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锚
陈楚生之前没去过王栎鑫在长沙的新家。
他刚搬那天从披荆斩棘的宿舍随机摇了十几位幸运哥哥去给他暖房,陈楚生有工作就没去成,后面再去已经是综艺录制的时候。
新地址在他手机里倒是存了挺长时间。王栎鑫在快男的群,披哥的群,各种大大小小的群里都发过,有人问他就告诉。恰巧这些群里都有陈楚生,看见次数多了忍不住提醒他注意保护个人隐私,王栎鑫说没事我手机里装了反诈app,陈楚生说这是一回事吗?就你这个人,该被骗还是会被骗。
王栎鑫懒得搭理他。后面又发条消息过去,问暖房那天来不来。陈楚生说不一定,看情况。
此时距离年轻人的三十四岁生日还差两天。如同陈楚生所说,未来发生的许多事仍是未知数。
普通人类没有先知的能力,但有相信玄学的自由。王栎鑫录节目前在化妆间里刷手机,刷到一条今日星座运势。想到待会儿的舞台忍不住迷信了一下。
“今天你会愿意分享自己的想法,希望与人建立深厚的关系,也会主动去追求想要得到的事物。感情上可能会给你惊喜。建议装装稳重,避免欲盖弥彰。”
读完以后他吐槽就这?要我来我也能编。
弹壳从旁边搭腔:你不懂,心诚则灵。
事后王栎鑫重新记起来这些车轱辘话。他那时正和另一个人十指相缠,脑子里一边在消化爱情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一边只觉得,舞台上淋过的雨似乎还没干透,又是一场劈头盖脸地浇了下来。没想到自己披的是感情的荆棘,诚的是爱人的心。
反正许多事的发生本来不需要解释。只要你想,统统可以把它们归结为冲动,怪罪给自己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再精密的机器进了水都可能要短路,又何况是区区王栎鑫与陈楚生。
故障引起高温灼伤理性的神经,全身的水分都会因此蒸成水汽,汇聚到眼窝中变成沸腾的雨。
王栎鑫就这样迈入潮湿又闷热的三十四岁。
过了几天他和陈楚生又碰到一块,感觉和之前也没什么变化。该录节目录节目,该聊天还聊天。有人随口问起披荆斩棘的事,王栎鑫避重就轻地谈了谈舞台,说自己去佛山学咏春,说张杰的歌好难唱,末了还提到他和陈楚生吵了一架。众人大惊。
另一位当事人笑笑:早都过去好久了。
王栎鑫说:哇,第一次跟你吵架,在我这里可是要记一辈子的。
陈楚生转过去看他。
中巴车正开过减速带,两双眼睛摇摇晃晃地遇上,年轻人一瞬间想起很多歌词,觉得另一双眼睛里似乎射来一支箭,他们就此被钉在原地,在颠簸与飘摇里同舟、停摆,随之沉没。
王栎鑫顿了顿,莫名其妙哼起《无数》,一边挪开了视线,看向窗外快速后退的街景。
隔了一会儿张远突然拍他,问说哎你家是不是在那片啊?王栎鑫顺他指的方向望过去,说你就去过一次你记这么清楚。
陈楚生听到,在前排插嘴:他暖房那天你们都去了?
