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手
被陈楚生找到的时候,王栎鑫正在远离人群的另一节车厢里发呆。
火车已经停靠过四五站,但还没有驶出大兴安岭。天却早就黑了。在东北这几天他常常感觉周围的时空变得莫名其妙,好像游离于正常运作的世界之外。地球变成平的,脚下的土地扩张至无边无际的广阔,一直延伸进几乎永远不会凋零的黑夜。而每一个来到这里的旅人都将是掉进兔子洞的爱丽丝,被梦幻又虚无的某种情绪吞掉,被包裹在深邃的雪里成为安眠的种子,然后离去,仅仅像是经历一次漫长的梦游。
王栎鑫坐在窗边,托着腮帮子思考这些荒芜的事情。狭长的走道里只有他一个人,从陈楚生的视角看过去,王栎鑫变得很小很小,也很孤独。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子。脑海中冒出一个遥远的模糊的身影,陈楚生记不得是什么时候了,可能是十几年前在巡演的后台,当时还能正儿八经被称为青少年的王栎鑫也像这样沉默地坐着。在那个过于拥挤的房间,人与人之间几乎没有安静的余地,小孩微微驼起的背却让四周的空气也跟着凹陷下去,逐渐就在角落筑起一道真空的围墙。陈楚生顺理成章地注意到他。就这么注意到了。
其实他有时候离我很远。或许这个想法在十几年前也曾出现过——如今陈楚生一边这么想,一边朝那个背影迈开步子。走到王栎鑫身后拍拍他的背,把年轻人吓了一大跳,几乎要从位子上弹起来。他扭过头,毛线帽下面露出一双瞪得老大的眼睛。王栎鑫说哥你走路怎么没声儿啊?陈楚生挑起眉:是你自己没听见好不好。
王栎鑫噎住,半天才说出一句哦。他看着陈楚生把手里的两个纸杯摆在桌上,看着他把对面的坐垫翻下来,又看着他坐下以后把其中一只杯子推到自己前面。陈楚生说喝点热水。王栎鑫听见乐了几下,他说你这典型的直男发言啊。陈楚生说,那不然?王栎鑫从善如流,大哥说是啥就是啥。陈楚生没打算和他计较。
年轻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滚烫的水在跟随陈楚生跋涉而来的过程中慢慢冷静至适宜的温度,滑进喉咙时让他感到一阵从头到脚的松懈,王栎鑫这才发现自己确实挺渴的,喝下去小半杯,胸口逐渐浸润出一池温泉。
搁下杯子之后他还是望向窗外。所有的树木原野都被混淆在大兴安岭的夜里,幻化成为深深浅浅的黑色铺在白的雪上。正如双雪涛在书里写的,东北的冬天,晚上六点已经看不清东西。
陈楚生倒映在窗玻璃上的眼珠因此融入远处的山林与天空,王栎鑫没办法精准捕捉他的情绪,但印象里,陈楚生在眺望某处时的状态往往接近沉思。他向具体、或者没那么具体的一点投去自己流动的,包容的视线,而视线里又带有一种专注,目光就由于那股穿透力凝结出锐利的边缘,缓慢且果决地渗入事物的根系,最终仿佛能够抵达整个世界的本质。
陈楚生偶尔像这样短暂地陷入忘我的感动当中。王栎鑫意识到那个人的变化,就总是会去注视他的侧脸,从而导致自己也被传染上同样的情绪。可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是开心或者难过,王栎鑫从来不深究,只是跟他一起开始流泪,好像一切本该如此。
