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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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栎鑫前年参加完节目也算翻红一把,一部悬疑网剧邀约上门,机会难得,试完戏制作方也觉得挺合适,就定了他演男二号。这戏在北京拍,总共三个多月,开机的时候是春分,现在马上都要到小满了,他算了算日子,离杀青也没剩下多久。

刚进组的时候他就联系陈楚生,说我现在人在北京,随时准备去你家蹭吃蹭住。陈楚生当时正跑巡演,忙得忘记回他微信。那条消息就在他们的聊天界面里挂着。晚上王栎鑫点进去,输入框里来来回回删改,最后想问的话还是没说,想装作不经意提醒一下的事也没提。本来都想好要跟他如何大战几百个回合,进行一场隔着网线的暧昧热聊,最后对面一个忙碌中就把他给浇得脑袋上冒烟。没劲,太没劲了。

王栎鑫闷进枕头里大喊了一声。喊完又觉得自己发神经。

他从床上滚起半圈,夹着枕头继续刷手机,先在朋友圈点了一溜赞,又上小号刷微博。大数据推给他几个陈楚生上下班的小视频,王栎鑫点开看了两眼,对他的穿搭进行一番评头论足。顺手留下一条转发:生哥加油。

互联网上冲浪了半个多小时,海浪退去,留下微信群里数条屁大点事的分享链接。王栎鑫把手机锁屏,取了彩笔和剧本准备再过一下明天的戏。刚看了没几行,陈楚生的消息嗡嗡地跳了进来。

他发现这人一到晚上特别不爱打字。移动的时候车里光线暗,看字看久了容易眼睛累,王栎鑫嘲笑他说你字体都调那么大了还看不清,陈楚生也并不反驳,只说等你到我这年纪还不一定有我好咧。

王栎鑫点开语音条,大歌手疲惫的声音一下子倒了出来。

陈楚生说,栎鑫不好意思,今天一直在忙。

他趴在手机旁边,对着那条三四秒的音频在空中晃自己的小腿。

语音挺好的,打字最容易被略去的就是名字。王栎鑫莫名其妙乐了一下,感觉之前的自己更像发神经了。他想我真是一个很容易满足的人啊。

又把那语音反复听了几遍,隔了好几分钟才等到下文。

陈楚生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在北京是你那个戏开拍了?我、我现在是巡演应该最近都不在家,你要是想去的话…你你你等我回来,或者你直接联系你嫂子安排啊。

王栎鑫听着他打那几个磕巴笑得在床上翻了过去,心说让你发语音,找补啥呢。

他扒过手机打字:你说话都说不清。

又说:我拍戏三个月呢,等你回来再说。

王栎鑫很心软,其实也早就知道是这样的回答。连着又发了好几条。让陈楚生注意休息,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自己就是问问,没有什么其他的意思,不会去打扰嫂子。云云。

陈楚生慢悠悠地,只说:好,我也挺想你的。

王栎鑫惊诧于他接话的天赋与水准,撑着床垫的胳膊肘好像一下子使不上劲来了。他栽下去,心说男人的话都不能信。

在被窝里扑腾了一会儿。他发过去一个抓狂的黄豆表情,说不聊了,我要看剧本了,你回去早点休息吧。

陈楚生说知道了,你自己也注意身体。王栎鑫回完表情包,倒扣了手机开始顺词。

 

二人以前没活时还能在机场偶遇,如今他人在北京,反而发现见一面难如牛郎织女相会。所谓人算不如天算。

进组前王栎鑫为了维持角色状态推掉了很多商务活动,打算潜心钻研,深度耕耘。毕竟这些年遇到好本子的机会不多,更何况影视圈的更新换代如此之快。在音乐圈已经不属于朝阳梯队了,在电视界好歹也保住一个少年感的神吧。

有戏没戏的,王栎鑫都在剧组里泡了两个多月,中间想起陈楚生巡回有北京站。翻了翻通告,偏偏演唱会那两天他排了夜戏。牛郎织女听了都要分两只喜鹊给他搭桥。

王栎鑫给陈楚生打微信电话,说陈楚生看来我们这辈子注定有缘无份了。

陈楚生哭笑不得:有这么严重吗?

