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水狗
好久没见
今年的天气十分反常,九月中那时候还感觉很闷热,突然来了场雨,气温就迫不及待地降了下来。
北京秋天好刮风,陈楚生又畏寒,出门时已经换上防风的外衣。其实在一年四季当中他还挺喜欢秋天的。不上不下的温度,穿衣也不需要太厚重,空气清凉干爽,贴在皮肤上像绸子像流水。
微信群里陆虎艾特全员,问大家什么时候能到,几个住北京的不咸不淡回复说,现在出门,放心,二十分钟以内。只有王栎鑫从酒店打滴滴过去,截了张行程图发出来,配文,总有人已经在路上。陈楚生跟着发了一个大拇哥,王栎鑫拍了拍他,生哥到哪儿啦?
汽车载他去排练场地,车里没打空调,坐在后座身上被闷出一层汗。陈楚生把车窗放下去几公分,外面送进来一点薄风,沙沙作响。他转头去看路两旁栽的树,叶子零零落落下坠,天空被树枝分割成不规则的色块,饱和度很低的蓝色,云像鸡蛋清散在水里。
陈楚生把手机摄像头伸到车窗外按了张照片,对着群消息犹豫了一会儿,戳开王栎鑫头像私聊他,把照片贴在了聊天框里。没过两分钟,对面回他一个几秒的小视频。王栎鑫下了车,站在排练室大楼外面,镜头扫过一排杨树,又拍到陈旧的院墙,逐渐攀到天上飘着的淡淡几缕云,王栎鑫说,给你看看哦,还是、还是很好看的。陈楚生敲去几个字,嗯,好看。
可惜北京很快就要进入供暖的季节,这样的景色并不长久。时间总是飞快地过去,眼看又临近岁末,陈楚生的行程倒是没有之前那么紧张了。
这个十月份他跑了不少音乐节,由南到北,从高铁换飞机,一天转场一个城市好像拥有了瞬移的技能。国内是近几年才掀起这样的热潮,疫情之后大家几乎报复性地参与一切大型线下活动,现在已经发展成各地文旅吸引游客促进经济的手段。
陈楚生记得更早一点的时候,他刚三十出头那会儿,受邀去日本参加过音乐节。舞台搭在山林野外,天然氧吧,四周围绕潺潺溪水嘤嘤鸟鸣。当时没有歌迷举大旗拉灯牌,台下的观众看上去与自己一样都有着亚洲人的长相,即使他们说的语言并不相同。那次陈楚生唱了《阿福》,弹着吉他福至心灵想到一句名言,音乐无国界,作为座右铭来说很合适,也没想到自己十年后会在综艺节目里真的和外国歌手同台竞技,当时闪过的一念竟然绵绵持续到十年以后成为项上冠冕。
总决赛那晚,陈楚生收到很多消息恭喜他拿下歌王,以前不常联系的朋友,连备注都没有的工作人员,打开微信那一刻还以为被盗号了,聊天列表翻不到头,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好友们一瞬间全部吻了上来。他没耐心一一回复,久违地在朋友圈里发了条动态,感谢大家。王栎鑫秒赞并留下评论,生哥你被盗号了??
陈楚生扒拉了几下朋友圈,往前半小时看见王栎鑫的音乐分享,恭喜我大哥!附加几个冠军的emoji表情。评论区里一水儿的大拇指,陈楚生在屏幕这头没忍住笑了,私聊问他在干嘛,王栎鑫传回来一张自拍。背景里有台电视,显示屏的待机画面是披荆斩棘的logo,他旁边围着好多人,陈楚生并不全都认识,但他知道他们也在录节目。
两个人都在长沙,却没办法见上一面。反复打量那张照片时,这个念头忽然击中了陈楚生。《歌手》杀青,从下周起他不再需要来来回回地在两地之间往返,今天已经是最后一次,可直到最后他才如梦方醒地意识到这点,其实——他们真的很久没见了。
壶中的冷水逐渐开始翻滚,冒着咕嘟咕嘟的声音。水向来是沉默的介质,水声又到底从何而来呢?海里有浪涛,溪水有泉眼,瓶中水能沸腾,眼泪常常伴随哭泣。陈楚生靠着吧台,热汽从壶口溢出腾往半空,蒸着他半边脸十分滚烫。
长沙是个比他想象中要更大的城市。如果没有刻意的安排,他们几乎不可能在某一天偶然地和对方相遇。大多数时候两个人一旦走散,就很难再碰上了。这是现代人也不能解决的难题。
水壶自动切断了电源,啪地一声。手机上又跳出一条长长的语音气泡。沸腾的水逐渐冷静下来,陈楚生提起水壶,语音转成免提模式,王栎鑫的声音跟轰隆的热水一样浇下来。
我现在在今年披荆斩棘的宿舍,刚刚和呃,几个哥哥们一起看了,歌手的总决赛直播,旁边旁边沙一汀,然后还有当时我们一起参加第三季的伯远,你看到了吧,在亮哥后面那……
好长的一段话,越听到后面越听不清楚,不知道他那儿是什么状况,陈楚生考虑了会儿,给对面去了个电话。
一首歌响了没几秒就被王栎鑫接起来,听筒里面闹哄哄,歌王歌王,一群人跟着他胡喊。陈楚生教训他,让他差不多得了。王栎鑫理直气壮,我开心啊。陈楚生听了就笑,比我还高兴哦?那人竟然还敢答应,他说对呀,你的就是我的,咋了,不允许?陈楚生握着手机,另一只手端着马克杯,心说这家伙怎么越长越回去了,比Demo还难管,三五一十五,三十五岁正是叛逆的年纪。
讲电话时他在房间里打转,一路走到落地窗跟前,拨开窗帘布,透过玻璃瞥见自己不太清晰的倒影。
陈楚生想起刚才在台上唱完最后一句时,雀跃,圆满,如释重负而又别无所求的心情,比结果宣布那一刻要更加开心一点,现在他的感受就无限趋近于那个时刻。
你开免提了吗?陈楚生问。王栎鑫说没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他垂下眼睛。窗户上凝出一小团白白的水雾,模糊不清的薄云一般的覆盖在他胸口,陈楚生总觉得他能想象出王栎鑫现在打电话的神态,托着下巴,眼睛睁得很圆,在笑,但又不是大笑,偷偷期待什么事发生的那种愉悦,时间不早了,他可能会很困,因为陈楚生也感到有些疲惫。
