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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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楚生梦见自己回到海南。具体是哪片沙滩他也不清楚,总之是走着。赤一双脚。比想象中粗粝一些的沙陷入他趾缝,抓着他,又放过他,陈楚生就这么反反复复地被折磨。走了很远。

他扭头看身旁的那片海。潮水似乎被某一块看不见的屏障挡住,永远也无法冲刷上岸,总是在即将到达自己脚下时又急速地退去。他心说我有这么可怕吗?即使他并不拥有足以改变海水潮落的力量。但做梦么,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比如,陈楚生怀疑其实是海里有水怪。不是尼斯湖的那种。前段时间儿子在家看《数码宝贝》,挺久以前的动漫了,画质不很清晰,主题曲的风格听上去有点像《直到世界尽头》。里面有只全身长了白白的毛,头上顶角的数码宝贝,水怪应该长那样。就长那样。等一下要进化出来的。陈楚生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动漫世界已经在他潜意识里成真,梦逐渐往超现实的方向发展而去。

他凝望着海的——中心,如果视线所及之处可以被称为中心的话,那里被搅动起翻涌的漩涡。陈楚生盯着那一点。他想有什么东西要出现了,有什么事要发生了,有……

一场天降的大雨。他狼狈地逃窜,奇怪的是身上并没有被淋湿,水总是在自动地躲开他。连雨都怕我,陈楚生想,也许是命里克水。这种想法毫无逻辑可言。

但再说一遍,他在做梦。做梦需要什么逻辑。等陈楚生回过神时,他已经坐在一家民宿的大堂内,不知道还在不在海南,他身上没有一颗水分。周围坐着他的家人,几位兄弟。王栎鑫说,哥你听民宿老板这吉他弹得不比你差啊。陈楚生甚至都没质疑他为什么出现,只是讷讷地点头,听见旁边有人在唱歌,唱的是Beyond的情人。

他想要转过去看看那个歌者,却无论如何掰不动自己的脖子,像有人掐着他。陈楚生僵直地,坐在其中好似一尊时间的雕塑。

王栎鑫在身边卖力地合唱,儿子扑在他怀里,妻子在添茶,还有其他人。他们的面容其实根本是模糊的。陈楚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样一幅诡异的和谐的景象当中。从眼皮上垂下重如千斤的力,在事物完全陷入黑暗以前,意识里有一部分仍在清醒地告诉他,这是梦,这是梦。是梦。

 

醒来发现还是晚上。捞过手机看了下时间,三点十二。耳畔还回响着那段很飘渺的旋律,陈楚生在心里默默地跟唱。一遍又一遍,不断地在床上烙饼。最后他真感觉烦了,想睡,头一回对Beyond产生如此的厌恶,无言地冒出几个脏字,事后要道歉许多回才能弥补过来。

陈楚生强行闭着眼酝酿睡意,好不容易起了点效果,听见隔壁咚的一声。他猛地梗起脖子,看见一团白白的什么滚在地板上。陈楚生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啊,保持那姿势观望了一会儿。然后他想起来了,哦,那个是王栎鑫。裹着被子的王栎鑫。

隔壁这时又坐起来一个人影。俞灏明显然一副怨气很重的样子。陈楚生看不见,不过能猜出来,因为他骂人了,他说我的被子呢。

陈楚生一时不知道从何开始评价这件事。他说今天不是刚拿了条新的吗?俞灏明说我哪知道。两个人对着沉默了一阵。陈楚生挪过去,和俞灏明携手把王栎鑫连人带被地翻回了他的床位。王栎鑫在那过程中就一直昏睡着,身上卷着两人份的被子。真让人羡慕啊。是说他的睡眠质量。

躺回去之后陈楚生绝望地发现自己睡意全无,一直睁眼到第二天。脑海里始终没有停下在想,是缘是情是童真,还是意外。

王栎鑫刚起床就对上左右两个人对自己阴阳怪气。他说我怎么了,我又打呼了。俞灏明抓狂,说我要搬走!陈楚生说——他什么也没说。其实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眠并不能怪罪给王栎鑫,陈楚生先是未经许可梦到他的,如果非得找一个由头,还是要怪Beyond吧。之后有一段时间他没再听过情人。