王栎鑫说:你懂什么,天意不可违。

陈楚生顿了顿,突然问他在哪拍戏。王栎鑫飞速报出一串地址,又说你问这干啥,要来探班啊?他很坦诚,说有这个想法。一句话砸在年轻人头上,像马里奥用力一蹦顶出满地的金币。

王栎鑫声音一下子拔得很高,连问好几句真的假的,还说陈楚生你不要骗我,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的啊。

陈楚生忍着笑:你刚刚不是说天意吗?

王栎鑫能屈能伸,许多话滚到嘴边,最后只说我们都是成熟的大人了,不搞封建迷信这套。又添一句,谁不来谁是狗。陈楚生在手机那头乐了,他想这人怎么永远像个小孩。

六月,杀青前天是一场大夜戏,王栎鑫从早上八点上工开始算已经拍了一整天,晚上吃过剧组的盒饭在房车里候场补觉。他穿戏服不愿意躺着睡,就裹一条薄毯缩在凳子里凑活,半梦半醒之间感觉有人开门,依稀还听见助理讲话的声音。

他想要起来,但上眼皮实在太重,挣扎了半天。

一只手伸过来盖住自己眼前稀薄的光。背后又热烘烘贴上来一条人。比空调毯舒服,捂着王栎鑫的后脖子、肩膀、以及眼窝。手的主人说睡吧,再睡会。他就好像中了咒,卸掉所有的武器。

不过心里惦记着事容易睡不安稳。

王栎鑫梦里一蹬腿把自己给踹回了现实,醒来还在迷糊,正四处张望的时候头顶传来陈楚生的声音:睡醒了?累不累?

年轻人吓了一跳,抬起脸往上看。

他说:你来怎么不告诉我啊。

王栎鑫去捉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陈楚生递上自己的手心,两个人的手掌贴在一处。指头蹭到手表的金属表带,被冷风吹得凉飕飕。

陈楚生倒着看他睡得发懵的脸,觉得挺有趣,忍不住上手掐了一下:你睡着了为什么要叫你。

王栎鑫拖着鼻音:偷换概念啊你,一把年纪还搞surprise。

又歪了下脖子去躲他屈起的指关节:我脸上的妆你别给我搞花咯。

陈楚生的手顺势停在他肩颈处,使劲按了按。

他问:你这妆叫什么,打架妆?还是战斗妆?

王栎鑫听了大笑:战损妆好吗,什么战斗。

他把毯子收了起来,拉着陈楚生到后面的沙发上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

王栎鑫趴在小桌上看陈楚生。刚睡醒看东西还有点黏糊,他绷着眼,蓄起一些生理性眼泪。饱满的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砸向地面的苹果,顺着颧骨坠下去,从眼尾拉出一道湿润的抛物线。

陈楚生往前倾了下脖子:怎么还哭了。

他是经过树下的牛顿。

王栎鑫张口就来,故意把声音夹得很细。

他说:太想你了呗。

陈楚生嘁了一声,对待年轻人的犯贱面不改色。

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矿泉水瓶在桌上出汗,他转开喝了一口,突然想起来说:对了,我过来也不知道要给你带点什么东西,买了点水果给你放在冰箱了,你记得吃。

王栎鑫一下子坐了起来,动动嘴唇,看似欲言又止。

他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你买的不会是那种……拎去医院的果篮吧。

说完被瞪了一眼。陈楚生说那个也太夸张了,我带那个来你剧组我被笑话死。王栎鑫讪讪地笑两下。

陈楚生还没打算放过:你下次要那种你跟我说,我一定给你安排好不好。

王栎鑫拽着他在空中指点江山的手臂,说哥,哥,你冷静,我错了。你送什么我都喜欢,你下次就带果篮,水果店最贵的那种,我看谁敢笑话陈楚生。

陈楚生被他逗得泄了气。

两个人对着乐了一阵。

王栎鑫笑完,托腮睨他两眼:你就没带点其他东西啊,我都没去成演唱会。

陈楚生说:你给我多少演出费用。

王栎鑫挑眉:行啊陈楚生,你变了。

他的五指楔入另一个人的指缝,金属圈硌在指根像古代的某种刑具。

陈楚生笑得一张脸皱起来,他说:看你拍戏这么累,可以给你一次特权。

又问:想听什么?