抬起头时发现月色皎洁,没有那么多天涯共此时的感想,陈楚生只是看到月亮和星星,于是自然而然联想到他的名字。没什么,他说,我挺想你的。
那个时候演出的事其实已经敲定下来,总决赛中途何炅还在他表演结束后口播宣传,听得陈楚生一愣一愣,没人通知有这环节啊?回后台的路上劝自己心平气和,好多个摄像机在拍,保持嘴角以标准的弧度上扬。出道快二十年,他在给所有人好脸色这点上研究颇深。
陈楚生的形象从始至终没有太大变化,说实在的。二十岁的时候看着这人很淡,到了四十岁仍旧如此,偏偏芒果台仿佛有双无形的手,倒也是十年如一日,总是妄想着要他走上自己铺设的轨道。陈楚生不说适应良好,总之吃一堑长一智,又是几个月历练下来,现在骂你也面带笑容,一般不会跟人轻易急眼,天堑变通途。
王栎鑫难得语塞,在电话那头说不出一句话。陈楚生听着电波音心里莫名焦躁,喝了口水,舌头被烫得发麻,在这呲牙咧嘴半天,终于听到对面慢慢地回了句话说,马上,常州就能见了。声音很轻。胸口的雾团遇到冷气变成雨掉下来,一道道顺着玻璃往下淌。
陈楚生面对他便失去一切的办法。什么叫马上?身体有没有感觉不舒服?是不是还在减肥?那好好吃饭了吗?太多问题堵住他的喉咙,王栎鑫没有超能力,只能听见陈楚生说出口的那个“对”。
痛觉仍残留在舌尖,他对着杯中水呼了几口气,挂电话前王栎鑫小心翼翼丢下几个字,想你了想你了,做贼一样,好像今晚是从谁手里偷来的时间。
病
距离正式演出还有十天。
陈楚生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窝在沙发里研究编舞老师发来的视频,头上戴顶冷帽,外面又罩着副耳机,周围工作人员此起彼伏跟陈楚生打招呼,王栎鑫一概没听见。比他稍微晚一些到的张远在旁边比划舞蹈动作,对着墙,也没注意到他。陈楚生站在那儿觉得好气又好笑,我是透明人?
国庆假期他们在常州有音乐节演出,结束过后王栎鑫要赶飞机去下一个城市,下到后台只来得及跟陈楚生匆匆碰上一面,隔着人堆朝他挥了挥手,又蹦又跳的,哥,演出顺利啊。陈楚生没戴隐形眼镜,还没等看清楚他人呢就跑了,眼神追着王栎鑫模模糊糊的一头粉发,见一面真是难如登天,他心说,马上马上,都要到马达加斯加的马去了!
来北京的路上王栎鑫在群里聊天,控诉群友们好无情,家里就一张空床都没有吗?我一个人还得去住宾馆。特指张远这种单身的。张远说你也不差这几个钱,非得和我挤什么。陈楚生隔了好一会儿来爬楼,把他那则消息引用出来,你可以来我家。张远说支持楚生,苏醒跟队形,陆虎说啊?生哥家能住吗?张远说反正你家不能我知道。
王栎鑫讪讪,密聊陈楚生,哥我开玩笑的。陈楚生当然明白这人不过是嘴上逞一时之快,回了他一句,你不是说,我的就是你的吗?收到他一张疯狂挠头的表情包。
在看什么?陈楚生挨着他坐下,非常自然地凑过去看他的手机屏幕。王栎鑫摘掉耳机,抬起头时眼里还有些茫然。
陈楚生靠他很近,一只手搭着他的膝盖,手心很热。王栎鑫原本有满腹的话想要说,堆积了许久的日思夜想忽然就被蒸馏成一点一滴,毫无杂质的思念,此时他体会到语言失效是什么感受,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是无声地吐出几个字,陈楚生识别他的口型,王栎鑫说,你来啦。
隔着墨镜注视他圆月似的眼睛,陈楚生想说好久不见,事实如此,但总觉得这话太苍白,太官方,更像在说给外人听。好久是多久,太湖湾不也算是远远见到一眼吗?不见是为什么不见,不想见,不能见?那又因为什么不得不见,不得不等了好久?
前几个月他在长沙录节目,直播结束过后助理寸步不离跟在旁边,神神秘秘,欲言又止。陈楚生拆着麦包让他有话直说,助理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隔壁在录披哥,问咱们今天去不去探班。
哦,陈楚生理了理衬衣,心下了然。当时是六月,合体演唱会和新一季团综的事都有了些眉目,他去《披荆斩棘》既是惊喜返场,又是再就业六缺一,两个棚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这里直播刚结束,那边正好在彩排初舞台,司马昭之心,陈楚生对此倒没有太大的意见。
微信上问王栎鑫现在进度如何,迟迟没得到回复。以为他上了台没工夫看手机,就也没多想,到了现场才发现不对,谢谢侬声光电,数来数去都只有三个人,他转头问工作人员王栎鑫不在?得到回答说王总去参加音乐节了。音乐节,陈楚生撑着椅子想了一会儿,是不是佛山那个?小姑娘只是节目组新来的打工人,没有义务熟读背诵每一位艺人的行程安排,内心天人交战一番过后她说这个我真不知道,陈楚生老师。
那天佛山下了很大的雨。王栎鑫抱着“与天斗其乐无穷”的心态唱了句,就让这大雨全都落下,没想到自己身上确实有点呼风唤雨的技能,在台上彻彻底底地被淋了个透。第二天要录节目,赶高铁回长沙以前他简单冲了个热水澡,头发还滴着水就坐上了保姆车直奔车站。
车里空调打得低,王栎鑫关掉后座风口时已经觉得有些头昏脑胀,强忍着恶心一条条回复未读消息,陈楚生发来的微信夹在中间,他特意留到最后才看。两个小时前问彩排得怎么样,四十分钟前他说今天突然有安排去哥哥探班,你那边演出还顺利吗?
