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泳
王栎鑫到上海的时候正赶上小学生放寒假,抽出时间带着自家的娃出去玩了一天。下午三个人在麦当劳休息,梵澍说想要新出的哆啦A梦玩具,唯伊说想要吃甜筒,王栎鑫立马安排上,顺便给自己带了一杯零度可乐。
假期的麦当劳总是很拥挤。四周闹哄哄的人声盖过店内公放的音乐,王栎鑫闻着炸薯条的味道,一边托腮看孩子们吃东西。这里实在不能算是一个可供人沉着下来的地方,他却感到很平静,甚至觉得最近难得有这样心如止水的时刻。
披荆斩棘结束之后,铺天盖地砸下来的网络热度让王栎鑫想起2007年。也许十七年就是属于自己的一个轮回。佛说轮回六道,众生要吃得七难八苦,在爱恨之间反复投生,脱不得执念,散不得业障。王栎鑫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些经历,不过就是做一个苦行的西西弗斯,翻山渡海几番走过,如今刚好又是一次转世。
刚从月湖离开去青山铺的时候,他偶尔会生出一些自己不属于这里的错觉。陈楚生有没有他不知道,没问过,问了想必也得不到充满浪漫主义色彩的回答。王栎鑫倒是和张远聊过,两个人在这些话题上总生长着类似的触角。张远说那是一种生活的惯性,你总得缓冲一段时间才能真正停下。王栎鑫深以为然。他冲刺得太用力,缓冲距离肯定也是比别人要再长一点的。
只不过自己离开那段日子不是靠走或跑,甚至不是坐汽车,而是搭上了一架喷射机,在一切尚未冷静下来的时候,就加速冲向了下一个跳跃点。至于未来将会连接去宇宙的哪一方角落,王栎鑫并不知道,所谓因果无尽,他能做的仅仅是搬着自己的石头,继续绕行下一个十七年。
但说到底肉体凡胎,王栎鑫是个普通人,应该允许他感到疲惫。而小孩在感知情绪上似乎总是有着特别的天赋。梵澍拿着拆出来的小玩具挪到他身边。王栎鑫笑着搂住他,说你这是个什么呀?小男孩说是任意门,想去的地方一打开门就到了。王栎鑫又问,弟弟你想用它去哪里?梵澍想了想,说我要去海南,想和demo哥哥一起玩。
王栎鑫乐得不行。他说demo哥哥就在北京呢,不用任意门,爸爸明天就能带你去。梵澍眼睛亮亮的。唯伊说,那爸爸就是任意门。王栎鑫眼窝浅,一听这话就心软,说对,你们想去哪爸爸都带你们去。
正嘬着剩下的冰可乐,吴雅婷发消息来问他在哪,说自己正好回家来接孩子。王栎鑫也没跟她客气,给了个定位。那边说你这个点带孩子吃麦当劳,王栎鑫说放寒假了嘛,吴雅婷说晚上又该吃不下饭了。王栎鑫扫了眼,没接着往下回。退出去划拉了一下其他消息,捡到陈楚生半个小时前发来的半行字,他说我到上海了。
王栎鑫戳进对话框,把儿子刚刚说的话转述给demo他爹。备注那栏很快变成正在输入,陈楚生回:正好想跟你聊这个事,我跟你嫂子还在说我们过年要不要去安吉玩两天,看网上评价还不错的。
王栎鑫说好啊我都行。噼里啪啦又发过去一堆问题,什么时候?去几天?哪些人?我们高铁还是自驾啊?陈楚生打字打了半天,最后只有三个字:等会说。
等会是等多久。这个问题充满了主观性的色彩,答案将会根据每个人的意志进行转移。王栎鑫就在这“一会儿”时间里送走了两个孩子,走了两站地铁的路,看天逐渐黑下来,马路却被点亮,晚高峰的车流淹没了大半个城市。他在街上逆行,快要被风吹透了,心想上海的冬天真冷啊,以前也是这么冷吗?终于还是关上了外套的拉链。
一直到他回到单元楼下,陈楚生的消息都没有再来过。刚要按门禁密码,王栎鑫想起白天有个快递还在代收点那儿放着,脚底方向一转又要往外走。没走两步,迎面碰见一个男人。那人戴着鸭舌帽,瘦瘦长长的一条,正低头在打字。王栎鑫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看着看着感觉不对劲,差点没叫出来,几乎是朝他扑了过去。他说,陈楚生!你搞什么突然袭击?