类似的瞬间在这趟旅程里常常发生。王栎鑫觉得其实是人类在严寒环境下诞生的一种本能。像趋光的植物一样,寒冷使得他们对温度的体察更加敏感,会自动地被那些汩汩冒出热气的人与物吸引过去。比如炕,酒、火锅,浴池,这些东西很具体,也很容易想象。又比如炽热的眼泪,血脉偾张的瞬间。它们接触到寒冷的空气之后被凝成固态,许多感情就在那一刻拥有了可见的温度。
日落以后,哈尔滨的气温降至零下。室内打着充足的暖气。王栎鑫离开北方生活好多年,面对这样的冬天反倒有点不太习惯。他缩在沙发一角,和陈楚生腿贴腿坐着。干了又湿的双颊绷得很紧,跟他的卫衣袖子一样,涩涩的,粗糙的。王栎鑫感觉自己是一片纸,被暖气用力地烘烤,酒精和眼泪全部蒸发出去,他就这样瘪掉了,失去力气,斜斜地倚靠在隔壁那个人的身上。手里还捏着陈楚生的毛衣,质地很柔软,让人想起小动物的腹部。
他忍不住把手往里伸了伸。陈楚生攥住年轻人的手腕,他说干什么。两个人都喝多了,反应迟钝,讲话拖着长长的尾音。王栎鑫没说话,乐意就被他这么攥着。又抬起手指往他肚皮上敲了几下,被陈楚生轻飘飘拍了一掌。他的手心隔着半截衣服落在自己手背,王栎鑫不合时宜地想起,这人的手温居然比自己还高。
后来他又想。在陈楚生已经睡过去的时候。他想陈楚生出生在七月底的海南,其实他不仅是南方的孩子,也是夏天的孩子。或许他天生就有一种让身体产生温度的能力。那么王栎鑫想要靠近他就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在天寒地冻的北方,他试着这样说服自己。
不久之前,他们站在一起听王铮亮拉手风琴,白桦树包围着的一小块雪原被节目组支起的场灯照得很朦胧。王栎鑫没办法控制洄游的思绪,心里被搅动起许多波澜,涌上眼眶就成为几颗硕大的眼泪。视野变得模糊不清,他只好用耳朵接收来自周围的全部。王栎鑫听见音乐,听见脚下的雪被踩出簌簌的响声,听见自己在自己心里喧嚣。然后他听见陈楚生说了一句话。
陈楚生与他心中的小人发出一样的声音。于是那个声音穿透王栎鑫的外壳,进入他体内,带着某种和煦的温度,流动在前往大脑,或者是五官,又或者是心脏的通路里。陈楚生的声音在这个过程中变得很响,逐渐与想象中的小人重合,直到他感觉有一部分的自己开始溶解,崩塌。王栎鑫哭了。
像被融化的雪水。最终还是要流到融化他的温暖的地方去。
再晚点的时候陈楚生被吵醒,几个人讨论分床的事。主卧已经被控诉他们打呼声音太响的二人选走,剩下的两张床是靠石头剪刀布决定的。所以王栎鑫也没预料到自己会跟陈楚生被分到一起。
二层的空间比较局促,年轻人爬上去以后竟然有点坐立难安。陈楚生隔一会儿也上来了。眼前竖着像根杆子一样的王栎鑫。他说你站着干嘛,睡觉啊。王栎鑫说,啊?哦。往旁边挪了挪,给陈楚生腾出落脚的地方。陈楚生看他,问说你睡外面睡里面?王栎鑫说我都行。陈楚生说,都行是哪边。王栎鑫赶紧接话:你睡里面,哥,你睡呗。语无伦次。
终于两个人都躺进被窝。王栎鑫侧着又看了一会儿手机,准备睡的时候发现陈楚生已经睡着了。他闭起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重,于是才意识到从夜晚的白桦林开始,身上好像就被渗透出一片薄薄的缺口,不断地有东西从那里钻进来,王栎鑫始终没有办法获得平静。而一切又都源自于他旁边正在熟睡的那个人。
