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
陈楚生早晨起来去洗漱,在过道上就看见王栎鑫驮着背坐在洗衣房里,其中一只洗衣机正轰隆隆转着。年轻人被四四方方地框起来,头发胡乱支在他脑袋上,屁股几乎要从窗台上伸出去。
一般的洗衣房不会在墙上开那么大一个窟窿。这里在半年多以前还是陈楚生的卧室。现在被推掉一面墙,拆走一块玻璃,里面的床再置换成洗衣机,没有人还能看出它原来的样子。
这里曾经也是他们俩的卧室,虽然王栎鑫只短暂地睡了一两天,但你不能否认这间房从最开始就是按照双人间的标准设计的。也不能否认陈楚生第一次推开房间的门,看见的就是坐在那个窟窿里的王栎鑫。
他那时候就很喜欢把自己缩在窗台的边角,裹着窗帘,靠着玻璃板,外人来了都得以为王栎鑫被他大哥虐待。陈楚生说你有床不躺,别把窗帘坐坏了。王栎鑫说坐不坏坐不坏,依旧盘着腿在那儿玩手机。陈楚生只好说,那你早点睡,晚安。王栎鑫也说,晚安。
后面他把床挪走,陈楚生也没说什么。毕竟他俩一个要说梦话,一个要打呼,晚上睡觉的时候是挺折腾,住单间也算是对各自睡眠质量的负责。
王栎鑫刚搬走那一两天,陈楚生进门时还会觉得有些不适应。撤走一张床以后这个房间好像凭空塌掉半边,从门口到自己的床当中就崩陷出一道难以逾越的裂谷,在他头脑中形成近乎全息投影那样的景色,看多了让人晕眩。陈楚生偶尔坐在床沿上,对着当时还没有成为窟窿的大窗户发一小会儿呆。感觉许多影视剧里讲情侣分手就这样演。洗漱台上消失的牙刷与牙杯,门口消失的拖鞋,床上消失的枕头,一个人的生活痕迹从某个空间当中被抹除,一干二净,像做一场梦。
然而陈楚生第二天醒来还是能看见王栎鑫。他突然想,这应该叫分居才对。走到推拿房门口望一眼,年轻人睡过的被子团成一个抽象的形状,在床上耸起一座小山,被包裹在阳光和浮游的微尘之中。他确认一切都没有发生改变,于是才下楼去煮咖啡,摸摸吉他,等待王栎鑫的身影从某一个角落突然冒出来,然后他会打招呼,好像这是他们今天第一次见面。他说早上好,王栎鑫坐到他对面或者是隔壁,也说早上好。
这样的流程几乎成为规律,乃至一种习惯,便不再会因为房子的改装而消弭。
陈楚生站在洗漱台前,透过镜子看了看明显在神游的王栎鑫。挤了牙膏之后晃到洗衣房门口,倚着光溜溜的门框问他发什么呆呢?王栎鑫没太大反应,陈楚生盯了一会儿正在打转的滚筒,说你被催眠了?王栎鑫把眼神挪到他脸上,竟然有点哀怨。他说我洗之前没看天气预报。
原来一直在想这事儿。陈楚生瞪着眼,说这是天气预报的问题吗,我们等下就走了,这是你不应该现在洗的问题。王栎鑫愣了下,脸上出现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即又变成浅浅的愤怒。他说,你还好意思讲,那谁让你昨晚…那个啥。声音逐渐弱下去,跟随床单上的水珠在离心运动中一同被甩得不知去向。
陈楚生被王栎鑫回的没话说,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他抓着牙刷在嘴里捣进捣出,薄荷味牙膏被磨成绵绵的泡沫,在口腔里无端涨潮,叫人怀疑是某颗月亮作祟。陈楚生回身吐了口沫子,听见王栎鑫喟叹,说又没几天了。他撑在洗手台上漱口,说以后还长啊,也不是不再见了。话里带着点水洗过后的清脆。王栎鑫说,不是,以后也不能想见就见到了嘛。
陈楚生说,你会想我?王栎鑫闷了闷,陈楚生扭头看他。年轻人抱着胳膊在窗台上打坐,看着总害怕他往后一仰就会翻下去。陈楚生几乎是随时做好冲出去捞他的准备。
王栎鑫思考了半天,他说不会的,我不会想你。陈楚生说哦,我知道。王栎鑫说你知道个啥。一下子解开自己的腿,三两步就蹿到陈楚生旁边,问他说那你会想我吗?陈楚生接起一捧水浇在脸上。水封住了他的嘴巴和眼睛,让他短时间内没有办法针对年轻人炙热的提问给出自己的答案。