陈楚生也吓一跳:这么巧啊,我刚刚就在给你发微信呢。
王栎鑫无语:你都到楼下了,你现在发有啥用。
陈楚生笑一下:碰见了不是更好,都省得我发了。
说着又拉住年轻人的手腕,问他,你现在要出去?王栎鑫说我去门口拿快递。陈楚生说哦,我跟你一起吧。两个人就肩靠着肩走在小区里。稀疏的路灯推着他们的影子。
到了小超市门口。王栎鑫取了包裹,陈楚生在里面四处转。超市这种地方,不进去以前总觉得没什么要买,一旦逛起来就不是随便看看能结束的了。
年轻人停在冷柜前看雪糕,问陈楚生吃不吃。陈楚生摇摇头,揣着手往门口的方向走过去。转过脸发现王栎鑫依依不舍地盯着,他说你要吃就吃啊。年轻人嘴里说算了,眼睛还粘在上面。陈楚生只好跟过去,说你吃个东西还得别人陪。王栎鑫又笑。最后两个人各挑了一支。陈楚生拿了冰工厂,王栎鑫拿了大布丁。
一出超市年轻人立马就拆了包装嗦上一口。陈楚生直皱眉,他说这么冷的天,我看你吃我都觉得冻死了。话是这么说,他手上动作倒是没停,跟着也撕了塑料纸,推到木棍那头包住。王栎鑫说,下午看到唯伊吃我就想吃了,没好意思。陈楚生说,你还不好意思?年轻人白了他一眼。他们就一路吃一路往王栎鑫家里走。
冰棍凉得倒牙,只能咬一口含在嘴里,抿化了当甜水吃。王栎鑫嘲笑陈楚生,说你受不了还吃这种类型的,年纪大了哟。陈楚生没打算和他计较,呲牙咧嘴地说感觉我嘴冻麻了已经。
王栎鑫乐了:真的假的。
他转头看。陈楚生的眼珠随着年轻人缓缓出现的脸转起半圈。路灯在他们身后很远的地方,并不足以照亮这个角落。他们互相看着。王栎鑫说,那我帮帮你呗。陈楚生没听懂他这话的意思。问题还没说出口,王栎鑫就凑上来亲他。甜滋滋的奶味顺着他的舌头滑进自己口腔,和嘴里还没化开的蓝莓果酱混在一起,那味道让陈楚生想起许多年前的优酸乳。
其实他们不应该在这样的地方接吻的。王栎鑫不知道附近的监控在哪儿,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经过。但陈楚生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扣住他的肩膀,两人在这个晦暗的角落里浮浮沉沉,抓着对方好像溺水之人紧紧抱住向世界求生的欲望,生怕这是一场令人窒息的幻觉。
王栎鑫已经停止去思考这件事的合理性,应不应该是非对错全都在此刻被忘记,即便世界马上就要毁灭,他也只想要现在为自己停留多一点,一分,一秒。
世界末日里最不值得一提的想必就是爱情。人都要死了,还说这些有的没的?王栎鑫却想,要是有这样一天,他一定要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去死。爱是从身体里生长出的枝桠,追随着为自己提供养分的那个人而去,王栎鑫漂浮在空中的自我因此拥有了足以往下扎根的力量,自然也就变得笃定且安稳。而同样,他汲取到的爱,像血液汩汩流经全身的骨骼与脉络,唤醒体内沉睡的种子,最终就为了那个人,结出仅此一颗如同心脏的果实。
也许有点夸张。但爱本身就是你流进我,我流向你的水,何止与我相关,你陈楚生也难辞其咎。王栎鑫愤愤地,在那人嘴里胡乱搅动一番。