不知道第几次他想,这是人类在冬天的本能。王栎鑫感到一阵不能驱逐的寒气把他推往陈楚生的身边。他让右手轻轻地落在床垫上。陈楚生的体温被笼在被子里,缓慢地覆盖过来,裹住他的手腕,每一根手指、动脉。他被这个人柔软地牵扯住。在雪地,在梦乡,在没有人还能保持清醒的每时每刻。王栎鑫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他漆黑的眼前闪烁起来自南国的海。几分钟后,他在那样的想象里沉沉地睡去。
隔天,王栎鑫一觉起来发现落地窗上结了层雾。他拿手抹出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向外看出去,橘色的阳光照在冰面上,隔着玻璃与水汽氤氲出毛茸茸的边缘。年轻人套上羽绒服出门呼吸新鲜空气。路过树林又记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突然觉得一切好像是做梦,现在想起来似乎有点不太真实。在那个地方稍微停了一会儿。
有收机器的工作人员路过,说王总你起的好早啊。王栎鑫朝她笑一下,说不早了,你们比我们都早。小姑娘打了个招呼就匆匆忙忙地离开,然后又变成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就站着,其实也没有在想什么事。昨天他们站立过的地方已经被踩得面目全非,情绪侵入那一瞬间自己的感受好像也随之被稀释。
王栎鑫转身往前走,一直走到那片结冻的湖。刚下到冰上就大刀阔斧地跑起来,跑出没几米,马上滑了一大跤,屁股摔得麻了一阵。王栎鑫就坐在那儿傻乐。一边笑,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陈楚生站在自己刚刚擦过的窗口,他的脸正巧从那个不太圆的圆里露出一部分。王栎鑫朝他挥挥胳膊。陈楚生抬起手,也和他打招呼。
这样的早晨很珍稀。在东北,入夜总是一下子的事。王栎鑫在那个瞬间想,我会把现在永远记住。然而几天之后,如今,他发现自己和陈楚生正坐着火车快速地离开这段记忆。有很多事就像被长久地冻结住了,变得很远,王栎鑫怎么够也没有办法够到,即便很久以后它们或许仍会以其他的姿态回归。
没有人说话,车轮滚过轨道的声音就变得很清楚。他们随着行驶的律动在车厢里来回往复地摇晃,年轻人看向陈楚生的侧脸,从他眺望着未知的眼里抛出一颗沉重的锚,于是王栎鑫想象脚底的雪成为大海,他要出发,也想要归航,他要……
像大雪掩盖一切,湖面会结冰,生物的冬眠与枯萎。冬天有万般不好,年和年的交接也照常发生,很多时候只是一些难得被照亮的时刻。
王栎鑫或许心知肚明,手中握住的、怀抱着的、获得的付出的,最终都会化开,流向它该去的地方。感情的原理和自然规律并没有太大的不同。冬天以后是春天,他们所经历的不会消失,反而以更加活跃的形态,连接起此后的生活。
王栎鑫把眼睛转回来,盯着漂浮在车窗上的他们的影子。突然开口问对面的人说,生哥你喜欢这里吗?陈楚生稍微松动了一下肩膀,像过去很多次被他的声音从思绪中打捞起来。陈楚生点点头,说这几天很难忘。
王栎鑫还想说点什么。扣在桌板上的手机震了震,他翻过屏幕看到是微信群里的语音邀请。赵浩那边声音很杂,说来说去意思是让他俩回去。王栎鑫回说知道了,把电话挂掉。抬起头和陈楚生互相看了眼。陈楚生说那就回去吧。说着站了起来。王栎鑫说嗯。跟在他的背后,两个人朝着拥挤的车厢逆流而去。
盯着前面那人并不算宽厚的肩,王栎鑫猛然想到一件事:陈楚生是怎么找到我的?
即使火车上人来人往,即使要穿越能使热水放凉的距离?