陈楚生不能够控制自己的意识在什么时候想起什么人或事,记忆往往突如其来地涌现,像无法被预估降临的暴雨,打在身上使他感觉到圆润的疼痛,而疼痛又使人感觉到真实。想起或者说记起其实就是这样一种持续的过程,不能被简单定义成一个动作,你如何被淋湿,又如何把自己晾干,如何走进下一个无穷无尽的雨季,或是久旱逢甘露。
所以陈楚生很诚实地迟疑了一下,他说,我会啊,但是可能也不会一直想你。
王栎鑫嘁了一声,他说我就知道。陈楚生把转身要走的人拽住,说那你想听什么。王栎鑫瞥了他一眼,你就不能像我骗你那样骗骗我?陈楚生说你那不叫骗,你就是嘴硬。王栎鑫说那怎么了,我就嘴硬。陈楚生无奈地笑两下,亲了他一口,说其实也还好,没有那么硬。
王栎鑫又无话可说。亲吻后被打回原形,慌乱了几秒,像一尾鱼从陈楚生掌心里挣开。他重新游回那个窟窿里,把嘴巴抿成一条短短的横线,耳根泛出透熟的粉色,陈楚生看着觉得挺好笑,眼前这个王栎鑫莫名和好几个月之前盘在那儿等待自己的年轻人重叠成同一个。
他这时突然又记起来,原来这里曾经有他们共度过的寥寥夜晚。而王栎鑫面前那块空荡荡的,仿佛已经坍塌的地表,一度被他自己完整地填进去,他的被子,他的床,他睡着时蜷缩起来的四肢,都在陈楚生的房间里堆积,很快就成为一处安静的沉着的山丘。以至于后来他将自己移走,才会在陈楚生心里引起一阵持续的震荡。
记忆的水源就那样从岩土干涸的缝隙中间穿过,轻柔地濡湿每一块褶皱,触目惊心的大裂谷随着时间逐渐演变成一道悠长的河流。陈楚生说,以前这里是我俩的卧室。王栎鑫说嗯,但也没住几天。陈楚生又说,你为什么一直坐在那里。王栎鑫想了想,说我不知道,可能是有安全感吧。
陈楚生问,只有这里才行?王栎鑫看着他不知道在回想什么,眼睛里流动出一些记忆碎片的反光,过了会儿才挺郑重地点点头,说只有这里才行。
在洗衣房仍然是卧室的某一天,陈楚生没有来录节目,准确地说他来了又走,王栎鑫以为他短暂的停留其实是一场幻觉。
但是这些人里只有陈楚生会用香草雪松味的柔顺剂,在十一月的冷空气中,那团味道被凝结成浓雾,直到他离开以后还笼罩在王栎鑫周围,提醒他陈楚生真的回来过,真的在自己面前坐了好久,最终也真的匆匆离去。而这件事没有办法怪任何一个人。王栎鑫望着狭窄的路,陈楚生的车灯在上面摇摇晃晃,那两粒光越来越微弱,慢慢远行直到滑向银河的边缘。他头回觉得长沙原来这么大,要见一个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当一切结束以后王栎鑫偷偷地闯进陈楚生的卧室。门口就是洗漱台,人来人往的,他不想引起注意,也就没开灯。年轻人摸索着走到窗台边上坐下,等眼睛习惯了在黑暗的环境里面视物,房间里的摆设就逐渐在他眼前显像。不过也仅仅是大概的模糊的样子。王栎鑫用记忆去勾画这个空间,他沮丧地意识到自己并没有在这里留下过什么痕迹,比如一双袜子,一条充电线,一颗掉在地板上干涸的汗或者泪,再或者其他什么。他面对着空旷的半块地和陈楚生的床,觉得节目组把这儿收拾得太干净了,其实连屋子主人的气息也没有留下。
即便如此,仍然有许多的情绪在黑暗中被抚平。王栎鑫不清楚自己这么做的理由,他抱着膝盖像一只不知所措的小兽,循着熟悉的气味和其他感知,比如触觉听觉之类的,找到这个角落来汲取安全感。他沉默地待了一会儿,感到雪松气味的雾缓缓散去,没打暖气的屋子里还是挺凉的。王栎鑫确认好外面没有人,才若无其事地回去了自己房间。
陈楚生当然不会知道这些事。它们跟这间卧室一同被连根拔起,在他的世界里留下一个四四方方的窟窿。有一个王栎鑫现在就盘着腿坐在那儿,低头敲敲打打自己的手机,说你洗完脸了还站着干嘛呢。陈楚生说,我陪你等会儿。王栎鑫说不用,我马上就洗好了。
