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奔
这些年,陈楚生有很多个夏天都在长沙度过。应该仅仅是巧合而已,可偶然事件的发生一旦获得了规律,似乎也会转变成某种不容置疑的现象。
如果要追溯,当然就得回到十几年前。那时的陈楚生依旧可以被称为年轻人,他穿着金色的演出服,耳朵上挂着一颗耳钉,头发被造型师抓成时下最新潮的款式。同样年轻的还有何炅,他宣布自己成为比赛的冠军,陈楚生被升起来,背后的电子屏幕当中张开一双翅膀。台下有很多双眼睛都在注视他,那些人流着眼泪,看上去比自己还要兴奋。
陈楚生记得那种感觉很奇怪。开心,好像又没那么开心,大部分情绪其实都被精神与肉体的双重疲惫给掩盖了。他的身体外面生出一层厚重的水膜,于是演播厅里的声音、周遭的一张张脸,甚至是他自己的样子全都变得很模糊。
唯有过于精准的时间令人难以忘记。那天是七月二十日,陈楚生二十五岁,距离他的生日还剩下五天。他即将离开这个看似不上不下的年纪,往奔三的路上又迈出更进的一步。而属于快乐男声的记忆会留在这儿,不好说完美或是不完美,总之那个夏天留住了二十五岁的陈楚生,有一部分的他已经永远属于这个拥有潮热的七月的城市。
如今在网上仍然能搜索到当时留下来的视频资料,网友们把这个行为叫做考古,乐此不疲地翻找他们曾经青涩过的,引人发笑的证据。但说实话,陈楚生并不觉得自己的年龄或者经历已经拥有了能够被称作历史的厚度。他也不以为他还是那个年轻人。大多数时候,陈楚生观看那些影像的反应都比较平淡,有点像是围观另一个人的生活。
不过记忆本来就是这样的东西。并不只有遗忘才让人感觉陌生,反而那些太深刻的事,在被重现、被提及的瞬间会引发内心的地震,于是明明参与其中的人就被那股力量挤出去了,仿佛灵魂出窍,成为一个尴尬的第三者。
这种抽离状态有时也必须成立。尤其是对于心理敏感的那些人来说,甚至可能成为他们从感知世界的漩涡里解救自己的方法。
比如王栎鑫。他经常能够准确地描述出一件很久以前的小事,从时间,地点,人物,甚至到他们说的话,那天下没下雨,他穿了一件什么样的衣服,别人又穿了一件什么样的衣服。然而由于没有更多的人记得,王栎鑫的讲述往往得不到证实。看上去他记忆的目的不是为了日后能够找到同伴与自己共享其中的情绪。王栎鑫表现得像是随随便便记住了一些事,又随随便便地一说,大家忘记了?那就忘记吧,反正不是很重要,你们随随便便听一听,听过了,也可以当成又一起经历过了。毕竟遗忘是轻而易举就会发生的行为。
王栎鑫把自己的话很快翻过去,跟当年在淘汰以后对着镜头解释剁椒鱼头的小孩没什么两样。只有陈楚生才会过了很久依然在回味他说的那些事。思考了半天,他反应滞后地问年轻人:你说的是真的假的,我怎么都不记得了呢?王栎鑫愣了几秒,然后大笑着往他身上倒过去。他说哥你是不是信号有点差啊。一颗脑袋在自己脖子那儿乱蹭,陈楚生觉得特别痒,但仍旧很配合。他说对啊你这里Wi-Fi密码多少给我连一下呗。两个人笑起来就忘记刚刚的事。短短的几秒当中,时间又沉淀出一小块有可能会被王栎鑫牢牢记住的碎片。
其实比起怀疑他话里的真实性,陈楚生更加想要确认的,或许是自己是否已经进入记忆力开始衰退的人生阶段?还是说…有关王栎鑫的这一部分在他的世界里确实是空白的?陈楚生难以判断是因为离开总是太迅猛。比赛结束以后,他们在对方生活中留下的空白远远多于被占据的回忆。忘却就也根本不奇怪了。而随着相识的岁月被拉长,一同经历过、未曾参与过的部分都跟着等比例放大,所以再次相见的时候,陈楚生才会感觉,王栎鑫似乎是一下子长大的。
第一次产生那种想法时他四十二岁,和王栎鑫在长沙一起参加了一档综艺节目。那几个月在陈楚生心里几乎和十六年以前的夏天重合,它们闪烁着同样的水光,在他的生命中流动不止。时间成为字面意义上的透明,过去的自己就逐渐从河床上显现出来。