王栎鑫喊他的名字。陈楚生就停下来,转过身问他怎么了。年轻人的脚踩在他的影子上,陈楚生因此而被留下,牢固地,停滞地。两双眼睛隔空遇见,王栎鑫同样被他锚住。
冬天总是把很多东西冻起来,流动变得迟钝,于是情绪更加粘稠。事实上一切感知都被放慢了,准确地说是反应,更接近一个人被取走某一感官之后的状态,接收到的信号就在低倍速中得到延长。因此冬天制造出更多的时间供他们相处,即使大部分被用来沉默、取暖。然而交流不必依靠说话。在这个季节停下脚步好像也不会受到责怪。他们可以享受相对的静止,享受人与人之间缓缓释放出的交汇的热气。
列车员推着小车从后面经过,两个人退进其中的一处空位给他让路。空间十分逼仄,王栎鑫又被那样的温度给团团包围。他问,他想要问陈楚生,你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可当他们停下的时候很多问题又好像变得没有那么重要。
——只有他会找到我。只有他能找到我。王栎鑫愿意这么相信。
陈楚生却还记得刚才的事。他在狭窄的过道里问年轻人,你要和我讲什么?他们的脸隔得很近,王栎鑫被他看着,感觉那束视线已经将他从头到尾贯穿,只有把脑袋偏到不相干的方向才能对陈楚生说出真话。
我…我就是想…谢谢你。王栎鑫说。陈楚生没明白:谢我,有什么好谢的?列车员已经离去消失进下一节车厢,王栎鑫推着还在好奇的那个人往外面走。他说谢谢你的热水啊。故意把每个字都拉的很长,好像这样就可以在记忆当中占据更久的更远的时间。
火车到站是在第二天中午。只有王栎鑫一个人飞上海,其他人都回北京。他们在车站分别,陈楚生对着周围说拜拜,下次海南见。说了一圈,王栎鑫和他中间隔了许多人,没有听到,低头在微信上聊工作的事。陈楚生笑了笑,没有特地走过去。等年轻人再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钻进人海里,不见了。
但是冬天还远远没有结束。
王栎鑫落地海南时想到自己好几年以前去厦门拍电影,下了飞机以后也是扑面而来潮湿的滚烫的空气。
那年他染了一头黄毛,视频电话里照出来就是一个粗糙的年轻人,文晏觉得这事很玄。她从王栎鑫身上看到与他这个年纪和身份不太符合的气质,其实那是一种经历,经历使他有一部分很像电影里的小健。王栎鑫就这样被敲定演一个戏份只有五分钟的小混混,在剧组呆的时间不超过一周,后来电影选送柏林电影节,没想到自己还跟着走上了国际红毯。王栎鑫那时说,我遇到了一个很好的时代。
大部分的戏都在海边拍摄。厦门的海和他记忆中的海不同,过于平静而有些凝滞,海浪压过来时翻涌起密度很大的靛色,与灰蒙的天空一样让人觉得窒息。不知道是不是导演故意选择这样的阴天。
白天候场的时候,王栎鑫常常倚着剧组的摩托眺望那片很深很深的海。他会想,如果我就这样走进去…海水会先抓住我的脚踝,把我拉扯进沙子的泥沼,然后水位渐渐漫过小腿,大腿,屁股,那时我的脚下还有实实在在的地面吗?总之我会被用力地吸住,没有办法回头,只能继续走下去,直到我的胸口,我的脖子也被浸泡在咸咸的海洋里面。
王栎鑫打断了自己的想法。有一瞬间他感到不明白,我是什么时候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也许时代本身就是汹涌的浪潮,他在踏上火车的那一刻就已经纵身跳了进来,而之后的每一步都是这一步。十年不过就是潮起潮落之间的事。
现场调度好以后文晏喊开机,王栎鑫把嘴里叼着的道具烟拿下来,过滤嘴的地方已经被含湿。他才发觉自己并没有把烟点上。海风将他和烟卷一同吹得发皱,水汽涌进他的身体,让王栎鑫极度渴望被炙烤,被烘干。