刚说完就听见洗衣机发出哔的一声,随后偃旗息鼓。屋子里的灯一盏盏灭下去。两个人都愣了下,王栎鑫走过去拍拍洗衣机的后盖,陈楚生蹲下去找插座,说怎么回事,停电了?他抬起头,跟年轻人相互看了眼。
王栎鑫觉得这不是件好笑的事,毕竟洗衣机里装的是他的床单,他想忍住笑,可是忍不住,跟陈楚生一边乐一边在懊恼,他说早知道不洗了。陈楚生说让你不听我的。王栎鑫不服,说他马后炮,你来的时候我都洗一半了。陈楚生竟然也学年轻人耍赖,他说对啊,那我就马后炮。我还将你的军咧。王栎鑫没使什么劲地掐了掐他脖子。陈楚生笑着朝一边去躲,不禁又想起来,这里曾经是他们住过的房间,确实,当真,千真万确。
后来王栎鑫的床单应该还是想办法洗好之后晾干了,陈楚生没问,这不是什么非问不可的大事。但那天他们蹲在洗衣房里的场景总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几乎成为他关于青山铺最后的最新鲜的记忆片段。
九月份去云南参加陆虎的婚礼,已经离夏天过去有一段时间,陈楚生和王栎鑫打完招呼,聊起的第一句闲天就是你床单后来怎么样了。年轻人愣了好久,说什么床单。陈楚生说,就是停电那次。王栎鑫说哦,你问这个干嘛。陈楚生说,随便问问。王栎鑫乐了,说你现在记忆力可以啊。陈楚生面不改色地说,一直都挺好的。被王栎鑫一通鄙视。
其实记起关于那座房子的一切并不是突发奇想。他们来这里前几天听到消息说节目组考虑不再续约了,节目本身还照常制作,只是要换个地方换个形式。陈楚生觉得挺可惜,好不容易搭起来的房子也没住上几天。同时在短短那些日子里,这座建筑本身却承载了太多的经历,见证了太多的故事。那些抽象无形的东西没有办法被全部带走,它们渗入每一块金属零件,渗入土地,渗入草木,甚至是远山和湖泊,房子就因此成为一个装置。如今他们没法再去回收那些记忆了。
陈楚生坐在位置上开始走神。想到洗衣机里那个旋转不停的滚筒。
当时也是新婚燕尔的一对小夫妻来录节目,王栎鑫一整天状态都很高,晚上就他一个喝多了,姚政说我都没你这么高兴,王栎鑫说你不懂。陈楚生也说,对,你不懂。姚政问Tina,你懂吗?Tina看了看对面两个人,她说我不知道。
事实上王栎鑫从做了姚政的伴郎以后,有一段时间都是那个状态。他结婚早离婚也早,很多人拿这个当成玩笑来调侃他,王栎鑫假装不在意这事,时间久了以后也就真的无所谓了。
时隔许多年重新站在那个场合当中,看一对新人掏心掏肺地把此刻最赤诚的爱交出来,王栎鑫感觉自己被灼烧,那个时候才惊觉原来他已经没办法让身体产生这样的温度。流动在空中的硕大的幸福透过他的五官钻进他的心,王栎鑫听见骨骼内脏被挤压到变形的声响,由此引发的疼痛使他拼命地往外掉泪。
当代年轻人总说再也不相信爱情了,王栎鑫很多时候不愿意去谈论相不相信,他只是忠诚于一段关系,忠诚于自己的感受和对方的感受。其实回过头再想,比起爱情他更在乎的应该是爱。
酒席结束以后王栎鑫回房间,躺在床上就想给陈楚生打电话,也没考虑几秒,直接一个视频拨了过去。陈楚生接起来的时候慌慌张张的,王栎鑫说你在干什么,陈楚生说刚刚洗完澡。王栎鑫趴在床上乐了一下:那有什么不好看的。
陈楚生隔着模模糊糊的前置影像打量他的样子。他说你喝多了。王栎鑫说嗯,高兴啊。陈楚生说也不是你结婚。王栎鑫说我不结婚。陈楚生愣了下,谁和你说这个了。王栎鑫还是说,我不结婚。陈楚生知道,跟喝多了的年轻人很多事是掰扯不明白的。只好顺着他说,好,你不结婚。
王栎鑫说,我就是特别为老姚开心,也很谢谢他。陈楚生问,谢他什么?王栎鑫把脸侧着埋下去,在画面里就留下一个发旋,陈楚生听见他的声音闷闷的,也远远的,像很多次听到夏季的雷声,炸开,让他预感即将会下一场雨。王栎鑫说,谢谢他让我感受到很多的爱。
