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
本来只是一个很小的伤口。陈楚生洗澡的时候才发现。
浸在水里之后感觉一阵刺痛,他抬起手看了看,细细的一条割在中指那儿,大概有半个小拇指指甲盖那么长,不记得是何时被划破的。人总会在身上留下一些莫名其妙的伤痕。在北京呆久了尤其,到了秋冬季节常常干燥得连皮肤都裂开,确实是风像刀子一样刮过。
对待这样的小伤,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不要去管它。抹点润肤乳之类的,等一觉睡醒差不多也愈合了。这是陈楚生的经验之谈。
出了卫生间看到王栎鑫还没睡,他说你在干什么,年轻人顶着面膜瞟他两眼,说这还不够明显吗?陈楚生哦了一下,蹲在行李箱面前开始找自己的洗漱包。红线一样细小的伤口在被水泡得稍微有点发白的指节上异常醒目,陈楚生抿抿嘴,回过头去看王栎鑫。他问:你有创可贴吗?王栎鑫抬起头反应了几秒,说你受伤了?伤哪里?陈楚生挠挠鼻子:就是…很小的伤,我想贴一下。
王栎鑫下床去翻行李。找了半天掏出一只小瓶子,说我没有邦迪那种只有液体的,给你涂点。陈楚生点头,朝他那边转过去。两个人面对面蹲着。沾了溶剂的小刷子扫过皮肤,画下凉飕飕的一笔,自己手上很快鼓起一颗像透镜那样的薄膜。细线似的伤口突然被放大了一两秒,十分清晰地闯进聚焦在此的两双眼睛里面。陈楚生又感到一阵被渗透的渺茫的疼痛。
王栎鑫说你这样举一会儿,等下马上就干了。他说哦,看着自己的皮肤皱起来,药液里像是有股抓力,结出透明的壳牢牢扒住他的手指,让伤口成为一片微型的标本。
年轻人起身去卸面膜,陈楚生犹豫了一下,没跟过去和他一起用洗手台。他靠在墙上等他结束,王栎鑫掀起眼皮从镜子里望过去,两个人的视线短暂地交汇过,很快却又各自朝着反方向分别,他将焦点虚虚对准在自己翘起的头发,陈楚生就在他的视野里模糊成一片深邃的蓝色。
房间里瞬间没有什么声音,只剩下许多色块铺陈这个让人觉得尴尬的场面。王栎鑫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撇了撇嘴又爬回了床上。陈楚生随着他的走动把重心转移到另一条腿。年轻人经过时卷起一阵风,气流吹动陈楚生的眼神去追王栎鑫的背影。他不禁在心里叹气,这人一旦别扭起来真的没完没了。
昨天他们吵了一架。其实没有怎么吵。不过是声音大了点,情绪大了点,即使面对镜头也一时没有办法压制住。然而这件事归根结底不是任何人的错。于是两个人深夜聊完,最后仍然不清楚到底应该去原谅什么,又原谅谁。明明觉得一切都得到了解决,心里好像还是在不知不觉当中被划出几道细线一样的口子。
表皮的伤口尚且可以借助药物来加速愈合,情绪裂缝要如何弥补却触及了陈楚生的知识盲区。昨晚也是在这间屋子,两只一次性纸杯里灌了堪堪没过杯底的酒,摆在床垫中间,他和王栎鑫就这样盘在地板上,眼神来来回回打太极。把起因经过条分缕析地讲明白是件很容易的事,因为冲突本身并不复杂,可是之后呢?接下来要怎么办?