下了戏跑去小卖店买了两包软中华。女儿出生以后他很少吸烟,如今王栎鑫坐在海滩边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草迅速地被点燃,在他周围笼罩起灰白的围墙一般的烟雾。他几乎有些机械地重复那个过程。看上去像是某种疾病。
一下子抽掉大半包。王栎鑫终于停了下来。嗓子和肺都不太舒服,他觉得自己就是自作自受。捏着剩下的香烟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毕竟花钱买的,想了想还是揣进兜里。
临走前他去洗手,夜晚的海水带着很柔和的温度,把他手指上浓重到发苦的烟味洗刷干净。他低头看着流动不停的海水,没有办法掌握的流体也许下一秒就能够到达遥远的明天或者彼岸,如此轻易地,又如此自由,王栎鑫忍不住去想:带我走吧。带我走吧。它们被冲散在水里。
电影还有几场夜戏要拍。陈文淇过来的时候王栎鑫把烟掐灭,朝她笑了笑,打个招呼。女孩举起手回应,站到他旁边,但稍微隔开了一段距离。王栎鑫道歉,说很难闻吧。陈文淇本来没有那个意思,不过她还是迟疑着点了点头。王栎鑫说,烟不是个好东西。陈文淇那年还没到十三岁,没有办法理解一个二十六的男人说出这话的理由,她看了眼地面上散落的酒瓶,说酒也不是好东西。王栎鑫愣了愣,然后他说对的,男人也不是好东西。和陈文淇对视了一下,两个人一起笑出来。
隔了会儿女孩问他,他们说你是歌手?两颗眼睛在夜里很闪亮。王栎鑫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到他比赛的时候陈文淇才四岁,不禁还是要感慨岁月不饶人,现在零零后都开始拍戏了。
当他看着女孩的样子,心里面想象的却是唯伊有一天也会长到这么大,王栎鑫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年轻,而许多事一旦落入需要解释的境地也会变得很无聊。他望向大海说,嗯,唱过歌,发过唱片,以前的事了,我比赛的时候你还很小。
陈文淇跟他共享同一片海。她没有追问,总觉得这不是她应该去了解的往事。明天王栎鑫就会杀青,离开厦门,离开十二岁半的陈文淇的生活,他们短暂地相遇,和世界上的大多数人一样,他们会互相忘记。在未来提到对方名字的时候模糊地闪回一些片段。她觉得自己大概会想到今天晚上。
王栎鑫对她说,你知道你和我兄弟是本家吗?陈文淇有点无语,姓陈的人太多了。她这么回答他。王栎鑫乐了,他说但是那个人很不一样的,他是歌手,唱歌很厉害。王栎鑫往外套兜里摸了半天,然后才想起手机在助理那儿。对女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说你有机会可以听一下,那个人叫陈楚生,清楚的楚,生命的生。
在厦门的那些天早已被王栎鑫掩埋在记忆的最深处,不去提便很难再想起来。相较之下海南留给他的印象还是要鲜亮许多,他坐在往上攀升的飞机里,俯视着脚下湛蓝的海水,假如,是说假如,就这样自由落体跳下去好像也能被大海柔软地接起来。教练说这话可不敢讲啊。王栎鑫朝他笑笑,我瞎说的嘛。
飞机停留在千米高空。年轻人被带着坐在舱门外,难免还是有点紧张,心率一下子升了上去。教练说你准备好了吗?王栎鑫欢呼了一声。蓝天随后在他的视野里倾倒,有一阵短暂的失重感漫过心头,将一切思绪全部留在了他离开的那个跳台。
风吞没了王栎鑫。他感到冷,和东北不同又有些类似,像被气流拍打出一种痛感。但他失去回忆的能力,王栎鑫没法在坠落的过程中去思考任何事,在那一刻他确实以为自己成为了一块没有多余价值的肉,就这么被抛下去,好像连重量都消失了,仅仅是漂浮,被空气随意地摆弄。