陈楚生很长时间没说话。暴雨中的人们总是不会说话的,他们只能呐喊,只能发泄,因为水并不是那么有效的介质,它让所有情绪都变得更沉,更膨胀。陈楚生只好不说话。
王栎鑫转起脑袋,脸颊上有块被压过的印子。他喊陈楚生,直呼其名。被点名的那人就答应一句。王栎鑫说,你知道吗,我好爱你们,我希望你们都要幸福。陈楚生掐着手机,觉得太多话不知从何说起,他说我知道,栎鑫。我知道。
所以姚政来的那天,虽然陈楚生说不上对年轻人的一切反应都感同身受,但他大概能明白王栎鑫情感的起点与落点在什么地方。当他的手被拉住,当烟花炸开,当王栎鑫唱歌的时候,陈楚生重新想起他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让我感受到很多的爱”。
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是水到渠成而已。陈楚生回卧室的时候从天台绕了一下,碰到王栎鑫没拉起来的窗帘,他们不说话,陈楚生只是推门进去,王栎鑫只是拉着他的手。在头顶盘旋了几日的云朵融化变成吻,变成雨落下把他们打湿,两个人紧紧地贴在一起,像两片被浸泡过看不清内容的纸,被揉起来,成为混沌粘连的纸浆。
陈楚生的手心搭在王栎鑫肋下,粗糙的掌纹一寸寸磨过他的皮肤,年轻人在他小心翼翼的触碰里呼吸急促起来,上半身烧出浅浅的红色。陈楚生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人很陌生。
他们像初次相识那样生涩地探索对方的身体,笨拙地、粗鲁地,抚摸,与舔舐。寻找彼此不可见人的标记,在腰腹上,腿间,胁下,然后他们共享这个秘密。如果爱和性欲密不可分,也可以说这是他们了解对方的一个方式。
但平时使用起来没有问题的床,两个成年人躺在上面总是显得有点拥挤。骨骼与肌肉嵌合如板块层叠,王栎鑫弓起自己的身体,外面透进来的光在他刺出的脊骨上画下一条线,年轻人的后背挤压成一座雪山,几颗小小的痣散落其中,陈楚生伸出拇指蹭了蹭。王栎鑫哼了一下:你干什么。陈楚生俯在他耳边,说话的声音好像念咒。王栎鑫忍不住打颤,听见他叫自己名字,说你身上真的有很多星星。
他们抱在一起,感受身体的一部分发生变化,肿胀、升温,陈楚生楔入王栎鑫的腿间,已经没有余力去思考太多其他的事。两个人摇摇晃晃像在水中,无法够到对岸,也触不到水底的泥沙,双脚腾空地悬浮着,忽然感受到一股几乎令人恐惧的快感由内向外抬升,把他们掀翻过去,使他们变成头脑混乱的脱水的鱼。王栎鑫隆起的身体最终落下,陈楚生在那几秒的空白中莫名想起他床上总是堆成一团的被子。
他搂着王栎鑫说,去洗澡。王栎鑫就嗯了一下,没别的反应。陈楚生把他翻过来,看见年轻人脸上不知道汗还是眼泪流了好多。王栎鑫突然道歉,说哥我就是忍不住。陈楚生也没有要怪他,把他捂脸的手给掰开,说你以后少喝点。
那天晚上的泪重新蒸发成崭新的云,此时暂停在丽江的天空当中,像一块潮湿的布捂住头顶,在王栎鑫身体里搅起诡谲的气象。陈楚生转头又看见他在哭。他没办法像摩西那样凭空分开一条走向他的平坦的大道,只好在人群后面默默注视他。陈楚生把手揣进外套口袋,一颗坚硬的没有温度的宝石硌在自己掌中。
下午去逛古城,他和刘云在一家首饰店买了礼物,本来王栎鑫和他们一起的,中途不知道一个人跑去了哪里。陈楚生挑东西的时候看见一个银饰吊坠,祥云纹样的底座里托一枚玛瑙,宝石被打磨出雪山的峰峦。他拿在手里看了看,又放下,过了会儿还是拿回手里。刘云说你喜欢这个?他说挺合眼缘的。买下来以后打算送给王栎鑫。一路上没有机会。
陈楚生在口袋里绞着挂坠的链子,穿过层层叠叠的脑袋望着独自抹眼泪的年轻人,他心想,王栎鑫今天又喝多了。