陈楚生当然不知道王栎鑫和自己接吻时竟然在想这些东西。松开年轻人之后,他感觉嘴唇在逐渐回温中发麻,让人怀疑是不是肿起来了,陈楚生愣了一会儿,他说你才搞突然袭击。王栎鑫牵住他一只手,说给你取暖还不好。两个人偎在一起往回走。陈楚生也不是很想把冰棍吃完了,任凭它在寒冷的空气中淌下甜蜜的泪。
回到王栎鑫家里,他把剩的那半根冰工厂丢进厨房的水池。王栎鑫一进家门就把外套扒了,打地暖的时候陈楚生在旁边轻车熟路地烧开水。想起下午微信聊那事,年轻人又提了一句,陈楚生说不着急等我再问问其他人。王栎鑫说哦,还以为…踩了个急刹车,把话留下一半。陈楚生问,以为什么?王栎鑫莫名忸怩了一下,被逼问了才答说,还以为就我们两家。
陈楚生哧地笑出来。他说:两家也挺好的,人少,可以好好休息休息。
又说:你最近太累了。
王栎鑫下意识就想否认。回过头看见陈楚生柔软的眼睛,有许多话也就像被棉絮堵在了喉咙口,他哽了一下,心声从齿缝里溜出来,他说嗯。靠着陈楚生坐下,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去。
那个人身上还是他常用柔顺剂的味道,在王栎鑫的联想中,他变成一床被子,一件外套,一朵蓬松的泡沫。年轻人乱七八糟的思绪停了,在陈楚生无知无觉的安抚中逐渐变成一串省略号。他又一次产生了刚刚在楼下接吻时的想法——希望这一刻就这样延续下去,永远不要结束。像空中的云。下成雨以后再蒸发,不止不休地浮沉与流转,什么都不必考虑。
王栎鑫翻了个身跨坐到陈楚生大腿上。低下头去咬他的嘴唇。陈楚生托着他的腰,两个人胯间互相蹭着,逐渐都起了反应。王栎鑫挪到陈楚生耳朵边上讲话,热乎乎的气喷在他颈边。他说,哥,哥你帮帮我。
陈楚生扯下他松垮的卫裤,又解开自己牛仔裤的拉链,用平时弹琴的手握住了二人滚烫的性器。金属首饰还嵌在他指根,忘记卸掉了,凉飕飕的一块磨过冠状沟,王栎鑫趴在他身上颤了一下。陈楚生说别动,他当没听见,把人搂住,一下一下啄着他的嘴。陈楚生嫌他太闹,说叫你别动,不听话啊。另一只手按下他脖子,索性又亲了过去。年轻人急迫地回吻。追着陈楚生的舌尖,邀请他、勾引他来吞没自己,淋湿自己,又心甘情愿地奉献他。
常年稳定的婚姻里性生活往往隐身,但需求并非不存在,这时候碰到一个三十几岁正血气方刚的小年轻。陈楚生觉得做个手活嘛,顺手的事,也没什么不好的。去年庆功宴后擦枪走火一次,和王栎鑫之间也就形成了这样不消说的约定。
两个人抵着额头,炙热的呼吸在他们面前纠缠,挤压空气里的氧气含量。而缺氧使人感觉双脚离地,生出一种悬浮的、万花筒式的愉悦,引得王栎鑫想哭。或许是所谓的喜极而泣。他压着嗓子,翻来覆去地喊哥、生哥,脸上的汗顺着脖子一路滑进衣领,手里紧紧攥着他哥的肩膀。陈楚生断断续续答应两声,最后他说快了,栎鑫。栎鑫。又撸了几把,听见年轻人闷哼一声,自己也到达高潮,和他一同泄在手里。
