直到坍缩成一个黑洞,把自己,以及离自己最近的人、同他在这里发生过的事全部吸进去,投放到宇宙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这是种浪漫但恐怖的想法。王栎鑫只是舍不得离开。人一辈子都在面对这样的课题,即使他们经历过类似的夏天,最终也无法真正习惯。毕竟长大是件缓慢的事。

陈楚生拍着年轻人的背像安抚小孩。他说你做得很棒,又说我特别开心。王栎鑫想说的话反倒说不出口,舌头在嘴里打转,最后只说谢谢你,哥。谢谢。

陈楚生轻轻嗯了一声,说没事,没事,爱你啊。

 

 

正如李太白所云,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即使酒量最终不及三百杯,王栎鑫一转头仍在庆功宴上大喝四方,并成功地把自己喝吐。

扒着洗手台漱口的时候碰上尿遁的俞灏明。他进来之后抱着手臂站在一边,也不说话,也没看王栎鑫,盯着对面一张镜子,不晓得在看什么。

王栎鑫洗完脸要抽擦手纸,发现纸盒在俞灏明背后,就示意他让一让。那人走到旁边依旧像根杆子竖那儿,王栎鑫忍不住多瞄了他几眼,说你来厕所站岗啊?俞灏明一开始没理。隔了会儿还是觉得要解释,就说外面太闹了,我休息一下。王栎鑫说哦,那你休息吧,我回去了。刚走到门口又被俞灏明一句话喊住。他说,你和楚生…

话其实没说完,只能算是半句。王栎鑫倒被省略号整得心里面一个咯噔,手从门把上移下来,连酒都多醒了几分。他说,我和生哥咋了。说完转回去,若无其事地看着俞灏明。

俞灏明挑挑眉:没有,就是觉得你们关系好像比之前好了。

王栎鑫好歹也是实力演员。他说那肯定啊,一起披荆斩棘过的情谊,我跟你咱俩不也是么。

俞灏明砸了砸嘴: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王栎鑫最烦他说话老转弯,一下子有点恼了:那你啥意思你直说行不行。

俞灏明偏不说,就挺认真地盯着他。

经历过那些事故以后,王栎鑫一直觉得他眼神里常含悲悯,将一切洞悉得过于清楚,似乎被那双眼睛扫视了便能放过自己也放过他人,有劝人忏悔之奇效,几乎把卫生间也变成教堂里昏暗的小屋。王栎鑫没办法,只能把视线别到一边。

俞灏明发出一声喟叹。他说,行,那我懂了。

王栎鑫简直要跳起来:你知道什么了你就…

刚说到一半背后的门被推开了。有时候你不得不承认,故事高潮的发生往往伴随巧合与偶发性事件,并且频繁上演于洗手间这个场所。陈楚生当然不知道门背后有人,光注意拐角那儿的俞灏明了,没想到凭空又钻出一个王栎鑫。

他说你们两个人在这里做什么。王栎鑫整理好自己的表情,说我跟他就上厕所碰到的。我完事我走了,哥你慢慢来。说完一溜烟跑了。剩下一个俞灏明还杵着,他跟陈楚生互相看了一会儿,陈楚生问他,你们在聊天?俞灏明说随便聊聊。

陈楚生觉得挺好笑的:在厕所聊天,你们也是绝了。

俞灏明说:正好聊到你了。

陈楚生偏了偏头:哦?说我什么?

俞灏明一脸讳莫如深。

也没正面回答他问题,反问说:你俩啥时候开始的?

陈楚生透过镜子看了他一眼。

当摄入的酒精达到一定浓度时,大脑的正常运转就会受到影响,比如思考时间拉长、语气拖沓、甚至逻辑混乱。这些都是正常的生理现象。然而由于场合不同,停顿、以及那些语义之外的留白被赋予的意义也会产生区别。

虽说陈楚生无意回避俞灏明的问题,但突如其来的沉默听起来就像有人把他摁进水中,掩饰的话变成许多气泡,一边上浮一边破裂,最终只不过在水面上无声地荡出几层涟漪,接着重新沉没下去。