张远说:我和灏明去了。一共去了…大概是十几个哥哥吧。
王栎鑫福至心灵:那正好你们都没参与,等会结束了上我家去玩玩呗。
三个明天还有通告的表示今天不行,下次一定,最后只留下苏醒和陈楚生,收工之后蹭着节目组的车从青山铺直接去了他家。
王栎鑫领着二人里里外外参观了一圈。新房子说大也就一个人住,除开主卧,两间留给孩子,一间是普通客房,玄关通外阳台的地方还多隔出来一间做活动室。苏醒说你空间管理做得不怎么样啊。陈楚生说你一个人住会不会也太空。王栎鑫在沙发上瘫成一个大字:住嘛,就是要怎么舒服怎么来。
他又说:而且这样兄弟朋友来长沙都不用住酒店啦,把我家当自己家。房子只要有人气就不空了。
陈楚生想起自己曾经讲王栎鑫很空洞。时至今日他还是觉得面前这个人在自己周围筑着一道真空的墙,外人很难穿过那里走到真正的他身边。
年轻人付出的方式是把自己全部掏空,最直白的金钱,最无用的爱,最后的生命,人工下雨一样洒出去,浇到哪一块地就算哪一块的。也许发出一粒芽,甚至长成一片树林。但这都没那么重要。他只关心什么时候能再次把自己蓄满,接着继续尽情地挥霍干净。
他就像颗肥皂泡泡,一张透明的壳鼓起圆满的形状,包裹他一览无遗又不值钱的真心。光穿过他无色的薄膜,折射出喧嚣的世界是一场漂浮在四周的幻觉。比如这间房子,比如很多的朋友。王栎鑫想得到的其实是属于自己的真实。真实使人感觉活着。即便是真实的疼痛,真实的离别,真实的孤独,或者真实的遗憾。
王栎鑫去阳台上吸烟。
天黑了。城市的灯光给他打出一片剪影,火苗在他唇边闪烁了一下。
陈楚生看着那粒光想起烟花的引线。香烟烧完的那刻他会跟着被点燃,然后炸开吗。绽放时灼灼的、五颜六色的光,消失在天空中也仅仅变成一阵烟。
在他晃神的时候王栎鑫已经掐了烟头进来了。
年轻人说你看啥呢?
陈楚生很坦率:看你抽烟。
王栎鑫乐了:监督我啊,怕我又在关键的时候去上厕所?
陈楚生跟着笑两下:监督有用吗,你太不靠谱了你。
王栎鑫讪讪坐到他边上刷起外卖软件。
此人的待客之道极其简单粗暴,总结为一句话就是进了他家大门基本上一去无回。
酒过三巡。陈楚生喝得犯困,坐在桌前已经有些意识模糊。王栎鑫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和别人讲话,听得他脑壳疼,伸手把那人揽过来。
年轻人以为他有话要说,耳朵往他那里凑过去,嘴巴倒是没停,还在跟对面叨叨。
他说:我在上海的家呢,之前说过永远会给兄弟们留一间房。现在也没变,不会变的。只是相当于你们多了个长沙的家。不管谁来,我家里一定会有一间房间是给你们的。
那声音沉沉的掉进陈楚生的耳朵,不知道别人听了怎么想,反正他像是突然醒过来:那我现在可以去睡吗?
王栎鑫也喝多了,反应比较迟钝。他跟着愣了一下,说:你睡…你现在就要睡啊?
陈楚生迷迷瞪瞪盯他:有什么问题?
王栎鑫说没有,什么问题都没有,我现在就帮大哥铺床。
陈楚生跟着他去了客房。
年轻人从衣柜里翻出崭新的床上用品,一转头看见陈楚生已经倒下了,衣服鞋袜都没脱,不知道睡着没有。走过去拍拍他,手心被那人一把捉住。王栎鑫往他胳膊上抽了一下,说你没睡就起来,别打扰我干活啊。
陈楚生悠悠张开眼,跟他视线交汇。王栎鑫躲了一下。手还是牵在一起。
和陈楚生牵手的感觉很好,他拨弦时上下翻飞的指,弹琴留下的茧,坚硬的骨与金属首饰,抓在自己手里像牢牢掌握这个人生命的一部分。
王栎鑫想起自己三十岁那年,有次和朋友喝酒认识了一个会算命的哥们。那哥们也姓王,比王栎鑫年纪大,两个人喝多了在包间的沙发上聊人生。老王抓着他手给他看手相,才看一眼就叹气,说你年纪轻轻这事业线可不行啊,你看这都断成好几截了,估计以后工作不会顺风顺水,还要遇到不小的挫折。
王栎鑫说,娱乐圈嘛,都这样。
老王又给他指感情线。他说:你呢是重感情的人,所以这追求感情之路啊,会比较容易受伤。像你现在是已经结婚了,但是后面的话,哥也不明说了,你明白我意思。而且我看你这婚姻线的纹路,还有你下巴长痣这地儿,都说明有第三者出现的可能性,你得多关注关注。
王栎鑫乐了:咋提到人家家事你这么兴奋呢?