俞灏明后来确实搬走了。王栎鑫也从陈楚生的隔壁搬到了他楼上。那时已经走到夏天的后半程,节气上是这样,但温度上仍然处在酷暑。陈楚生刚过完自己的四十二岁生日,在长沙。又是长沙。他不记得自己过去在这座城市度过几次夏天,也不会知道自己将要在这里走过他的四十三岁,四十四岁,甚至是以后。

陈楚生对抗着炎热的天气与难熬的节目,后者更让他崩溃一点。湖南卫视总是比湖南这个地方还要像一锅沸水。他透过人堆看见自己被吸进练习室的镜子里,和十六年前相比当然一切都变了。不再一样了。说他,也说其他人,也说这个地方。人不会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经历过的事很快成为过去,他想,它们总是在成为过去的那一刻就进入了另一个维度。也许二十六岁的自己也会对着镜中的影子感到有一刻的,熟悉。那种熟悉穿过了时间与空间,是维度与维度在重合。他们其实早就相见过了。

王栎鑫走过来拍拍他,哥我去上舞蹈课了,等会见啊。陈楚生刷的一下又从镜子里被叫醒。他看着王栎鑫离开,消失在门后花了不到三秒。

会有人十年,二十年如一日的不发生任何改变吗?抵挡住骇人的岁月,像对自己忠诚的骑兵。还是说,他发现了地球运转的规律,然后在其中穿梭自如,因为他知道时间有一扇能够被打开的门。

王栎鑫想必会说,哥要不咱们少看几遍星际穿越?现实生活不是电影。虽然有些时候,现实生活比电影还要复杂。

录节目认识的其他哥哥经常对他们复杂的过去感到好奇。那么多痛苦的,难捱的,在当时令他们感到陌生又期盼的,桩桩件件,现在说起来已经是陈词滥调。只好在记忆的海边挑贝壳,拣点愉悦的东西来讲述。

可是人总会把不那么好的事记得更加深刻。晚会结束时常听见一句话,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长大就是被痛苦不断掩盖,掩盖,直到生出一张壳,没有人能钻过去,没有人能看清的时候,你便是一个成年人。

不过是梦寐以求,长大了,怎么你,不快乐。

陈楚生被刚打印出来的歌词纸划伤,指节渗出细密的血珠。李玖哲大惊小怪,omg快点,快点消毒。王栎鑫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枚创可贴。陈楚生的手被他捧着。王栎鑫的手心,滚烫而厚实,是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可靠的?陈楚生竟有一瞬间想,凭什么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长大了。

胶布贴得有点紧,感觉指头要充血。陈楚生有一部分的注意力就流到那根手指上。这首歌,他说,是和过去的自己对话。王栎鑫沉默着没有反应。陈楚生仿佛可以看见他周围折射出的,血一样很浓重,就像自己发紫的手指,被阻塞,而形成的那种颜色。

王栎鑫跟其他人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有一张透明的外壳。阳光照射他时,他可以很耀眼,如此生动,你甚至可以透过他,看见他了。看见他的苦。但那些苦被包装起来,又是这样遥不可及。不知道谁可以最终剥开那层玻璃纸,然后他的苦会在太阳底下,像雪一样化开。

触及内心的话题让大家难以一下子畅所欲言。董宝石这时提到一件事。他来录节目以前刚杀青一部电影,还没上映,小说改编的,讲的是一个男孩如何找回自己,最终长大的故事。董宝石演男孩的爸爸。他说我们都有一辈子忘不掉的人或者事。电影里有句台词,是说,有些事你得放下。男孩听了却告诉父亲,可是我怕我把他给忘了。安静地向自己捅去数刀。

于是董宝石说,我们不要忘记。陈楚生看到王栎鑫在流泪。

那天他午睡时做梦。被上午的聊天影响,居然梦见董宝石成了王栎鑫他爸。自己的四周黢黑,打量了一下发现在电影院,哦,原来是演电影啊。演电影那也差了辈分呢。现实中恐怕是不会等到这一天。