王栎鑫嗯嗯啊啊半天。说要点一首最贵的,最后报歌名,还是《原来的我》。

陈楚生说:你还要听?每次都这首。

王栎鑫很真诚地看他:听多少遍都很好听。

 

……

为何相爱不能相守 到底为什么

早知如此 何必开始 欢笑以后代价就是冷漠

既然说过深深爱我 为何又要离我远走 海誓山盟抛在脑后

 

王栎鑫在副歌的时候总要跟着哼。他对歌词里的追问似乎有种异样的痴迷,把相爱与深爱唱得很模糊,只是用力地问、与抛、与留下。

他们录披荆斩棘那几个月里,陈楚生好几次听见王栎鑫连着蓝牙音响放这歌,一个人的时候,许多人的时候。听着听着就开始唱,最后嗷嗷喊,一般都是喝多了,还会掉几滴泪。

听他唱齐秦是一种不同的钝痛。王栎鑫做什么都像只要今天,不问将来,随时做好将自己奉献出去的觉悟,那种力量让陈楚生敬畏,也让他在参与了王栎鑫半程的人生以后,终于理解了他的孤独。

三十四岁的王栎鑫坐在公共区域发呆。

陈楚生经过,喊他几声没反应。就一直走到他面前。王栎鑫兜帽下面戴着蓝牙耳机在听歌,被吓了一跳。好大的一张沙发,陈楚生自说自话坐到他旁边。

两个人靠在一起休息。膝盖碰着膝盖。

王栎鑫的左手垂在他们中间,手指轻轻叩着沙发敲节奏。陈楚生回完消息,转头去看他屏幕上的软件界面,身体斜斜靠过去。

播放器里是《行走的鱼》。王栎鑫拿了半只耳机下来问他要不要,陈楚生摇头。隔了好几秒他突然笑出来,说上次跟别人分一对耳机好像三十年前的事了。王栎鑫瞥他一眼,不是吧,三十年前,三十年前我才四岁。他语气很夸张,足够把无聊的事实形容成多少光年外新天体的发现。

陈楚生嗯了一声:你上幼儿园的时候我小学都毕业了。

王栎鑫说:但是你看三十四和四十二就没有觉得差很多啊。

说完他碰碰隔壁那人。

陈楚生跟着动了下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他的小指像粘在自己腿上,年轻人的体温高得吓人,感觉要被燎去一块皮。陈楚生没有接话,盯着王栎鑫的手,鬼使神差地握了上去。

他们忽然发现这个装满摄像头的房间成为了意料之外的无人区。

王栎鑫的睫毛扇动两下。男人厚重的指环挤进指缝,冷意一下子顺着神经组织直冲大脑,使他麻痹,动弹不得,发不出声音,成为心甘情愿的人质。王栎鑫默默地把手翻了过来,拿指头去撬陈楚生的掌心。

他们于是互相顺从地十指相扣。

陈楚生用拇指扫过他的手背,王栎鑫说,你以为你在弹吉他吗。陈楚生就笑一下:那你可以按和弦啊。王栎鑫乐了,说:你是不是追女生都用这个套路?

然后,然后他回答了什么来着。王栎鑫忘了。

 

……

我还是原来的我。

 

陈楚生唱完问他在想什么。

王栎鑫抿着嘴,眼睛弯起来。

他说:想起我们录披荆斩棘的时候。时间过得好快。

说着使劲扣了一下陈楚生的手背。

陈楚生或许也想到那一天,他们心知肚明没有继续下去的话,没有提出口的拒绝,没有松开的手。他相信一切顺其自然发生,感动、难过、愤怒、爱和生活。

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王栎鑫腾出手去回消息。看了眼时间已经晚上十点了。

剧组的拍摄地说是北京,但置景大部分在通州,再往南边去点就得河北省欢迎你。王栎鑫抠起手指,他想陈楚生现在回去也许还能在零点以前到家。脑海里突然跳出俩小人。一个小人说该让他回家了,另一个小人不想让他走,两个小人打成一团。

陈楚生好像有超能力。他拍了拍王栎鑫的背,手掌柔柔地停在他后颈,小人立马变成两团烟消失了。

他说:我一直觉得,还是不够了解你,就是…你演戏这个事。想到来探班也是觉得有一个机会,可以真正看到你做一个演员。

王栎鑫的肩塌下去。

陈楚生继续讲:我也不知道探班要做些什么,能给你什么帮助。但是如果你想要能够安心一点,你需要我的话,我会留下来。

王栎鑫感觉到他的手里藏着粗糙的茧和坚硬的金属圈,它们摩挲过自己的颈子,露在外面的一小块皮肤被烙得热乎乎的,他就要像蒸汽那样飘起来,长出一对翅膀,变成一只气球。

王栎鑫深呼吸了几下,他说:哥你吃饭了没?