王栎鑫有点累,这两天没休息好,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喘了一会儿。陈楚生突然说话,声带振动顺着骨头一路传到王栎鑫眉间。他说,你之前是在海南给我寄了信吗。王栎鑫大脑一片空白,心说你非得现在聊天?就着这姿势闷了自己一会儿。好半天才想起陈楚生提那事。
他上个月又去海南跳伞,走的时候遇见一个特色邮局,心血来潮在那儿给唯伊和梵澍写了两张明信片。付钱的时候看见柜台上摆了一张大海图案的,他想起陈楚生,脑海里浮现《我等待的》的旋律,又多写了一张,寄到他北京的家里。
后来他也不知道那明信片的去向了。如今人们很少写信,小区楼下的信箱里塞满了超市的促销广告和房屋中介的传单。未经快递袋保护的单薄的卡纸辗转了多个省份,曾经跨越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终于在某一个下午抵达了陈楚生家的信箱,与许多废纸被埋在一起,无人问津地在那儿呆了很久。
刘云有次买菜回来,接到保险公司的电话说有账单寄到家里去了,才想起来打开信箱看一眼,她捧出一堆乱糟糟的广告,随便翻了翻,从缝里掉出一张折了角的明信片。一面画了夕阳下的大海,另一面仅仅写了一行字。
“家乡的海送给来自南方的小孩”最后画了个笑脸和叹号。没有署名,但刘云认得出那是王栎鑫的字迹。她后来把明信片放在了书房里。陈楚生那几天一直没回家,看到的时候是在昨天晚上。刘云说,幸好信里有寄信人的灵气。本来夹在广告纸里面,差点就一起扔掉了。
陈楚生盯着那张明信片。想到前两天的长沙演唱会,想到跨年夜的海南,想到青山铺。有太多的记忆在一瞬间像画面上的海水涌进来,将他团团围住。陈楚生站在湿而黏的海滩上,感觉水逐渐漫过自己的脚踝、膝盖、胸口,他动弹不得,直到终于跌进这张血盆大口一样的海里。
刘云仍然在说话,那些词句却隔着水压被抵挡在外,陈楚生面不改色地听着,其实早就在迅猛的回忆中被吞进思绪的漩涡。他想象着那个人如何写下这些文字,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把明信片投递进邮箱,它们又如何像他一样离开海南来到北京。这些想法一旦冒了头就成为纠缠自己的水草。陈楚生越挣扎就被拽得越紧,而越难以呼吸,王栎鑫在他眼前的样子却越清楚。
刘云敲了敲他的桌子。她说,你觉得呢?安吉怎么样?
陈楚生眨了下眼,发觉自己在北京干燥的夜晚竟已浑身湿透。他抬起头笑了一下,说我明天去上海,正好跟栎鑫讲讲这事。
王栎鑫把裤子掖好。陈楚生倒了杯水给他。水早就烧开了,在电水壶里保温,两个人都没听见沸腾的声音。王栎鑫接过杯子,不禁想起刚才的事,这才感到一些迟来的害臊。
陈楚生好笑地看了他一眼,说你现在脸红什么。王栎鑫说我反应慢不行啊。陈楚生说刚刚看你反应挺快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意思说他勃起的时候。王栎鑫恼羞成怒,说你能不能不要为老不尊。陈楚生大笑,往沙发一边倒去。