王栎鑫咬着嘴唇,两行字看得他眼冒金星,天旋地转,脑袋里浆糊似的思绪灌进他五脏六腑,手脚沉沉,不知道是着凉了还是因为饿,胃里一阵一阵的绞痛。他把自己蜷进座位,有点委屈的情绪突然就泛上来,如涨起的潮水拍在他脚边。
没有人做错了,也没有一件事是错的。王栎鑫抵着车窗玻璃打字,下次还有机会。打完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想和陈楚生见一面的愿望随着潮水一直漫到他的胸口,人在生病时总会暴露出自己的软弱,王栎鑫抓住浮木一般不想放开自己想念一个人的心情,因为那很真实,他们都需要一些真实的东西来抵抗这个世界。真的没有那么想你。可这个想法是假的。
陈楚生准备睡觉,终于收到王栎鑫的回信。过两周我北京的演唱会,你要来看。
这确实都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他们总是有各种各样的理由错过彼此,等到一见面二人又都成了哑巴。陈楚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或许本来就没有那么多的话要说。手机里的视频放完一遍又开始循环下一遍,乳白色衣袂,翻飞似蝴蝶双双。王栎鑫和张远要在总决赛时跳舞,现代舞,陈楚生的视线慢慢移到屏幕里面的舞者身上。伸手按了按王栎鑫的后颈,别太累,他说。
正式排练时张远又又又坐在他们中间,陈楚生不刻意回头就没法看见王栎鑫,张远的鸟塑变山塑,恨你们在心口难开,谁来管管我的死活?
时间紧,任务重,团歌跟合作曲是重点。中场休息时音响里随机播放他们演出的歌单,正巧轮到《思念是一种病》。王栎鑫从洗手间回来,一路小跑,脚步轻轻停在陈楚生的背后,胳膊压着他的肩,王栎鑫从后面环住了他。
我不会奢求世界停止转动,我知道逃避一点都没有用。
陈楚生不太记得王栎鑫靠在自己身上的感觉了,他逃得很快,没等自己拽他就往陆虎的方向飞了过去,从肩膀上卸掉一个人的重量,掀开贴在他后背的一颗心。椅子向后转了半圈,陈楚生坐在那儿朝他遥遥地招手,王栎鑫说干什么呀,慢悠悠地走回来,刚刚冲过凉水的手还有点冷,塞在他掌心里面,冻得他一哆嗦。陈楚生酝酿了一会儿,说,你小心感冒。
粉色假发
飞机落地。手机连上信号之后弹出未读消息若干,陈楚生扒拉了几下屏幕,十多条微信中间夹杂了各个软件的定期推送,航班起落提示,两条短信通知他某某银行最近消费有礼,登陆app可以领取优惠券,还有一条是杭州文旅发来的。杭州欢迎您,文明旅游,谨防陷阱。
微信群里又有人艾特他。明天彩排,上午要录物料,放在团综先导片里面用。陈楚生抬头看了下群名,没走错啊,还是快乐再就业,陆虎什么时候充当起对接的角色了,在群里贴了张图,上面是明天采访的大纲。
点开图扫了几眼,最后一条写着和厚米们好久没见,你现在的心情如何?
陈楚生心说陷阱竟在我的身边,防不胜防。如果诚实地回答这个问题,他会说也没有好久吧,十天前大家刚刚在北京见了一面。有理有据,令人无法反驳,但节目组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肯定誓不罢休,于是他开始思考,心情这个东西真的要形容起来,其实也分人。
锁了屏幕把手机重新揣回衣兜,陈楚生看向舷窗外,飞机逐渐停止滑行,航站楼的灯把黑夜照成金色,自己的脸倒映在玻璃上,看似正漂浮起来,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势。
这几个月里有几场拼盘演出,要么六缺一,要么六缺二加n,总之陈楚生都没有参加。理论上他和每一个人见到面的概率都是相同的,理想状态,不考虑摩擦力空气阻力的影响,计算两小车相遇问题,陈楚生匀速地抵达十天前的北京和现在的杭州。遇到王栎鑫就像平地忽然向上抬升,跟水平面形成一个四十五度的角,他体会着加速度与推背感,跟随惯性朝下飞驰直至和另一个人撞车。
走在廊桥上他反复琢磨刚刚的问题。
胡海泉曾经的组合有首歌不就这么唱,速度七十迈,心情是自由自在,陈楚生回想自己几个月来最失控的一刻,不可避免就会想到王栎鑫的北京演唱会。
坡是马栏坡,在从长沙冲刺到北京的过程中他花费了七个小时,Lucky seven,陈楚生带着这个新记录坐车前往国家体育馆,路上他后知后觉地开始兴奋,心向下俯冲,见面原来是这样一件令他不安、烦恼、又不得不放弃抵抗的事。而王栎鑫是即将要和他见面的对象。这既是充分条件,也是必要条件。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收到王栎鑫私聊问他等下吃不吃椰子鸡,很正常的问句,陈楚生无缘无故在口罩后面乐了几下,两小车相遇问题里当然有两部小车了,低头敲去一个ok的手势。他裹着一身黑色离开机场,计算着自己的加速度进入了十月,杭州的夜晚。