两个人站在漫天的大雪里,东北的十二月,雪在他们肩头垒出山包。陈楚生记得这是他见过的漠河。王栎鑫哭得死去活来,他说爸,我过得不开心。董宝石拍他肩,糊糊,你得放下。王栎鑫放不下。陈楚生知道。因为电影得这么演。嗯。因为这是他的梦。

董宝石说,有些事你得忘了,不能老惦记,你总想着,那心里不成一大疙瘩了吗?王栎鑫低着头,推去一个特写,雪下在他脸上。陈楚生此时才注意到王栎鑫正穿着一件短袖T恤。他说,你知道吗爱的尽头是一片黑暗的。

陈楚生几乎是给吓醒了。刚刚还演电影的人正坐在沙发上扣手机,他瞟到陈楚生醒了就说,你再睡会呗,还有时间。陈楚生摇头,心说这都什么事啊。

 

不知不觉已进入觉变少的年纪,白天不睡点,晚上总感觉亏了。陈楚生在深夜偶尔还是要被失眠的问题纠缠。曾经去咨询专业人士,医生说就是压力导致神经得不到放松,你可以适当做些运动呀,或者听点舒缓的音乐。总之要让自己relax下来。陈楚生说好的,最终选择开了点唑吡坦。

有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数羊。这个方法没有任何科学依据,甚至没有任何不科学依据,四十几年人生里陈楚生没相信过,莫名其妙就想,试试看呗,反正也不会更糟糕了。

数到第四百七十九只,他终于觉得自己有点困了。上下眼皮刚合起来,头顶又是咚的一声。陈楚生没什么脾气地把眼睛张得老大。心里还有点受惊。他盯着楼上的床板,目光如炬,好像要把那块木头扫射成碎屑。

最终还是放弃了什么。他爬到上铺,他看见白花花的一团滚在地上,他想王栎鑫为什么这样摔下来都不会醒呢?陈楚生叹气,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那个熟睡的人。

王栎鑫只有睡着时好像才能忘记一切。全身的思绪都舒展开来,像一条晒过的摊开的被子。对,他身上有一股太阳的气息。陈楚生在黑漆漆的夜里觉得身体有某些部位滋生出瘙痒,是被太阳炙烤时,汗水流淌下来的感觉,或是单纯的,阳光亲吻皮肤的,那种细微又真实的感受。

陈楚生托起王栎鑫的脑壳,用自己的手掌垫住,先把他的上半身放回床垫上。再把双脚也挪上去。一个人只能这么慢吞吞地搬。月亮看着他,看他做好人好事不留名,看他四十二岁却有一颗二十四岁那样年轻的心,看他伸手拨开了王栎鑫额前的刘海,那个人紧闭的双眼颤抖着。房间里拉着窗帘,他不知道月亮正照着他,照着他们。

陈楚生爬下去睡觉。王栎鑫摔下来以后声音小了很多,打呼的声音。陈楚生在突如其来的安静里逐渐变得平和。眼前的想象慢慢隐入黑暗当中,游向他的大脑,变成了他即将要做的一个梦。

于是他并没有看见。但月亮看见了。王栎鑫的眼在夜里闪烁起来,与屋外的天空形成互文。

陈楚生那晚的梦似乎是几周之前的延续。他再次来到海南,不过这回没有数码宝贝了,这回倒还是有王栎鑫。二人站在海滩上,海水自然地卷进他的脚底。陈楚生看着自己的脚掌被反复吞没,只是仍然感受不到那种触觉,海水是凉的是热的,他都不清楚。梦境总是剥夺掉一些东西。留下的,是……

忘不掉的。忘不掉的。

王栎鑫在他梦里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似乎是从那天开始,就是那天,他唱了一晚上情人。王栎鑫从床上滚下来,在自己平躺的心里砸出一个大坑。有许多东西通过那个孔洞钻进他内心深处。什么东西?陈楚生形容不出来。它们的结构很暧昧,边缘又模糊不清,被糅合在一起变成一块粘稠而庞大的,填充物,塞在他身体里。陈楚生被顶成各种形状。因此就做了很多关于他,千奇百怪的梦。