王栎鑫抓起手机上网搜索安吉旅游攻略,看了一会儿大惊小怪的,说安吉能滑雪啊,说这别墅挺不错的,说咱们还可以去爬山。陈楚生就蹭他手机屏幕一起看了会儿。隔没几分钟感觉肩膀上压下来一颗脑袋,手机也跟着摁在了肚皮上,他听见年轻人悠长的呼吸声,心想,王栎鑫这两天是真的累了。
长沙演唱会那会儿就知道他很忙,总是赶了一个通告立马就得飞走。陈楚生大概知道他这么做的原因。人总是一忙起来就什么也不会去想了。王栎鑫的脑子里永远有一只找不到线头在哪的毛线球,弯弯绕绕打着许多的结,工作的时候它被藏起来,一个人的时候,它像气球那样在王栎鑫的世界里膨胀得很大。陈楚生选择不去问,也不认为应该把那个毛线球丢掉,因为那是王栎鑫自己的课题。他能做的只有让他不要变成一个人。至少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不用那么拼命,也可以忘记你的包袱。
王栎鑫脑袋一歪,迷迷糊糊间转醒。他看陈楚生说,我刚刚睡着了?陈楚生说嗯,都打呼了。又说:你快去睡觉吧,我等下也走了。说着就把人往卧室里推。
王栎鑫困得眼睛睁不开,还记得昏过去前在手机上看到的内容,说去安吉一定要跟我一起爬山啊。陈楚生给他盖上被子,手被年轻人松松地握住,他只能哄小孩一样,说好的,我们约好了,去爬山。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
王栎鑫的意识早已昏沉沉坠入模糊的边缘。半梦半醒时似乎感觉陈楚生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说过两天见,那声音遥远得几乎是天外之音。王栎鑫在缥缈的梦里抬头看空中的云,陈楚生的脸就浮在云上,画面颇为诙谐。之后他睡去。陈楚生关了房间里的灯,默默走了。
再见就是在北京,接着是春晚。几个八零后也算最终达成一桩心愿。晚会隔天一早,陈楚生跟王栎鑫两家人,带着陆虎小两口和张远,十几号人坐着高铁就去了安吉度假。
人多是多了,但三个人,也不算多。下了高铁之后换上租的商务车,陈楚生开一辆,王栎鑫开一辆,一路开去山林间的独栋小别墅。陈曌旭在车上和唯伊梵澍玩游戏,王栎鑫调侃副驾上的陆虎,说你们这么喜欢孩子,什么时候要一个。陆虎说你怎么跟我那些亲戚说一样的话。王栎鑫笑笑,说当爹的都这样,你看陈楚生等会要不要跟你提。
陆虎瞥了他一眼,又瞅几眼后座。突然把声音放得很轻,问他:你最近有情况啊?
王栎鑫眼皮跳了跳:什么情况。
陆虎说:对象啊,感觉你最近状态挺好的。
王栎鑫说:没有没有,有了我还不跟你说么。
陆虎沉默了一会儿。又问,生哥知道吗?
王栎鑫觉得身边这一个二个的怎么都变得这么爱打哑谜,他说:知道啥啊,不都说了没有吗。
陆虎没再问下去。王栎鑫把车载音响的音量稍微拨高了一点,黄品源那首歌悠悠地飘出来,他跟着哼了两句。
租的别墅在半山腰,环境很幽僻,从楼顶阳台望出去能看见远处的茶场,和王栎鑫说了好久要去的灵峰山。几家人潦草地分了下房间,已经临近傍晚,陆虎说附近有家评价挺好的咖啡店,想去打个卡,问他们去不去。陈楚生跟张远觉得不错,王栎鑫对咖啡没有什么研究,就说你们去吧,我正好跟云姐等下准备准备晚饭。刘云附和,说啊,对,有我跟栎鑫做饭,你们去逛你们的。