又问:那你看我生命线怎么样,我就在乎这个。
老王眯瞪着眼看了半天,一拍大腿:健康!这身体忒健康了,就是千万不能想太多,想太多了容易得病。
王栎鑫说健康就好健康就好,嘻嘻哈哈聊过去这篇。他只是听个乐子,中年男人在酒桌上的话诚然不能相信,下了酒桌说的话最好也别放在心上。况且这个世界连天气预报都常常不准,一个人玄乎其玄的命运又有什么答案可言。
王栎鑫以为自己睡一觉起来就会忘记发生过的这些事。后来他离婚,事业大落大起,三十岁之后的每天都像在坐永动的大摆锤,偶尔就会想起老王用手指在自己掌心戳来戳去的那个晚上。酒精稀释了大部分的记忆,他说的话却很清晰地刻在王栎鑫脑海中。
老王还说他三十岁虽然过得坎坷,但有贵人相助,终能渡过难关,化险为夷,收获意料之外的结果。王栎鑫追问,那这贵人是何人,又何时出现呢?老王这时又很像一个神棍了。他说天机不可泄露。你只要记住,贵人永远在你身边。
如今王栎鑫三十四岁。他与陈楚生在这里牵手,掌心的汗如浅水流进沟渠,书写他们命运的掌纹缓缓相汇,成为更加深远的江河,并义无反顾奔流进对方事业、爱情、生命的领海。
他想,来自身边的贵人和婚姻的第三者都齐了。老王说得还挺准。
王栎鑫用指头勾勾陈楚生的手背,问他,你相信算命吗?
陈楚生反应了一会儿,说:星座?还是八字?
王栎鑫说:都行,随便,就问你信不信。
陈楚生点头又摇头:那就准的信,不准不信咯。
王栎鑫抿抿嘴。
他说:前两年别人给我算命,说我情路坎坷,正缘难遇,一旦开始一段感情就会投入很深,所以容易受情伤。但是在我三十五岁的时候会出现一个转机,把握好了是天赐良缘,把握不好就是谢谢惠顾。
陈楚生坐了起来,一边笑得很开心:然后呢?你现在不是才三十四吗?
王栎鑫点头:对,所以我觉得老王这点就算的不太准。
说着他靠床慢慢蹲下,眼睛直勾勾盯向陈楚生。
他想他知道年轻人在等待什么。一个默许,一个赦免。或者是宣判。给他也给自己。他是否要成为违背神谕的罪人,是不是甘愿被钉上石柱、肝胆俱裂,也要偷走珍贵的火种送给他。王栎鑫的眼珠是两颗不柔软的果核,静静嵌在他脸上,总是有深刻、沉着的相信和虔诚。陈楚生透过反光看见自己已经抵达那里。
他早就没有其他的选择。
陈楚生低下一点头,试探着把脸凑了过去。王栎鑫顺势仰起脖子。二人慢慢耷下眼皮,直到滚烫的鼻息交叠,他们小心翼翼地贴上对方的嘴唇。
在这个吻开始的那刻陈楚生竟然有点想流泪。他颤抖着从王栎鑫口中夺取他沉重、炽热的真心,闭上眼睛好像能在互相的躯壳里听到共鸣的涛声。其实他才是普罗米修斯。年轻人心甘情愿地献祭自己换来翻涌的火海,陈楚生被吞没其中,他感到久违的缺氧,口唇张合,却不是在说爱,不仅仅是亲吻,他们咬下那颗悬在半空的苹果,承认自己的罪。
王栎鑫蜷起的五指被分开,那双手紧紧填入他空缺的部分,连带着将无名指上的指环焊进他们相系的十指,成为一枚死扣。他和陈楚生再也分不开了。他们背负相同的罪,想必将会遭受同一道天谴,然后一起下地狱。