演唱会之前有两天时间用来彩排,第二天下午试妆造,一大早王栎鑫就在群里问喝不喝咖啡,他请客。群友们开团秒跟,美式一杯乘以六,糖浆拿铁只属于不用上台的工作人员,消水肿是艺人永恒的课题。
在上妆的时候咖啡到了。化妆师往陈楚生脸上压气垫,他正靠着椅子闭目养神。房间里很安静,跟外面比起来。人在失去某一知觉时其他几个器官就会变得异常灵敏,陈楚生听见工作人员取了外卖,纸袋子撞到一起哗啦哗啦地响,声音经过自己门口,又微弱地持续了一段时间,最后消失在远处的某间屋子,取而代之的是漫长的对话,这杯是谁的,我的我的我的。
王栎鑫嗓门大,在这种场合里就显得格外突出。竖着耳朵听了会儿外面的动静,化妆师拍拍他的肩膀,生哥你可以睁开眼睛我们看一下。
陈楚生皱了皱眉,眼神慢慢跟镜子里面的人对上焦,灯的倒影在自己眼瞳里形成一个圈,他放空似的盯了一会儿。化妆师瞄了眼镜子,感觉生哥你今天心情还不错,说完继续去包里翻找遮瑕笔。陈楚生本想问她为什么这么讲,走廊里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走得很急促,擂在他的胸口,想要说话的念头就被敲打得失去形状,陈楚生忽然发现自己脸上始终浮着若有似无的笑容。
王栎鑫敲了门才进来。手里端两杯咖啡,一杯冰的一杯热的,年轻的铁胃还在喝冰饮,陈楚生感叹,进入四十岁以后他已经把养生作为自己的一条生活准则。少喝点冷的,但他还是忍不住要说一嘴。王栎鑫笑起来,知道了知道了。把热的那杯递到他手里,转身时耳朵上的十字架跟随他一同摇摇晃晃,在他眼前反射出一些色彩,蓝的紫的一瞬间,陈楚生沿着那颗光往他脸上看去。
王栎鑫倚着桌子站在旁边,居高临下面对陈楚生,两个人的视线对到一起,偶然或故意为之,没有人擅自移开,就这样看着。化妆师在他进来以后很识趣地到一旁摆弄直板夹,王栎鑫悄悄抬起眼睛,等确认没有人会注意到这里之后,才终于朝陈楚生垂下自己的手臂。卫衣袖子盖住他半张手背,陈楚生一言不发牵起王栎鑫露出的两截指头。
手在半空轻轻地荡,陈楚生的目光仍然在他身上游移,王栎鑫说你瞅啥?陈楚生没搭理他这个破梗,指了指头顶,评价说,蛮好看的,粉色很适合你。
王栎鑫咬着吸管,冰美式簌簌往胃里流,烧得慌,冷饮浇不灭的一团火把喉咙烧穿,他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咖啡因还是陈楚生让他心跳加速。有时候也觉得这人多活的八年好像人生开的挂,一双眼睛黑洞洞照着自己,王栎鑫从一片薄薄的雾变得拥有轮廓。
前两年王栎鑫把头发漂成浅色,几个演唱会造型大热出圈,网上说他是古希腊掌管妆造的神,老小区爆改大别墅,路星河当年长这样还有余淮什么事?说得很夸张。苏醒觉得挺逗的,转发了几条微博到群里,王铮亮评价说糊糊这个帅哦,一呼百应,看兄弟尴尬是他们的恶趣味。
陈楚生顺着链接也去微博看了几眼。王栎鑫在他心里的形象有一部分始终属于十七岁,即使所有人都不可避免地长大了,老去了,他看他圆钝的眼角还是忍不住会觉得眼前这个人身上重叠过去的许多影子。
再回到微信的时候王栎鑫在群里打了一串省略号,你们这样让我有点害怕。陈楚生非常会挑时机,跟在他后面回复说,确实帅。王栎鑫敲出一个惊恐的emoji,生哥你怎么了。其他人说自己可爱说自己帅气,王栎鑫都见招拆招,这是男人之间无意义的对话,就好比谈论身高非得带上小数点后两位。面对发自内心的夸赞他反倒难以招架了,陈楚生总是令他束手无策。
其实王栎鑫想要得到这样的纵容,但“得到”这件事本身又让他害怕。他渴望关系可以是非此即彼的,最终却总是掉进薛定谔的盒子里。
因此王栎鑫学会把很多事维持在不上不下的阈限,即使他讨厌这样做。佛山的那场大雨似乎给了他一些不再懂事的勇气,他想要传达自己的软弱,又想要实现心底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愿望。现在和过去不同的地方是,他知道有人时常在那里,自己不用刻意地回过头去看,陈楚生也会在那里。“那里”不是一个具体的场所,但王栎鑫知道。
他来看了我的北京演唱会。这就是不懂事的结果。
所以这不是陈楚生第一次看见王栎鑫戴粉色的假发。
带着儿子去后台找他的时候,陈楚生试图为自己赶回北京的行为找到合理的解释。前一天的节目直播很晚才结束,回到酒店已是身心俱疲,他卧在床上想起之前跟儿子拼到一半没拼完的乐高,想起老婆跟自己说过的课外班的事情,暑假的课程费用交了没有,还有下周节目的选曲,这些事一下子涌了上来。陈楚生闭起眼睛,他在黑暗中隐隐感到王栎鑫两周前的那句话从背后抱住了自己。
后来王栎鑫在台上唱他过去的歌,眼睛遥遥地朝看台这边望过来,他陡然意识到通向王栎鑫的那条斜坡早就不存在于物理题的范畴之中了。陈楚生站在风雨飘摇的悬崖边往前看,挥起了手中如指引如求救一般的荧光。