陈楚生的视线来来回回在二人中间转了几圈。刘云看到就笑了,说楚生你担心啊?他答,说没有,我就是…觉得你们辛苦了。王栎鑫说这有啥,难得的嘛。走过去把几个人送到大门口。陈楚生伸手捏了下他的后颈,王栎鑫倒是没躲,垂着眼睛没看他,说哥,你们就放心去吧。张远说,你这话说的,怎么感觉我们一去就不回来了。王栎鑫给了他一脚,说大过年的,不吉利。
陈楚生在旁边说,那待会儿见。他松开手,一股冷风刮过来,王栎鑫才意识到自己后脖子那块已经被捂得挺热乎。他打了个激灵,说哎哟外面太冷了,你们赶紧走吧我要进屋了。转身前撞进陈楚生眼睛里,心里莫名泛起一些不安,眼皮又跟着跳了跳。
他一边往回走,一边阻止自己去想陈楚生的眼睛。但王栎鑫总觉得有一股眼神追在身后,充满了潮湿的忧郁和粘稠的爱,一旦自己回头,它就会变成雨下下来,把他淋湿,让他没办法再回到有刘云的那间厨房里去。
不过还好。王栎鑫闭着气,抱着首当其冲视死如归的心情,最终还是站在了料理台旁边。两个人商量了一下菜单,王栎鑫决定给嫂子打下手。刘云说,你跟我客气什么。王栎鑫摆摆手:真没有,哥几个一直是我做饭,好不容易出来吃顿,我就别掌勺了吧。
话说到这份上,刘云也没什么理由再拒绝。她在水池边上处理肉菜,年轻人抓着一颗土豆削皮,两个人隔了好远,没什么话讲,就听刨皮器的金属片咔嗒咔嗒地转动。
削完土豆他又开始洗青菜。刘云这时候跟他搭话,她说,栎鑫听说你最近很忙?问句被水声冲得很稀疏,王栎鑫没听清,关了龙头又问一遍。刘云就说:听楚生讲你前段时间挺忙的。
王栎鑫说:哦,是。其实还好,录户外的综艺就是一直跑来跑去,我也习惯了。
刘云低头切着牛肉:虽然都说你年轻,但你现在一个人,平时得多注意照顾自己。
王栎鑫赶紧说,谢谢嫂子关心,我注意着呢。
又听菜刀在案板上砸了几下。刘云接着讲:本来今年也是想几家到海南,不过这两年老去,demo说想换个地方玩玩。你们也是吧?录节目一直去海南的。
王栎鑫点点头,说海南挺好的,适合放松,披荆斩棘之前我还自己去了。
刘云抬起头,像突然想到什么事:对了,你之前还从海南给楚生写明信片了吧?夹在广告里面了,差点就没收到。
王栎鑫洗菜的手顿了顿。记起前个月在上海,他们在他的家里,亲吻,手淫,陈楚生从手机相册里翻出那张明信片,他一边念上面的内容,自己正抽着湿巾擦掉二人射出来的精液。当时王栎鑫嬉皮笑脸地问陈楚生为什么来找他,陈楚生说要什么理由?年轻人这种时候就爱死缠烂打,陈楚生只好把屏幕举给他看。王栎鑫说然后呢?陈楚生说,我看到这个就想,我要来见你。
王栎鑫心里猛地鼓动了一下,好像被抽去一块,形成一个钻风的豁口。当下没有什么知觉,如今却感到酸酸的发胀。他听刘云说完,平时活络的脑子不转了,嘴里干巴巴吐出几个字,说好像是有这回事。
刘云继续说:你怎么都没署名,要不是我认得出你的字,真的就要浪费了。
王栎鑫干笑了两声,开始扯淡,说:我…我给哥几个都写了,也没想到这层,就,做好事不留名了嘛。
刘云看了他一眼。她说,楚生收到以后就到上海去了。他没有跟你提?