突然有人敲门。
苏醒在外面。他说:王栎鑫你剩下两间房哪间能让我睡一下。
王栎鑫吓得脚下一软,从陈楚生的嘴唇滑走,看向那扇没有上锁的房门。
他说话说不利索:你你你你等下,我,我把生、呃,你先…我弄完这里再帮你弄,等等等…
陈楚生打断他:客房可以住两个人吧,Allen跟我一个人睡床,一个人打地铺就好了。
王栎鑫跳起来:那怎么行!都住我家了还睡地上,你就给我待在这儿。
转头又跟苏醒说:主卧对面那个房间大,你先去那里,我等下来。
外面的人说哦,踩着拖鞋踢踢踏踏地走了。
王栎鑫心跳响得感觉自己耳膜都在震。
陈楚生拽两下他死死攥紧的手指,他才反应过来刚才似乎紧张得过了头。
王栎鑫心有余悸。松开陈楚生之后看见自己指腹上一道深痕,戒指的花纹印在那里,错觉成皮肤上一块瘀伤,是和恶魔签下契约的证明。
后面又去他家是在总决赛之前。
王栎鑫在这三十几个人里既不属于最年轻的,也不属于年纪大的,他凭借出道早,跨界广,人美歌甜口条好,成为哥哥弟弟当中一条灵活的泥鳅。其实要说攒局这事他比起弹壳应该不遑多让。弹壳胜在次数,他胜在人数。
对集体生活尚有依恋的哥哥们在临走前夜夜趴体,王栎鑫有空就去插一脚。他曾经向往上学,是向往电视剧里那种一间房上下铺住十个兄弟的生活。节目组的宿舍是租期一百多天的爱彼迎。条件比起学校当然好太多了,但他住在那儿的时间其实没有很长,中途也各地接活,偶尔回来能碰上陈楚生其人或者行李在房间,心里面滋生一种隐秘的幸福感。所谓“回家”。蔡国庆在时会送给他一个拥抱,王栎鑫顺着一路抱出去,从房间到客厅抱一个遍。
节目临近收官,常住的人就越来越少,宿舍里也越来越空。退房当天三十几号人还带着自己的家当出去团建,晚上在希望的田野上吃完饺子,节目组出其不意地给放了一场盛大的烟花。王栎鑫可能是那天哭得最惨的一个人。本来想叫上笑风生去自己家再续一摊,到最后脑子一片混沌,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过了两天在微信群里艾特所有人,说总决赛之前想叫大家到他长沙家里聚一聚。王栎鑫还执意要自己下厨,让他们尽管点菜,自己高低露一手。
众人纷纷附和。此等不要钱的好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董宝石说:大龙虾大鲍鱼你能整吗。
王栎鑫说:只要你敢点,我就敢做。
董宝石起劲了:那让国庆哥儿子来段贯口呗。
过了几分钟,蔡国庆那边发来一个长长的语音条。
董宝石乐颠,说牛逼了。
王栎鑫正咬着嘴打字,屏幕顶上跳出一条来自陈楚生的语音邀请。
他接起来。那边说喂,喂,听得见吗。
王栎鑫没理,直接问怎么想起来打电话了。
陈楚生说:想打就打了啊。
王栎鑫说:好吧。
他关了悬浮窗继续噼里啪啦打字,陈楚生的声音隔了一会儿飘进耳朵,问他在干嘛。
王栎鑫说你不看群消息啊,我不聊天呢么。你在干嘛?