俞灏明觉得,能否得到准确的答案也没那么重要了。陈楚生和王栎鑫是两个不太会撒谎的人。而真实的东西始终是并不喧哗的。

他说,我也不是非得八卦,本来这个就是你们自己的事。我作为…也算是你俩共同的朋友,单纯是为了心里有个底,生哥。

俞灏明又说:祝未来一切都好吧。

他放下这话就走了。

陈楚生此时才逐渐回过味来。

等他洗完手回到宴会厅,王栎鑫正十分收敛地坐在位子上刷手机。庆功宴进行到此处已经走了不少人,剩下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点推心置腹的话。陈楚生穿过人堆,一直走到王栎鑫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说你怎么样,吐了感觉好点没有?王栎鑫抬头,一张刷白的脸。他属于喝酒不上脸的类型,越喝越白,喝吐了更是身体发虚,看上去与好字并不搭边。陈楚生说你脸色这么差,赶紧回去休息。王栎鑫说没事,笑了下,又勾勾他手指说我们出去走走吧,吹会儿风就好了。

深夜路上没人,也没有野猫野狗,风胡乱地刮。王栎鑫套起卫衣兜帽,手揣在口袋里,摸着打火机跟烟盒,想了想,还是没掏出来。陈楚生说你想抽就抽吧。声音隔了层衣料,传过来显得有点闷。王栎鑫扁扁嘴,说你这么了解我呢。

陈楚生悠悠地反击:你还不好懂?

王栎鑫说好吧。停下来点烟。风老是把打火机虚弱的火苗吹熄,点了半天没着,陈楚生凑过去帮他一起挡风,顺势裹住他屈起的左手手背。又打了几次,总算蹿出一颗火。烟头烧着了,王栎鑫收起火机,陈楚生收回自己的手,顺便带走另一个人的手在自己掌心。

两个人只是走路,不说话,看路灯一下下推着他们的影子,一会儿变长,一会儿又变短。时间就如此碾过他们和脚下的路。王栎鑫低头看向二人牵着手重重叠叠的阴影,并没有感到开心或者难过。他想,幸福是不一样的。幸福不是一种心情,而更接近人在某一刻的状态,它没有形状,但常常不是那么饱满,像一页书,一截烟花,又也许,一阵风。

在他们都只是他们自己的此刻,王栎鑫预感这薄而扁平的一瞬将会成为如影随形的记忆,时刻跟着自己,跟着这个夏天,跟着下一个细胞更新周期直到他终于长成一个大人。

他掸去长长的烟灰,抬手指了下前面的红绿灯,他说哥,我们就走到那里,然后回去睡觉吧。陈楚生说好。

剩下几十米的路程,在相对论的问题中就是成百上千公里。长到走不完的路。过去的这几个月也曾经带给他们这样的错觉。对别人来说是一次夏令营,对于陈楚生与王栎鑫而言,是马拉松的一小段路。因此说告别太虚伪,说对未来的期许太郑重。说爱…又好像不合时宜,让人不知所措。

唯独当下可以被讨论。他们正拥有的现实,他们几分钟后就将迎来的分离,还有应该留在今天而非明天的疑惑。其实有许多话可以讲,但他们已经太疲惫了。

陈楚生突然提到俞灏明,他说:灏明刚刚跟你说什么了?

王栎鑫眼珠转了转,视线垂进水泥地砖的缝里。腾起的烟熏着眼睛,他皱了皱眉,又吸一口,把剩下一小段扔了。

他说: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总是说点我听不懂的。

陈楚生牵着他的手用了点劲:他说你们聊到我了。

王栎鑫说嗯,也许吧。

风从他们中间穿过。说话的声音被击打成很琐碎的音节,王栎鑫用自己不怎么清醒的大脑处理那些信息,试图理解陈楚生正在说的话。

他说:栎鑫,我们不要逃避这个问题。

两个人正走到跳转成红色的信号灯底下。

王栎鑫抿着嘴。陈楚生的眼睛里为何总是有海浪。就因为他是海南人吗?王栎鑫想,这不公平,他总是在那样的海浪当中变得潮湿,变得摇摇欲坠,他没有办法一直看着那双眼睛,也没有办法不去看那双眼睛。

王栎鑫说:你干嘛,你要告白啊?