听见王栎鑫隔着半桌子人喊他帮忙递一下纸巾,陈楚生突然愣住,在众人吵闹的说话声里,有一个声音又是很清晰的,在空气里被敲响像一盏钟。陈楚生抬起头的那瞬跟他对上视线,王栎鑫朝自己努努嘴,他有些手忙脚乱地在桌上摸了一阵,终于拿起纸巾盒给他抛了过去。年轻人稳稳地接在怀里,说谢谢哥。陈楚生感到一种微妙的错位。
要说有任何不同,十七岁的王栎鑫叫自己时总是连名带姓,有时甚至会略去第一个字,喊他楚生,楚生,你在干什么?楚生,要排练了。楚生,小考怎么办啊?陈楚生偶尔就嫌他太吵,说你不要和我讲话。王栎鑫盯着他看一会儿,然后说哦,转身走掉了。小孩不缠着他还有很多可以缠着的人,但每次当他需要被听到的时候,阴差阳错,对象反倒一直都是陈楚生。
这是一个细小的不能更细小的片刻。陈楚生却意识到那种抽离首次在自己身上失效。他没有办法全身而退地俯瞰自己身处这个世界。他彻底地在场,在那里,在王栎鑫的眼中、口中,身边与背后,在王栎鑫出发的地方,在王栎鑫即将抵达的终点,在言语的尽头,在反复经过的夏天。
吃完饭大家各自散去。陈楚生后台采访结束以后回到宿舍,看见王栎鑫独自坐在客厅里,脑袋上套起卫衣的兜帽,身影跟数年前在练习室的小孩很相似。
当时他推开门,王栎鑫背对他坐在地上,身体微微佝偻着,上衣好像是一件黑色的T恤,下身是牛仔裤,头上还有一顶冷帽,鞋子…应该就是球鞋吧。从他脸颊两边垂下耳机线,镜子里王栎鑫闭着眼睛。陈楚生在门口停了一小会儿。他没有和小孩搭话,只是站着,看那个人,也许稍微多看了几眼,之后他默默地走进去,随便选了个位置坐下。室外的天色很昏暗,是要下大雨的前兆,王栎鑫在一道雷声当中如梦初醒,他看见陈楚生在自己身后,对他打招呼,说吓我一跳。陈楚生记得自己回答他:嗯,马上就要下雨了。
他从来没有特意要记住某一个画面,不知为何竟留下这样一段没什么内容的回忆。陈楚生坐在王栎鑫身边时想到,是不是长沙拥有了太多他的过往,脚下这片土地在某种程度上正替他承受着一个人超载的记忆,所以每当自己再次踏足此处的时候,才会像连接起一块外接的硬盘,那些几乎被忘掉的事都成为数据,在触发了关键词之后重新洄游进入他的大脑。
陈楚生提起那个暴雨天,王栎鑫听他讲,把脑袋垂在他肩头,最后陈楚生问他,你记得吗?王栎鑫说忘了。陈楚生说,还有你不记得的事?王栎鑫笑起来,我又不是电脑。他说,而且你不是替我记住了嘛。
陈楚生终于明白,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看向王栎鑫和他紧紧扣住的手。记忆里的那些空白正慢慢地,被当下和未来的长度挤压,有另一个人重叠进来,在他身上塑起全新的边界,好像时间留下的淡淡的痕迹,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分离、不会分离。
那时是九月份,离陈楚生第一次在长沙过生日已经过去十六年。其实他一度把农历的日期错当成公历,在极长的岁月中,陈楚生一直以为自己是巨蟹座。星座解读里描述巨蟹座恋家,念旧,心思细腻,高度敏感而情绪化。这是张远说的,当年聊星座是一个比较时髦的话题,他在大学里拜读过同学的星座书,没事干的时候经常在城堡里给他们算命。
大家听了纷纷咂舌,说这听起来一点都不像陈楚生。当事人自己对此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他说世界上那么多人,那么多巨蟹座,不可能每个人都一样吧?王栎鑫坐在他对面,抬脚正好踢到他膝盖。那说明你特殊呗,他评价。转过头又问张远,处女座呢,处女座啥样?张远没明白他意思:你生日不是在一月吗,为什么问处女座?