陈楚生说他刚吃完饭,现在在休息。
王栎鑫停顿几秒:那你在家咯。
陈楚生嗯了一声:你知道吗,Aiden看了逆战以后就说你打拳很帅,在家一直念你咧。
王栎鑫乐出一对括号:哎呀,赢了,已经赢了。拿不下比分没关系,我拿下你儿子啊。
最后吞掉半句话没说。语调意犹未尽地吊在那儿,一个人等待,一个人闭嘴,俩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听点白噪音。
还是王栎鑫先开口:下周上我家,你想吃什么?
陈楚生思考了半天:啤酒鸭吧。
王栎鑫说哦,确实好久没做了。
接着又聊了点有的没的。感觉是硬要拖时长。王栎鑫没有煲电话粥的爱好,想必陈楚生也没有,所幸微信电话不收费,想到这儿,又是一个充满年代感的话题。
挂电话前王栎鑫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问,你那天什么时候到长沙啊,要不要我去接你。
陈楚生打趣他说,怎么现在我还有这种待遇了。
王栎鑫难得被噎住。心里面觉得自己像回到十几二十岁,谈恋爱拉个小手都要紧张的年纪,真变成了情窦初开的少男少男。他也不敢回答,该说什么,因为我们和以前不一样了?哪里不一样?还是哪里都不一样?
但年轻人嘴比脑子快,他说:亲了你就要对你负责。
陈楚生在电话另一头笑起来:那你来吧,要不要再买束花拉个横幅什么的。
最后当然没有真的让王栎鑫去接机。
他落地以后直接让司机开去他家,路上俩人也是聊微信,王栎鑫在外面买菜,就把门锁的密码报给了陈楚生。
陈楚生又说你看你一下子就把自己家里的信息暴露了,我手机要是被偷了怎么办。
王栎鑫无语,回了个流汗的小黄豆:比起家里密码,我还是更担心和你的聊天记录。我觉得这个更值钱。
陈楚生说,哦,好像也是。
王栎鑫发过去一张黑人表情包。
他提着菜到家的时候那人已经在客厅自助泡上了茶。王栎鑫口渴,连灌了几杯,喝完去厨房洗菜备菜,陈楚生也跟进去。
王栎鑫私下做饭喜欢自己占领整个厨房,很少需要帮手,有人评价是大厨风范,其实只是厨房的空间不够大。乡间开放式的灶台可以有人生火有人掌锅,回到家里还是给一个人发挥比较好。
陈楚生凑过来那是他自愿的。王栎鑫一边切堆,毫不客气地指使他打下手。陈楚生就靠在料理台边上默默地摘青菜。
厨房是个相对私密的空间。这里我们讨论的不是综艺节目当中的厨房。王栎鑫在那里忙碌不像给自己做饭,是为了一群人,为了团聚或者庆祝。许多人成群结队地进去,厨房变成一个秀的延展空间。
与人同桌吃饭,相同的食物在身体里留下类似的感觉,塑造共同的记忆。因此做饭也同样,一个人如何对待食物,他的心情、想法、感情,所有都会反映在烹饪的过程与结果当中。最后收拾碗筷,餐桌上发生的一切和残余一样被收进这里,如同水带走污渍,洗碗的时间是等待的时间,事情在此得到解决或者随之而去。
家里的厨房对于王栎鑫来说曾经是这样的地方。
今天陈楚生自说自话地跟了进来。
王栎鑫凑到水龙头下面冲洗案板,觉得如此两个人并肩站在厨房里的画面非常久违。他想到生活,想到家,过于安稳和谐的想象给了他一些喘气的空间。曾经拥有过又失去的东西突然重新回到他的脑海中,让王栎鑫产生当下这一切似乎唾手可得的错觉。
陈楚生递来处理好的蔬菜,手指离开时若有似无扫过他掌根。王栎鑫又给了他一头大蒜。
俩人聊天,说的话没什么营养,无外乎节目录制与生活家人。跟他们这几年间无数次碰面拉的家常相差无几。
有些事没有发生的话,他们也会是现在这样的。王栎鑫这么想。
手起刀落,一条五花被斩成两段,刀砸下去啪的一声,像转场前打板。
他问:刚刚说到哪了。
陈楚生摇头,话锋一转:你那客房后来有人来住过吗?