他们之间其实有太多的话没有说清楚。无论第一次牵手,还是第一次接吻,发生的时机都过于水到渠成,根本没有时间留给二人去挣扎、辩解、欲拒还迎一下。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早已经双脚腾空,一切只能遵循世界的物理定律,往深不可测的水中加速坠去。感情永远是这样不受控制的。他们一点点地在各自的天秤上添置更多的砝码:时间、陪伴、生活…最终或许是,爱。王栎鑫想要得到这一切,也害怕得到这一切。

陈楚生没说话。他在红灯闪烁时凑上去与王栎鑫额头相抵。坚硬的头骨磕在一块,最终没有疼痛,也没有共振。留下的不过是他略微低于自己的体温,熨在那里,和他本人一样,在王栎鑫身上留下太真实又好像随时会被剥去的痕迹。

年轻人笑了一下,说你搞这个,一把年纪了。说出口的话带着鼻音。陈楚生说,我以为这样就够了。王栎鑫说,好吧,你赢了。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路口大吼了一句:你赢了!陈楚生!

陈楚生说:嗯,是我们赢了。

 

王栎鑫回家要叫滴滴,深夜不好打车,好不容易有师傅接了一单,开过来好几公里。陈楚生跟他站那儿等。王栎鑫说你先回酒店呗,我这边一会儿就到了。陈楚生没搭理他。两个人就在红绿灯下面,看数字变换过好几轮。

王栎鑫坐路口石墩上又抽了根烟。他最近一直抽薄荷的,焦油量低的款,抽进去不过肺,嘴巴里倒腾几下就吐出来,过一下瘾。年轻人嗦起腮,香烟猛地烧去一截。缭绕的雾从他口中喷薄而出,陈楚生听见他说:生哥,这几个月里你有什么遗憾吗。

陈楚生看着王栎鑫的脸在信号灯的荧光里忽明忽暗。他想说,没有。他总是说没有。陈楚生坚信有遗憾才有下一次旅程的出发,那么遗憾其实也就不成为遗憾了。这是一个伪命题。他思考了一会儿,说:我做了自己能做到的。没做到的,说明水平不够,与其说遗憾,更多还是可惜吧。

王栎鑫咬着烟乐起来: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陈楚生笑笑,问他,那你呢?

年轻人又吐出一口烟。

他说:我很满意啊,特别满意,让我重来多少次可能都没有这个结果。

但是…?陈楚生接他的话茬。

王栎鑫看他一眼:但是。发生了太多我意想不到,又不可逆的事情。生哥,陈楚生。

被点名那人朝他歪了下脑袋,让他继续说下去。王栎鑫取下香烟。手里电话很不凑巧地响了,是滴滴司机联系他,只好接起来。跟师傅交代完,他举着烟和手机,已经忘记刚刚想要说什么。

陈楚生望着他,没有波澜的眼瞳里还是送来一朵又一朵的浪。

王栎鑫莫名想起几年前一部电影。里面有个警察的角色,他开车载着主人公,也是很黑的夜,外面照进来也是荧荧的红光。警察说,长大就像跳水,什么都别想,闭着眼往里跳就行了,那水里有石头有沙子有蚌壳。我们都是这样长大的。

陈楚生说,所以你刚刚说的那些事,你觉得后悔吗?

烟已经烧到末尾。在即将烫到自己手指以前王栎鑫把它丢下。他说。用平时插科打诨那劲。他竟然说我不知道,可能让我再来一遍的话,嗯,我要考虑考虑。

但是。陈楚生又擅自接他的话:但是,再来一遍,我还是会亲你。

王栎鑫嘴里有股清凉的焦苦味,当然和他刚刚抽了烟有很大的关系。他想——那一刻他其实什么都没有在想了。温吞的潮水带他离开夏天的海滩,王栎鑫被裹挟在某种壮丽的情感当中,他说不出那是爱还是什么,总之水中的他没有影子,那些弯绕的情绪再也无法随行纠缠自己,无论是好是坏,它们都被留在了夜晚的红绿灯下,而王栎鑫闭起眼睛。许愿能够跟随陈楚生漂流去不知道未来在何处的遥远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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