陈楚生不相信这些,知道自己的星象也纯粹是因为女朋友这么告诉他的。他和王栎鑫在那个场合里有意或者无意地打造出两个谎言,恰巧都和生日有关,把他们之间相隔的八年岁月缩减去不痛不痒的两百余日。陈楚生坐在那群年轻人中间逐渐开始走神。王栎鑫的脚趾甲磕在自己膝盖上的触感迟迟没有消退,那感觉好像站在河流中央,水位漫上来,咬住他的皮肤,在他身上隔绝出温度的差异,让陈楚生没办法忽视他的存在。时间永远公平地相对地增长,年龄是无法逾越的鸿沟,但距离——王栎鑫如此地擅长操纵距离。
膝盖上难以名状的刻痕似乎被长久地保留下来,它们总是准时地复发,在陈楚生因为王栎鑫感到高兴,难过,又或者只是单纯被触动的瞬间肿胀、发痒。
不过这都是很多年以后的事。
很多年以后,王栎鑫站上舞台,陈楚生坐在观众席中间,他在那样的感知当中十分诚实地听从自己身体的反应,比如挥动荧光棒,比如在被提及的时候站起来。直到他在大屏幕上看见自己,那是极其短暂的一瞬,陈楚生想,原来我是这样看着另外一个人的。
演唱会结束之后,他叫助理开车把家人先送回家。刘云说你别太晚,陈楚生说,不会很晚,就吃个饭而已。她带着两个孩子坐进商务车,陈楚生抵着车门和儿子说话,后面有人喊,听声音挺耳熟的,刘云猜是赵浩。陈楚生侧过去和那人讲了几句,然后他转回来,又摸摸小儿子的头,刘云就坐在离他最远的位置上看着他。她看着自己的丈夫,孩子们的父亲,忽然想到今年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二十五年。
刘云不是一个很注重仪式和周年的人,特殊的时间节点总是诱惑人们去期待惊喜,而当期待产生的那刻开始,落空似乎也就注定了。陈楚生在这方面绝对算得上是模范伴侣,他尽量不错过每一个纪念日。刘云收到他的礼物,最常说的是谢谢,已经过了和爱人卿卿我我的年纪,她希望自己的生活只要够安稳,够快乐就好了;养育两个男孩长大,她和丈夫健康地相伴下去。
但爱情或许意味着陪伴,陪伴却不能够代表爱情。任何一段长足的婚姻关系都不可避免要经历这个思考过程。
陈楚生关车门的时候和自己说了些什么,刘云没听清。她的目光想要跟过去追问,陈楚生的双眼被镜片拦截下来,只留下两片反光,刘云像是被晃了一下眼,短暂地失去了五感。等到她回过神,车子已经开出去一段距离。陈楚生从后视镜里消失,刘云想,他今夜应该还是会回来的。
与家人分别之后陈楚生去了王栎鑫预订的饭店包厢。他来得有点早,王栎鑫还在收拾,微信上和他说,你到了先吃啊,我菜都点好了。陈楚生回了一个ok的表情,放下手机在包厢里坐了会儿,又走出去,走到外面,走进北京夏天的夜晚,竟然有一丝潮气。
环境的变化让每年的气候都比前一年更加糟糕,长沙经常在火炉城市的总结里榜上有名,如今全国各地似乎是一样的热,非得说出差别,可能只有湿度上微弱的区分。陈楚生在海南长大,后来去深圳打拼,按理说那些地方不比内陆城市凉快,他却始终记得第一次到长沙的感受。
热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从脚心开始烘烤他的身体,一路沿着裤管攀爬至他的发丝,将他整个人罩住,仿佛穿着看不见的羽绒。上身冒出一层汗,陈楚生想到动物在蜕皮,感觉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自己就已经被剥落了。
之后到北京,同样的体会没有再次出现。人一辈子还是不要经历太多次的蜕皮比较好。陈楚生抬头。北京的夜晚很难看见星星,自打他搬来这里就没怎么看到过。有次在黄少峰家里喝酒,二人聊到这个话题。黄少峰说,我上学那会儿还是能看到的。陈楚生说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黄少峰怼他,你丫比我没小几岁行吗。陈楚生讶异,八岁还没小几岁。
八岁啊。他就这样看着黑漆漆的天空。
开过来一辆车停到他面前。车窗放下来,王栎鑫洗完澡的脸湿漉漉的,他趴在窗口叫陈楚生,说你站大门口干嘛呀。陈楚生想了想,说我看星星。王栎鑫把头伸出去,朝天上望了两眼就乐了,他说星星在哪呢?陈楚生跟着他笑,可能是刚刚演唱会上的…他比划了几下,是挥荧光棒的姿势。年轻人被说得心花怒放,拉开车门朝他走过去。