陈楚生舔了舔嘴,又拿手掌不停摩挲着双膝。他问,要不要再喝点?王栎鑫把空纸杯捏扁,一个投射丢进角落的垃圾桶,他说不喝了,哥。我先睡了。转身卷起被子,把自己包成一团,不去管身后那双眼睛正用什么样的目光炙烤他的背。
陈楚生有点无措地坐在那儿。周围好像坠着沉重的粘稠的湿气。他感觉不太舒服,慢慢就意识到那阵气压是从王栎鑫体内扩散出来的,在下铺算不上宽敞的空间里汇聚成一朵庞大的云笼罩着他们。年轻人的身体里总是蕴藏着他没有办法想象的情绪,被月亮吸引着翻涌出一层又一层潮汐,缓慢地涨进陈楚生空旷的心中。使他也随之晃动起来。那些被自己掩盖掉的不安、疑虑,疲惫和孤独,都重新被雨水冲刷出具体的形状,在轩然的浪潮里溢出至他的体外,蒸发,然后融化,把他包裹成为一块透明的化石。
陈楚生眼前蒙上潮湿的雾。但他并不感到难过,也许仅仅是需要定期清理自己的情绪,因为他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或者说,他不允许自己在别人面前放纵感情横行。而那些坚定的稳固的干涸的东西,不知道为何只要在王栎鑫身边就会被渗透成一片水域。
陈楚生又坐了一会儿才去关灯。回来的时候路过隔壁床上拱起的被窝,轻轻用手拍了拍他,说晚安。被窝里把自己缩成一条那人意外地没睡着,隔了好一会儿,陈楚生听见传来闷闷的一声,王栎鑫说,晚安。
干透以后的液体紧绷在陈楚生的指关节处,让他想起眼泪干在脸上的触觉,不大适应,忍不住多屈了几下手指。收拾完之后他抬头,从镜子里面观察身后的状况,看见王栎鑫又把自己团起来了,床上隆起一座小山。
陈楚生喊了句:栎鑫你睡了吗?没人答应。他转过身又看两眼。小山正匀速地缓缓地起伏着,陈楚生心说,睡觉的时候倒是一直这么快。自己也回到旁边的床上躺下。
躺在那儿他觉得脑子里塞满了许多事,连身心俱疲的状态都不能使他快速入睡。陈楚生翻来覆去地烙饼,从月底的两场公演舞台一直想到前夜的谈话,脑海中浮现王栎鑫带着情绪的后脑勺,他这时才发现过去几个月里自己常常目击年轻人的背影。
偶尔就会觉得时间确实很奇怪。昨天刚发生的事已经像过去很久,如同被覆盖一层滴蜡那样产生视觉的畸变,在陈楚生的大脑皮层散射出模糊的光晕。那个场景中出现了太多的人和声音,导致他记不清楚自己真实的感受究竟是什么样的。
而王栎鑫低着头、转过身、生硬地离去的动作停留在他视线的终点,投影到回忆当中也坍缩成许多个小小的影子,可能是因为太罕见反而就记得特别牢固,占据了自己关于这个事件一部分的想象。
其实也不光是昨天。王栎鑫不可思议地出现在了他每一段有关披荆斩棘的记忆里面。
陈楚生长长呼出一口气。
你还不睡啊。王栎鑫的声音从隔壁悠悠地传过来。
他抬到一半的肩膀在半空中僵住,跟随年轻人说的话重新降落回床垫上。陈楚生反问,你怎么没睡?王栎鑫说,被你吵醒了。陈楚生说对不起。王栎鑫笑两声,我瞎说的,莫名其妙醒了。嗓音低低的有点哑,被漆黑的夜晚打磨出柔软的质地。
陈楚生说那你快点睡。王栎鑫从鼻腔里滚出一声嗯,又问,你睡不着吗。陈楚生信口胡言,说感觉中指上有点疼。王栎鑫挺无语的:那么点小伤?陈楚生说是啊。说完自己笑了,一边朝着左面翻了个身。王栎鑫原本是平躺的姿势,听到他的动静之后也侧过来。没有开灯的房间里他们看不清对方的脸,只有四颗眼睛闪烁着。
王栎鑫问,你想啥呢?陈楚生告诉他,很多事。我想到过去的很多事。王栎鑫听了没说话,安静地眨了几下眼。陈楚生被他看着竟油然生出一些困意。不动声色地打了个呵欠,从眼角滋出几滴泪,于是他说睡吧。王栎鑫说嗯,明天见。他愣了一下,说哦,明天见。
陈楚生知道自己早已进入很多东西不主动地去想,就再也不会想起来的年龄了。过去正在快速地殒灭,比他去经历和牢记都要快。而那双在此时此刻依旧明亮的双眼将会在很多天,很多个月,很久以后仍然留置在他的记忆当中,并且不断地默默地燃烧因为他是一颗不会消亡的星星。但现在的陈楚生对此还并不知情。