再转过脸,还是刚刚那个样子。

陈楚生揩了揩他眼角不存在的眼泪,回答说吃过了,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等你结束可以再吃点。

王栎鑫笑了下,靠过去扒着他手臂,说:你真等我啊?

陈楚生点点头:骗你干什么。

王栎鑫一张嘴就要报菜名。

还没来得及发挥就听见助理来敲门,说马上开拍了要去补妆。他嘴上一边答应,回头又看两眼陈楚生,捏着他手心说收工了咱们出去吃。陈楚生说好好,你快点去吧,不要耽误了。年轻人还是拉着他,着急忙慌亲了下嘴才终于走了。

 

「小东转身跑下那条长巷。

身后是空荡的,并没有人在追他,但他不敢停,好像停下就会被黑夜吞吃入腹一样。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脚步越来越沉,小径却长得看不见尽头。

转过一处拐角,小东终于看见了远处的一道铁门。冷冰冰的金属表面流动着橘红色的光。

他隐约觉得不太对劲。可他仍然要跑,他必须跑——他要带着所有秘密变成另一个人,像他一直幻想的那样,他会开着那辆桑塔纳离开这里,车里载着他的钱和他的妹妹。尹小东不再是尹小东,他会替代蒋胜活下去。」

 

这个晚上最后一场是逃亡的戏,为了补不同的景别王栎鑫跑了好几条,最后一遍拉特写的时候腿已经发软了,身上冒着虚汗。导演到现场讲戏,想让他休息一下再接着拍,王栎鑫笑笑说没事还能跑,跑完再歇嘛。

导演说你没问题就行,拿对讲跟摄像协调了两句,说完又朝他后背拍了一掌。他说,栎鑫,你好兄弟来探班,最后一条好好表现啊。

王栎鑫愣了下:陈楚生在棚里?

导演点点头。王栎鑫立马朝最近的镜头比了个飞吻:爱你生哥!

没有收音,棚里只能看见他动嘴。

陈楚生无奈地笑了两声。旁边工作人员说你们关系真好,他说对,十几年了。眼睛追着监视器里的王栎鑫。陈楚生看他觉得很陌生,像长着他的脸的另一个人。想起年轻人曾说,表演的时候要让角色来靠近自己。陈楚生有点感慨:但这还是我第一次比较正式地去认识做演员的王栎鑫。

导演拿着对讲回到帐篷准备拍最后一条。场记板上写第二十三场七镜一次。

 

「小东像一枚炮弹撞开了尽头的铁门,门咣地弹开,他冲出去时几乎感到狂喜。

停在那里等他的却是正在燃烧的轿车。

火从窗口里翻滚而出,焦黑的车架成为一具骨骸。空气里弥漫焦臭,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烧出来的,肉还是钱,小东不敢细想。他两条腿打着摆,几乎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一截截矮下去。又走了两步,终于失去重心倒在地上。

小东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感觉火烤着他的脸,他像一根蜡烛,逐渐熔化在灼热的空气里,滴下血肉模糊的蜡泪。

他望向远处黢黑的夜,与眼前这一场盛大的火葬——尹小东笑了起来。」

 

导演喊卡,非常棒,最后这条一遍过了啊。

工作人员拥上去灭火。

王栎鑫还躺在地上,眼泪淌得乱七八糟的。

旁边跑出来一人。身形在余光里逐渐放大,他顺着看了一眼,看不清是谁,就看到手里好大一束花。正琢磨是谁杀青了,那人已经跑到面前,把他搀了起来,还往自己怀里塞那捧向日葵。导助身上别着对讲,里面是导演在讲话。

他说,小东杀青打板了啊,恭喜小东,恭喜栎鑫。

这些字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失了真,王栎鑫有点懵。过了会儿觉得四面八方都冒出那样的声音。他只是傻傻地站着。

导助揽着他肩膀,鑫哥咋了,杀青了不高兴啊。

王栎鑫没明白:我后天不是还有场戏吗?