王栎鑫给肉切滚刀块。他回想了一下:刚拆宿舍的时候,我不是搬那灯箱吗,小马来住了一晚上。
陈楚生说,哦,这样。
王栎鑫瞥他一眼:咋了?
陈楚生手里若无其事地剥着蒜,说出来的话挺吓人。
他说:我不想睡别人睡过的床。
一瞬间像是有密密麻麻的虫从外至内侵噬年轻人的身体。他不想什么爱与不爱了,也不管什么是过去和将来的生活。他还是那颗被人碰了以后就要破开,把真心泼得到处都是的肥皂泡。
如今站在这里,没有折射出的海市蜃楼,只有辛辣的蒜味,薄薄的蒜衣掉进水池轻巧的声音,比正常情况下稍高一些的体温。王栎鑫感到无数种声音、气味、光与形状…它们从舒展的毛孔入侵他的身体,然后填满他。他忽然感到这个世界是真实的,他与陈楚生都是真实的。而真实离他这么近,他伸手就能将那个人拉到自己面前,送上一个吻。
王栎鑫听完这话把刀放了,贴到陈楚生身边去。一双眉毛挑得老高,笑里面多少带点调戏的意思,陈楚生手里活没停,问他要干什么。王栎鑫撕了厨房纸巾把手抹干,从侧面虚虚环住他的腰,一颗脑袋蹭进他肩窝。
嬉皮笑脸的,看上去不像要说什么正经话。
他讲:我不干啥啊,是你想干什么,不睡客房,还要在我家登堂入室?
王栎鑫一张嘴,声带震得陈楚生肩头发麻,手臂卸了力,整个人憋着的劲也松了。他笑一下,说那你能拿我怎么样。
我要你爱我。王栎鑫想说又没敢说。爱这个字太沉太假,一旦说出口好像就要太多事无可挽回。他又把话吞了,没什么脾气地瞪了陈楚生一下,凑上去讨吻。
陈楚生在他嘴角亲了两口,被他反过来压下脖子又狠狠啃在嘴上。王栎鑫像考拉扒着一棵树,陈楚生被他全身的重量拽着往下跌,唇舌就似乎不受控制地追随地心引力吻下去了。他费劲地分出一只手从后面捞住王栎鑫的背,两个人在厨房里莫名其妙地相拥,总感觉脚下长出盘绕的树根要把自己留在这里,或者是拉着他掉进更加深邃的陷阱里去。
有人到了楼底下,在单元门口按铃。好不容易结束了这个吻。他们分开之后贴着额头待了会儿。陈楚生说你家还真是,一来就容易出不去啊?王栎鑫笑嘻嘻搂了他一下,跑出去开门。
人陆陆续续都来了。陈楚生就没继续在厨房里帮忙。
董宝石调侃二人,说他们像两口子。
陈楚生没否认,只说兄弟相处有时候是跟夫妻挺像的。
董宝石睁着大眼:也是,你跟糊糊你俩十几年了,结婚都没这么久。
陈楚生转头看了看厨房。
他说:我们…
半天没有个后话。
最后让蔡国庆给接上了,说:都是一家人。不管好兄弟,还是老婆孩子,我们都爱着彼此。
董宝石竖起大拇哥:哥这格局就是不一样。
陈楚生低头喝茶。王栎鑫满头大汗地跑出来,喊他们入座,开饭了。
吃饭喝酒是年轻人的主场。
蔡国庆吃饱后坐到客厅沙发上休息。过一会儿陈楚生端去一壶茶,也坐在他旁边。蔡国庆问怎么不和他们继续?陈楚生说明天一早有工作。两个人揣手坐在那儿,真像家长了。
王栎鑫酒喝多了在和董宝石划拳,谁输了谁来freestyle,李玖哲不会,硬要加入,两个人给他讲规矩半天讲不明白,三个人要把屋子吵翻天。