睡眠问题
主办方安排的酒店离体育场不是特别近,助理上了车就在前排闭着眼装睡,从善如流,非礼勿视。陈楚生给导演发语音,补充了几点刚才没说明白的调度,等回完微信车里忽然安静下来,司机没有开广播也不放音乐,王栎鑫托着下巴在看窗外,橘色的光缓缓流过他的脸颊。
跟工作人员开完会,走出场馆时外面早已经漆黑一片。在地下车库走了几分钟终于找到保姆车,陈楚生拉开车门,王栎鑫正窝在靠里面的车座上睡觉,头倚着车窗玻璃,眉毛微微地皱起来。
他大概一个小时以前就下班了,经过休息室门口还和自己打了招呼,张远同他勾肩搭背走在一起——又是张远——二人带着一群工作人员呼啸而过。
陈楚生低下头继续聊演出的事,联排过程中他留意到很多需要调整的地方,跟导演组一沟通起来就忘记时间。边边角角的细节终于全部都抠清楚,起身要走了才发现后台已经空无一人。风钻进走廊,四处逃窜,撞在墙壁上反弹出呜呜的回声,如鬼哭狼嚎,冷冷清清,陈楚生收紧身上的羽绒服,顶着没有卸干净的妆发走出竞走的速度。
江浙沪的寒流让人闻风丧胆,作为真正的南方人现在的北京人,陈楚生实在不擅长应对冷空气,步入室外的那刻,他脑袋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前天晚上王栎鑫叫的那个椰子鸡挺好吃的。明天演出,他们今天都没有好好吃饭,想到下午吃的水煮鸡胸和西兰花,尤其是在这样寒冷的晚上,陈楚生更加怀念那一口热乎的汤汤水水了。
车门缓缓在眼前平移打开。他不知道自己刚刚是不是错过了些什么,比如王栎鑫其实在离开的时候和他说了别的话,做了某个只有他俩才懂得的手势,或者是后来发了微信但他没有看到,所以他才会毫无预兆地在自己的保姆车上出现。助理看到车内的场景一时语塞,陈楚生也站在门口微微愣神,他的确没有想到前天晚上和他一起吃椰子鸡的那个人在等他。
听见声音王栎鑫揉揉眼醒了过来。杭州夜里的温度比起白天降了不少,车里没打暖气,王栎鑫睡了有一会儿,这时才觉得浑身发冷,猛地哆嗦了一下。陈楚生没使劲地瞪他一眼,不披件衣服就睡,你别又感冒了。王栎鑫揣起手,什么叫又啊?我也没一直感冒好吧。抬头挺胸,姿势颇为嚣张,讲话的声音却变得越来越弱,陈楚生眯起眼睛打量他,王栎鑫被看得心虚,只好说下次注意,下次注意嘛。
他当然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前阵子刚结束高强度的节目录制,这段时间确实小病小伤不断,碰上演出本来就容易焦虑,一焦虑起来抵抗力也比不上从前,有人(眼前这位)把他当二十岁小年轻,他自己还能不晓得自己也已在奔四的途中更进了一步吗?王栎鑫自知理亏,撇了撇嘴巴,陈楚生出其不意地朝他凑近,将他逼得朝后躲了一躲。干什么?他问得莫名其妙。陈楚生低下身体,右手扶住王栎鑫的膝盖,整个人向后面扭过去,侧脸几乎刮到他鼻尖,王栎鑫闻到一股淡淡的乳香,混着柏树雪松的气味。
你喷了香水啊?陈楚生嗯一声,刚刚彩排的时候没闻到?他费劲地拽过来一条毯子,薄薄的绒毯,平时在车上补觉时候用的,塞到王栎鑫怀里,让他盖一盖腿。抬头看见那人抿紧的唇线,陈楚生似乎猜到他的想法,你以为我要对你做什么,说得坦荡,听起来却很暧昧。王栎鑫低头整理毯子,没有啊。没有,在台上哪能闻得到。
助理打开了车载广播。音量不大不小,盖住二人的讲话声。
陈楚生分出眼神瞥了一眼前座,伸手在下面寻找属于王栎鑫的那只。王栎鑫手心里握着薄毯,触感绒绒,仔细去闻是有股不易察觉的洗衣粉的味道,日常家用款,手背上覆盖另一个人的温度,陈楚生以一种不太寻常的方式包围了他,入侵他的毛细血管。
发热让王栎鑫觉得头脑昏沉,四肢从手指头开始融化,没有被驱赶的睡意再度回到身边,他打了个哈欠,陈楚生让他困了就眯一会儿,王栎鑫摇头,现在睡了回去更睡不着。眼泪从眼眶里被挤出来,窗外的光堪堪扒住他的脸,有一道浅而晶亮的痕迹,王栎鑫的眼睛变得很湿润。
深夜了路上特别空,车子平稳地行驶,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从他们的全世界路过。透过挡风玻璃时不时照进来几片深邃的椭圆形的灯光,非常有规律,呼吸起伏,水滴落下撞击石头的频次,一下下抚摸他们的脸。
陈楚生无意识摩挲着王栎鑫的手背,两个人并不总是有讲不完的话要说,电台主播孤零零的演出在此刻空旷得似乎传来回声。待在一起的时候沉默常常出现,这些戛然而止的时刻如同壁虎的断尾,陈楚生想起前天晚上他们在王栎鑫的房间里吃椰子鸡外卖,电视机开着,央视九台的纪录片当作背景音。王栎鑫喝完最后一口汤隔着桌子看他,单手托腮,陈楚生掀起眼睛说你不吃了?他低低地答嗯,还是要控制一下。陈楚生仍旧伸着筷子在塑料碗里挑挑拣拣,视线低垂,你现在都这么瘦了,还控制?