王栎鑫捡起地上的海螺,他说哇,你看,居然有蓝色的。陈楚生说厉害。王栎鑫一伸手,送给你。陈楚生问,送给我?为什么送给我?但他还是摊开自己的手掌,蓝色海螺就掉在他手心中央。

王栎鑫说,因为海螺里有大海的声音啊。陈楚生笑了,大海是什么声音?他将海螺举到耳边。听见歌声。不过是梦寐以求,长大了,怎么你,不快乐。

陈楚生不解,大海会唱歌吗。王栎鑫没有回答,突然沿着海浪的边缘跑向远处。陈楚生不明所以竟也跟着他一起狂奔。偶有石头摩擦脚心,反正他全都感受不到,就这么一直跑下去。跑到眼前的人不见了,终于想起转身。儿子夹着冲浪板朝自己挥手。而王栎鑫站在他身边,扶着小孩单薄的肩,另一只手上转着一副墨镜,笑起来好像十七岁。陈楚生记得这个画面。

有时真不知道王栎鑫什么时候是假的,什么时候又是真的。是指出现在他梦里的时候。

陈楚生走过去,王栎鑫没头没脑说你会唱呀,你怎么不会唱歌。他说啊?不记得前因后果。

他醒了。王栎鑫的闹钟准时地在吵。陈楚生一下子忘记刚刚做了个什么样的梦。

 

事到如今已经过去两年。彩排结束,陈伟伦神秘兮兮地问他,你知道两年前的今天是什么日子么?以为陈楚生肯定不记得,想给他一点意外的温暖。没想到陈楚生这时候记忆力又超群了,反问他,你是想说哥哥的二公吗。陈伟伦讶异,你记得啊。

陈楚生说嗯。没说的是,他在选曲结束以后才想起来的。或许时间的一道门在地球接近相同的角度时会被打开,也就是在那一刻,过去的维度会和现在重叠,记忆将成为水流无穷无尽地注入当下的时空,然后下起很大的雨来,陈楚生知道自己没有忘记。

他下了节目收到王栎鑫的微信,说你等我啊,我这边快结束了。陈楚生敲过去一个好。

路上感觉长沙的夜晚突然变得很陌生,不知道是和几年前比起来。也许是十八年前。当时他在唱原来的我,一边切蛋糕,王栎鑫给他举着话筒。

其实细想来,二十六岁唱的歌,四十二岁唱的歌,到了四十四岁还在唱,这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二十六岁在自己身边的人,四十二岁在自己身边的人,到了四十四岁还没有走散。这又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

那年他会许愿,世界和平,永远歌唱,爱人常伴,朋友常在。还是一个有点贪心的年轻人。如今他意识到事在人为。愿望不是这么许的,太形而上,应该祝自己永不失眠,祝自己发大财。祝自己快乐。快乐向来是并不抽象的东西。

两年前他过生日王栎鑫也在。夜里一行人去KTV,把平时不唱的歌全点了一遍。陈楚生握着话筒时感觉身体的一部分流下泪水,那是过去的他在替自己歌唱。天空中下起瓢泼大雨,有道水门悄无声息地洞开,王栎鑫坐在他身边,隔着很吵闹的音乐声他说哥,你要开心。

陈楚生一瞬间好像回到十六年以前。许愿时王栎鑫似乎也是这样陪伴在他周围,他好像在众人喧嚣之时也跟自己说了一句话。但是太吵了,真的太吵了,陈楚生没有听清。那句话穿越了一个又一个维度,现在是否终于来到自己面前?你呢,你又是不是真的开心?

王栎鑫风风火火推开包厢的门。陈楚生有时候也想,地球会为了这样的人停下。总有些瞬间是无尽发生的,像他的梦,像他无数次回去的海边,像失眠时那些被王栎鑫砸的四处逃窜的小羊。现在他四十四岁,七月马上要结束,陈楚生在黑暗中感觉到蜡烛的火烧灼自己。要许什么愿望呢。

睁开眼时王栎鑫凑得很近。黑暗被割破,夏天终于降临了。

 

中心句和标题灵感来源黄国峻《水门的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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