晚宴散场后回宾馆,两个人房间不在一个方向,出了电梯门王栎鑫挥挥手:拜拜生哥,云姐。说完自顾自转身就走了。陈楚生说你喝那么多你小心啊。眼睛一直盯着年轻人飘忽的背影。刘云搀了下他,说你少说人家,自己也当心点。陈楚生说我还好,没他喝的多。
其实王栎鑫挺清醒的,他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有双怎样的眼睛在注视自己。陈楚生认真的关切的温柔的,海浪一样的双眸,不知不觉间会在当下的时空里翻涌起漩涡,很多时候让王栎鑫害怕直视他的眼睛。所以他没有回头,刷进自己的房间之后很快就把门关上了。
陈楚生走向过道的另一端。脚步停在房门口。他没跟刘云一起进去,站那儿想了想说我还是去看看栎鑫。刘云愣了下,说你喝的也不少,就别去了吧。陈楚生捏了捏她的肩:没事我去一下就回来,你先休息。刘云没回话。呆在原地听他远去的脚步一颗一颗踏在地毯上,低沉的声音像是天边滚滚的惊雷。
陈楚生到王栎鑫门口敲门。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轻微地战栗着。
为什么,爱或爱的欲望很多时候总是伴随着悲伤,忧郁,不知所措。并不是因为摘得爱一定要历经辛苦。他们需要彼此,于是才愿意为了爱人时常翻越高山,也时常跌入低谷,从拥抱,亲吻,身体交合甚至只是短暂的贴近里,索取与真实世界相处的力量。那种力量让所有的情绪沸腾起来,在地表以下猛烈地运动,直到某一刻失去平衡,喷薄而出的山火冲刷过土地,在一切达到极值的时候竟猛然发现,我与你同处的只不过是一片贫瘠的空旷的平原。
王栎鑫说你有什么事。陈楚生噎了一下,说我怕你又喝多了。王栎鑫说哦。门没关起来,陈楚生就从善如流地进去。王栎鑫瘫倒在床上,陈楚生想了下,还是坐在他旁边。年轻人不安分的手搭上他的膝盖,隔着牛仔裤也能感觉到他升高的体温。王栎鑫问,哥你还走吗?
陈楚生说嗯。王栎鑫啼笑皆非,觉得自己就多余问这一句。他锤了那个人一拳:你就不能骗下我。陈楚生说,我不想骗你。王栎鑫说好吧。从床上爬起来。
陈楚生感觉背后热烘烘敷上来一个年轻人,他把头搁在自己脑袋上,双手垂在他胸前,扣成一个松垮的桎梏。陈楚生握着他的手臂,听他说话那声音从天灵盖降下来,感觉身体的躯壳从四处传来回响,有如神谕。
王栎鑫说,我看到你给我写的信了。陈楚生听见这话难得慌乱片刻。他说,哦…假装忘记这事。王栎鑫问,你什么时候塞在我箱子里的?我回去好久才发现。陈楚生被他带着轻轻摇晃起来,连同记忆也成为波动的水。他说,老姚来的那天吧。王栎鑫笑了:洗床单前一天?陈楚生也跟着笑,说对,洗床单前一天。
年轻人收紧双臂,突然在他身后坐下,把陈楚生整个人牵着朝后仰。他说,我虽然喝多了,但我说的话都是真的。陈楚生点头,我知道。王栎鑫又说,你知道个啥。陈楚生心里想,我知道你很爱我。但他没有说。
他半靠在王栎鑫怀里,年轻人身上有酒的味道,混合着体温熨在他身后,他感到自己醉了,感到王栎鑫的肩膀牢牢地撑住自己,感到有一阵不可名状的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吹过高的山低的谷,吹过他广阔的心,吹过他无垠的爱。
王栎鑫说,我要给你写回信。陈楚生说,行啊。王栎鑫说我现在就写。陈楚生扭头看他:你怎么写?王栎鑫贴在他耳畔唱歌。陈楚生听见他的回答,我愿意,我愿意为你。
年轻人的掌心覆在他左肋,两条跳动的生命埋进大地深处成为平原的脉搏。陈楚生发现天地之间早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耳边回荡寂寞的风声,而世界如此荒芜,他们将自己放逐到边际,无处躲藏,进退两难。