王栎鑫最近在感冒,吃饭的时候就被许多双眼睛盯着不能喝酒。陈楚生也没喝,刚开始跟着小年轻喝了几口饮料,甜得他嘴巴里发腻,后面还是叫服务员泡了一壶茶。王栎鑫坐在他旁边,一直转着桌子给他夹菜,说哥你录节目太辛苦了,多吃点多吃点。
赵林林调侃他,你怎么不给我们夹啊?王栎鑫马上站起来,你早说啊,你早说我就给你们一起服务了嘛。赵林林说,别别别,我开玩笑的。王栎鑫朝他呲牙,哎,我也开玩笑的。陈楚生在旁边听着挺无奈,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屁股,说你坐好。飞鸟归林。王栎鑫就坐了回去。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莫名想起陈楚生当年生日乌龙那事。王栎鑫说,这样算的话,你现在已经四十四了。陈楚生假装思索了几秒,说哦,那我不就比你大了九岁?王栎鑫无语,你怎么就知道占我便宜啊。陈楚生笑着道歉,说不好意思,凑过去拽了拽他的胳膊。
隔了好一会儿,他还在回想王栎鑫的话。一个人到底怎样才能做到不会轻易地就遗忘一些事?也许这是一种天赋,王栎鑫天生就拥有超出常人的记忆力。但如果不是。那么是不是只有把过去的那些时间翻来覆去地咀嚼、吞咽、再吐出来,是不是只有时常去回望人生中经历过的每一个夏天,是不是只有让自己永远不要离场,才能真正地把一切牢记。其实记忆是如此的让人疲惫不堪。
饭局散场时陈楚生和王栎鑫走在人群的最后。如果这样就可以远离世界,被离心力抛弃的话,他们现在应该已经消失在地球的背面了。王栎鑫在门口停下,他说过两天长沙见?陈楚生在年轻人的身旁驻足,抬起头望向天空的时候他发现北京正在下雨。王栎鑫和他一起仰起脖子。所以说在北京是看不到星星的啊,他叹了口气。
陈楚生忽然想起自己没问过他离开北京的理由。王栎鑫说,嗯,就是觉得回家也不错。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给自己点上一根。烟雾裹挟着他的情绪被溶解在雨水里,很快就消散掉。王栎鑫其实挺喜欢下雨的。下雨天能让他沉静下来,感觉万物通过水循环的过程流向自己,他就像一条毛巾那样湿透,变得很沉,没有形状地展开。自己不能把自己拧出水分,那么就等着晴天,等着太阳来炙烤他,使他又变回一条干燥的生命。
王栎鑫在呼吸。陈楚生听见他说,北京太大了,你不觉得吗,太大。他拿手里的半截烟指着天空:就跟星星一样,在北京我就不见了。王栎鑫的声音濡湿,语调却上扬,说的话像雨滴砸向地面之后四溅的水。陈楚生站在旁边想必不能幸免。
于是他取下王栎鑫手里的烟盒和火机,嘴里叼上一颗烟,挡着风将它点燃。王栎鑫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他记得陈楚生戒烟已经很久,今天难道要为了自己破戒吗。王栎鑫不敢这么想。他们破的戒已经足够多,还是不要罪加一等让二人太早地进入地狱。
等到烟头系上橘红的火以后陈楚生把香烟捏在指间。王栎鑫竟然仍有心思插科打诨:有爆珠的哥,你要咬破了才有味道。陈楚生没有理他。他把烟竖起来,燃烧的香烟倒转变成一根不会流泪的蜡烛。陈楚生说,和你一起过个假生日。
王栎鑫愣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陈楚生说,既然是假生日,那也给你个机会许愿咯。王栎鑫啼笑皆非,指着自己说你认真的?陈楚生点点头。王栎鑫没忍住还是笑了出来。
他闭起眼睛,那我就…希望能在北京看到星星。陈楚生急了,哎你怎么说出来了呢,说出来不灵了。王栎鑫说,不讲出来怎么实现啊。他对着香烟象征性吹了口气,吹得烟灰簌簌地掉在地上,像一场很小很小的雪。
陈楚生把那颗即将燃到底的烟头举起来。橙色的火的光烧灼出一个圆,当它被放置到天空中的那刻似乎就成为了永恒的星体。然后陈楚生拉着王栎鑫到自己身边,说你看。
是星星。