身体却虔诚地跟随地心引力的作用,加速向着未知的某个地方不断下坠。最初的恐惧逐渐也被吹散。王栎鑫开始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狂喜。他陷入感官的洪流,享受全部的自己正从世界当中解脱出去,在天与地之间,仿佛无始无终地,就这样失去与任何人或者事之间的连接。
然后肾上腺冷静下来,王栎鑫从自由落体的状态里被抽去,有片刻的无声,他恍惚觉得失重的几十秒被延长到无穷无尽的地步,其实是如此短暂的一瞬,却让他以为可以获得永远。
年轻人的思绪终于重新回到他的身体。他注视着这个世界。四周停滞的白色的云使他产生一种错觉,刚刚在坠落过程中感受到的温度又裹上他。王栎鑫想到漠河。
漠河的雪很坚实,也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小时候在作文里总是写,雪像鹅毛,像柳絮,像小精灵。但湖南不会下那么大的雪,南方的冬天很潮湿,雪落到地上立马就会变成水。在王栎鑫很早的回忆当中,下雪天总是很脏的。作文里写的只是一种美好的幻想。
长大之后,他真的去北方生活了一段时间。北京的雪比湖南大好多,积起来厚厚的一层。王栎鑫却突然意识到,雪似乎只是雪而已。它不是鹅毛,也不是柳絮。雪只是凝固起来的水。北京的雪也是要融化的。于是就在那一年,他又搬回了湖南。
可漠河的雪似乎永远也不会消失。王栎鑫告诉陈楚生。
他们正坐在温暖的室内。陈楚生抱着吉他,随意拨动出一些旋律。常识提醒他冰雪消融是正常的自然现象,但陈楚生在那一刻没有办法对年轻人说不,不是这样的。他顺着他的话,说那可以夏天的时候再来一趟。王栎鑫说,我们一起来?陈楚生沉默了几秒,手中又流出几个音符。最后他说,也可以。
王栎鑫靠着他。身上的缺口好像随着旅程的继续变得越来越宽。他在陈楚生的旁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温暖的,甚至不必来自怀抱的,仅仅是倚靠就赐予他这样的力量。王栎鑫几乎可以在这里安眠。
他闭起眼睛,听陈楚生又弹了一会儿吉他。过了几分钟琴声止住,陈楚生开口,他说我给你听听那首歌?王栎鑫反应了一下,哪首?陈楚生也没回答他。缓慢地按出和弦。王栎鑫默默地听着。
歌词记得有点乱,但是没关系,年轻人想,这并不重要。他在陈楚生哼唱的时候觉得自己重新回到了那趟前往漠河的火车。当时他还没有办法对颤动的情绪作出一个合理的解释,现在他明白,那都不重要了。
一切都是很具体的记忆。是他和一个具体的人在一起真实经历过的、感受到的,涉及他的五感,也因此留在了身体当中。很难给出有没有爱或者其他类似的结论,感情在他们之间反而显得很抽象。连带着任何语言也是抽象的。他和陈楚生仅仅是在这里,来到这里。来到我的身边,你的身边。于是我看到你,听到你,感受到你。于是我与你同在。
我与你同在。
王栎鑫有一部分的自我在那个晚上终于成为废墟。不过他没有因此变得破碎,或是不完整。所有经历过的事,即将被忘却的事,那些确确实实存在过的不变的东西将他牢固地筑起来。直到陈楚生念出他的名字。他在那一刻不再是天上虚妄的星,有人愿意牵扯他,呼唤他,让他感到一股不可逆转的动力,为他锚出漂泊的忠实的方向。
王栎鑫降落了。
卸掉装备之后他找了处空地站着,眼睛望向空中漂浮的许多小人。其实王栎鑫视力一般,那些身影在他看起来不过都是几个像素点一样的色块。但他觉得那个应该是陈楚生。有一片蓝色的云正在朝自己的方向飞过来,它在膨胀着,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
陈楚生今天穿的黄色的衣服。王栎鑫记得。
蓝色的降落伞坠在地上也会成为一片规模很小的海洋。有一个穿黄衣服的人在那里。就站在那里。
王栎鑫朝他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