过于平淡的几秒钟几分钟里,感情被浓缩成一道厚重的隽永的光线,笼罩在他们中间,太危险。王栎鑫眼眶发热,到底是相信还是不相信才让人勇敢?切断自己和盘托出的冲动,逃往远离这个人的尽头,然而“思念”这种东西反反复复增生,断不尽,逃不开,每一截尾巴和尾巴之间徒然留出一段空间供他们呼吸、清醒,在此承受沉默与生长带来的瘙痒。
也许应该控制的有很多,饮食,作息,和想念你的心情。可是控制不住的也有很多,食欲,舒适欲,还有想念你的心情。
到酒店将近半夜。助理先拎着包去按电梯,健步如飞,陈楚生和王栎鑫就在后面跟着。王栎鑫的卫衣帽子松松垮垮搭在头上,里面没穿内搭,冷气嗖地就从硕大的领口往衣服里钻,他忍不住说了声我去,陈楚生穿着羽绒服在旁边絮絮叨叨,你不生病就怪了。在他心里,王栎鑫的年纪上有一个滑块,可根据需求自由调节,时而十七时而三十六。虽然大部分时间滑块都停留在中间的模糊地带,但总有几个时刻陈楚生会变得非常严谨,三十六就是三十六,还以为自己很年轻哦?冬天不穿秋裤,夏天不喝热水,都值得批评。
王栎鑫打个哈哈,没想到杭州这么冷啊。陈楚生对他摊开一只手,王栎鑫迟疑着把自己的掌心覆上去,下一秒就被包着揣进了他的口袋。羽绒外套还是暖和,王栎鑫就着这个姿势不由自主往他身边挪了两步。
站在一起像连体婴,进了电梯,轿厢四面明晃晃照着他们,卡粉的脸,紧贴的身体,灯光冷冰冰不容置疑,只有交握的手很热。二人不住一层,助理按数字的手悬在面板上朝他俩望了一眼。王栎鑫顿了顿说他回去拿点东西,手还是被陈楚生抓着,助理显然已经见怪不怪,飞快地按下两个键,电梯门合上,载着他们缓缓地上升。
今年两个人见面机会寥寥,年初几场录制结束以后公开合体的次数约等于零,私下里少见的几次都是在酒店。助理从一开始的心惊胆战,慢慢到现在视老板和老板的好兄弟为空气,装死的功力提升显著,从入门到精通,直接满分毕业了。有人问,成为陈楚生的助理到底需要什么条件?他说,谢邀,我的建议是多活几年。
七月份的时候陈楚生在长沙录节目,有一趟恰巧赶上他生日。晚上下了直播回到酒店拍物料,工作人员围在他房里,切蛋糕吹蜡烛,热闹了一阵。等拍完收拾完时间已经不早了,助理看还剩两块蛋糕没人吃准备带走,陈楚生拦了他一下,让他放在那儿就行。助理一时间觉得挺奇怪,转念以为老板最近压力太大爱上吃甜食,没有细想。过了十几分钟突然有人敲门,陈楚生踩着软趴趴的拖鞋走到门口,开了门外面是王栎鑫站着。助理恍然大悟。
王栎鑫进来过后就把自己摔进他的床。陈楚生去开门时脸上的妆卸到一半,转身回卫生间继续洗漱,水声淅淅沥沥,有类似白噪音的助眠效果。王栎鑫裹起被子,听着他的动静一边哈欠连天,新鲜的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枕头上。
陈楚生走出来就看见有人自说自话在他床上团成一团。他掀开被子在隔壁躺下,关了灯,房间里暗下来,然后一切声音都开始变得响亮。
王栎鑫背对陈楚生卧着,呼吸极轻,被子在他身上起伏,一下一下像隆起的小山。陈楚生逐渐觉得被窝里热烘烘的,王栎鑫是个火炉,夏天睡在一张床上两个人要打架,开空调也不好使。明明搂在一起睡的,醒过来就滚到床的边缘,王栎鑫一条腿架在自己身上,四仰八叉,每次陈楚生都想真的没有下次了,但下次那么少,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反悔。
我刚刚在车上做了个梦,王栎鑫说。空调温度打得有点高,他把手拿到被子外面来,转了个身,和陈楚生变成同样的姿势。天花板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梦到什么?梦到我跟你吵架。吵架?吵什么?就是演出的事嘛,我也不知道,好像是你觉得哪里不好,我说有什么不好的,你就说不对,不是你要的效果。然后我也不知道为啥非得和你争,总之就是在台上吵起来,而且还是正式演出,我急得要死。
你说我为什么梦到这个呢?王栎鑫很好奇。
弗洛伊德说梦是内心的反射,陈楚生想,也许你想和我吵架,吵架也是交流,也是说话的方式,只是有点激进,可能我们太久没有面对面说话了。想到这里他不禁感到有些迷茫。
七月他来找自己那次似乎也是这样的场景。过完生日,王栎鑫亲了亲他,把自己的脸塞到陈楚生温热的掌心下面,交换一个很深的吻。之后睡觉。第二天有演唱会,王栎鑫翻来覆去地烙饼,其实那段时间里,陈楚生也有轻微的睡眠障碍,神经太紧绷,有时不得不靠吃药才能入睡。他揽着王栎鑫的腰把人按在胸口,他不知道这么做究竟有什么意义,但奇妙的是,到了对方身边睡意就如成吨的雨水浇灌下来,陈楚生觉得很疲惫,很快就睡着了。
说明演出会很顺利,我们不会在台上吵架。陈楚生朝另一面翻了个身,他习惯侧卧。睡吧,好好休息。
过了一会儿,陈楚生感觉背后贴上来一个怀抱。王栎鑫埋在他后肩,滚烫的气息融化他心里诸多不确定的想法。那人打了个哈欠,眼泪一滴滴砸向他的后背。王栎鑫一直是这样。陈楚生阖起眼睛,伸手拍了拍他。想到王栎鑫总觉得哪里空掉一块,原来不是他的问题,也并非自己的问题,想到他这件事极富规律,是水滴落在石头上经年累月捶打而出的凹槽。
昨天 今天 明天
白天又要录前采,知道的是在拍快乐老友记,不知道的还以为快乐男声出了18周年特别节目,括号,六人版。后台人潮汹涌,陈楚生穿过走廊去公共休息室拿他的外卖,途中碰到不少戴胸牌的年轻人,他一个也叫不上名字,人家和他打招呼,只能礼貌地答应一句,走了快两分钟,点头点了一路就没停下来过。