导助说:最后那场戏之前因为调度的问题提到前面拍掉了呀。

他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凌晨两点,夜里场外的灯光打得很亮,周围站了许多人。他们在鼓掌,祝贺自己杀青,有人凑上来抱他、拍拍他,王栎鑫被围在中间,感觉这个世界变成一只巨大的扩音喇叭。他忽然想起录真人秀的时候也会打板,所有人也会抱在一起说杀青快乐。他会哭,会忘记某一个没有关的镜头正对着自己,会失去对真假虚实的判断。

他总是想起楚门的世界。无论现在的生活如何,好像有人轻飘飘地打了板,他就不得不走出那道门去。所以偶尔王栎鑫也怀疑陈楚生是否只是一个NPC,他要自己爱上他,是真人秀里突如其来的变数,系统漏洞,飞来横祸,要他用切实的疼痛为真实作注解。

他望向层层叠叠的人群。陈楚生是当中某一颗脑袋。

王栎鑫抱着花走过去。

他不知道那个人在哪里,又好像早就知道。脚一刻不停。

陈楚生在背光的地方擦眼泪,面前像红海被摩西分出的一座平原。有个灰头土脸,穿着花衬衫的人踩着那条路冲过来。但他既不是希伯来人,也不是分海的神。

王栎鑫笑得很夸张,说:我杀青你怎么哭了。

陈楚生对他张开手臂。

那束已经不太新鲜的花打在他后背。向日葵等了一个晚上,陈楚生也是。他站在人群的外围,看着那个小小的王栎鑫成为另一个人,在被搭建出来的未知世界里燃烧,像从前无数次他点燃自己。

唱歌也好,演戏也好,生活也好,陈楚生曾经担心他有天真的会把自己烧成一片灰。王栎鑫易用力、易动情,时刻都可能有野火从心中而起。正如他冲动地拨开人群奔来,与这个世界的闯入者相拥。他们抱在一起转了半圈,不知道被多少只手机镜头对准。几分钟后,或者几十秒,这些证据马上就会被传出去,再过会儿说不定热搜也有了,甚至会在某个云端被储存到许多年之后。

众人眼中亲密的兄弟,他们假借这样的剧本旁若无人地相爱。

陈楚生也许没有想这么多,可能只是无所谓。他的嘴唇贴在年轻人颈侧,感受薄薄的皮肤下面跳动的脉搏,他说王栎鑫你很棒。这个人在成长、失重、求生的十几年里给了他燎原的爱,灼烧他愚钝的心和嘴,把不能说的心事煮成沸腾的眼泪。

如果燃烧是你的使命,我也可以成为一阵春风。

说话时声带的振动顺着他们紧贴的身体渡到王栎鑫的眼窝。他忍了半天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啪一下砸在陈楚生肩上。

王栎鑫在他耳朵边上大喊:我…我饿了!

 

杀青的合照里陈楚生被硬拉着入画,两个人搂在一起比剪刀手。出了镜头看见助理在角落死死盯着,王栎鑫才有点后知后觉地松开了他的手臂。

陈楚生从善如流地垫在他后面,两片单薄的肩膀偶尔碰到一起。

回房车的路上还是助理先开口,问说生哥是自己来的吗,好像没看见其他工作人员。

陈楚生说:对我打车来的。

王栎鑫大惊:你打车!那得多少钱。

陈楚生说:王老师报销啊。

王栎鑫说:我一天通告费也不知道够不够陈老师打个来回。

陈楚生揽过他:你让我唱歌我还没找你收钱好不好。

王栎鑫讪讪地握了一下他手指:一家人说这个,等会请你吃饭啊。

走到房车门口的时候陈楚生手机响了。他走到旁边接电话,王栎鑫就跟助理先进去。

助理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干他们这行的,一人吃饱全工作室不愁,这两年老板的事业总算是重新有点起色,做助理的当然只有跟着高兴的份。