年轻人心说,咱们让这事就这么过去吧行不行我的姐。但表面上还得维持住。他说,真的忘了,云姐。不记得了。
刘云没说话。王栎鑫猜想,她也许察觉到一些事,都说女人的直觉准得吓人,嫂子在这与他高手过招,想必心里已经有一些判断。他不确定刘云想从自己口中得到什么答案,也不知道这个女人到底对她丈夫和她丈夫的兄弟有什么样的看法。
王栎鑫没有打算拆散陈楚生的家庭,即使他看起来正在这么做,可是爱一个人如何会成为背叛?现在的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一切注定会发生,如果陈楚生那天没有来找他,那么明天、后天、星期五、星期六,一周七天里他总有一天会来的。明信片早已带着一个人的思念翻山越岭,收信人又怎么会感受不到这张轻飘飘的纸片里究竟承载着什么样的重量。陈楚生在海里看见许多的回忆,可是王栎鑫只是看见那片海,看见海边伫立过一个曾经也很年轻的陈楚生。
外面闪起几粒光。王栎鑫抬头望了下。天早就黑了,三个外出归来的人正打着手电经过窗口,陆虎和张远朝他挥手,说我们回来了。陈楚生在旁边没有说话。王栎鑫就对着黑黢黢的窗外笑了笑。
十几个人的菜不好做,刘云和王栎鑫后来也没怎么聊天,两个人忙得晕头转向,最终才算准时开了饭。做饭的人不洗碗是约定俗成的规矩,陆虎剪刀石头布输给了张远,饭后就跟陈楚生俩人在水池旁边扎根。
几个孩子被女人们带着先去二楼泡澡,客厅空了下来,张远发现茶几下面有套卡拉OK设备,跟王栎鑫蹲在电视机前面研究。等洗碗的二人出来,王栎鑫早已从站台唱到了活该,正和张远两个人倾情献唱一曲张信哲的宽容。陆虎说,栎鑫你今天喝了多少。王栎鑫竖起两根手指,说我今天才喝了半斤。陆虎了然,水平到这了。王栎鑫立马又点上一首歌,他说接下来就给你看看我什么水平。
陈楚生也喝了点,没喝多,此时笑眯眯坐在王栎鑫对面的沙发上。电视屏幕里缓缓跳出一排歌名,年轻人握着话筒,声音沉沉地流出来。
饭桌上陈楚生跟王栎鑫坐一块,席间问了他两句跟自己老婆的事,被对面含混过去,问什么都说挺好的,嫂子挺好的。其实陈楚生也不懂自己想知道什么,只是或多或少感觉二人都有些异样,自己先问哪边又好像都不对。事实证明确实如此。王栎鑫不会给他答案;至于问刘云——他直觉这事很危险。一顿饭吃下来,也没有找到机会解开自己心中的疑惑。
而身处这个疑惑中心的人,正深情款款地在唱“对你的思念,是一天又一天”。陈楚生把眼睛转向王栎鑫。那人唱歌时脖子上总会凸起明显的青筋,本来就皮肤白,一用力整个脖颈跟着发红,陈楚生看着竟有些想入非非。
唱到副歌时王栎鑫突然站了起来,他一边唱着那句词,一边开始走,往陈楚生的方向挪自己的步子。两个人的眼神隔空撞到一起。说不清这一眼里的酒精含量有多高。陈楚生感到那双眼睛牢牢扒住自己,难得这么坦率,又难得如此缱绻。他唱最爱你的人是我,看得陈楚生有一刻想要逃。但是逃到哪里去。深度与广度都莫测的海里,他们是两个渺小的人从高台跳水,无法逆转、不能停留地,掉进只有对方的世界。
陈楚生接过王栎鑫手里的麦继续唱。年轻人就在他旁边坐下。陆虎和张远或许注意到了,或许没有;在二楼房间的刘云或许听到了,也或许没有。无论如何,他们两个人把这样一首歌唱出了几分莫名的暧昧。那些问题对于陈楚生而言,也就没有什么再值得思考的地方了。他想,爱一个人如何会成为背叛?王栎鑫靠在他肩上,对他说明天我们去爬山好吗。陈楚生没有办法拒绝他。
王栎鑫喝了酒第二天还是起得很早,发微信把陈楚生叫了起来。心里仍然有点害怕是刘云给自己回的消息,在客厅等得直抖腿。过了十几分钟终于看见陈楚生裹着羽绒服下楼,王栎鑫从沙发上弹起来,说咱走吧。
陈楚生皱着脸:我真的不知道你哪里来这么好的精力。