蔡国庆说:看着他们吧,就像看见我自己的孩子,尤其是栎鑫。你知道吗,录节目的时候你们看到我总是管着他,这个就是…跟我和我家大宝在一起的感觉一模一样,特别自然而然的。
陈楚生点头:他一直就这样,像个小孩子,长不大的。
蔡国庆笑了,说多难得啊,三十几岁了还能保留少年的特质。
陈楚生跟着微笑。
他讲:张远以前说过他很羡慕栎鑫这个性格,我觉得…对,王栎鑫他做事很多时候风风火火的,别人看到估计都觉得怕,普通人你怎么敢像他那样去决定一件事,然后搞砸了,失败了也是一副很轻飘飘的样子。
陈楚生说话的时候还是望着王栎鑫那个方向,看到他们笑得人仰马翻,明明不知道在笑什么,也觉得很可乐,脸皱成一个核桃。
笑了一阵,他才接着说下去:这几个月下来我才知道,王栎鑫他只是不说,他告诉你的只是他愿意给你看的一部分。每一个决定都是有价格的,你选什么就付出相应的代价,自己就承受那些东西。所以看他在节目里哭,说那些话,包括每一次训练,我突然发现,他跟我这十几年里认识的王栎鑫,他们还是同一个人,但是又有点不太一样了。
蔡国庆若有所思。
他说:楚生,我觉得是你不一样了。栎鑫当然长大了,变得成熟了,但你看待栎鑫的角度,以及…你对他的情感,肯定也发生了变化。从前你可能是站在外面,把他当作一个弟弟,一个小孩儿去看。现在你们的关系更加亲近了,你当然就能够看到更多的他,也说明他愿意在你面前打开自己了呀。
蔡国庆的手掌按在他肩头:其实,楚生,我看得出来,你对这个弟弟的感情和别人不一样。
陈楚生没有说话,也没有什么反应。仍旧侧着脸,手里抠着专属自己的杯子。他提起一口气,不知道是要解释或者辩解,胸口涨起来,最终只是叹气一样吐出一个字。
他说,对。回过头,看向蔡国庆,又说了一遍。
蔡国庆还给他一个笑容。
没有要得到谁的原谅,长者温柔无声的安慰更像是一种鼓励,陈楚生明白一切都是自己罪有应得。
王栎鑫察觉到客厅里的两簇视线,拎着酒杯就从餐桌下来,跑过去和他们碰杯。年轻人一屁股横插在二人当中,一条胳膊搂住陈楚生的腰,另一只手就挽着蔡国庆,叽里呱啦重复在饭桌上已经说了很多遍的话,陈楚生无奈地跟他互动。不与醉鬼一般见识是他的准则。
王栎鑫最后低着头,声音沉沉的,说,我真的爱你们,爱你。几个字颠来倒去地讲。
蔡国庆笑了一下,摸摸他的脑袋,又隔着他去揽陈楚生的肩膀。
他说,好好的,楚生,你们都好好的。
一群人闹到很晚。
主卧让给了最年长的蔡国庆和外国友人罗杰夫。客房里睡了董宝石跟李玖哲。王栎鑫彼时已经昏在沙发上不省人事了,叫也叫不动,陈楚生只好往他身上添了一条被子,自己在旁边打地铺,怕他摔下来,还在垫子上塞俩枕头。
王栎鑫睡一半果然一个翻身滚了下去,砸在下面铺好的床垫上,一下子惊醒过来。看见眼前一张熟悉的脸,他坐着犯了会儿迷糊,捡了枕头挨在陈楚生边上继续睡。
第二天蔡国庆醒来去厨房喝水,经过客厅时发现地上拱起两条被窝。他凑近了,看见面对面睡得横七竖八的两个人,弯着腰观察了一会儿,在早晨真正到来之前,拿手机给他们拍了一张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