就是没想到王总的二次春天里竟然开出了那么几朵桃花,此花还有点春色满园关不住的意思。我们追求恋爱自由,相信爱可以战胜一切,但并不支持无条件的自由,和无拘束的关系。虽说管天管地管不了老板的情感生活,但想到当年因为婚姻问题黑红也是红的过去,助理还是经常为了自家房子提心吊胆。

她在车里收拾杂物,收拾到王栎鑫面前了,磨磨蹭蹭半天憋出一句话,说哥你自己注意点。

王栎鑫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问她注意什么。

助理朝他比了个眼神。王栎鑫懂了,低下头没说话。好像有些话不说出口就不会成真。没有说开始,没有说结束,甚至没有假设和想象,他们只不过是一只装猫的盒子。你不能说这样的想法是愚蠢或者高明。爱总是使人盲目。

陈楚生接完电话进来,助理适时地离开,留下他们两个人。

王栎鑫又摆出一个笑:我们去吃夜宵啊,这仨月我为了保持身材一顿没吃上,馋死我了。

陈楚生走过去,伸手抓了把他乱糟糟的头发。

他说:Aiden身体好像有点不太舒服。

王栎鑫愣了一下。他抬头,一张还没卸妆的脸蹭在陈楚生的手心里,眼眶和嘴角处的淤青难免显得他有点可怜。陈楚生用拇指擦过他脸颊上凹凸不平的血痕,王栎鑫跟着动作转了下眼珠,眼皮耷拉下去。

他说:Aiden生病了?严重吗?

陈楚生摇头:还不清楚,刚刚在去医院的路上。

王栎鑫蹭地站了起来。他说,那你快点回去吧,我们…我们几个见面机会多了去了,后面还录节目呢。你这边打车去医院方不方便啊?

一边说话一边带着人往门口去。陈楚生说,等等栎鑫,你等下。

王栎鑫好像听不见他的声音。

陈楚生使了点劲,终于把他按在门口矮下去一截的地方。他拢住王栎鑫的肩,问他你还好吗?

王栎鑫就定定地站在那里。他说:我没事啊,真的没事生哥,Aiden的事重要,你不用安慰我,用不着的真的。

陈楚生从来不会拆穿王栎鑫说的谎。

其实他也没办法百分百猜出话里几分是假,几分为真。也许他永远有所保留,也许他对自己总是毫无保留。

陈楚生想,他只有两双手、两条腿、一双眼睛、一张嘴、一颗心。他握不住很沉的爱;他没有办法跑得太远;他见证不了太多的景色;他说不出许多漂亮话;他爱着的这个世界其实很小。他是一个普通人。

但王栎鑫像一棵树,总是挂满了很多的果子。每一个经过的人都可以摘走一颗去吃。陈楚生不想要他的果实,他只想给他浇水施肥,偶尔能在这里休息。于是树根深深埋进他脚底的土,弯弯曲曲的,始终有一束缠上自己的脚踝。他成为这棵树的阳光、水源和养分,于是照料才变成拥有。

陈楚生看着王栎鑫。觉得这棵小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长得很高,很大,遮住了他逃跑的退路,扎根在自己的领地里,撑破了他所有的规矩和底线。

或许他从来没有掌握过一把天秤。

陈楚生叹了口气。

王栎鑫猜到他想说什么。他摇头,说:不要,生哥。你不要道歉。

不要打开那个盒子。我们永远只做两个愚蠢的实验者。

最后几个字闷在衣服里,变成两团温热的白雾。陈楚生环过王栎鑫的背,隔着碎发亲了亲他的额头。

两个人就这样偎了一会儿。

王栎鑫脱力一般将脑袋砸在陈楚生的胸口。

他说:其实我们这样不好。

后来陈楚生打车走了。

王栎鑫顶着一脸糟糕的妆,爬回沙发上又瘫了一会儿。他是真的饿了,本来想了一路收工以后要去吃什么,回市区的路很远,他们应该有很多时间说话、挑饭店,甚至休息。现在他失去了共犯,胃却是无辜的。王栎鑫刷起外卖软件,直到助理过来敲门。走前想起车载冰箱里还有几瓶饮料,他拉开冰箱门,看见了一袋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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