王栎鑫掐了掐他的后颈,说你该回去了。陈楚生闷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转身看着满脸通红的王栎鑫。恍惚之间觉得自己曾经无数次见证过这样的分别。他说我不走了。王栎鑫不轻不重拍他一下:你现在骗我来不及了。陈楚生捉住他的手:我没骗你。
王栎鑫说,真的?陈楚生点头,告诉他是真的。王栎鑫乐了下,他说那就好,你走吧,我满意了。陈楚生被推到房间门口。他站在那儿想,这真的是一件很难的事。以前没有掉的泪,刚才没有掉的泪,积蓄在他心里膨胀成一片厚重的积雨云,然而最终却又只是幻化成一层很薄的雾附着在眼前。
他喊王栎鑫,连名带姓地喊。回过头正巧与他抬起的眼睛相撞。陈楚生说,生日快乐。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链子。
王栎鑫接在手里沉默了几秒。他问这是什么?陈楚生说是雪山。
年轻人举到脖子那儿比了比,说好看的,哥你挑的都挺好看。又问,那是梅里雪山吗?陈楚生不知道,不过他说可能吧。我觉得是。
王栎鑫哦了一声,把坠子收进掌心里:这次来不及了,下次我们可以去梅里看日照金山。
陈楚生答好。王栎鑫盯着他坦率的眼,觉得无论现在提什么要求面前这个人或许都会答应。但他低了头只是说,听说很难见到的,要运气好才行。
陈楚生却很笃定:不会,肯定能看到。王栎鑫不相信:真的?陈楚生说嗯,我不会骗你。
栎鑫: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得上一封信,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动笔,可能有些话我做不到用语言来组织,最终只能借助这个方法。写的时候你刚刚给我打完视频电话,今天是老姚的婚礼,你去做他的伴郎,喝了很多酒。我想叫你小心点,你根本没听我把话说完就挂掉了,你总是这样,让我很担心。
婚礼是一场和承诺有关的仪式,爱情在那个场合下被叠加上许多的约定,永远爱你、我愿意、不离不弃,而我们只是见证两个人相爱的某一瞬间,所以我暂且可以理解你的感受。
你的婚姻不太顺利,很抱歉我没有在那段时间里为你做些什么事。过去你不和我说,不过现在,以后,我相信你会愿意跟我倾诉。你也永远可以相信我会愿意听你讲。
其实即便没有婚礼,爱也应该不会发生任何的变化。婚姻是爱情在漫长过程中的变形,维系一段关系其实依靠的是双方互相包容,甚至忍让,把爱慢慢地变成超过爱的东西。因此我才说,爱有很多种,我没有办法去形容它。现在我当然爱着我的家庭,我的老婆,她陪伴我很久,爱情已经不足够形容我们之间的感情。
我写的很乱,没有逻辑,想到什么就写了。我怕我一旦停下,就会忘记现在的感受。你刚刚在电话里说“我好爱你们,希望你们都要幸福”,你很多时候都这样欲盖弥彰,明明是打给我一个人的电话,哪来的你们?我知道你喝多了,所以我也明白你其实只有在这种时刻才敢这样放肆。
但栎鑫,我不想说我爱你,那句话应该严肃地说还是轻松地说,应该在什么场合说,我都不知道。甚至我一度在想那种情感究竟应该如何被定义,是爱或者是别的什么,就像我们的关系是朋友,是情人,还是……我没有办法回答。
听到你的电话以后我又想到这些事。我刚刚回到长沙,你不在房间里,我却觉得你一下子离我很近。我感受到你在今天收获了很多的,幸福、感动,那些情绪又通过网络传递到我身边,我很开心,为老姚,当然也为了你。于是我就想,爱很重要吗?爱很重要,可是定义爱是什么并不重要。爱仅仅是一种感情,它可以以任何形式存在,物理的,看不见的,我们要做的只是去承认它的存在。
我也很爱你,我希望你也要过得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