王栎鑫那屋的门没有关上,陈楚生听到里面欢声笑语,停下脚步围观了一会儿。pd带着摄像,房间里围了许多工作人员,王栎鑫回答问题时总有一些出其不意的梗,没自己那么冷幽默,没王铮亮那么尴尬,也不像其他几位有时那么咄咄逼人,总之讲出来很自然,不让人感到难受,这是说话的艺术。陈楚生抱着胳膊倚在门口听,竟然没有人注意到他。
流程进行到需要王栎鑫去官微评论区看粉丝留言,他刷着手机,精准定位到一位头像是六毛的网友。昨天在场外听见生哥彩排,“五花马”直接爽到天灵盖起飞,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被点名表扬的当事人终于没忍住发出了点动静。王栎鑫抬头朝外看,眼神越过许多颗脑袋、许多座肩膀,这种感觉让他想起小时候把课本卷成筒状当作望远镜,他在这头寻找一个遥远而微弱地发着光的小孔,任何东西只要通过那个洞似乎就会变得很小很小,像现在的陈楚生。
王栎鑫又惊又喜,哎,生哥这不就来了吗。陈楚生笑着装傻说,有我什么事?摄像机对准了门口,王栎鑫说,歌迷夸你,爽到天灵盖起飞。听上去怎么有点阴阳怪气的?他心说。起飞了…不太好吧,陈楚生把这个梗扼杀在了摇篮里,大家听歌要注意保护好自己的头。王栎鑫笑得倒在沙发上。
陈楚生也跟着笑。逗留的时间太久,他得回去了。朝一屋子工作人员招了招手,最后视线又回到王栎鑫那里。其实他们隔得并不远,走进去不过也就十几秒的功夫,陈楚生和王栎鑫比了个口型说待会儿见,始终没有跨过那扇门。他想到那条窄窄的通向王栎鑫身边的路,人群可以和苇草和水流一样被分开,但视线不行,绊住他的从来都不是距离,而是太多的,太多余的关注。
他们的关系,他们的行为,他和王栎鑫之间经历的所有都会在镜头下产生微妙的畸变。说不上是好是坏,陈楚生知道他暂时还不能拒绝这一切,王栎鑫也不可以。他们正努力地寻找一个平衡,如何不被这个世界吞食,又如何不被对方吞食,太近太远都不适合,陈楚生偶尔把这个问题拿出来反复地思考,得到的结论是根本不存在一个完美的答案,他到底在担心什么?
工作室准备发微博给今晚的演唱会预热,在小群里贴了几张前两天彩排时候拍的照片,简单修过了,要老板过一下目。陈楚生吉他调试到一半,夹着琴,飞快地扫了几眼,没看出有哪里不好,回了一个ok的表情。
待微博发出去几分钟,助理坐在一旁正要细细品味,刚点开第一张就顿住。把图放大,能看见陈楚生背后隐隐约约露出来半个身子。从站位,以及依稀可见的穿搭来判断,助理确信这条腿属于王栎鑫。工作室发物料三大忌第一条,忌出现同事。小窗私聊了一下宣发的小姑娘,对面直接回了他一张王栎鑫工作室的照片,他还觉得奇怪呢,我跟你聊正事你怎么贴脸开大,点开图,自家老板的话筒和手臂赫然出现在了画面当中,助理扼腕。
听见他叹气,陈楚生抬了抬眼,问出了什么事。助理敢怒不敢言,总不能说我觉得生哥你和鑫哥最近有点太火热了要不也试着分开一会儿呢?
虽然这个话题很敏感,但如果能够得到一次时光倒流的机会,助理一定会选择回到演唱会开始以前,掐死那个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的自己。
陈楚生在许多城市开过演唱会,每当演出进入尾声喷彩带的时候他都常常热泪盈眶,想要感谢所有来听他唱歌的人,也感谢音乐带自己见证了前所未有的景色。他在slogan里写dream happens,让梦发生,每次演出都像一场梦而总有人愿意陪自己做梦,dream comes true,漫天的彩带纷纷扬落下来,时间静止了。
如果说吊桥效应降临在危险发生的瞬间,临空,失重,让人毫无防备,心率攀升,那么从余光里他看见王栎鑫粉色的头发,陈楚生感觉很糟糕,他现在的处境危险极了。
回到最开始的那个假设。下了台看见有一片亮闪闪红色的彩带粘在了王栎鑫的胳膊上,陈楚生替他摘下,嘴唇擦过他裸露在外的一小截脖子,王栎鑫不可察觉地颤了颤,他忽然感到那种清晰的平衡正在摇摇欲坠。
从站位来说,理论上,陈楚生不应该总能看见王栎鑫的正脸,但他今晚又的确见到太多次那双眼睛。王栎鑫的视线很直接,一下子进到他瞳孔最深处,陈楚生被攻击,被穿透,想要拥抱他的手在他背后流连忘返。他想要无理取闹。陈楚生想拒绝这一切。
八月份的时候《歌手》这场闹剧终于收场,他带家人去泰国度假,阳光沙滩,碧海蓝天,连带心情都变得明媚许多,整天就把自己抛进大海里,扔垃圾一样扔掉所有的烦心事。泰国那个时候是雨季,和长沙的夏天很相似,热带季风气候,暴雨时时刻刻都有可能来临。其实陈楚生也不想老是记起长沙,但他绝望地发现这个城市已经在他身上留下太深的印记,久而久之就成了一个对照样本,代表他二十岁以后经历过的大部分的夏天。
本来是要去潜水的,因为天气原因行程被取消,陈楚生好久没有这样无所事事度过的上午,在酒店阳台上闲闲,弹着琴,Aiden赤着脚跑了过来。他把儿子抱到自己腿上,陈楚生装出极其严肃的样子,为什么不穿鞋?Aiden并不理睬他的问题,抱着他的胳膊说,爸爸,栎鑫叔叔呢,栎鑫叔叔怎么还不来?
陈楚生愣了愣。Aiden今年六岁,他还不能理解成年人的世界里总是充满遗憾,又往往缺乏一点运气。陈楚生揉揉他的头,他说没有办法呀,栎鑫叔叔在忙。你想想下次去哪里玩,我们一起去,好吗?Aiden抬起头,鼓着腮帮子看起来有点不高兴了,为什么老说下次,就不能是明天嘛?