不过,当王栎鑫透过镜头坚定地指向自己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时间其实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
事实就是,他四十二岁,比王栎鑫早了八年出生,和他相识十六年,两年前他们重新认识,今年一起参加综艺节目,经历了三个多月很辛苦的生活。也不全都很辛苦。他们会一起吃饭,晚上在同一间房里睡去,陈楚生偶尔失眠但王栎鑫不会,可是王栎鑫会打鼾,而据说自己会讲梦话,这是王栎鑫的一家之言,陈楚生无从考据。早晨他们又在同一间房里醒来。
事实就是这样而已。
眼泪跟着掉得很突然。陈楚生没法不想到一个月前的那个晚上。从王栎鑫身体里长出来的云膨胀到很大,它如影随形地跟着自己,落下的时候就变成数不清的雨水,浸润每一条神经和每一个细胞。王栎鑫如此轻易地在他心中掀起巨浪滔天,陈楚生想,这一切都太不讲道理。但面对他的时候从来没有道理可言,天气预报是会失效的,常识与逻辑也都是会被遗忘的。陈楚生只能听从自己的脚,朝着年轻人的方向一刻不停地走过去。
抱起来冷飕飕湿乎乎的人,与陈楚生印象里永远跟火炉似的王栎鑫不大一样。他箍着他的背,说等下赶快去洗个澡吧,不要生病了。王栎鑫安慰他:我没事,长这么大从来没得过感冒。陈楚生说,你现在又不是小孩子了。王栎鑫拍拍他手臂,说对呀,就是长大了才不会生病的。陈楚生把他松开。年轻人的脸不知道冻得还是累得,看上去比平时还要更白一点。
回后台路上陈楚生抿着嘴,垫在王栎鑫身后,半天才憋出一句说你自己多注意啊。王栎鑫还是说没事,生哥,你们用不着担心我。陈楚生纠着眉毛看他一眼,王栎鑫想凑过去搂一下他,但身上还在滴滴答答淌水,最后仅仅握了一下陈楚生的手。他留恋那个人温暖踏实的掌心,想要多抓一会儿,想要把自己的手扣进去。王栎鑫只是这么想了想,却没有这么做。
舞台录制结束之后他抓紧睡了一觉,醒来感觉整个人就往地里面沉下去,脑袋钝钝地抽痛,王栎鑫心说不会真这么寸给淋感冒了吧?偷偷摸摸找节目组去量了下体温,结果挺正常的,工作人员问他要不要开点药,王栎鑫想了想,说你们有板蓝根吗?
到宿舍冲了杯冲剂喝完,他又钻进被窝躺了会儿。陈楚生回屋的时候他正在睡觉,睡得比较浅,听到声音就转醒过来。陈楚生道歉,王栎鑫想说没事,但觉得头疼得更严重了,坐那儿缓了一段时间才说话。刚刚泡了抗病毒的杯子没有扔掉,搁在地板上被陈楚生捡起来,隐隐约约闻见药剂的气味,他说你感冒了?王栎鑫说没有。陈楚生说你难受的话不要忍着。走到他床边拿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
王栎鑫就任他摆布。他说,体温我量过了,真没什么事,估计就是没休息好。陈楚生的手滑下去按住他的肩,说,那你再睡会吧。年轻人听话地套起上衣兜帽又躺了回去。
陈楚生也没离开,站在他床边无所事事了几分钟。王栎鑫合起眼睛没有真的睡着,他纠结着自己的眉,从被子下面露出来的一只手向内攥着,拇指在其他手指上无意识掐出短短的弯弯的痕迹。他感到陈楚生在旁边。即使离得不近。他也感到那个人的体温把周围的空气捂得更加温和。
王栎鑫混沌的意识中有一团仍然足够清楚地在思考,陈楚生为什么没有走。他为什么站在那里不动,为什么不说话?他在看什么?他是什么样的表情?他手上的伤好了吗?然后这些问题把他的脑子搅乱。王栎鑫完全失去思考的能力。
他张开眼睛,先看到陈楚生的手,液体创可贴已经被撕掉了,伤口转成褐色。再往上是宽大的卫衣,节目组定制的,王栎鑫自己也有,但他喜欢穿现在身上的这件。接着是他的脖颈他的面容。年轻人没有想象他正怀揣什么样的情绪观察自己,看到的时候就觉得很新鲜,他想陈楚生原来长这样。当然陈楚生一直都长这样,只不过仰视他的脸让王栎鑫感觉很奇怪。