王栎鑫得意,说年轻无极限。陈楚生说呵呵,总会到我这个年纪的。王栎鑫没管他,跑出去暖车。
二人一路开到景区,途中还在路边吃了顿早餐。山并不高,爬着也不怎么费劲。只是天气不好,没出太阳,走在山里难免觉得阴冷。
大概爬了半个钟,遇见一座寺。王栎鑫百度,据说跟杭州灵隐寺还有渊源。陈楚生说去看看?王栎鑫说来都来了。
走进院内,年轻人听着诵经的声音忽然就从心底油然而生一些罪恶感。他偷偷瞄几眼身边的人,心说我俩做的事是不是有点大逆不道?脑海里就蹦出许多张陈楚生的脸,对自己唱歌的、为自己流泪的、和自己接吻的、帮自己自慰的…想到此处他晃了晃脑袋。明明来这里是为了涤荡心灵,所作所为有违伦常也就罢了,怎么还越想越跑偏?但我真不是故意的,要怪就怪陈楚生吧,我佛慈悲,善哉善哉。
被冠名罪人的陈楚生正和王栎鑫一同进入大殿。陈楚生问他平时拜佛吗,声音荡在空旷的殿内。王栎鑫的思绪终于沉下来,他说很少,孩子出生的时候去求过。陈楚生说,那是过去好多年了。王栎鑫说嗯。
他们仰望大殿中央供奉的释迦牟尼,各自闭上眼,合掌拜了一拜。似乎到了这个地方就忍不住要留下一些诚挚的愿望,深究下来其实是心理学的问题,人总要给自己一些暗示或者安慰,才敢在黑暗之中放任真实的自我现形。
刚走出寺庙天上竟开始飘雨。
陈楚生问王栎鑫在殿里有没有许愿,年轻人说没有,要是实现了还得回来还愿。陈楚生不相信,说真的?王栎鑫说真的。陈楚生说,那我还许了愿诶。王栎鑫笑了笑,你许愿,肯定是家人身体健康,一切顺利吧。陈楚生说,不能说,说出来不灵了。王栎鑫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陈楚生乐了。
两个人还打算往上走,雨势却大了起来。最后只好放弃。在被淋出感冒以前他们一路跑回了停车场。回去的时候陈楚生开车,他问王栎鑫如果自己的愿望实现了,到时候你跟我一起来还愿吗。王栎鑫说凭什么。陈楚生想了想,他说如果我的愿望和你有关?
王栎鑫愣了几秒,说,那就得看你许的什么愿了。他撑着下巴看向车窗外。下雨这事也是天大的玄学。两个人回程的路开到一半雨就停了,天还是阴沉沉发灰,有微弱的太阳光十分倔强地透过云层照射出来。
王栎鑫望这天光乍现的景象,心说难道上天真有要显灵的意思,陈楚生究竟许下什么愿?众生因果无尽,执念深重才换来转世轮回,他觉得自己这一生大概不会修成什么正果,在大殿里也就没敢造次地要求佛祖给自己达成心愿。闭上眼睛时王栎鑫只是在想,好希望现在永远不要结束。然而永远有多远这个问题就和等会是多久一样没有标准答案。他拜完佛像之后回头看见陈楚生双手合十,颇为虔诚的样子以为他心中祈求之事想必很重要。王栎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企图穿透这十七年去回溯他没有自己参与过的前世。
忽然想到这幅画面。如今他觉得那一瞬可能已经足够隽永。人难得经历一个十七年,而一世又一世,怎么会有人一直在自己身边。
等到了民宿把车泊进车位,外面已经是完全的晴天。王栎鑫从车里就看见刘云带着孩子站在别墅的门口等他们。解安全带的时候,陈楚生又问他,你真的没许愿?王栎鑫笑得很无奈,反问说你到底为啥这么在意?陈楚生没回答,隔着车玻璃跟几个孩子打招呼,王栎鑫自顾自拉开车门,阳光照在他后背上,把淋过的雨都烤干了。过了会儿陈楚生也钻出来,他说。眼睛并没有看向王栎鑫。他说其实,我是希望你的愿望可以实现。
然后陈楚生朝自己的家人走过去。
王栎鑫望着他的背影。那一刻,他忘记自己,感觉耳边掀起滔天的巨浪,而生命似乎就这样陷入静止,地久天长,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