就不能是明天吗。
过了几周他去张家界参加音乐节,那天下了好大的雨,现场又闷又热,像露天的桑拿室。晚上他坐车回长沙住,“回”,陈楚生总是下意识地把去长沙说成回去,好像那里真的有他的家。到长沙的时候很晚,陈伟伦给他发消息约他第二天吃个饭,和其他几个制作人朋友一起,陈楚生盘算着也没什么事,就答应了。
饭局上陈伟伦提到《披荆斩棘》,他今年也在节目里做音乐总监,很辛苦,天天日夜颠倒,昼伏夜出,他说楚生你没回来真是太正确了。陈楚生举杯摇摇晃晃,今年这么累?陈伟伦点头,每次公演都有小考,明天就是四公的考核,造孽啊,眼神迷蒙。
隔了一会儿他恍然,拍了拍陈楚生,这次栎鑫又是武打的舞台,和你们那个时候逆战一样。陈楚生稍微听王栎鑫提过一点,但了解的不多。尽管如此,他也知道那个人一定很辛苦,一定为了舞台又是辗转反侧。陈伟伦叹了口气,我看他这几天都特别拼命,之前他身体好像就不太好,就怕出……
陈楚生忘了陈伟伦后来的话了。他坐在那儿想到白天王栎鑫撤回的微信消息,他到底说了什么?是什么话不能让自己看见,又想要自己看见?王栎鑫不是一个擅长示弱的人,陈楚生一直都明白。
所以路过橘子洲大桥的时候他下了车。桥下是奔涌的江水,在王栎鑫出演的那部电影里,男女主角非常罗曼蒂克地从桥上往下跳,湘江不会说话,但他们跳下去过后,如影随形的困惑似乎就被驱散干净了。初秋的长沙仍然很闷热,陈楚生心中有太多得不到解决的问题,不确定,不清晰,喉咙口像塞了棉球般声音模糊,却又不容置疑地告诉王栎鑫,有些事如果你不和我说,我要怎么知道呢?
那些,振聋发聩的疑问在他身体里坍缩成一个洞,他们之间的平衡,永远无法到来的明天,空白的话语。陈楚生常常注视它的轮廓。他想要拒绝这一切。
王栎鑫忽然支着身子爬了起来,陈楚生的手从他发间滑落,往回收了收,不使什么力气地拍在了他胳膊上。你耳朵…王栎鑫很好奇似的,伸手去捏他的耳垂,我一直都想问,你的耳洞到底还在不在啊?陈楚生偏过头,朝他露出自己的脖颈,应该没有完全长起来吧,他说,感觉到王栎鑫的手指毫无章法地揉搓他的耳朵,陈楚生把他的指节扣住,转回来,认真地盯着他,我有时候会戴那种透明的针。王栎鑫挑起眉毛,看不出来呀你个老家伙。陈楚生难得没有呛回去,点了点自己右眼,你呢,你这里的伤,都好了?
我就是擦破点皮,小伤小伤,早就好了。陈楚生看穿他,但并不拆穿他。曾经他形容自己不食人间烟火,读不懂别人的情绪,可是王栎鑫恰巧有一双生动的眼睛,很黑,很多情,在阴侧侧的乌云里发亮,很容易让人记起他的小名,沛沛。看着他的时候,陈楚生自然而然就读懂他,没有问句,如此笃定。
王栎鑫凑上来亲他,动作轻得像春天的树叶柔柔刮过自己,耳朵上薄薄的孔,他的脸,他的下巴,接着是嘴唇。陈楚生感觉脸上被吻出一条宽阔的痕迹,他意识到自己错了,王栎鑫是没有办法被抓住的、被形容的春风,是湘江水,让他心烦意乱,惶惶不安,让他变得犹豫,偏执,胆怯,又勇敢,爱总是带来巨量的附加条件。
他伸出拇指去碰王栎鑫的右眼皮,那里的伤痕已经淡到识别不出,也有可能是他们离得太近,或者接吻让人神智不清。陈楚生恍惚地想,原来有些东西反而会因为距离的存在而被放大放大,一直放大到他再也没办法自欺欺人,没办法忍受的地步。像王栎鑫朝自己隐瞒的伤与病,像他一晃而至的三十六岁。
见不到你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想你。
松开他时王栎鑫喘着气嘿嘿地笑了两声,陈楚生捏了一下他脸颊肉,说你傻笑什么。王栎鑫搂着他脖子把他拽到自己眼前,感觉…感觉有点不像真的,你、你你懂吗?陈楚生抵着他鼻尖,那你再亲我一下,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咯。
这一切会结束吗?答案是当然的,所有事情都会结束,只是早或者晚的区别。也许未来足够远,可以远到接近无穷,无止,无限循环,没有出口的那一天。但现在他们的伤都好了,陈楚生想,他的运气还不错,不用跳进滚滚的江水当中等待被救起,王栎鑫就在自己身边,当下正一点一滴,仔仔细细地填埋过去的缺憾。睡不着的夜晚,伤病缠身的痛苦,思念总是像赶不走的狗一样对他们狂吠。陈楚生经历过,接受过,也试图抵挡过,忽视过,但现在那都不重要了。
他用手指轻轻捻着王栎鑫的头发,听他逐渐平缓下来的呼吸,因为疲惫而沉重,糅在三十七度的体温里朝他扑过来。这个人的睡姿比起自己来说确实要好那么一点,陈楚生承认。王栎鑫乖乖卧着,手臂拢在胸口,安安稳稳坠入梦境当中就像一只小猪。
看到他略微蜷缩起来的背影,陈楚生终于有了点实感。慌乱的一天结束了。而明天也迟早会结束,后天是,大后天是,下个礼拜,这一年,往远了说他的一辈子也不过是在该结束的时候就要结束。时间急着往前走,从来都不留下任何的答案,他不知道自己究竟会同王栎鑫一起走到哪里。事实上没有人知道。
所以——就等睡醒了再说吧?
困意猛烈地袭击陈楚生。他似乎格外疲惫,用力打了一个哈欠,泪水流出来在枕头上滴出圆圆的形状。王栎鑫的轮廓因此变得更加模糊了,陈楚生徒劳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他闭上眼睛。
“橘子洲大桥”相关内容在《一些次要的时刻》中有提及,可以把两篇当作是同一时间线中不同视角的叙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