陈楚生把脸转到与他正对,两个人一高一低互相看着。王栎鑫说不出话。可能是神经疼痛压制了自己表达的功能,同时却又足以让语言自然而然地转化成肢体动作。他抬起右手,对着陈楚生张开五指。那个人很快握上来,不变的干燥的手掌按在他掌心,身体的脉络像溪流汇聚到同一片湖泊,王栎鑫的生命如此简单地被包括在陈楚生手中,而他似乎因此安静了下去。
陈楚生蹲下。他说你睡不着吗,还是难受?王栎鑫说没那么难受了。稍微拽了拽他。又说,不好意思啊生哥。陈楚生问他道什么歉,王栎鑫答不上来。陈楚生说,你少点让我担心就好了。王栎鑫说嗯。
那个房间装着超载的情绪和经历艰难地在他们心中攀爬。最终还是由于爬升的速度太慢而只能停留在记忆的某一层。王栎鑫选择带走宿舍里的一个灯箱,它的体积足够大看上去可以在里面储存很多的故事。他问陈楚生想要带什么回家。陈楚生环顾四周之后说,这样的话,我带走你就可以了啊。
王栎鑫一时语塞。他说你你你带我不得问问我的意见么。陈楚生看他局促的样子挺好笑,就问,那你愿意吗?年轻人想回答又哽住,感觉那三个字在这个场合下很难说出口。陈楚生似乎也意识到问题的答案过于暧昧,自己跟上一句说,可惜你不是东西。王栎鑫终于卸了劲去撞他的肩膀,哥你怎么骂人呢。
陈楚生笑笑。他在那一瞬间明白有很多事变了。
发生改变的节点已经无法追溯,也许是那次争执,也许是那场大雨,或者是某个更遥远的由王栎鑫在这条时间里留下的刻度。总之在那以后一切衡量的标准都失去公允,陈楚生彻底接受自己成为一片汪洋,而不再去想这件事究竟合理不合理。
同样的,他接受王栎鑫的吻,接受他的脆弱和孤独,接受他其实是一颗呼风唤雨的月亮。陈楚生又一次穿过人群去寻找他的时候,脑海中有个声音在问自己为什么。可是就如同去问搜索引擎潮汐为何产生,苹果为何落地一样,所有回答都会告诉你这只不过是物理世界的一条定律,事实就是如此。你可以选择违抗它,但你不能改变它。
于是陈楚生张开双臂。他将胸口始终积压的一口气吐出,感觉到王栎鑫也在微微颤抖着。两个人好像只有这样用力地克制自己时才能真正开始流泪。然后时间会为了他们慢慢地停下来。
这样的感受在第二天看见烟花的时候重新出现。
陈楚生周围有许多人,许多摄影机器,但喧嚣达到一定的程度以后好像就听不见了。头顶的烟花一颗一颗炸开,大家都对着天空许愿,他站在当中以为世界忽然陷入无声。陈楚生没有什么非得在当下达成的愿望,思绪就在放空时漏出一道缝。记忆从缺口挤进来,伴随很多张脸很多个名字,像转一只万花筒那样在他的头脑中快速掠过。
紧绷的知觉把陈楚生唤回。他感到眼泪在脸上汇成两道浅浅的河川,又被湖南秋天的风吹拂、被燃起的焰火灼烧直到它们完全干涸。王栎鑫这时走到他的身边,脸颊上同样深深浅浅的痕迹让陈楚生忍不住想要笑出来。
四周的空气因为高温与喧嚣漂浮在他们胸口,被烟花映照成红的橙的粉的颜色。王栎鑫的声音里有着密度极高的蓝于是沉沉坠到地上。他说哥你在想什么?
陈楚生望着远处的天。他当然在那几分钟时间里想到很多同样斑驳陆离的事。那些事曾经让他疲累,让他悲伤,让他满足,如今也让陈楚生不敢相信过去的仅仅只有四个多月的时间。他想这一刻能留得久一点,想起刚来参加录制时候的样子。最后他还是想到王栎鑫。没有什么前因后果,就像他在自己脑海里留下的许多没有上下文的记忆切片。
千万的思绪从陈楚生头顶降下来,编织而成一张网将他网住。陈楚生随意挑拣出一缕线头或许都能使自己短暂地得到解放。但他没有。他抛弃获救的心愿,让过去的自己就这样停留在浪潮上岸的边缘,无论滚烫的汹涌的海水将如何灌进他的胸膛。
陈楚生说,我在想……今年夏天真的太热了。
烟花早已经熄灭,留下火焰喷射而成的花字在面前褪色。王栎鑫笑了一下,脑袋朝着陈楚生的方向歪过去。正在死去的光使身后的阴影在黑夜中逐渐涨大,变形。他的影子长长的,与隔壁那个人重合在一起,好像倚靠在他身上。
没事,夏天已经结束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